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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輪回花(下)(歸笙&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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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輪回花(下)(歸笙&裴……

為了防止跟丟符獸, 弟子會拿到一只實時指引方向的羅盤,所以二人並不費多少力氣,就找到了在樹枝間撲鳥的符獸。

劍氣方至, 林鳥驚散, 符獸撲了個空,懊惱回首, 對半空中的不速之客發出一聲尖嘯,嘯聲中髓華震蕩, 足夠擾人心神,損傷內腑。

不過對歸笙來說,尚不夠看。

歸笙捂住裴瑾白的耳朵, 四下望望, 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不錯,城郊樹林,荒無人煙, 適合大打出手。

她一甩核桃,四爻飛散作數片,無窮變化的盾牌一般, 環繞在符獸的身周, 將其逃竄的路線封死。

這麽些年,她修為節節躍升,也將核桃改進了不少, 有些技能不再那麽單一了。

如此,就能把這跑來跑去的符獸關起來打了。

歸笙掰動拳頭,指骨“喀拉”作響,叮囑身後的人道:“我接下來跳到哪裏,你就及時到哪裏接我, 記住了嗎?”

裴瑾白摸摸自己滾燙的耳朵:“記住了。”

之後,他謹遵她安排,時刻禦劍追隨,眼看女子纖白的身影起起落落,翩若驚鴻,矯若游龍。

那只他幾乎束手無策的符獸,被她揍得落花流水,只能哀叫奔逃。

她的修為很高。

她是一個非常強大的修士。

裴瑾白忽然有些迷茫:她看上他什麽了?

萬類仙門不乏強大的女性師長,身邊的追隨者多如繁星,且那些追隨者也絕非等閑之輩。

而他捫心自問,自己除了長相好一點,家世好一點,資質好一點,似乎並沒有什麽值得如此強大的女修格外青睞的了。

思及她先前那句語焉不詳的感慨,裴瑾白心口一跳,隱約有了猜測。

“你在走什麽神呢?”

一只手在發頂拍了拍,拍回了裴瑾白的思緒。

又和符獸打過一輪的歸笙落回劍上,調侃道:“打起精神來,這是你的歷練,不會真的要我多出力吧?”

裴瑾白抿唇,看她一眼,勉強收起亂糟糟的心緒,重新心無旁騖地禦劍了。

又過了片刻,歸笙把裴瑾白向外一推:“好了,現在可以換你上了。”

她自己則坐上了一顆懸浮的核桃,接手了裴瑾白方才的作用,駕駛一座移動的島嶼般,在他滯空無處借力時接住他。

裴瑾白和符獸幾番交手,意識到她推他出來的時機很是巧妙,此刻符獸殘存的實力剛好比他高上一截,但他努努力,也是能咬著牙解決的。

剛好是一個非常能鍛煉人的時機。

對此,歸笙的解釋是:“我有不少劍修的朋友呢,就算是你,也未必有我了解該怎麽錘煉劍修。”

真的都只是朋友麽?

她這麽好,能跟她做朋友的人裏,肯定有人對她心懷不軌。

裴瑾白胡思亂想,下手愈重,符獸都驚到了:這人受什麽刺激了?

一個時辰後,裴瑾白和符獸雙雙力竭地掉落在核桃上。

“抓到你咯。”

歸笙笑嘻嘻拎過符獸後頸,把羞憤欲死的小獸抱進懷裏一頓揉搓。

符獸掙紮一陣,掙紮不脫,索性也擺爛了,哼哼唧唧地往她胸口裏埋。

然後就又被另一只手提了起來。

裴瑾白氣息不穩地坐到歸笙旁邊,冷著臉把符獸掐回符箓原形,收進了乾坤袋,又把那只被它吞下的包裹遞還給歸笙。

歸笙接過,看看天色:“你該回去交差,然後啟程回宗門了吧。”

裴瑾白不想走:“遲到一會兒也沒事。”

歸笙戲謔道:“這可不像好門生說出的話。”

裴瑾白還是不想走,被當成壞門生也不想走。

歸笙突然一甩手:“接著。”

一道方形的影子拋過來,裴瑾白忙不疊接住。

剛拿穩,這只事物上便浮現了她的笑貌。

歸笙晃了晃手裏同樣的一件法寶:“‘蜃光圭’,可以瞬時傳遞千裏之外的人像和聲音,我們之後就用這個聯絡吧。”

“但不能耽誤你的修煉,”她嚴肅道,“若是讓我知道你在仙門的名次下降了,或者修為止步不前了,我可是會沒收的。”

裴瑾白立刻將蜃光圭收好:“不會的。”

又忍不住嘀咕:“你還真是好意思,我家裏人都沒管過我修煉。”

歸笙理直氣壯道:“那你就把我當成家裏人吧。”

裴瑾白:“……?”

裴瑾白臉色漲紅:“你、你在說什麽?你怎麽……”

歸笙哈哈一笑,心中欣慰又惆悵。

看來拿回了原本屬於他的東西,那些因為求而不得形成的陰暗面,在這一世也隨之雲散煙消了。

但歸笙沒想到的是,這家夥的陰暗面雖然消失了,但有些根植於靈魂深處的秉性是沒變的,甚至還有加重的跡象。

比如,那股黏糊勁。

裴瑾白回到萬類仙門後,歸笙的蜃光圭簡直就沒有不響的時候。

走路時響,吃飯時響,洗澡時響,修煉時響,睡覺時還響。

歸笙從一開始的勤勤懇懇每次都接,到後來已經能在蜃光圭的響聲中安穩入眠,其間只用了半個月不到的時間。

由於蜃光圭響得太頻繁,歸笙接得麻木了,精神也錯亂了,一時竟然產生了裴瑾白成天就掛在她身上的錯覺,導致她某天閉關修煉時,忘了給他留個話。

一個月後,歸笙突破境界結束,神清氣爽地踏出洞府。

然後就發現,留在外面的蜃光圭冒煙了。

歸笙:“……”

歸笙火速用蜃光圭傳訊過去。

毫無間隔地,那邊接通了。

但接通後,那邊的人也不說話,就那麽趴在榻上,靜靜地看著她。

歸笙還以為蜃光圭卡了,拿在手裏搖了搖:“公子?公子你能聽到嗎?”

“……”

歸笙看到他的眼睫顫了一下,遂明白這人是在以此表達不滿呢。

歸笙便又軟著聲音喚了句:“裴瑾白?”

對面的人這才開口,語氣裏滿是控訴:“你這個騙子。”

歸笙自知理虧,有點心虛,但面上還是從從容容地找借口:“我這是為你好,我記得你們仙門的年末考核就在近期吧?我這不是怕你天天拿著蜃光圭玩,名次退步了嘛……”

裴瑾白冷若冰霜地把才下發下來的考核成績懟到蜃光圭前。

看著那個閃亮的名次,歸笙:“……”

歸笙試圖轉移話題,讚不絕口道:“好厲害,太優秀了,我們家小公子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她變著花樣滔滔不絕誇了半天,裴瑾白的面色終於逐漸緩和。

他冷哼一聲,狀似不經意地問:“今年祈燈祭到除夕,仙門會有半個月的假期,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回裴府玩?”

歸笙即答:“可以啊。”

裴瑾白當即坐了起來:“真的嗎?你沒騙我?”

他一坐起身,臉龐浸在光暈裏,歸笙這才註意到他的眼眶有些紅。

心軟了軟,歸笙柔聲道:“當然,不騙你。”

“等你下山那天,我去接你吧。”

得到她的承諾,裴瑾白萬分期待起假期的到來。

年末考核已經結束,剩下來的幾日皆是自由支配,通常用來查漏補缺。

鑒於前一段時間裴瑾白的臉色太過可怕,一眾同門弟子只當他是被即將到來的考核折磨瘋了,所以就算有心與他對劍,也只得先按捺下來。

好在如今成績已經下發,同門終於見到他的神色雨過天晴,便一個接一個地上前邀請他對劍,畢竟和第一名切磋,是個不可多得的提升機會。

然而不論誰來,裴瑾白都只是抱歉地笑了笑,禮貌拒絕道:“抱歉,對劍太危險了,我這幾天不能傷到臉。”

同門:“……?”

下山當日,山下停了許多馬車。

裴瑾白從接二連三來和他告別的人群中擠出來,四處尋找,終於在裴府的車隊旁找到了那道和周圍人相談甚歡的身影。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歸笙一偏頭,還沒來得及看清人,就被抱住了。

錮住腰身的力道簡直要把她打個對折,歸笙一陣窒息,趕忙拍他後背:“好了好了,公子,我要喘不上氣了……”

裴瑾白這才微微松開了些,卻沒撒手,就這麽邊抱她邊挪上了馬車。

剛坐好,他就忍不了了。

十指相扣,裴瑾白將歸笙按在車壁上,生澀而熱烈地碾磨她的唇瓣,直要逼得她喉間溢出細細的嗚咽才罷休。

好容易將蝕骨的思念在唇齒間交代全,裴瑾白及時而克制地抽身,枕在歸笙的腿上,緊緊摟住她的腰肢,一下一下地貪婪吮嗅她身上的香氣。

好喜歡。

好喜歡好喜歡好喜歡……

他高估了自己,他根本克制不住。

歸笙方才被這家夥親得昏天黑地,這會兒頭暈眼花地倚在車壁上歇氣,結果剛緩過來,這家夥又跟條毛毛蟲似的從腰間一路親了上來。

於是又是新一輪的昏天黑地。

……

三日後,馬車在裴府停下。

甫一下來,歸笙環視一周,驚嘆又感慨:“布局變了這麽多……真是不一樣了啊。”

她沒有壓抑音量,身旁的裴瑾白聽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徹底明白了什麽。

她甚至沒有掩藏一下。

也對,站在她的角度,她完全沒必要掩藏這件事。

裴瑾白的心情很矛盾。

這麽多年下來,有許多裴府之外的人知曉他生來負有情契,其中不乏居心叵測之輩,來冒名頂替的沒有上百也有數十,而且每一次家裏都會喚他回去印證,打亂過他不少日程,所以曾經的他一直把這件事當作被迫接手的爛攤子,可謂他至今順風順水的人生裏唯一的糟心事。

如今倏然知曉,與他結有情契之人,正是他所中意之人,按理來說,他應當為了卻一樁糟心事而感到高興的。可實際上,裴瑾白此刻心口堵得厲害。

因為一個念頭憑空乍現,不受控制地在心中叫囂:那自從認識以來的這段時間裏,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她究竟是在看他本人,還是在透過他,看著上一世那個早夭的凡人?

裴瑾白想得出神,以至於之後的一路都被歸笙帶著走,連在裴府的家宴坐下後都一動不動,還是歸笙給他手裏塞的筷子。

裴瑾白看著手裏的筷子,發覺她的舉動是這般熟稔,可明明這是他們第一次坐在一起吃飯。

他突然又想起來,她第一次稱呼他時,對他的稱呼就是“裴小公子”。

當時他還為她親昵的口吻而高興,如今想來,恐怕是因為她曾用這個稱呼喚過那人成百上千回吧。

這邊裴瑾白心亂如麻,那邊歸笙嘗到一口好吃的菜,便順手給他夾了一筷子,道:“這個好吃,是你喜歡的口味,你嘗嘗。”

是他喜歡吧。

裴瑾白心不在焉地送入口中,果然味同嚼蠟。

她只記得那個人的口味,一點也不了解他喜歡什麽。

也對,這畢竟是他們第一次共同進餐,但她早在許多年前便與那人朝朝暮暮。

裴瑾白忽然感到非常不安。

有很多他原本不大理解的,但也可以裝聾作啞、不去深思的事情,至此似乎變得一目了然。

比如她最初為何那樣消極地寫信,為何一副既在意又不在意他的樣子,為何給了他蜃光圭後又時接時不接,為何從來不主動同他親近……

說不定,她也正在考察,考察他和上一世的那個人,究竟是不是同一個人。

如果她最後和他相處下來,也和他想法一致,認為他和上一世的他是兩個不一樣的人,她會不會選擇放下他,就此一走了之?

不可以。

巨大的惶恐襲上心頭,裴瑾白驀地擱下筷子。

他甚至忘了眼下還在家宴上,直接側過身,一把將旁邊的人死死摟住了。

歸笙:“?”

裴相和夫人:“?”

家宴上的所有人:“?”

歸笙吃菜吃得好好的,完全不知道身旁的家夥抽哪門子瘋,不論她如何暗暗推搡,錮在腰間的手臂仍是越收越緊,臉也跟粘在她肩窩裏似的死活不擡起來,生怕她跑了似的。

好在在場眾人的涵養無比到位,短暫的震撼過後,便都若無其事地繼續各忙各的了,只是一道道眼風仍時不時地往這邊瞟。

歸笙尷尬得頭皮發麻,小聲詢問:“公子,你怎麽了啊?”

肩上的人悶悶地道:“我叫裴瑾白。”

歸笙莫名其妙:“我當然知道你叫裴瑾白啊。”

裴瑾白頓了一下,突然賭氣地道:“我要改名。”

歸笙:“???”

之後無論她如何追問,裴瑾白就是不解釋自己怎麽了。

歸笙無法,權當身上多了個人形掛件,姿勢略微別扭地吃完了後半程。

家宴結束,裴瑾白被裴相和夫人喚去談話,歸笙則徑自前往蘭湯閣沐浴。

或許是因為那個轉世重生的預言,有關裴瑾白的一切都原封不動地沿襲了下來,因而這間蘭湯閣仍舊保留昔年的藥方,歸笙時隔多年,再次體驗到了修為“噌噌”上漲的爽感。

歸笙爽夠了,上岸了,出去了,然後就被團團包圍了。

“姑娘,我們公子從小驕縱慣了,還望您多擔待些,千萬不要同他一般計較……”

“姑娘,我們公子畢竟年紀小,不大懂體諒人,您有什麽意見,可以先同咱們說道說道……”

“姑娘……”

歸笙:“……”

歸笙郁悶地望著周圍把她拉到茶廳絮絮叨叨的一眾裴府長輩。

話裏話外都是怕她把他們的心肝寶貝吃幹抹凈後提褲子走人,這是多怕她始亂終棄啊……

歸笙實在不懂自己為何在外人的眼裏是這種形象,有心想為自己的人品辯解幾句,但頂著周圍一眾白發蒼蒼的裴府長輩殷殷切切的目光,好像她猶豫一下就能當場哭出來求她,只好一邊悶頭收禮,一邊連連應是。

另一邊,裴瑾白手捧一卷族史文書,聽著上座的父母娓娓道來,得知他與她之間不僅有情契,當年甚至還結了婚契,雖是口述的,且沒有書面憑據,但由於有眾多在場的暗衛印證,因而也記述了下來。

“之前見你對此事避之不及,所以我們才從未提及此事。”

“……”

沈默良久,裴瑾白語氣飄忽道:“那些,有關他……不,有關孩兒上一世的記述,也全部拿來給孩兒看看吧。”

一個時辰後,歸笙滿載而歸,坐在院子裏等人收拾西廂客房時,和回來的裴瑾白碰個正著。

裴瑾白望著廂房中忙碌的人影:“……你要跟我分房睡?”

歸笙埋頭整理剛剛收下的成堆的紅包,隨口答道:“對啊。”

裴瑾白慢慢走過來,在歸笙身旁站定。

他忽然道:“你和他……你和我上一世,分明不是分房睡的。”

歸笙手一停,有些緊張地擡頭:“你想起來了?”

沒有。

裴瑾白面不改色道:“是,我想起來了。”

歸笙看他一會兒,慢條斯理地收回了視線:“不,你沒想起來。”

要是想起來的話,才不會這麽淡定呢。

被她輕易地看穿了,但至少詐出了一件事——他們之前確實是不分房睡的。

但是此時此刻,她不願跟他住一間房,就只能說明一件事……

裴瑾白的手指不自覺絞緊了衣袖。

他方才忍著惡心看完那些記述,越發篤定,他和那個游手好閑的紈絝從頭到尾就是兩個不同的人。

他想,他不能這樣自輕自賤,他也是有自尊的,她既然看不上眼如今的他,那麽他最明智的做法就是順水推舟,而不是送上門去要求她如對待那個人一般對待他……

可想是這麽想,等裴瑾白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從後面環住了她的腰身。

一句近乎乞求的話,就那麽無法阻攔地道出了口。

“可是,我想和你一起睡。”

歸笙楞了楞,道:“可以啊。”

她本來就是顧忌他接受不了才想到要住客房,畢竟這一整個晚上他的表現都很奇怪,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薄情寡義的負心人。

這不,她剛答應他,這家夥就又露出那種有點高興,又有點失落的表情了。

歸笙實在不太擅長猜裴瑾白的心思,畢竟這家夥的心思從上一世就曲折離奇得要命。

想了想,歸笙擡手捧住他的臉,把他拽下來蹲著,柔聲道:“公子,你若是有什麽不開心的,或是有什麽想對我說的,直接說就好了。”

四目相視,她眼中的脈脈溫情,給他一種被她捧在心尖上的錯覺。

裴瑾白脫口而出:“你喜歡我麽?”

歸笙對答如流:“我當然喜歡你。”

那你是喜歡我,還是喜歡他呢?

裴瑾白沒敢問出口。

一個是同她結了婚契的人,一個是連享受她的喜歡也要沾前者的光的人,她的答案不言而喻,他沒必要自找難堪。

“沒事了,你喜歡我就好。”

他慢慢抱緊了她:“我們早些休息吧,明日我帶你出府游玩。”

睡前,裴瑾白拽了拽歸笙的衣帶,不安地道:“你別離我那麽遠……你可不可以摟著我?”

歸笙雖然不知道他前胸貼她後背的姿勢哪裏跟“遠”沾邊了,但還是依言翻過身來,一把將他摟住:“當然可以。”

她是真的困了,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了一記。

“早點休息吧,公子。”

二人都沒有察覺,她手腕上的印記碰到他胸口的胎記,兩段同脈生彼此呼應,光華輕漾。

第二日起來,歸笙沒有見到裴瑾白。

問了一圈人,都說小公子今日一早就出門了,還讓他們都不要打攪她。

歸笙若有所思:可能是突然有事吧。

沒關系,出府游玩又不差這一天。

左右閑來無事,歸笙歡歡喜喜地重拾了她曾經在裴府打發時間的消遣——看話本子。

這一看就是如癡如醉,不知天地為何物了。

最後一頁看完,歸笙恍惚擡頭,才發現又到晚上了。

這一天竟然就這麽過去了。

裴瑾白還是沒有回來。

歸笙略感疑惑,正要下榻去尋,卻註意到案幾上的一只食盒,食盒中的飯菜早已涼透。

哦,想來是她看話本子看得太入迷,沒註意到侍從送來食盒了。

想了想,歸笙先挪到案幾旁,打算吃完後裴瑾白還不現身的話,她就去找他。

沒想到剛吃兩口,門外便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歸笙心頭一松,邊嚼邊向門口看去:“你回來啦……啊?”

歸笙手裏的糕餅“啪唧”一聲掉在地上。

往常吃的掉在地上,她都會馬上俯下身撿起來,吹一吹繼續吃。

然而此刻歸笙完全分不出心神,因為眼前的一幕實在是太驚悚了——

幽幽的燭燈下,她居然看到裴瑾白這小子擁著一身素白的狐裘,矯揉造作地偽裝成體弱多病的樣子,跨過門檻的同時,刻意噴了滿身的清苦藥香一並襲來。

最重要的是,他臉上還貼了一張假皮。

裴桓矜的假皮。

歸笙:“?”

歸笙禮貌發問:“請問你這是在幹什麽?”

對方不語,只一味地往這裏逼近。

歸笙見鬼似的看著會走路的“裴桓矜”越走越近。

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噩夢後,歸笙的理智無法容忍她再多看一眼這荒誕詭異的畫面,果斷一道術法飛出,把這癲公扯過來的同時,也把他那一臉假皮和故意模仿的衣裳全剝了。

瞬間,一個原模原樣的裴瑾白跌坐在她身旁。

卻好像見不得光的老鼠,低垂著腦袋,試圖用垂散的發絲藏匿面容,一動不動。

歸笙看他片刻,明白過來,道:“你……想起來了?”

裴瑾白肩膀瑟縮了一下。

靜默良久,他終是點了點頭。

想起來了,他都想起來了。

想起了自己一開始是如何裝模作樣、自視甚高地把她接回來,出於某種作惡的心思刻意將她打扮成旁人的模樣,又是如何過分地用語言輕視挑剔於她,想起了她無數次望向他的嫌惡的眼神,也想起來了她柔情蜜語下暗藏的想要盡快完成任務的不耐。

更想起了最後那一場字字誅心的爭吵,他是如何死死攥住她對他的愧疚與同情,死皮賴臉、無理取鬧地要求她回來看他,她答應了,他卻猶嫌不足,貪得無厭地接受了裴桓矜的提議,暗下情契鎖住她,要她來生也不得不管他。

裴瑾白很崩潰,原本昨夜他都接受了自己要一輩子活在那個人的陰影下的現實,並暗暗期待恢覆記憶,或者就算不恢覆,他也可以學著那個人的一言一行。

誰知道恢覆記憶後,他發現她對待上一世的自己,還沒有這一世好呢。

裴瑾白想起她當年走前所說的話,她回來是為了還他的仙脈,是為了解決縈系在彼此間的歉疚與虧欠,然而這對她來說是負擔,對他而言卻是僅有的留住她的憑仗。

可轉世輪回後,他的仙脈回來了。

只回來了一半,另一半應當永久地與她共存了。

所以今晨他醒來時,既高興又惶恐。

高興的是,只要這仙脈存在一天,他和她就永遠有獨一無二的骨血相連的牽系,任何人都無法離間。

然而惶恐的是,他怕被她看出他想起了一切,她想要履行她單方面給他的承諾,將仙脈還給他,借此和他一刀兩斷,徹底甩脫他這個累贅包袱。

裴瑾白知道,她若執意如此,他根本無力反抗,他又打不過她。

想到這種可能,他當即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逃跑了。

躲在街上失魂落魄一整天,裴瑾白沒有想出任何處理的頭緒,畢竟只要一想起她那雙不耐煩的眼睛,他就難受得喘不過氣,更遑論條理清晰地陳明心跡了。

何況他們之間,早就是一團亂麻了。

走投無路之際,裴瑾白在街上看到一家易容館。

對了,他說過,要讓她報覆回來,把他對她做過的錯事一件件地奉還的。

如果她消氣了,是不是就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可憐可憐他,繼續和他在一起了?

所以,他故意喬裝作了裴桓矜的模樣。

裴瑾白以前最忌恨裴桓矜,想不明白為何他帶她回府那麽久,竟然一個晚上,一場談話,就能讓她心中的天平向後者傾斜,連他說幾句裴桓矜的壞話都不容許,他至今都想知道裴桓矜當時究竟用了什麽下作法子勾走了她。

但哪怕再不情願,裴瑾白也沒招了,只能惴惴不安地先頂著這一身行頭回來。

然而眼下他知道了,她根本不吃這一套。

自從裴瑾白承認恢覆記憶後,歸笙一直沒有出聲。

漫長的沈默無異於將本就不安的人架在火上炙烤,裴瑾白遍體生寒,生怕她再一開口,說出的就是分道揚鑣的誅心之辭。

怎麽辦?

有什麽辦法能留住她?

……對了,他還有他的身體。

她以前對他最好的時候,就是他們耳鬢廝磨的時候。

如溺水之人觸及浮木,裴瑾白急不可耐地攀住了歸笙,正要附上唇舌堵住她的嘴——

卻被推開了。

一顆心跌入谷底。

“……你為何不碰我?”

裴瑾白咬著牙,蓄了一整日的眼淚終是落了下來。

“我已經打扮成你喜歡的人的樣子了……你連碰一碰我都不肯嗎?過去這麽久了,我也死過一次了,你真的就還是這麽……討厭我嗎?”

另一邊,歸笙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因為她自己也很混亂,在思考對策。

她是喜歡裴瑾白沒錯,但直到如今,她還是覺得上一世的裴瑾白對她的執著很大一部分源於同病相憐,以及得知她是騙子後的求而不得。

之前他沒有記憶,她大可以接受並回應這一世他純粹的喜歡,但他記起來了,事情就不一樣了。

這個結必須解開。

斟酌良久,歸笙佯作嘆息。

她慢慢地道:“你已經得到了你想要的,也圓滿了,怎麽還……”

裴瑾白立刻明白她在說什麽,雙目瞠大,近乎歇斯底裏地道:“因為我根本就不是因為得不到你才執著於你!我是真的……是真的……”

他哽咽了一下。

他說不下去了。

他忽然覺得一切都好沒有意思。

他一直自欺欺人地不肯相信,她或許其實一直都沒有喜歡過他,所以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這麽想他。

他做自己的樣子她不喜歡,打扮成其他人的樣子她也不喜歡。

他是凡人時她不喜歡,他變成了修士她也不喜歡。

上一世的他她不喜歡,轉世了的他她還是不喜歡。

好像只要是他,她就不喜歡。

可是也沒有辦法,是他做錯了在先。

裴瑾白這邊行將絕望,歸笙那邊卻松了口氣。

可以了,有這一句就夠了。

就好像在纏成一團的亂麻裏找到了那根活線,拈住抽出後,所有的盤根錯節都梳清理明了。

雖然不太明白這家夥怎麽又哭成這副淒慘的模樣,但歸笙大概明白如何才能簡單粗暴地讓他停下。

將人按倒在榻上親了一會兒,歸笙撐起身,瞧了瞧身下呆若木雞的人,沒忍住,偏頭笑出了聲。

裴瑾白被她笑得如夢初醒,腦袋仍是暈暈的,但不妨礙他得寸進尺,死死揪緊了她的衣袖,顫聲說:“你主動親我了……你要對我負責……”

歸笙笑夠了,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語重心長道:“我要是不想對你負責,早就任由情契把你痛得死去活來了,哪裏還會苦哈哈地給你寫信……裴瑾白,這輩子別光長修為,也要記得長點腦子啊。”

裴瑾白懵懵地望著她,還沒有從地獄回到天堂的恍惚感中回過神來。

好容易反應過來,他當即覺得就這麽死了也無所謂了。

她怎麽會覺得他拿回仙脈就圓滿了呢?

明明在這一刻,他靈魂的殘缺才是被她親手填滿了。

眼見這人又莫名其妙紅了眼眶,歸笙迅速道:“這樣,反正過去的事情說也說不明白了,咱們就此揭過好不好?”

“不好也得說好,”她捂住裴瑾白的嘴,“我現在給你三個心願,面向未來的,你說到,我就做到,永不違誓,你好好想吧。”

“……”

裴瑾白這會兒不覺得死了都無所謂了,他懷疑自己已經死了。

不然的話,她怎麽會對他這麽好呢?

可是她落下的眸光那般誠懇,輕盈的呼吸似飄落的風與花香,溫熱而柔軟手指還扣著他的,熨帖的掌心傳來真實而清晰的觸感。

於是裴瑾白知道,這不是做夢,也不是死後的幻影。

而是真真切切的,她垂憐他了。

裴瑾白張了張口,幾乎沒經過思考,那些壓抑許久,卻害怕惹她厭煩的要求就這麽恃寵而驕地脫口而出。

他道:“給我寫信不準再那麽敷衍,我用蜃光圭給你傳訊也要及時接。”

歸笙:“可以。”

“不準再對我態度惡劣,也不能再假裝不在意我。”

“沒問題。”

最後一個心願了。

一瞬之間,裴瑾白心頭劃過許多陰暗又自私的念頭,比如要求她從今以後只能有他一個,比如不許她再和那些他不知道的人見面。

但他知道,這會令她為難。

所以最終,他只是想再確認那件最重要的事。

只要這件事印證了,那麽其他的所有都不重要了。

裴瑾白支支吾吾地道:“你告訴我……你……你是不是真的……”

歸笙歪頭看他。

話到了嘴邊,卻死活說不出口,被忐忑的絲線牽扯著,裴瑾白又著急又無力,心中才積攢不久的底氣,到底不足以將這句直白的詢問托出。

好在,他的心上人看懂了。

歸笙彎了彎眼睛。

她俯下身,在他的額上輕輕一吻。

“我是真的喜歡你,小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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