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輪回花（上）（歸笙&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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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輪回花（上）（歸笙&裴……
裴瑾白從出生的那天起就知道, 自己是裴氏某一代早夭的小公子轉世。
能夠印證此事的信物不知凡幾，比如那一代在任裴相的親筆記述，說他問過了當朝的占星師, 指定他那位早夭的弟弟會在這一代轉世回來；裴氏宗祠內陳列的那位小公子的畫像, 也與他的長相一模一樣……
以及最玄乎的，是他出生時, 心口的一朵半截花形胎記。
即便外觀只有一半，但這花的品種倒不難認, 正是東丘的同脈生，專司姻緣的花種。
根據萬類仙門的師長所說，一株完整的同脈生只是昂貴, 仍是凡間花種；但若能將一株同脈生分作兩半, 各自栽培成活，那便形成了一對法寶，可以用來與所愛之人結成情契, 其所形成的印記，生死輪回亦不消弭。
在那位裴相的記述裏，他在他弟弟離世的那一年生辰, 送給他的正是一對同株的同脈生。
然而, 其實，對於上述的一系列事情，裴瑾白並沒有放在心上。
先不談這個轉世之說是否真實, 就算是真的，他沒有上一世的記憶，那麽在他看來，他和上一世的自己便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他是一個新的獨立的個體，並不想受上一世那個人的影響, 也不想承擔並處理他留下來的攤子。
而且看過裴氏流傳下來的相關記載後，他越發覺得兩世的自己截然不同，上一世的那個人根本就是一個游手好閑的紈絝，終日無所事事、混吃等死，從頭到腳毫無一絲可取之處。
想來正是如此閑得慌，才會和人結下情契，以期來世圓滿吧。
但這一世的他不同，他自幼便被送來了萬類仙門修習劍道，見過了更遠大的天地，有太多更值得他花費時間精力的事情，情愛之流當排最末。
所以，他無所謂地想，倘若那個結了情契的人找上門來，他也會原封不動地將這些話告知與她，並用錢財與法寶解決這件事。
就這樣，裴瑾白風平浪靜地來到了他的十七歲。
這一天的早學結束，他照例去取青鸞驛送來的信箱。
十多年來，給他寫信的無非就三種人，大多數是家中父母親族及友人，以及一些與裴氏交好的達官顯貴，還有少部分的一些有所求的不認識的人。
由於這信箱七日一送，每次又送得滿滿當當，所以裴瑾白從不一張張讀完，每次都是隨手抽幾封看看，剩下的便全部塞進一個專門用來堆放信件的乾坤袋中。
但今日卻有所不同。
送信的白鶴放下信箱，沒有如往常一般立刻振翅離去，而是停在信箱旁梳理自己的羽毛。
裴瑾白沒太在意，自顧自揭開箱蓋。
然後，他的手就頓住了。
因為映入眼簾的那一封信。
沒有落款，也沒有信封，只是一張潦草敷衍的信紙，哪怕放在所有信件的最上端，也因信箱太過擁擠，而被擠得皺皺巴巴。
紙面上的寥寥數語，也因所用的紙筆都很粗劣，在信箱蓋底一通摩擦，這會兒已經糊成了一團墨漬，完全辨認不出原本寫的什麽。
但裴瑾白就是莫名其妙地，拿著這張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封信的信紙，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微微發燙，好像執筆之人落墨時的體溫，透過這張薄薄的紙面，跨越時空傳遞了過來。
好半天，裴瑾白擡起頭，註意到送信的白鶴還沒走，還在梳理羽毛。
猶豫片刻，他向白鶴詢問道：“請問這封信是……？”
裴瑾白問出口時並未抱太大的希望，因為他知道青鸞驛業務繁忙，而且他的信件又這麽多，對方幾乎不可能記住哪封信是哪個人送的。
不料，白鶴立即停止了梳理羽毛，只輕飄飄地掠了一眼他手裏的信紙，便無比篤定地道：“這一封啊，是個白衣烏發的姑娘送的。”
話到此處還沒完，白鶴好像對這名寄信人十分印象深刻，也不管裴瑾白追不追問，兀自娓娓往下說道：“這姑娘呢，每七日便會來一次青鸞驛，風雨無阻，一次不落，想來是非常牽掛您的……”
原來是經常給他送信的一個人。
將其他信件一股腦收進乾坤袋後，裴瑾白拈著這一封信往回走。
下午是自由支配的時間，劍修弟子們可根據自己的需要，自行選擇鍛體、研讀劍譜、對練切磋等活動，師長們會守在各個場地附近，以備隨時為弟子們答疑解惑。
以往的這種下午，裴瑾白要麽是在藏書閣，要麽是在演武場，斷不會白白浪費時間。
然而今日，他在演武場上沒和同門對劍兩下，便主動告知自己狀態不佳，退到演武場外的觀戰席上坐著了。
甫一坐下，裴瑾白立刻取出疊放在袖子裏的信紙，將其在掌中展平，仔細看了起來。
其實那些字跡糊成了一團，看也看不懂，但不看的話，他又滿腦子都是這封信，根本沒心思做別的了，不如就這麽看個痛快。
不知不覺，一下午就這麽過去了。
日暮黃昏，弟子們散學歸居，獨留觀戰席上的裴瑾白還在看那封看不懂的信。
忽然，他聽到一陣腳步靠近。
裴瑾白下意識把信紙往懷裏一護，倉促擡頭，與師長慈藹的目光對個正著。
後者在他面前站定，溫聲關切：“瑾白，你今日心不在焉，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許多弟子都發現了，悄悄告訴了我，他們很關心你……所以，瑾白，你究竟為何事煩擾？不如同為師說道說道？或者，為師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聽言，裴瑾白垂頭默忖片刻，慢吞吞地從懷裏掏出那張信紙。
因為一天摩挲了太多遍的緣故，原本皺巴的紙張已經讓他給捋平了。
“師父，您有沒有什麽法寶或者術法，能讓這信上的字跡覆原？”
“……”
一個時辰後，裴瑾白回到弟子居。
往常他回來，放下劍鞘後便是洗漱沐浴，結束後便開始溫習當日所學，直至休憩……要多自律有多自律，要多緊湊有多緊湊，畢竟萬類仙門最不缺的就是萬裏挑一的天才，他想保持名列前茅，做到出類拔萃，就必須付出加倍的努力。
然而今日，裴瑾白進屋後便點起了燈，徑直在書案旁坐下，將這張覆原字跡的信紙在案面上攤平。
隨後，他取出那只堆放信件的乾坤袋，開始根據字跡尋找來自同一人的信件。
信件浩如煙海，即便有搜尋法寶相助，他也是挑到了月至中天才挑全。
總計一百五十張，從三年前開始寫的。
不得不說，這個人寫得真的很敷衍，重覆的字句奇多，有幾張要不是有細微的用詞不同，他簡直要懷疑她謄抄了幾封一模一樣的來湊數。
信件的內容也很單一，好像多想一些新的角度會累著她一樣，無非就是問他最近吃得怎麽樣，睡得好不好，有沒有什麽開心的事，修煉累不累，有沒有人欺負他之類……
裴瑾白：假惺惺的。
問了他，卻也不留落款，根本就沒想收到他的回信。
信上的字跡也能印證這一點，只有少數幾張的字跡稍微端正些，其他大多數的字跡都十分狂亂，大概是她猛地想起送信的日子到了而匆匆寫完的。
裴瑾白撇了撇嘴，都能想象出這個人才要睡下，冷不丁想起這茬，當即蹦到桌邊隨便劃拉兩筆的手忙腳亂的畫面了。
自小到大，他從不缺旁人的關愛，這種半真半假、摻有雜質的惦記，按理來說，他應當完全看不上眼才是。
可等到屋中漸白，天邊敞亮時，裴瑾白才後知後覺，自己竟然用了一整夜的工夫，將這些信件一張一張地認真看完了。
手裏只剩下了一封信，或許她那天心情很好，居然多寫了一句“今天吃到了好吃的糕點”跟他分享。
糕點。
裴瑾白不自覺想起，京城城南有一家百味齋，做糕點已經有了百年的歷史，名滿天下。
他也嘗過，確實不錯。
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
等等。
裴瑾白霍然站起。
他在想什麽？
他連她的面都沒見過，甚至連名字也不知道。
她喜不喜歡，關他什麽事。
早學的鐘聲響起，裴瑾白取過劍鞘便出了門。
門“砰”一聲關上，沒過兩息，又“砰”一聲打開。
裴瑾白快步走回來，將散在桌上的所有信件收整成一沓，放進抽屜又抽出來，擺進書櫃又取出來，在屋裏走來走去，最終走到床榻邊，將這沓信件壓在了自己的枕頭下，並罩了一層防盜術法。
只單獨留了一張，正是她心情好多寫了幾個字的那張，裴瑾白將它疊好，妥帖地收進了外衫的口袋裏。
做完這一切，裴瑾白才放心地去上早學了。
並在接下來的一整天裏，他時不時就把那封信拿出來看。
師長講學中途喝水時看，對劍休息時看，吃飯時看，走路也看。
晚上回到弟子居，更是直接將燈挪到了榻上，將這些信件反反覆覆地研讀。
比起昨日，他發現了更多的細節，比如這一天她的墨用完了，所以字跡先重後淡，研好新的墨後，那字跡便又恢覆如常。
看來也不是特別對他不上心，墨用完了還知道研呢，沒有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諸如此類的細節，裴瑾白不知不覺地找了好幾天，雖然找得有點艱難，但也找到了不少，他終於相信這個人是挺看重他的了。
但還沒等裴瑾白找完，這一日散學時，師長忽然單獨把他叫了過去。
“最近瞧你心思不定，似乎有出宗的意圖，硬將你拘束在仙門之內，恐怕適得其反，所以明日，你與諸位師兄師姐一道下山歷練吧。”
“只是一次尋常的月末歷練，共計三日，且範圍不出竹溪鎮，你修為出眾，高於同級，想來也能跟上師兄師姐們的歷練強度，正好也能借此收收心。”
裴瑾白沒有異議。
因為他瞬間核算出來，下山第二日，剛好是那個人去青鸞驛送信的日子。
次日，裴瑾白收拾好包裹，一路隨師兄師姐們出宗下山，入住客棧，並完成了第一日的歷練。
雖然第一日的歷練強度頭一回讓他有了生不如死的感受，第二日起來渾身酸痛，但裴瑾白還是一大早便整裝肅服地等在了青鸞驛的門口。
大雨傾盆，濃重的雨霧將天地潑染作一籠嘈雜的白。
裴瑾白的行為動機很簡單。
那天白鶴有心為她說項，自是瞞不過他的眼睛。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她央求白鶴如此，還是白鶴看她可憐而自作主張。
無論如何，白鶴既說她風雨無阻，那他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風雨無阻。
他用了隱藏身形的法寶，倚在青鸞驛的外墻上，好整以暇地望向雨幕。
雨越下越大，幾乎在臺階下積成了水泊，驛外人來人往，傘蓋若花。
某一刻，匆匆流幻的花影間，驀地浮出一抹清薄的白。
裴瑾白微微直起身。
他一瞬不眨，盯著那道身影漸行漸近。
“滴答。”
白衣烏發的女子踏上臺階，收傘擱在門邊，又從懷中掏出一封疊好的信紙，目不斜視地踏過門檻，直奔驛中白鶴處的信箱。
裴瑾白挪了挪步，挪到門旁，卻沒有進去，只是向裏張望。
她在信箱要送出的當天才來，當然來得遲了，信箱已然擁擠不堪。
裴瑾白看著那女子撓了撓頭，有些苦惱地繞著信箱走了幾圈，又戳了戳一旁的白鶴來幫忙，一人一鶴合力都沒能將那封信塞進去。
送信的時辰將要到了，她似乎是怕耽誤了白鶴的要務，長嘆一聲，把手裏的信塞回了懷裏。
裴瑾白：“？”
這就不送了嗎？
為什麽這麽笨，一點都不懂得爭取，把裏頭的信抽幾張出來，她的那張不就能塞進去了嗎？
裴瑾白看不下去了，解開法寶，化出身形，快步走了過去。
他一陣風似的刮到了一人一鶴旁，沒看那人，只是對那滿臉震驚的白鶴道：“我剛好下山歷練，這回就不勞煩你送上去了。”
又狀若不經意地晃了晃信箱，問：“就是這些了麽？”
白鶴立刻看向他的身旁。
裴瑾白耳根發熱，追隨它的視線，鎮定自若地偏頭，佯作疑惑地看向女子。
他們站得這麽近，他連她眼睫上沾的雨珠都看得分明。
原來她是長的這個樣子。
裴瑾白一時挑剔起了所有與外貌相關的辭藻，嫌它們的描述太單薄，又嫌它們的形容太死板，於是大腦只好一片空白。
只有耳畔擂鼓不休的心跳，比鋪天蓋地的雨聲還要來得震耳欲聾。
可女子久久沒有開口，也沒有動作，就那樣楞楞地看著他。
裴瑾白有些不自在，耳根的燙意愈發焦灼，不禁回想自己出門前有沒有把臉洗幹凈了，這身衣裳又是不是最襯他的一身。
良久，女子張了張口。
她終於出聲，卻是無比冤枉地道：“你們看我做什麽？我我我走錯信箱了！”
她說著，“嘩啦啦”倒退幾步，把懷裏的信掏出來，“嗖”地塞進了隔壁的信箱。
然後一轉身，逃也似的飛走了。
連擱在門邊的傘都沒拿。
裴瑾白：“？”
裴瑾白不可思議地望著那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他有點呆滯，還有點搞不清楚這是個什麽狀況，但有一件事情他算是弄明白了：那天白鶴為她說項，全然是白鶴的自作主張。
畢竟瞧她這副樣子，不僅沒想他能看到那些信件，甚至也沒想和他見上一面。
裴瑾白實在想不明白這女子為何要這樣做。
這到底是在意他，還是不在意他？
就在這時，一旁的白鶴委婉地道：“你突然……這樣出現，可能嚇著人家姑娘了，她可能還沒做好準備。”
是這樣嗎？
裴瑾白將信將疑。
可為何她方才的表情，不像是緊張或者害羞，反而像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呢？
不過很快，他就暫時沒空想東想西了。
午飯過後，雨勢停息，第二日的歷練任務發放下來，裴瑾白預料到又是即將生不如死的一天。
果不其然，三個時辰後，總算完成任務清單最後一項的裴瑾白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好在這裏是鎮郊，人煙稀少，也不多丟人。
左右一時也起不來身，裴瑾白便就那麽撐著劍，半跪在地，從袖口掏出拿出那封沾了雨水的信紙。
早上他臨走時從那只隔壁信箱裏找出來的。
展開後，她照例用的是某種粗制濫造的墨，已經和雨水混作一團了。
不過沒關系，他從師長那裏把覆原字跡的術法學來了。
一陣髓華的流光淌過，屢遭波折的信紙完好如初。
裴瑾白正要細細察看起來，突然間，一聲輕微的異動響起。
裴瑾白眸光一凜，轉手將信紙藏進懷中，另一手握緊劍柄。
他巡脧周遭，只見斜陽昏昏，枯石亂草，滿目荒無人煙的暗色調。
但直覺告訴裴瑾白，身後一丈處，那塊看似空空如也的石頭後面，此刻正站著一個使用了隱身術法的人。
這是他的直覺，也算是他的天賦，過往從無失手，無論如何高深的隱身術法在他面前都會無所遁形，令一眾師長也自愧弗如。
可奇怪的是，他看得出那裏藏了個人，也看得出這個人正在窺看他，卻並沒有捕捉到任何的敵意或者殺氣。
難道……
想到某種可能，裴瑾白握劍的手指微松。
他想了想，踉踉蹌蹌地站起身，走了幾步，又一下子軟倒。
果然，石頭後的人頓時邁開一步，似乎想撲過來將他扶起。
但不知為何，她也就沖動了這麽一下，轉頭又縮回了石頭後，無動於衷。
只有那雙緊緊追隨的視線，仍舊密切地關註著他的狀況。
還不現身嗎？
她到底在矜持些什麽？
為什麽還不過來看看他？
裴瑾白略感氣悶，也不知道自己在較什麽勁。
思索少頃，裴瑾白不動聲色捂住手臂，掌下髓華悍然刺破皮肉，衣料霎時漫開一片鮮血淋漓。
他悶哼一聲，佯作體力不支，身形一晃，伏倒在地。
見此情形，石頭後的人嚇了一大跳，終於化出了身形，箭步沖了過來。
“你還好嗎？”
終於肯出來了。
裴瑾白輕吐了一口氣，冷汗淋漓，搖了搖頭。
“不好。”
倒也不全是裝的，他怕被她看出端倪，下手不算輕。
他慢慢伸出手，扯住她的袍擺，露出個有些討好的、可憐的笑容來。
“好心人，可以麻煩你帶我去個能躺下休息的地方麽？”
“……”
女子蹲下來，表情有些覆雜地看他。
裴瑾白嘗試解讀她的表情，卻解讀出她像在看一個麻煩精。
裴瑾白立刻判斷自己解讀錯了。
她怎麽會覺得他麻煩？
她明明看上去這麽在乎他。
裴瑾白低聲強調：“我受傷了，走不動路。”
女子嘆了口氣：“你傷的是手臂，又不是腿，怎麽會走不動路呢？”
裴瑾白一噎。
女子接著道：“而且，你們歷練期間是不允許在外留宿的吧。”
裴瑾白一怔，隨即便是欣喜。
她連歷練的規矩都知道，她肯定特意去了解了有關他的許多事情。
裴瑾白迫不及待地道：“沒關系，只要和師長報備一聲就可以，我這就傳音回去，說我今夜在你那裏留宿……”
女子奇怪地看他：“可我沒想讓你留宿啊。”
裴瑾白：“？”
裴瑾白唇動了動，理智認為自己聽錯了，但面色已經難堪地燒紅起來。
“……什麽？”
女子走過來，一把將他扯了起來：“收拾收拾，我送你回去吧。”
裴瑾白本來不想走的，可是被她握住手臂後，他整個人就呆住了。
思緒也斷了片，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那只握著他的手吸引了。
然後，一道傳送符的光芒劃過，裴瑾白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被送回了仙門駐紮的客棧。
直至等候在大堂的師長走過來，裴瑾白才勉強回過神。
原來她也是修士。
裴瑾白簡單交代完任務的完成情況，然後就一頭紮回了自己的房間。
沐浴更衣後，他坐在榻上，將那封沒來得及看的信看完。
還是老樣子，字句重覆，內容單調。
不過這一回，因為他見過了她，他終於能夠想象她寫這封信時，那張臉龐是如何或笑或靜，或打著呵欠，或托腮轉筆了。
生動而明媚。
睡前，手臂上被她握過的位置仍在隱隱發燙。
當夜的夢裏，她也握著他的手臂。
卻不是為了把他扯起來，而是因為受不住，想要將他推開。
他自是沒有讓她得逞，反而更深更重地壓了下去，將她的所有哭求喘息都撞碎。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難以言喻的戰栗感後，裴瑾白猝然驚醒。
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一動不敢動，只怔怔望著帳頂晃動的月光，心跳失速，面紅耳赤。
另一邊，坐在另一家客棧裏的歸笙也在發愁。
和裴瑾白正面對上，不是她的本意。
在她的觀念裏，轉世輪回後沒有了記憶，雖然名字還是那個名字，家族還是那個家族，即便成長環境最大限度地覆刻，那也終究不是同一個人了。
更何況，這一世的他走上了和上一世完全不同的道路。
一條他本該在上一世就走上的路。
而且這麽多年下來，她刻意和裴府的一些人打過交道，也大致摸清楚了裴瑾白對待這件事的態度。
簡而言之，和她想法一致。
可是昨天的一通照面打下來，她又開始搖擺不定了。
因為她發現，這家夥好像只是沒了記憶，其他的方方面面，給她的感覺都和她認識的那個裴瑾白沒什麽區別。
其實事到如今，歸笙也拿不準自己究竟對裴瑾白是個什麽態度。
她原來以為，歉疚肯定是排在第一位的，其次便是受董執音托付的責任，或許也有那麽一點點出於本心的喜歡。
直到昨天真正意義上的重逢，她錯愕地發現，這喜歡可能不止一點。
還挺喜歡的。
所以她一時心神震動，才那麽火急火燎地把人送走。
歸笙長嘆一聲，懊惱地將臉埋進掌心。
好難辦啊。
再擡起頭時，她又看見自己手腕上的半截同脈生印記，頓覺更難辦了。
歸笙是過了很多年才知道，裴瑾白在最後用同脈生擺了她一道，只要她最後回去看他一眼，同脈生中的情契便會起效，轉世輪回後，倘若她找到了他，卻對他不聞不問，那他便會承受撕心裂肺之痛。
這便是她從三年前開始堅持寫信一事的緣由。
歸笙不知道這個臭小子怎麽能對自己下這麽狠的手。
一邊是上一世的人留下的不得不管的攤子，一邊又是這一世的人與之背道而馳的意願，歸笙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哎，不管了，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之前，先避免和他見面吧。
既然這些天他在這片地上歷練，那她先換個地方呆好了。
歸笙簡單收拾了一下，把收了一半的包裹放在桌案上，打算先下樓去和掌櫃退個房，再回來接著收拾。
然而剛推開門，她便被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撲了滿懷。
奇異的是，這東西雖有實感，卻似乎沒有實體，從她的身體中輕飄地穿了過去。
歸笙剛站穩，就和站在樓梯口的裴瑾白面面相覷。
“……？”
裴瑾白一看到她，就跟被燙了一下似的，不僅立刻錯開了視線，還肉眼可見地耳根泛紅。
歸笙不明所以，循著他的視線回頭，發現那東西原來是一只符箓化成的靈獸。
然後，她就看到那只符獸把她的包裹整個吃了下去。
歸笙：“？”
裏頭倒沒什麽重要的東西，但她記得有一瓶丹藥還挺貴的。
身後飄來一道聲音：“你要不要……”
歸笙轉頭看裴瑾白。
後者頓時停了一下，隨後才繼續道：“……要不要和我一起把它抓住？”
歸笙歪頭：“這是你的歷練內容吧，你想讓我幫你作弊？”
裴瑾白急切道：“沒有！我從來不作弊的，我不需要作弊。”
他的語氣就像是和家裏人交代自己是個作風端正的好門生。
歸笙覺得有點好笑，就聽裴瑾白接著道：“這是歷練中的一項任務，就是要弟子去追捕修為高於自身的符獸，並且在這個過程中要尋得其他至少一人的幫助，以此來鍛煉溝通與協作的能力……”
歸笙恍然：“所以，你是在拉我組隊。”
裴瑾白：……是。”
看著他的樣子，歸笙莫名想逗一逗他：“我為什麽要和你組隊？”
裴瑾白一時沒作聲，因為完全沒想到她會反問。
他不明白，這不是很好的接近他的機會麽？不是比送信要來得簡單直接得多麽？她到底為什麽不一口答應？
但對面的人似乎就是沒反應過來這是個天賜良機，就那麽若無其事地看著他，擺明了在等他給出一個能說服她的回答。
於是裴瑾白生硬地道：“那個包裹，它沒有真的吃下去，抓住後可以讓它吐出來。”
歸笙挑了挑眉，滿不在乎地說：“哦，可那個包裹也不是很重要，而且我急著退房——我要走了。”
裴瑾白楞住了：“你要去哪裏？”
歸笙瞅他一眼：“裴小公子，我和你不過兩面之緣，沒必要向你交代吧。”
“……”
裴瑾白生平頭一回想用“可惡”來形容一個人。
他本來不想把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擺到臺面上來說，不然顯得他好像多急不可耐、沈不住氣的樣子，但她就要走了，而他對她還是一無所知，甚至連個聯絡的方式都沒有，滿心的惶恐終究壓倒了矜持。
他咬著牙，近乎語無倫次地道：“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宗門，你還給我寫了那麽久的信，下那麽大雨也攔不住你，連送信的白鶴都認識你，都知道你對我……你為什麽還要在這裏裝得不在意我的樣子……”
眼瞅著對面的人越說越委屈，歸笙這才輕笑一聲，道：“嗯嗯，所以我剛才是騙你的。”
“那麽現在，一起來抓符獸吧。”
桌案上，原本搖尾巴看熱鬧的符獸一僵，沒反應過來那邊掰扯的兩個家夥怎麽突然將矛頭一致對準了它。
一顆核桃迎面砸來，符獸驚叫一聲，腳底抹油撒腿就跑。
歸笙跟著跳出窗戶，又是幾擊試探，初步有了判斷：
這符獸不但血量厚，且移速風馳電掣，以裴瑾白目前的修為，就算僥幸能一劍對準劈下去，也不過傷它幾分皮毛。
換言之，憑他自己，根本無法捕獲這只符獸，難怪要求找人協作。
給弟子下發如此超出能力的歷練任務，萬類仙門果然非同尋常。
歸笙扭頭問跟上來的裴瑾白：“你確定不多找幾個人？”
裴瑾白斷然道：“不要。”
“那好，”歸笙布置戰術，“你先禦劍，帶著我接近它，等我給它削削血，等它移速和攻勢都降下來了，再換你上。”
裴瑾白才要說話，歸笙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要說什麽，先發制人道：“裴小公子，我說實話，你的修為沒我高，實戰經驗也沒我強，所以就不要在我面前逞沒必要的能了好麽？請讓我們以速戰速決完成任務為第一目標，暫且把你那無關緊要的自尊心放一放。”
裴瑾白：“……”
裴瑾白不再多言，面如火燒地催劍出鞘，對歸笙道：“上來。”
歸笙輕飄飄往劍上一落，靈劍便似離弦之箭弋出。
長風劃過耳際，歸笙看了看二人一前一後的布置，且同樣是去追趕符獸，不禁微微感慨：“這場景還挺熟悉的，不過當時是你……”
她及時打住，裴瑾白卻還是聽到了。
他疑惑不解：“當時？我？”
歸笙打哈哈道：“沒什麽，專心禦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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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是前世未止的心跳~
你是來生胸前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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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白從出生的那天起就知道, 自己是裴氏某一代早夭的小公子轉世。
能夠印證此事的信物不知凡幾，比如那一代在任裴相的親筆記述，說他問過了當朝的占星師, 指定他那位早夭的弟弟會在這一代轉世回來；裴氏宗祠內陳列的那位小公子的畫像, 也與他的長相一模一樣……
以及最玄乎的，是他出生時, 心口的一朵半截花形胎記。
即便外觀只有一半，但這花的品種倒不難認, 正是東丘的同脈生，專司姻緣的花種。
根據萬類仙門的師長所說，一株完整的同脈生只是昂貴, 仍是凡間花種；但若能將一株同脈生分作兩半, 各自栽培成活，那便形成了一對法寶，可以用來與所愛之人結成情契, 其所形成的印記，生死輪回亦不消弭。
在那位裴相的記述裏，他在他弟弟離世的那一年生辰, 送給他的正是一對同株的同脈生。
然而, 其實，對於上述的一系列事情，裴瑾白並沒有放在心上。
先不談這個轉世之說是否真實, 就算是真的，他沒有上一世的記憶，那麽在他看來，他和上一世的自己便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人。
他是一個新的獨立的個體，並不想受上一世那個人的影響, 也不想承擔並處理他留下來的攤子。
而且看過裴氏流傳下來的相關記載後，他越發覺得兩世的自己截然不同，上一世的那個人根本就是一個游手好閑的紈絝，終日無所事事、混吃等死，從頭到腳毫無一絲可取之處。
想來正是如此閑得慌，才會和人結下情契，以期來世圓滿吧。
但這一世的他不同，他自幼便被送來了萬類仙門修習劍道，見過了更遠大的天地，有太多更值得他花費時間精力的事情，情愛之流當排最末。
所以，他無所謂地想，倘若那個結了情契的人找上門來，他也會原封不動地將這些話告知與她，並用錢財與法寶解決這件事。
就這樣，裴瑾白風平浪靜地來到了他的十七歲。
這一天的早學結束，他照例去取青鸞驛送來的信箱。
十多年來，給他寫信的無非就三種人，大多數是家中父母親族及友人，以及一些與裴氏交好的達官顯貴，還有少部分的一些有所求的不認識的人。
由於這信箱七日一送，每次又送得滿滿當當，所以裴瑾白從不一張張讀完，每次都是隨手抽幾封看看，剩下的便全部塞進一個專門用來堆放信件的乾坤袋中。
但今日卻有所不同。
送信的白鶴放下信箱，沒有如往常一般立刻振翅離去，而是停在信箱旁梳理自己的羽毛。
裴瑾白沒太在意，自顧自揭開箱蓋。
然後，他的手就頓住了。
因為映入眼簾的那一封信。
沒有落款，也沒有信封，只是一張潦草敷衍的信紙，哪怕放在所有信件的最上端，也因信箱太過擁擠，而被擠得皺皺巴巴。
紙面上的寥寥數語，也因所用的紙筆都很粗劣，在信箱蓋底一通摩擦，這會兒已經糊成了一團墨漬，完全辨認不出原本寫的什麽。
但裴瑾白就是莫名其妙地，拿著這張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封信的信紙，看了很久很久。
指尖微微發燙，好像執筆之人落墨時的體溫，透過這張薄薄的紙面，跨越時空傳遞了過來。
好半天，裴瑾白擡起頭，註意到送信的白鶴還沒走，還在梳理羽毛。
猶豫片刻，他向白鶴詢問道：“請問這封信是……？”
裴瑾白問出口時並未抱太大的希望，因為他知道青鸞驛業務繁忙，而且他的信件又這麽多，對方幾乎不可能記住哪封信是哪個人送的。
不料，白鶴立即停止了梳理羽毛，只輕飄飄地掠了一眼他手裏的信紙，便無比篤定地道：“這一封啊，是個白衣烏發的姑娘送的。”
話到此處還沒完，白鶴好像對這名寄信人十分印象深刻，也不管裴瑾白追不追問，兀自娓娓往下說道：“這姑娘呢，每七日便會來一次青鸞驛，風雨無阻，一次不落，想來是非常牽掛您的……”
原來是經常給他送信的一個人。
將其他信件一股腦收進乾坤袋後，裴瑾白拈著這一封信往回走。
下午是自由支配的時間，劍修弟子們可根據自己的需要，自行選擇鍛體、研讀劍譜、對練切磋等活動，師長們會守在各個場地附近，以備隨時為弟子們答疑解惑。
以往的這種下午，裴瑾白要麽是在藏書閣，要麽是在演武場，斷不會白白浪費時間。
然而今日，他在演武場上沒和同門對劍兩下，便主動告知自己狀態不佳，退到演武場外的觀戰席上坐著了。
甫一坐下，裴瑾白立刻取出疊放在袖子裏的信紙，將其在掌中展平，仔細看了起來。
其實那些字跡糊成了一團，看也看不懂，但不看的話，他又滿腦子都是這封信，根本沒心思做別的了，不如就這麽看個痛快。
不知不覺，一下午就這麽過去了。
日暮黃昏，弟子們散學歸居，獨留觀戰席上的裴瑾白還在看那封看不懂的信。
忽然，他聽到一陣腳步靠近。
裴瑾白下意識把信紙往懷裏一護，倉促擡頭，與師長慈藹的目光對個正著。
後者在他面前站定，溫聲關切：“瑾白，你今日心不在焉，這是從未有過的情況，許多弟子都發現了，悄悄告訴了我，他們很關心你……所以，瑾白，你究竟為何事煩擾？不如同為師說道說道？或者，為師可有幫得上忙的地方？”
聽言，裴瑾白垂頭默忖片刻，慢吞吞地從懷裏掏出那張信紙。
因為一天摩挲了太多遍的緣故，原本皺巴的紙張已經讓他給捋平了。
“師父，您有沒有什麽法寶或者術法，能讓這信上的字跡覆原？”
“……”
一個時辰後，裴瑾白回到弟子居。
往常他回來，放下劍鞘後便是洗漱沐浴，結束後便開始溫習當日所學，直至休憩……要多自律有多自律，要多緊湊有多緊湊，畢竟萬類仙門最不缺的就是萬裏挑一的天才，他想保持名列前茅，做到出類拔萃，就必須付出加倍的努力。
然而今日，裴瑾白進屋後便點起了燈，徑直在書案旁坐下，將這張覆原字跡的信紙在案面上攤平。
隨後，他取出那只堆放信件的乾坤袋，開始根據字跡尋找來自同一人的信件。
信件浩如煙海，即便有搜尋法寶相助，他也是挑到了月至中天才挑全。
總計一百五十張，從三年前開始寫的。
不得不說，這個人寫得真的很敷衍，重覆的字句奇多，有幾張要不是有細微的用詞不同，他簡直要懷疑她謄抄了幾封一模一樣的來湊數。
信件的內容也很單一，好像多想一些新的角度會累著她一樣，無非就是問他最近吃得怎麽樣，睡得好不好，有沒有什麽開心的事，修煉累不累，有沒有人欺負他之類……
裴瑾白：假惺惺的。
問了他，卻也不留落款，根本就沒想收到他的回信。
信上的字跡也能印證這一點，只有少數幾張的字跡稍微端正些，其他大多數的字跡都十分狂亂，大概是她猛地想起送信的日子到了而匆匆寫完的。
裴瑾白撇了撇嘴，都能想象出這個人才要睡下，冷不丁想起這茬，當即蹦到桌邊隨便劃拉兩筆的手忙腳亂的畫面了。
自小到大，他從不缺旁人的關愛，這種半真半假、摻有雜質的惦記，按理來說，他應當完全看不上眼才是。
可等到屋中漸白，天邊敞亮時，裴瑾白才後知後覺，自己竟然用了一整夜的工夫，將這些信件一張一張地認真看完了。
手裏只剩下了一封信，或許她那天心情很好，居然多寫了一句“今天吃到了好吃的糕點”跟他分享。
糕點。
裴瑾白不自覺想起，京城城南有一家百味齋，做糕點已經有了百年的歷史，名滿天下。
他也嘗過，確實不錯。
不知道她會不會喜歡……
等等。
裴瑾白霍然站起。
他在想什麽？
他連她的面都沒見過，甚至連名字也不知道。
她喜不喜歡，關他什麽事。
早學的鐘聲響起，裴瑾白取過劍鞘便出了門。
門“砰”一聲關上，沒過兩息，又“砰”一聲打開。
裴瑾白快步走回來，將散在桌上的所有信件收整成一沓，放進抽屜又抽出來，擺進書櫃又取出來，在屋裏走來走去，最終走到床榻邊，將這沓信件壓在了自己的枕頭下，並罩了一層防盜術法。
只單獨留了一張，正是她心情好多寫了幾個字的那張，裴瑾白將它疊好，妥帖地收進了外衫的口袋裏。
做完這一切，裴瑾白才放心地去上早學了。
並在接下來的一整天裏，他時不時就把那封信拿出來看。
師長講學中途喝水時看，對劍休息時看，吃飯時看，走路也看。
晚上回到弟子居，更是直接將燈挪到了榻上，將這些信件反反覆覆地研讀。
比起昨日，他發現了更多的細節，比如這一天她的墨用完了，所以字跡先重後淡，研好新的墨後，那字跡便又恢覆如常。
看來也不是特別對他不上心，墨用完了還知道研呢，沒有直接撂挑子不幹了。
諸如此類的細節，裴瑾白不知不覺地找了好幾天，雖然找得有點艱難，但也找到了不少，他終於相信這個人是挺看重他的了。
但還沒等裴瑾白找完，這一日散學時，師長忽然單獨把他叫了過去。
“最近瞧你心思不定，似乎有出宗的意圖，硬將你拘束在仙門之內，恐怕適得其反，所以明日，你與諸位師兄師姐一道下山歷練吧。”
“只是一次尋常的月末歷練，共計三日，且範圍不出竹溪鎮，你修為出眾，高於同級，想來也能跟上師兄師姐們的歷練強度，正好也能借此收收心。”
裴瑾白沒有異議。
因為他瞬間核算出來，下山第二日，剛好是那個人去青鸞驛送信的日子。
次日，裴瑾白收拾好包裹，一路隨師兄師姐們出宗下山，入住客棧，並完成了第一日的歷練。
雖然第一日的歷練強度頭一回讓他有了生不如死的感受，第二日起來渾身酸痛，但裴瑾白還是一大早便整裝肅服地等在了青鸞驛的門口。
大雨傾盆，濃重的雨霧將天地潑染作一籠嘈雜的白。
裴瑾白的行為動機很簡單。
那天白鶴有心為她說項，自是瞞不過他的眼睛。
只是不知道，究竟是她央求白鶴如此，還是白鶴看她可憐而自作主張。
無論如何，白鶴既說她風雨無阻，那他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的風雨無阻。
他用了隱藏身形的法寶，倚在青鸞驛的外墻上，好整以暇地望向雨幕。
雨越下越大，幾乎在臺階下積成了水泊，驛外人來人往，傘蓋若花。
某一刻，匆匆流幻的花影間，驀地浮出一抹清薄的白。
裴瑾白微微直起身。
他一瞬不眨，盯著那道身影漸行漸近。
“滴答。”
白衣烏發的女子踏上臺階，收傘擱在門邊，又從懷中掏出一封疊好的信紙，目不斜視地踏過門檻，直奔驛中白鶴處的信箱。
裴瑾白挪了挪步，挪到門旁，卻沒有進去，只是向裏張望。
她在信箱要送出的當天才來，當然來得遲了，信箱已然擁擠不堪。
裴瑾白看著那女子撓了撓頭，有些苦惱地繞著信箱走了幾圈，又戳了戳一旁的白鶴來幫忙，一人一鶴合力都沒能將那封信塞進去。
送信的時辰將要到了，她似乎是怕耽誤了白鶴的要務，長嘆一聲，把手裏的信塞回了懷裏。
裴瑾白：“？”
這就不送了嗎？
為什麽這麽笨，一點都不懂得爭取，把裏頭的信抽幾張出來，她的那張不就能塞進去了嗎？
裴瑾白看不下去了，解開法寶，化出身形，快步走了過去。
他一陣風似的刮到了一人一鶴旁，沒看那人，只是對那滿臉震驚的白鶴道：“我剛好下山歷練，這回就不勞煩你送上去了。”
又狀若不經意地晃了晃信箱，問：“就是這些了麽？”
白鶴立刻看向他的身旁。
裴瑾白耳根發熱，追隨它的視線，鎮定自若地偏頭，佯作疑惑地看向女子。
他們站得這麽近，他連她眼睫上沾的雨珠都看得分明。
原來她是長的這個樣子。
裴瑾白一時挑剔起了所有與外貌相關的辭藻，嫌它們的描述太單薄，又嫌它們的形容太死板，於是大腦只好一片空白。
只有耳畔擂鼓不休的心跳，比鋪天蓋地的雨聲還要來得震耳欲聾。
可女子久久沒有開口，也沒有動作，就那樣楞楞地看著他。
裴瑾白有些不自在，耳根的燙意愈發焦灼，不禁回想自己出門前有沒有把臉洗幹凈了，這身衣裳又是不是最襯他的一身。
良久，女子張了張口。
她終於出聲，卻是無比冤枉地道：“你們看我做什麽？我我我走錯信箱了！”
她說著，“嘩啦啦”倒退幾步，把懷裏的信掏出來，“嗖”地塞進了隔壁的信箱。
然後一轉身，逃也似的飛走了。
連擱在門邊的傘都沒拿。
裴瑾白：“？”
裴瑾白不可思議地望著那道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
他有點呆滯，還有點搞不清楚這是個什麽狀況，但有一件事情他算是弄明白了：那天白鶴為她說項，全然是白鶴的自作主張。
畢竟瞧她這副樣子，不僅沒想他能看到那些信件，甚至也沒想和他見上一面。
裴瑾白實在想不明白這女子為何要這樣做。
這到底是在意他，還是不在意他？
就在這時，一旁的白鶴委婉地道：“你突然……這樣出現，可能嚇著人家姑娘了，她可能還沒做好準備。”
是這樣嗎？
裴瑾白將信將疑。
可為何她方才的表情，不像是緊張或者害羞，反而像看到了什麽洪水猛獸呢？
不過很快，他就暫時沒空想東想西了。
午飯過後，雨勢停息，第二日的歷練任務發放下來，裴瑾白預料到又是即將生不如死的一天。
果不其然，三個時辰後，總算完成任務清單最後一項的裴瑾白連站都站不起來了。
好在這裏是鎮郊，人煙稀少，也不多丟人。
左右一時也起不來身，裴瑾白便就那麽撐著劍，半跪在地，從袖口掏出拿出那封沾了雨水的信紙。
早上他臨走時從那只隔壁信箱裏找出來的。
展開後，她照例用的是某種粗制濫造的墨，已經和雨水混作一團了。
不過沒關系，他從師長那裏把覆原字跡的術法學來了。
一陣髓華的流光淌過，屢遭波折的信紙完好如初。
裴瑾白正要細細察看起來，突然間，一聲輕微的異動響起。
裴瑾白眸光一凜，轉手將信紙藏進懷中，另一手握緊劍柄。
他巡脧周遭，只見斜陽昏昏，枯石亂草，滿目荒無人煙的暗色調。
但直覺告訴裴瑾白，身後一丈處，那塊看似空空如也的石頭後面，此刻正站著一個使用了隱身術法的人。
這是他的直覺，也算是他的天賦，過往從無失手，無論如何高深的隱身術法在他面前都會無所遁形，令一眾師長也自愧弗如。
可奇怪的是，他看得出那裏藏了個人，也看得出這個人正在窺看他，卻並沒有捕捉到任何的敵意或者殺氣。
難道……
想到某種可能，裴瑾白握劍的手指微松。
他想了想，踉踉蹌蹌地站起身，走了幾步，又一下子軟倒。
果然，石頭後的人頓時邁開一步，似乎想撲過來將他扶起。
但不知為何，她也就沖動了這麽一下，轉頭又縮回了石頭後，無動於衷。
只有那雙緊緊追隨的視線，仍舊密切地關註著他的狀況。
還不現身嗎？
她到底在矜持些什麽？
為什麽還不過來看看他？
裴瑾白略感氣悶，也不知道自己在較什麽勁。
思索少頃，裴瑾白不動聲色捂住手臂，掌下髓華悍然刺破皮肉，衣料霎時漫開一片鮮血淋漓。
他悶哼一聲，佯作體力不支，身形一晃，伏倒在地。
見此情形，石頭後的人嚇了一大跳，終於化出了身形，箭步沖了過來。
“你還好嗎？”
終於肯出來了。
裴瑾白輕吐了一口氣，冷汗淋漓，搖了搖頭。
“不好。”
倒也不全是裝的，他怕被她看出端倪，下手不算輕。
他慢慢伸出手，扯住她的袍擺，露出個有些討好的、可憐的笑容來。
“好心人，可以麻煩你帶我去個能躺下休息的地方麽？”
“……”
女子蹲下來，表情有些覆雜地看他。
裴瑾白嘗試解讀她的表情，卻解讀出她像在看一個麻煩精。
裴瑾白立刻判斷自己解讀錯了。
她怎麽會覺得他麻煩？
她明明看上去這麽在乎他。
裴瑾白低聲強調：“我受傷了，走不動路。”
女子嘆了口氣：“你傷的是手臂，又不是腿，怎麽會走不動路呢？”
裴瑾白一噎。
女子接著道：“而且，你們歷練期間是不允許在外留宿的吧。”
裴瑾白一怔，隨即便是欣喜。
她連歷練的規矩都知道，她肯定特意去了解了有關他的許多事情。
裴瑾白迫不及待地道：“沒關系，只要和師長報備一聲就可以，我這就傳音回去，說我今夜在你那裏留宿……”
女子奇怪地看他：“可我沒想讓你留宿啊。”
裴瑾白：“？”
裴瑾白唇動了動，理智認為自己聽錯了，但面色已經難堪地燒紅起來。
“……什麽？”
女子走過來，一把將他扯了起來：“收拾收拾，我送你回去吧。”
裴瑾白本來不想走的，可是被她握住手臂後，他整個人就呆住了。
思緒也斷了片，所有的註意力都被那只握著他的手吸引了。
然後，一道傳送符的光芒劃過，裴瑾白就這麽稀裏糊塗地被送回了仙門駐紮的客棧。
直至等候在大堂的師長走過來，裴瑾白才勉強回過神。
原來她也是修士。
裴瑾白簡單交代完任務的完成情況，然後就一頭紮回了自己的房間。
沐浴更衣後，他坐在榻上，將那封沒來得及看的信看完。
還是老樣子，字句重覆，內容單調。
不過這一回，因為他見過了她，他終於能夠想象她寫這封信時，那張臉龐是如何或笑或靜，或打著呵欠，或托腮轉筆了。
生動而明媚。
睡前，手臂上被她握過的位置仍在隱隱發燙。
當夜的夢裏，她也握著他的手臂。
卻不是為了把他扯起來，而是因為受不住，想要將他推開。
他自是沒有讓她得逞，反而更深更重地壓了下去，將她的所有哭求喘息都撞碎。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難以言喻的戰栗感後，裴瑾白猝然驚醒。
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他一動不敢動，只怔怔望著帳頂晃動的月光，心跳失速，面紅耳赤。
另一邊，坐在另一家客棧裏的歸笙也在發愁。
和裴瑾白正面對上，不是她的本意。
在她的觀念裏，轉世輪回後沒有了記憶，雖然名字還是那個名字，家族還是那個家族，即便成長環境最大限度地覆刻，那也終究不是同一個人了。
更何況，這一世的他走上了和上一世完全不同的道路。
一條他本該在上一世就走上的路。
而且這麽多年下來，她刻意和裴府的一些人打過交道，也大致摸清楚了裴瑾白對待這件事的態度。
簡而言之，和她想法一致。
可是昨天的一通照面打下來，她又開始搖擺不定了。
因為她發現，這家夥好像只是沒了記憶，其他的方方面面，給她的感覺都和她認識的那個裴瑾白沒什麽區別。
其實事到如今，歸笙也拿不準自己究竟對裴瑾白是個什麽態度。
她原來以為，歉疚肯定是排在第一位的，其次便是受董執音托付的責任，或許也有那麽一點點出於本心的喜歡。
直到昨天真正意義上的重逢，她錯愕地發現，這喜歡可能不止一點。
還挺喜歡的。
所以她一時心神震動，才那麽火急火燎地把人送走。
歸笙長嘆一聲，懊惱地將臉埋進掌心。
好難辦啊。
再擡起頭時，她又看見自己手腕上的半截同脈生印記，頓覺更難辦了。
歸笙是過了很多年才知道，裴瑾白在最後用同脈生擺了她一道，只要她最後回去看他一眼，同脈生中的情契便會起效，轉世輪回後，倘若她找到了他，卻對他不聞不問，那他便會承受撕心裂肺之痛。
這便是她從三年前開始堅持寫信一事的緣由。
歸笙不知道這個臭小子怎麽能對自己下這麽狠的手。
一邊是上一世的人留下的不得不管的攤子，一邊又是這一世的人與之背道而馳的意願，歸笙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處理。
哎，不管了，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之前，先避免和他見面吧。
既然這些天他在這片地上歷練，那她先換個地方呆好了。
歸笙簡單收拾了一下，把收了一半的包裹放在桌案上，打算先下樓去和掌櫃退個房，再回來接著收拾。
然而剛推開門，她便被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撲了滿懷。
奇異的是，這東西雖有實感，卻似乎沒有實體，從她的身體中輕飄地穿了過去。
歸笙剛站穩，就和站在樓梯口的裴瑾白面面相覷。
“……？”
裴瑾白一看到她，就跟被燙了一下似的，不僅立刻錯開了視線，還肉眼可見地耳根泛紅。
歸笙不明所以，循著他的視線回頭，發現那東西原來是一只符箓化成的靈獸。
然後，她就看到那只符獸把她的包裹整個吃了下去。
歸笙：“？”
裏頭倒沒什麽重要的東西，但她記得有一瓶丹藥還挺貴的。
身後飄來一道聲音：“你要不要……”
歸笙轉頭看裴瑾白。
後者頓時停了一下，隨後才繼續道：“……要不要和我一起把它抓住？”
歸笙歪頭：“這是你的歷練內容吧，你想讓我幫你作弊？”
裴瑾白急切道：“沒有！我從來不作弊的，我不需要作弊。”
他的語氣就像是和家裏人交代自己是個作風端正的好門生。
歸笙覺得有點好笑，就聽裴瑾白接著道：“這是歷練中的一項任務，就是要弟子去追捕修為高於自身的符獸，並且在這個過程中要尋得其他至少一人的幫助，以此來鍛煉溝通與協作的能力……”
歸笙恍然：“所以，你是在拉我組隊。”
裴瑾白：……是。”
看著他的樣子，歸笙莫名想逗一逗他：“我為什麽要和你組隊？”
裴瑾白一時沒作聲，因為完全沒想到她會反問。
他不明白，這不是很好的接近他的機會麽？不是比送信要來得簡單直接得多麽？她到底為什麽不一口答應？
但對面的人似乎就是沒反應過來這是個天賜良機，就那麽若無其事地看著他，擺明了在等他給出一個能說服她的回答。
於是裴瑾白生硬地道：“那個包裹，它沒有真的吃下去，抓住後可以讓它吐出來。”
歸笙挑了挑眉，滿不在乎地說：“哦，可那個包裹也不是很重要，而且我急著退房——我要走了。”
裴瑾白楞住了：“你要去哪裏？”
歸笙瞅他一眼：“裴小公子，我和你不過兩面之緣，沒必要向你交代吧。”
“……”
裴瑾白生平頭一回想用“可惡”來形容一個人。
他本來不想把那些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擺到臺面上來說，不然顯得他好像多急不可耐、沈不住氣的樣子，但她就要走了，而他對她還是一無所知，甚至連個聯絡的方式都沒有，滿心的惶恐終究壓倒了矜持。
他咬著牙，近乎語無倫次地道：“你知道我的名字，知道我的宗門，你還給我寫了那麽久的信，下那麽大雨也攔不住你，連送信的白鶴都認識你，都知道你對我……你為什麽還要在這裏裝得不在意我的樣子……”
眼瞅著對面的人越說越委屈，歸笙這才輕笑一聲，道：“嗯嗯，所以我剛才是騙你的。”
“那麽現在，一起來抓符獸吧。”
桌案上，原本搖尾巴看熱鬧的符獸一僵，沒反應過來那邊掰扯的兩個家夥怎麽突然將矛頭一致對準了它。
一顆核桃迎面砸來，符獸驚叫一聲，腳底抹油撒腿就跑。
歸笙跟著跳出窗戶，又是幾擊試探，初步有了判斷：
這符獸不但血量厚，且移速風馳電掣，以裴瑾白目前的修為，就算僥幸能一劍對準劈下去，也不過傷它幾分皮毛。
換言之，憑他自己，根本無法捕獲這只符獸，難怪要求找人協作。
給弟子下發如此超出能力的歷練任務，萬類仙門果然非同尋常。
歸笙扭頭問跟上來的裴瑾白：“你確定不多找幾個人？”
裴瑾白斷然道：“不要。”
“那好，”歸笙布置戰術，“你先禦劍，帶著我接近它，等我給它削削血，等它移速和攻勢都降下來了，再換你上。”
裴瑾白才要說話，歸笙一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要說什麽，先發制人道：“裴小公子，我說實話，你的修為沒我高，實戰經驗也沒我強，所以就不要在我面前逞沒必要的能了好麽？請讓我們以速戰速決完成任務為第一目標，暫且把你那無關緊要的自尊心放一放。”
裴瑾白：“……”
裴瑾白不再多言，面如火燒地催劍出鞘，對歸笙道：“上來。”
歸笙輕飄飄往劍上一落，靈劍便似離弦之箭弋出。
長風劃過耳際，歸笙看了看二人一前一後的布置，且同樣是去追趕符獸，不禁微微感慨：“這場景還挺熟悉的，不過當時是你……”
她及時打住，裴瑾白卻還是聽到了。
他疑惑不解：“當時？我？”
歸笙打哈哈道：“沒什麽，專心禦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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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你是前世未止的心跳~
你是來生胸前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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