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情熱期（上）（歸笙&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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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情熱期（上）（歸笙&燭……
“魔族關系那麽亂, 他們根本沒有忠貞的觀念……”
“你看他都無所謂你去不去看他，說不定他早就已經有了別的情人……”
“就算暫時還沒有，他現在裝得沒關系, 但時間久了, 他也會對你有意見的，認為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憑什麽他要為此違背種族的天性……”
歸笙正襟危坐，尷尬得頭皮發麻, 一板一眼地覆述來前池凜所說的話。
身旁，燭燼安靜聽完，側眸看她：“他是這麽說的？”
歸笙弱弱點頭：“嗯……”
半個時辰前, 她按照之前約定好的時間, 來魔元山頂看望燭燼，結果被他發現了心緒不寧，在他的再三追問, 甚至要帶她下山去看醫修的舉動下，才鼓起勇氣，將自己糾結的緣由道出, 正是來前池凜所說的這一番話。
燭燼沒有立刻對這些話發表意見, 而是問：“你們吵架了？”
歸笙撓了撓頭，囁嚅道：“也不是吵架吧……”
“就是，他知道我要來看你了。”
所以從很早之前就開始陰陽怪氣, 她走路稍微快點就說“這麽迫不及待啊”，去給燭燼挑禮物時就說“這麽舍得花錢啊”，她想到好笑的事情笑了一下就說“馬上要見到他了這麽開心啊”……被她忍無可忍地揍了一拳後，便一口氣撂下上述那些話，撂完就回她天工海深處沈睡裝死去了。
只留下她一個人想著這些話, 恍恍惚惚地來到了魔元山頂。
一見到燭燼，這些話更是如魔音貫耳，所以才被燭燼看出了端倪。
轉回當下，燭燼平靜地道：“你把他叫出來，讓他當著我的面再說一遍。”
歸笙大驚失色，因為看出了燭燼平靜之下的殺意，連忙擺手道：“不，不必了，其實我覺得他說得……”
燭燼：“說得有道理？”
歸笙一噎。
半晌，她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垂下去，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想法，但不說又憋悶得慌，只好胡亂地道：“不是有道理……也不是沒有道理……總之就是……就是我覺得有一點可能說得沒錯……‘要尊重種族差異’……”
畢竟她自己就是一只標準的靈怪……
而且這麽多年下來，她也結識了不少魔族，確實就是這樣……
她以前從來沒考慮過這一點，一直把燭燼對她的態度當作理所當然，所以這會兒如夢初醒，既惶恐，又難受。
聽完歸笙吞吞吐吐的發言，燭燼也不再說話，只是沈默地望著她。
歸笙在他的視線中，從一開始的真誠忐忑，逐漸變得困惑不解，到了最後，她不自覺開始坐立難安起來。
是她的錯覺嗎？
她怎麽從他的目光裏看到了幾分淡淡的控訴……
歸笙覺得不能放任這種詭異的沈默蔓延下去，正要開口勸燭燼有什麽要控訴的直說就好，她會勇敢地認賬並且身體力行地作出補償的。
結果還沒來得及張嘴，腰間便是一緊。
腰身被玄嬰獸的長尾卷住，她整個人被帶進燭燼的懷裏。
歸笙驚愕：“燭……”
尾音便在他的一沈間，化為錯調的喘息。
……
幾個時辰後。
一只弱小而無助的手，“欻”地從一叢厚密的毛發中探出。
仔細看去，那雪白的手腕上有斑斑紅痕，是被人溫柔吮咬留下的印記。
片刻，歸笙艱難地從一叢毛發裏冒出個腦袋。
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她癱軟在卷住她腰身的尾巴上，深沈地思考幾個時辰前到底哪句話說錯了。
方才的整個過程裏，雖然燭燼對待她還是一貫的溫和耐心，但她就是能感覺到，他似乎很生氣、很生氣。
由於獸類天生存在某種特殊時期，在那期間幾乎無法自控地為繁衍行動，再加上魔族天性荒淫、道德感極低的特性，結合兩者特質的魔獸，對此事近乎有種源自本能的放縱。
但燭燼是個例外。
歸笙完全看不出他對這方面有任何熱衷。
準確來說，在這一方面，過往的絕大多數時間裏，都是他在取悅她。
自從重逢後，出於大家心照不宣的原因，她不得不將每年的時間切分成好幾段，這邊待一陣，那邊待一陣。
因為居所離得很近，燭燼一直在幫忙照顧師父，順便教訓那座總想吞了師父的魔鼎，這麽多年下來，在他的監督之下，魔鼎已成功幫師父修煉出了人形，神智也在逐漸恢覆，上次她和師母過去的時候，師父已經能在雪地上寫字，和她二人交談了。
因此，歸笙很感激燭燼，每次來前都傳訊詢問他想要什麽，可是燭燼總是說什麽也不需要，只要她過來就好。
過來後，由於魔元山乃至整個北原貧瘠的游玩內容，他二人除了偶爾做那種事外，其他大多數時間都只是在魔元山頂依偎在一起，看風雪，看流星，講一些分別的這些年裏的所見所聞。
當然，講事情的時候，也基本只是她一個人在那裏興奮地叭叭，燭燼或許是安靜地聆聽，不時給予回應；或是化出玄嬰獸的原形，任由她一邊說，一邊抱在懷裏搓揉撫摸。
之前歸笙都覺得沒什麽，她很喜歡這樣和燭燼待在一起，但自從池凜說了那些話後，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越想越覺得不安起來。
是啊，她是享受了，那燭燼呢？
燭燼會不會因為顧忌她，一直在違背自己的天性呢？
不行，這事得說清楚！
歸笙惶惶不安地拽了拽玄嬰獸的毛發：“燭燼？”
伏身休憩的玄嬰獸掀開睫羽，溫馴地俯下頭頸，輕柔地湊近她，一雙金瞳澄澈剔透，近在咫尺的螢石雪湖般，沈靜又專註地摹拓她的倒影。
歸笙心空了一瞬，忘記了要說什麽，遵循本能的沖動，伸出手，在如此漂亮的臉孔上輕輕摩挲。
燭燼自是不會躲避，微微瞇起眼眸，循著她的掌心輕蹭。
片刻，歸笙終於想起了正事，張了張口：“燭……”
才說一個字，那雙金澄澄的眼瞳倏然一顫。
幾乎是瞬間，玄嬰獸化回了人形。
燭燼將衣衫給歸笙裹好，又放出一堆髓華給她保暖，全程莫名沒有看她，整個過程近乎手忙腳亂的匆忙。
“我要突破境界了，得回洞府閉關……你先離開吧。”
含糊不清地撂下這麽一句，他轉頭撕開裂隙就沒了蹤影。
徒留歸笙在原地：“？”
風雪飄飄，歸笙很是茫然。
驟然突破境界，髓華急遽不穩，燭燼如此慌亂，是可以理解的。
可即便如此，突然把她丟下，這也實在不像是燭燼會做的事。
回想片刻，歸笙果然敏銳地捕捉到了不對勁。
剛才，在燭燼俯下身，替她系衣帶的時候，她隱約聞到了一股氣息。
似燃沸的烈酒，又似焚燒的草木。
正是玄嬰族用來引誘伴侶的氣息。
然而下一瞬，這股氣息便被燭燼刻意隱去了。
由於她當年三番兩次因為這氣息出過醜，燭燼也察覺到了她出於羞恥的排斥，因而這麽多年下來，除非情到濃時，他自己也無暇註意外，他從來沒有用這股氣息引誘過她。
何況剛剛那種著急忙慌的情況，他更不可能蓄意放出氣息引誘了。
這就只剩下一種解釋。
他無法控制這股氣息了。
想到某種可能，歸笙提心吊膽，立即放出二爻。
“去找燭燼！”
到了地方，遙遙望見燭燼洞府外的場景，歸笙霎時後悔不疊。
她來遲了！
“哈哈哈！如何？老朽算得沒錯吧！”
“——玄嬰獸的繁衍期就在近日！這是它們一族雄性的最脆弱時期！”
洞府外的雪地上，玄嬰獸與一雙妖魔對峙著，後者正雙雙猖狂大笑。
其中那魔道：“哈哈哈！本魔乃歡喜魔！祖上與玄嬰族素有仇怨，知曉爾等轉世重生，霸據魔尊寶座，苦心孤詣多年，推演出爾等繁衍之期，故此前來趁虛而入！”
隨後那妖道：“哈哈哈！本妖乃孽欲妖！是歡喜魔的多年好友，與之狼狽為奸，行走北原，臭名昭著！特此前來助陣，今日就是爾等的葬身之期！”
玄嬰獸雖然躁動不安，但還是耐心聽完了兩者的自我介紹。
然後他問：“說完了麽？”
妖魔齊聲道：“說完了！”
燭燼點了點頭，兩條鎖鏈甩出，瘋狂叫囂的妖魔霎時被劃作血霧。
歸笙閃身到近前時，就聽那湧動的血霧中爆發出一串桀桀怪笑。
“中計了！中計了！咱們幻象裏的散毒被他的鎖鏈吸走了！噫嘻嘻嘻……”
歡喜魔：“小子，你真當本座是莽夫？本座當然知曉繁衍期初修為尚穩，自然要等到你烈火焚身，五內俱焚時再來收割爾等性命！”
孽欲妖：“小子，好好享受我大哥特為爾等煉制的巫山散吧！將持續三五年的繁衍期濃縮至三五天！你放縱是個死，忍耐亦是個死！”
妖魔的幻象與狂笑隨風而逝。
現身的是摻毒的幻象，歸笙不作無謂的追擊，當即去察看燭燼的狀況。
“燭……”
尚未靠近，玄嬰獸便猛一轉身，獸爪刨地，雪礫飛濺。
歸笙眼前一陣花白，好容易停下，卻見燭燼已經在雪地上挖了個坑，把自己埋了進去，只剩下一顆人形的腦袋露在外頭。
這顆腦袋的狀態也實在稱不上好，歸笙看慣了他神色沈靜，面容白皙的模樣，這會兒陡見他雙頰通紅，熱氣蒸騰的異狀，不免心急如焚。
歸笙飛身撲到燭燼的腦袋旁邊，捧起他的臉道：“燭燼燭燼，你怎麽樣？”
冰天雪地，寒風凜冽，燭燼的面額上卻浮了一層汗。
開口，嗓音也是不同尋常的喑啞：“沒事。”
歸笙：“你當我瞎嗎？！你這腦袋都快熟了，還說沒事！”
燭燼搖了搖頭，一道障眼法罩上來，把自己的臉抹白了：“真的沒事……我這個樣子，沒法陪你了……你先離開吧……”
歸笙一記髓華把他的障眼法給拍滅了，手也停在了燭燼的臉頰邊，面無表情地道：“你真的想要我離開嗎？”
燭燼不說話。
歸笙捏了捏他滾燙的臉，故作冷酷無情地威脅：“你趕我走，我要是真的生氣了，我可就再也不回來了？”
燭燼毒發到神志不清了，但聽到這一句後，還是很清醒地搖了搖頭，一針見血地指出：“你不會，因為你的師母和師父在這裏。”
歸笙：“……”
歸笙兇巴巴道：“燭燼！”
燭燼：“嗯。”
歸笙：“我命令你！現在馬上！從雪地裏出來！”
燭燼：“為什麽？”
他並非存心同她唱反調，而是真誠地在發問。
歸笙鏗鏘有力道：“你出來，我幫你！”
燭燼斷然搖頭：“會傷了你。”
歸笙覺得被看扁了，反駁道：“怎麽可能，你別忘了，你現在修為可比我差一大截呢！”
燭燼仍是一個勁地搖頭，原地蜷縮起來，連腦袋也縮進雪地裏去了，任憑歸笙在外邊怎麽喊都不出來。
雖然看不見燭燼的人了，但他極力克制卻還是顯露端倪的呼吸，仍是一刻不停地傳到歸笙的耳際，顯然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歸笙聽著，急得要死，在天工海和乾坤袋裏一通翻找，又一目十行火速翻閱各路古籍。
終於，一炷香後，歸笙有了決定。
她道：“燭燼你出來，我想到辦法了。”
雪地裏響起悶悶的回應：“嗯？”
歸笙一手掏進雪坑，揪住燭燼已經無法自行收起的獸耳，把人直接從坑裏拎了起來，又鉗住他的下頜，不由分說往他嘴裏餵了顆丹藥。
“咕咚”一聲，燭燼淺色的眸子微微瞠大，感受到體內的修為被藥效一網打盡，收進了一個包裹裏般，暫動不得。
歸笙道：“這是壓制修為的丹藥，吃了你會好受些。”
這些年走南闖北，她對這類邪毒也算是有所領教，而往往越邪門的毒藥，與修為的綁定越深，簡言之，就是修為越高，受邪毒的折磨越重。
果不其然，吞下壓制修為的丹藥後，手裏的人戰栗稍微減輕，粗重急促的呼吸也放緩了許多。
只是面龐上的紅暈仍未消下去，一雙眼睛仍是水濛濛的，有些渴，又有些迷惘地望著她。
歸笙又心疼又心軟，摸摸他的耳朵，道：“你先變回原形，變小一點。”
燭燼無意識在她的手掌裏蹭了蹭，也乖乖聽從。
歸笙將化成貓兒大小的玄嬰獸抱起來，順著他的脊背，道：“我帶你去找解藥，順便給那兩只魔族滅門。”
敢讓燭燼這麽難受，她定要教那對不知天高地厚的妖魔百倍償還！
歸笙殺意已決，當即放出二爻，輕身踏雪，一路沿著魔元山道下行。
途中，感受到懷中玄嬰獸升騰的溫度，歸笙回想方才在古籍上看到的內容，小心調整姿勢，伸手探到小獸的腹下。
異樣的觸感襲來，意識到她在做什麽，燭燼一驚，忙不疊掙紮：“不……”
歸笙厲聲呵斥：“不你個頭！不準嫌棄！我剛緊急查閱完有關玄嬰獸的典籍，安撫的手法很正確的好不好！”
燭燼被她斥得一縮，只得不再掙紮，沈默著任她動作。
漸漸地，他壓抑不住，開始難耐地在她懷裏輕拱。
一人一獸途經第九座魔鼎，魔鼎渾身一抖，立刻給在鼎旁休憩的雲雪意狂灌靈髓。
歸笙遙遙望了一眼，望見師父睡得正香，便也沒過去叨擾。
路過第八座魔鼎時，正在和妖魔對戲的薄情伶一眼望過來，認出了歸笙。
薄情伶飄過來道：“呦呵，小丫頭，你終於死了？過來演戲不？”
歸笙婉拒了，並澄清了自己尚且在世的事實。
薄情伶將信將疑：“那你身上怎麽一股濃烈的妖魔氣息？”
歸笙示意了一下懷裏蜷縮的玄嬰獸，又將方才那倆妖魔貼臉開大和自己下山尋仇的情況簡單說明。
薄情伶若有所思：“噢，歡喜魔和孽欲妖啊，這倆老家夥雖然修的功法猥瑣，但修為著實不淺，座下妖魔也多，下作手段更多，你雖然修為更高一籌，但拖著這麽個傷患，從外部打進去的話，稍有不慎就可能會踩中他們布下的陷阱……這樣吧，我們來合作吧。”
歸笙一楞：“合作？”
薄情伶點頭：“嗯，我早看那倆糟老頭子不爽了，一個比一個清高得緊，請它們來演個反派都不樂意，認為我詆毀它們……要不是我離不了魔鼎，我就親自過去給它們滅門，把它倆抓過來摁頭演戲了。”
“正好我最近在演一個廣納賢才的一方霸主，你二人不如頂著我手下的身份，過去給他們送點招攬的禮品，它二者好面子，給了禮品就會回禮，肯定會留你們下來吃飯，你們試試能不能從內部擊破。”
薄情伶說著，一手翻出兩大罐黑乎乎的魔息，另一手翻出一捆黑氣繚繞的繩索。
“這些魔息便是禮品，只要讓魔息近那兩個老家夥的身，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壓制它們的修為；這繩索是縛妖索，如果你滅門成功了，還請你把它倆捆來交給我。”
歸笙自是一口答應：“一言為定，太感謝您了！”
從薄情伶處離開後，歸笙化作個白眉橘嘴，手臂覆羽的雀妖人形。
燭燼被她安撫過後，狀態好了許多，執意要從歸笙臂彎間跳出去，要求也化出半人半妖的形態，跟她一起運送這兩大罐頗為沈重的魔息。
歸笙拗不過他，只好答應。
於是一個獸耳長尾的虎妖落在歸笙旁邊，將她懷裏兩罐搖搖欲墜的魔息都抱了過去。
燭燼：“你拿好縛妖索。”
歸笙沒有推辭，因為偽裝成她衣帶的縛妖索嗅到燭燼的氣息，一個勁地朝他那邊拱，她不得不分出心神，以修為壓制。
一路上，歸笙緊密觀察燭燼的狀態，或許是因為幻形的緣故，他除了呼吸微重，時不時無意識地往她身上貼了貼外，倒沒有太大的異常。
歸笙小聲叮囑：“你要是不舒服了，千萬不要強撐，一定要立刻和我說啊。”
燭燼：“好。”
他嘴上答應了，歸笙卻不大放心，畢竟有南溟海底分別時的前車之鑒，這家夥說的“沒事”不可信，還得她親自盯緊。
一個時辰後，二爻在另一座雪山腳下停下。
縱眼望去，前方百丈處，山體表面有一洞窟，洞窟前的雪地裏，斜插著一塊巨大的牌匾，匾上“歡喜孽欲銷魂窟”七個大字龍飛鳳舞。
歸笙評價：“好敷衍的名字。”
燭燼附和：“嗯。”
歸笙聽他氣息，尚且穩妥，定了定心，和他一道朝那洞窟走去。
走近了些，歸笙聽到那洞窟裏鑼鼓喧天，笑語不絕，有熱食酒香飄出來，似乎正在熱烈慶賀什麽事情。
又仔細聽了聽，歸笙聽到了：“恭祝二位大王登臨魔尊寶座！”
“二位大王定能帶領我登君臨天下！”
“二位大王英明神武，天下無敵……”
哦，這是斷定能一舉解決燭燼，提前擱這開慶功宴了。
歸笙撇了撇嘴，眼底火光簌簌跳動。
冰天雪地裏，值守在洞窟外的小妖瑟瑟發抖，伸長脖子朝洞窟裏張望，饞得口水流了一地。
冷不丁察覺身後有陌生的氣息靠近，小妖霍然扭頭，抓緊釘耙，目中兇光畢露。
結果下一刻，看清來者懷裏抱著的魔息，小妖爪子一松，樂顛顛地跑進洞去打報告了。
不消片刻，洞內傳來歡喜魔醉醺醺的嗓音：“那個戲瘋子又送什麽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來了？”
又傳來孽欲妖笑呵呵的招呼：“外邊天寒地凍，可憐見的，把那倆手下叫進來暖暖吧。”
於是歸笙和燭燼便由小妖引著進去了。
從洞口到宴席，看似短短的一段距離，實則陣法層出不窮，結界千變萬化，靈髓波動難以捉摸。
見到二人，上座的孽欲妖笑道：“可憐二位小友了，跟在那戲瘋子身邊，恐怕也沒吃過幾頓好的，瞧瞧這一個比一個面黃肌瘦的，坐下來吃點吧。”
歸笙和燭燼交上懷抱的魔息，便在最末席坐下了。
剛坐下，燭燼身形一晃。
歸笙心頭一緊，在桌底下握住他的手，傳音道：“你還好麽？”
燭燼被她握得一顫，卻還是點了點頭：“好。”
歸笙：“你好個頭。”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呆在燭燼旁邊了，否則一定會更加激發他的毒性。
想了想，歸笙對門口的小妖道：“妖友，我來送禮前吃過了，我其實不太餓，你過來頂替我的身份吃吧，換我去值守。”
小妖接到傳音，先是嚇了一跳，聽完後，朝這邊瞄了一眼，吞了口唾沫：“可，可以麽？萬一被發現了……”
歸笙堅定道：“沒關系的，我同伴留在這裏陪你，絕對不會發現的！”
“你站在那裏別動，我來替你。”
她沒給小妖拒絕的機會，一記核桃飛出，二人的外貌行頭頓時來了個原樣置換。
小妖眼前一晃，就從洞口轉移到了宴桌旁，驚恐之餘，下意識想回頭張望，卻見身旁的虎妖“當”一聲在它面前擱下一盤鮮肉。
肉香撲鼻，小妖瞬間就口水稀裏嘩啦了。
歸笙站穩後，朝那邊投去一眼，確認小妖已經如計劃大開吃戒。
又往歡喜魔與孽欲妖那邊瞥了一眼，二者也並未察覺端倪，仍是舉杯對飲，暢想著登臨魔尊之位後的無限風光。
於是歸笙不動聲色放出血提線，潛入巖壁縫隙，一點一點摧毀各個陣眼的同時，實時用六爻替換個一模一樣的進去。
座上歡喜魔隱隱通過與陣法的感應察覺到了不對，然而它喝得太醉，孽欲妖又不停給它敬酒，二者歡歡喜喜地分食著薄情伶送予的魔息，也就一直沒能分出心神來分辨究竟是哪裏出了岔子。
很快，歸笙的一通偷天換日搞定了。
尚未來得及思忖下一步舉動，變故卻陡然降臨。
歡喜魔醉眼迷離，掃視過下方的座席，眼睛在末席的雀妖面上一定。
“呦呵！”
歡喜魔魔爪一擡，雀妖便飛離座席，直直朝上首席位而去。
歸笙一驚，忙不疊催動六爻，在半空中與嚇破了膽的小妖來了個偷梁換柱，成功換了自己落在了歡喜魔的席位旁。
“方才沒仔細瞧，這小雀妖長相不錯啊——堪配我兒！”
“恰好我兒近來與歡喜鼎融合得磕磕絆絆，致使許多丹藥的煉制久難出鼎，正是需要采陰補陽的時候！”
他兒？歡喜鼎？丹藥？
歸笙給燭燼遞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心念電轉。
破壞陣法，給這倆妖魔滅門，其實是此行的第二步。
她的當務之急，是要給燭燼找到解藥。
雖然可以擒住這對妖魔，逼迫他們交出丹藥，但根據薄情伶所述，這二者秉性清高，修為也高，恐怕難以容忍脅迫之辱，會選擇魚死網破也說不準。
必須巧取。
歡喜鼎，鼎如其名，應當是這歡喜魔的本命法寶，巫山散大概正是由其煉制而成的。
那麽，那些尚未出鼎的丹藥裏，會不會有巫山散的解藥？
“雀妖丫頭，瞧你方才吃得狼吞虎咽，想來在薄情伶那個摳門的戲子手底下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
歡喜魔對歸笙咧嘴一笑：“倘若你願意留下來，與我兒洞房花燭，喜結連理，我保你此後一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有吃不完的大魚大肉。”
結合歡喜魔先前所說，它兒與歡喜鼎融合受阻，急需采陰補陽，如果她答應下來，應當立刻就能接觸到歡喜鼎。
於是歸笙佯裝出一副被天上餡餅砸中的呆楞模樣，暈暈乎乎找不著北般，癡癡問道：“大人，您說的是真的嗎？”
歡喜魔被她這副感恩戴德的模樣取悅，當即哈哈一笑：“本座是何等魔物？自是不會信口開河！”
隨即它大手一揮，竟是直接安排手下去張羅婚事了：“反正時辰還早，連夜幫你們把婚事辦了，也好讓我歡喜鼎中的丹藥盡早煉成！”
又一指末席邊的燭燼：“好事成雙，你那同伴也別回去了！就給你當個陪嫁小廝吧！”
歸笙：“……”
燭燼：“……”
孽欲妖紅光滿面，撫掌稱讚：“大哥說的是極！那麽這就把這小雀妖送到愛侄那裏培養培養感情，等後半夜萬事俱備，再將他二者接出來補全儀式。”
歡喜魔喜上眉梢：“二弟果然冰雪聰明，思慮周全！就這麽辦吧！”
它一打響指，那些急吼吼四處張燈結彩、布置婚儀場地的小妖中便分出一小撮來，二話不說把歸笙和燭燼舉了起來，兩條交匯的小溪般一路向洞窟深處奔流，最終在一扇精致的石扉前停下。
將二人放下來，其中一只領頭小妖道：“少夫人，少主就在門後洞府，請進。”
歸笙低頭瞧了瞧被一路運來時掛了滿身的紅緞子，又瞧了瞧身旁也換了一身小廝行頭的燭燼：“……”
領頭小妖瞧出她蠢蠢欲動的打算，嚴詞道：“雖然魔族大多天性荒淫，但我們的二位頭領潔身自好，帶領咱們只接受一夫一妻……所以少夫人，您不可將自己的小廝帶進去！”
歸笙：這道德水準怎麽還忽高忽低的。
歸笙扯出一抹討好的笑容來：“不不不，諸位誤會了，只是我有些體己話想和自家人說，但是……但是諸位圍在這裏，實在是……”
那些小妖把人送到，也算完成了任務，遂紛紛表示理解，站得遠了一些。
它們剛走沒幾步，燭燼扯了扯她的衣角。
歸笙回頭，悄聲傳音：“怎麽啦？”
燭燼輕聲問：“陣法已經破壞了，不可以直接殺了它們麽？”
歸笙不讚同，指了指他身後那扇門：“要幫你找解藥呀。”
燭燼認真地道：“不找也行。”
歸笙依舊不讚同，皺眉看他：“你又不讓我幫你，又不讓我找解藥，你是要白白受罪嗎？”
燭燼言簡意賅：“我可以忍。”
歸笙霎時火冒三丈，氣道：“你可以忍，那你是想擔心死我嗎？！”
她語氣太兇，衣角上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歸笙吐了口氣，吩咐道：“總而言之，你就站在這裏別動，等我找到了解藥，我就偷偷讓核桃把解藥運出來，等你藥效解了，咱們再合力一起打出去。”
燭燼沒再異議，點了點頭。
歸笙於是推門進去了。
一進去就嚇了一跳。
這間洞府秉持北原建築的潮流風格，是非常常見的石窟遺跡風。
不常見的是洞府中的那名歡喜魔的“兒”，其相貌居然遠遠超過北原妖魔的平均水準，甚至與他爹的外觀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仿之處。
少年明眸皓齒，膚白唇紅，是副在北原難得一見的俊俏相貌。
然而驚悚的是，這少年只有一半的身體，而另一半的身體，與他身後那座烈焰熊熊的爐鼎融為了一體，一時不知是人身上長了個鼎，還是鼎上長出了個人。
歸笙不是沒見過長得這樣奇形怪狀的妖魔，準確來說，比這長得還恐怖的都一抓一大把。
但，那少年通身的氣息，分明是個沒有修為的凡人。
歸笙眉頭一蹙，頓覺不對。
歡喜魔的兒子，怎麽會是凡人？
那少年見到突然進來的歸笙，也是嚇了一跳。
他強自鎮定，然而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似乎想要逃跑，但卻因與爐鼎相融，只得面色蒼白地坐在原地。
歸笙這下可以確定，這凡人少年是被歡喜魔擄來，為其本命法寶增補精進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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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關系那麽亂, 他們根本沒有忠貞的觀念……”
“你看他都無所謂你去不去看他，說不定他早就已經有了別的情人……”
“就算暫時還沒有，他現在裝得沒關系, 但時間久了, 他也會對你有意見的，認為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 憑什麽他要為此違背種族的天性……”
歸笙正襟危坐，尷尬得頭皮發麻, 一板一眼地覆述來前池凜所說的話。
身旁，燭燼安靜聽完，側眸看她：“他是這麽說的？”
歸笙弱弱點頭：“嗯……”
半個時辰前, 她按照之前約定好的時間, 來魔元山頂看望燭燼，結果被他發現了心緒不寧，在他的再三追問, 甚至要帶她下山去看醫修的舉動下，才鼓起勇氣，將自己糾結的緣由道出, 正是來前池凜所說的這一番話。
燭燼沒有立刻對這些話發表意見, 而是問：“你們吵架了？”
歸笙撓了撓頭，囁嚅道：“也不是吵架吧……”
“就是，他知道我要來看你了。”
所以從很早之前就開始陰陽怪氣, 她走路稍微快點就說“這麽迫不及待啊”，去給燭燼挑禮物時就說“這麽舍得花錢啊”，她想到好笑的事情笑了一下就說“馬上要見到他了這麽開心啊”……被她忍無可忍地揍了一拳後，便一口氣撂下上述那些話，撂完就回她天工海深處沈睡裝死去了。
只留下她一個人想著這些話, 恍恍惚惚地來到了魔元山頂。
一見到燭燼，這些話更是如魔音貫耳，所以才被燭燼看出了端倪。
轉回當下，燭燼平靜地道：“你把他叫出來，讓他當著我的面再說一遍。”
歸笙大驚失色，因為看出了燭燼平靜之下的殺意，連忙擺手道：“不，不必了，其實我覺得他說得……”
燭燼：“說得有道理？”
歸笙一噎。
半晌，她的腦袋一點一點地垂下去，自己也說不清楚自己是個什麽想法，但不說又憋悶得慌，只好胡亂地道：“不是有道理……也不是沒有道理……總之就是……就是我覺得有一點可能說得沒錯……‘要尊重種族差異’……”
畢竟她自己就是一只標準的靈怪……
而且這麽多年下來，她也結識了不少魔族，確實就是這樣……
她以前從來沒考慮過這一點，一直把燭燼對她的態度當作理所當然，所以這會兒如夢初醒，既惶恐，又難受。
聽完歸笙吞吞吐吐的發言，燭燼也不再說話，只是沈默地望著她。
歸笙在他的視線中，從一開始的真誠忐忑，逐漸變得困惑不解，到了最後，她不自覺開始坐立難安起來。
是她的錯覺嗎？
她怎麽從他的目光裏看到了幾分淡淡的控訴……
歸笙覺得不能放任這種詭異的沈默蔓延下去，正要開口勸燭燼有什麽要控訴的直說就好，她會勇敢地認賬並且身體力行地作出補償的。
結果還沒來得及張嘴，腰間便是一緊。
腰身被玄嬰獸的長尾卷住，她整個人被帶進燭燼的懷裏。
歸笙驚愕：“燭……”
尾音便在他的一沈間，化為錯調的喘息。
……
幾個時辰後。
一只弱小而無助的手，“欻”地從一叢厚密的毛發中探出。
仔細看去，那雪白的手腕上有斑斑紅痕，是被人溫柔吮咬留下的印記。
片刻，歸笙艱難地從一叢毛發裏冒出個腦袋。
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她癱軟在卷住她腰身的尾巴上，深沈地思考幾個時辰前到底哪句話說錯了。
方才的整個過程裏，雖然燭燼對待她還是一貫的溫和耐心，但她就是能感覺到，他似乎很生氣、很生氣。
由於獸類天生存在某種特殊時期，在那期間幾乎無法自控地為繁衍行動，再加上魔族天性荒淫、道德感極低的特性，結合兩者特質的魔獸，對此事近乎有種源自本能的放縱。
但燭燼是個例外。
歸笙完全看不出他對這方面有任何熱衷。
準確來說，在這一方面，過往的絕大多數時間裏，都是他在取悅她。
自從重逢後，出於大家心照不宣的原因，她不得不將每年的時間切分成好幾段，這邊待一陣，那邊待一陣。
因為居所離得很近，燭燼一直在幫忙照顧師父，順便教訓那座總想吞了師父的魔鼎，這麽多年下來，在他的監督之下，魔鼎已成功幫師父修煉出了人形，神智也在逐漸恢覆，上次她和師母過去的時候，師父已經能在雪地上寫字，和她二人交談了。
因此，歸笙很感激燭燼，每次來前都傳訊詢問他想要什麽，可是燭燼總是說什麽也不需要，只要她過來就好。
過來後，由於魔元山乃至整個北原貧瘠的游玩內容，他二人除了偶爾做那種事外，其他大多數時間都只是在魔元山頂依偎在一起，看風雪，看流星，講一些分別的這些年裏的所見所聞。
當然，講事情的時候，也基本只是她一個人在那裏興奮地叭叭，燭燼或許是安靜地聆聽，不時給予回應；或是化出玄嬰獸的原形，任由她一邊說，一邊抱在懷裏搓揉撫摸。
之前歸笙都覺得沒什麽，她很喜歡這樣和燭燼待在一起，但自從池凜說了那些話後，她越想越覺得有道理，越想越覺得不安起來。
是啊，她是享受了，那燭燼呢？
燭燼會不會因為顧忌她，一直在違背自己的天性呢？
不行，這事得說清楚！
歸笙惶惶不安地拽了拽玄嬰獸的毛發：“燭燼？”
伏身休憩的玄嬰獸掀開睫羽，溫馴地俯下頭頸，輕柔地湊近她，一雙金瞳澄澈剔透，近在咫尺的螢石雪湖般，沈靜又專註地摹拓她的倒影。
歸笙心空了一瞬，忘記了要說什麽，遵循本能的沖動，伸出手，在如此漂亮的臉孔上輕輕摩挲。
燭燼自是不會躲避，微微瞇起眼眸，循著她的掌心輕蹭。
片刻，歸笙終於想起了正事，張了張口：“燭……”
才說一個字，那雙金澄澄的眼瞳倏然一顫。
幾乎是瞬間，玄嬰獸化回了人形。
燭燼將衣衫給歸笙裹好，又放出一堆髓華給她保暖，全程莫名沒有看她，整個過程近乎手忙腳亂的匆忙。
“我要突破境界了，得回洞府閉關……你先離開吧。”
含糊不清地撂下這麽一句，他轉頭撕開裂隙就沒了蹤影。
徒留歸笙在原地：“？”
風雪飄飄，歸笙很是茫然。
驟然突破境界，髓華急遽不穩，燭燼如此慌亂，是可以理解的。
可即便如此，突然把她丟下，這也實在不像是燭燼會做的事。
回想片刻，歸笙果然敏銳地捕捉到了不對勁。
剛才，在燭燼俯下身，替她系衣帶的時候，她隱約聞到了一股氣息。
似燃沸的烈酒，又似焚燒的草木。
正是玄嬰族用來引誘伴侶的氣息。
然而下一瞬，這股氣息便被燭燼刻意隱去了。
由於她當年三番兩次因為這氣息出過醜，燭燼也察覺到了她出於羞恥的排斥，因而這麽多年下來，除非情到濃時，他自己也無暇註意外，他從來沒有用這股氣息引誘過她。
何況剛剛那種著急忙慌的情況，他更不可能蓄意放出氣息引誘了。
這就只剩下一種解釋。
他無法控制這股氣息了。
想到某種可能，歸笙提心吊膽，立即放出二爻。
“去找燭燼！”
到了地方，遙遙望見燭燼洞府外的場景，歸笙霎時後悔不疊。
她來遲了！
“哈哈哈！如何？老朽算得沒錯吧！”
“——玄嬰獸的繁衍期就在近日！這是它們一族雄性的最脆弱時期！”
洞府外的雪地上，玄嬰獸與一雙妖魔對峙著，後者正雙雙猖狂大笑。
其中那魔道：“哈哈哈！本魔乃歡喜魔！祖上與玄嬰族素有仇怨，知曉爾等轉世重生，霸據魔尊寶座，苦心孤詣多年，推演出爾等繁衍之期，故此前來趁虛而入！”
隨後那妖道：“哈哈哈！本妖乃孽欲妖！是歡喜魔的多年好友，與之狼狽為奸，行走北原，臭名昭著！特此前來助陣，今日就是爾等的葬身之期！”
玄嬰獸雖然躁動不安，但還是耐心聽完了兩者的自我介紹。
然後他問：“說完了麽？”
妖魔齊聲道：“說完了！”
燭燼點了點頭，兩條鎖鏈甩出，瘋狂叫囂的妖魔霎時被劃作血霧。
歸笙閃身到近前時，就聽那湧動的血霧中爆發出一串桀桀怪笑。
“中計了！中計了！咱們幻象裏的散毒被他的鎖鏈吸走了！噫嘻嘻嘻……”
歡喜魔：“小子，你真當本座是莽夫？本座當然知曉繁衍期初修為尚穩，自然要等到你烈火焚身，五內俱焚時再來收割爾等性命！”
孽欲妖：“小子，好好享受我大哥特為爾等煉制的巫山散吧！將持續三五年的繁衍期濃縮至三五天！你放縱是個死，忍耐亦是個死！”
妖魔的幻象與狂笑隨風而逝。
現身的是摻毒的幻象，歸笙不作無謂的追擊，當即去察看燭燼的狀況。
“燭……”
尚未靠近，玄嬰獸便猛一轉身，獸爪刨地，雪礫飛濺。
歸笙眼前一陣花白，好容易停下，卻見燭燼已經在雪地上挖了個坑，把自己埋了進去，只剩下一顆人形的腦袋露在外頭。
這顆腦袋的狀態也實在稱不上好，歸笙看慣了他神色沈靜，面容白皙的模樣，這會兒陡見他雙頰通紅，熱氣蒸騰的異狀，不免心急如焚。
歸笙飛身撲到燭燼的腦袋旁邊，捧起他的臉道：“燭燼燭燼，你怎麽樣？”
冰天雪地，寒風凜冽，燭燼的面額上卻浮了一層汗。
開口，嗓音也是不同尋常的喑啞：“沒事。”
歸笙：“你當我瞎嗎？！你這腦袋都快熟了，還說沒事！”
燭燼搖了搖頭，一道障眼法罩上來，把自己的臉抹白了：“真的沒事……我這個樣子，沒法陪你了……你先離開吧……”
歸笙一記髓華把他的障眼法給拍滅了，手也停在了燭燼的臉頰邊，面無表情地道：“你真的想要我離開嗎？”
燭燼不說話。
歸笙捏了捏他滾燙的臉，故作冷酷無情地威脅：“你趕我走，我要是真的生氣了，我可就再也不回來了？”
燭燼毒發到神志不清了，但聽到這一句後，還是很清醒地搖了搖頭，一針見血地指出：“你不會，因為你的師母和師父在這裏。”
歸笙：“……”
歸笙兇巴巴道：“燭燼！”
燭燼：“嗯。”
歸笙：“我命令你！現在馬上！從雪地裏出來！”
燭燼：“為什麽？”
他並非存心同她唱反調，而是真誠地在發問。
歸笙鏗鏘有力道：“你出來，我幫你！”
燭燼斷然搖頭：“會傷了你。”
歸笙覺得被看扁了，反駁道：“怎麽可能，你別忘了，你現在修為可比我差一大截呢！”
燭燼仍是一個勁地搖頭，原地蜷縮起來，連腦袋也縮進雪地裏去了，任憑歸笙在外邊怎麽喊都不出來。
雖然看不見燭燼的人了，但他極力克制卻還是顯露端倪的呼吸，仍是一刻不停地傳到歸笙的耳際，顯然在承受莫大的痛苦。
歸笙聽著，急得要死，在天工海和乾坤袋裏一通翻找，又一目十行火速翻閱各路古籍。
終於，一炷香後，歸笙有了決定。
她道：“燭燼你出來，我想到辦法了。”
雪地裏響起悶悶的回應：“嗯？”
歸笙一手掏進雪坑，揪住燭燼已經無法自行收起的獸耳，把人直接從坑裏拎了起來，又鉗住他的下頜，不由分說往他嘴裏餵了顆丹藥。
“咕咚”一聲，燭燼淺色的眸子微微瞠大，感受到體內的修為被藥效一網打盡，收進了一個包裹裏般，暫動不得。
歸笙道：“這是壓制修為的丹藥，吃了你會好受些。”
這些年走南闖北，她對這類邪毒也算是有所領教，而往往越邪門的毒藥，與修為的綁定越深，簡言之，就是修為越高，受邪毒的折磨越重。
果不其然，吞下壓制修為的丹藥後，手裏的人戰栗稍微減輕，粗重急促的呼吸也放緩了許多。
只是面龐上的紅暈仍未消下去，一雙眼睛仍是水濛濛的，有些渴，又有些迷惘地望著她。
歸笙又心疼又心軟，摸摸他的耳朵，道：“你先變回原形，變小一點。”
燭燼無意識在她的手掌裏蹭了蹭，也乖乖聽從。
歸笙將化成貓兒大小的玄嬰獸抱起來，順著他的脊背，道：“我帶你去找解藥，順便給那兩只魔族滅門。”
敢讓燭燼這麽難受，她定要教那對不知天高地厚的妖魔百倍償還！
歸笙殺意已決，當即放出二爻，輕身踏雪，一路沿著魔元山道下行。
途中，感受到懷中玄嬰獸升騰的溫度，歸笙回想方才在古籍上看到的內容，小心調整姿勢，伸手探到小獸的腹下。
異樣的觸感襲來，意識到她在做什麽，燭燼一驚，忙不疊掙紮：“不……”
歸笙厲聲呵斥：“不你個頭！不準嫌棄！我剛緊急查閱完有關玄嬰獸的典籍，安撫的手法很正確的好不好！”
燭燼被她斥得一縮，只得不再掙紮，沈默著任她動作。
漸漸地，他壓抑不住，開始難耐地在她懷裏輕拱。
一人一獸途經第九座魔鼎，魔鼎渾身一抖，立刻給在鼎旁休憩的雲雪意狂灌靈髓。
歸笙遙遙望了一眼，望見師父睡得正香，便也沒過去叨擾。
路過第八座魔鼎時，正在和妖魔對戲的薄情伶一眼望過來，認出了歸笙。
薄情伶飄過來道：“呦呵，小丫頭，你終於死了？過來演戲不？”
歸笙婉拒了，並澄清了自己尚且在世的事實。
薄情伶將信將疑：“那你身上怎麽一股濃烈的妖魔氣息？”
歸笙示意了一下懷裏蜷縮的玄嬰獸，又將方才那倆妖魔貼臉開大和自己下山尋仇的情況簡單說明。
薄情伶若有所思：“噢，歡喜魔和孽欲妖啊，這倆老家夥雖然修的功法猥瑣，但修為著實不淺，座下妖魔也多，下作手段更多，你雖然修為更高一籌，但拖著這麽個傷患，從外部打進去的話，稍有不慎就可能會踩中他們布下的陷阱……這樣吧，我們來合作吧。”
歸笙一楞：“合作？”
薄情伶點頭：“嗯，我早看那倆糟老頭子不爽了，一個比一個清高得緊，請它們來演個反派都不樂意，認為我詆毀它們……要不是我離不了魔鼎，我就親自過去給它們滅門，把它倆抓過來摁頭演戲了。”
“正好我最近在演一個廣納賢才的一方霸主，你二人不如頂著我手下的身份，過去給他們送點招攬的禮品，它二者好面子，給了禮品就會回禮，肯定會留你們下來吃飯，你們試試能不能從內部擊破。”
薄情伶說著，一手翻出兩大罐黑乎乎的魔息，另一手翻出一捆黑氣繚繞的繩索。
“這些魔息便是禮品，只要讓魔息近那兩個老家夥的身，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壓制它們的修為；這繩索是縛妖索，如果你滅門成功了，還請你把它倆捆來交給我。”
歸笙自是一口答應：“一言為定，太感謝您了！”
從薄情伶處離開後，歸笙化作個白眉橘嘴，手臂覆羽的雀妖人形。
燭燼被她安撫過後，狀態好了許多，執意要從歸笙臂彎間跳出去，要求也化出半人半妖的形態，跟她一起運送這兩大罐頗為沈重的魔息。
歸笙拗不過他，只好答應。
於是一個獸耳長尾的虎妖落在歸笙旁邊，將她懷裏兩罐搖搖欲墜的魔息都抱了過去。
燭燼：“你拿好縛妖索。”
歸笙沒有推辭，因為偽裝成她衣帶的縛妖索嗅到燭燼的氣息，一個勁地朝他那邊拱，她不得不分出心神，以修為壓制。
一路上，歸笙緊密觀察燭燼的狀態，或許是因為幻形的緣故，他除了呼吸微重，時不時無意識地往她身上貼了貼外，倒沒有太大的異常。
歸笙小聲叮囑：“你要是不舒服了，千萬不要強撐，一定要立刻和我說啊。”
燭燼：“好。”
他嘴上答應了，歸笙卻不大放心，畢竟有南溟海底分別時的前車之鑒，這家夥說的“沒事”不可信，還得她親自盯緊。
一個時辰後，二爻在另一座雪山腳下停下。
縱眼望去，前方百丈處，山體表面有一洞窟，洞窟前的雪地裏，斜插著一塊巨大的牌匾，匾上“歡喜孽欲銷魂窟”七個大字龍飛鳳舞。
歸笙評價：“好敷衍的名字。”
燭燼附和：“嗯。”
歸笙聽他氣息，尚且穩妥，定了定心，和他一道朝那洞窟走去。
走近了些，歸笙聽到那洞窟裏鑼鼓喧天，笑語不絕，有熱食酒香飄出來，似乎正在熱烈慶賀什麽事情。
又仔細聽了聽，歸笙聽到了：“恭祝二位大王登臨魔尊寶座！”
“二位大王定能帶領我登君臨天下！”
“二位大王英明神武，天下無敵……”
哦，這是斷定能一舉解決燭燼，提前擱這開慶功宴了。
歸笙撇了撇嘴，眼底火光簌簌跳動。
冰天雪地裏，值守在洞窟外的小妖瑟瑟發抖，伸長脖子朝洞窟裏張望，饞得口水流了一地。
冷不丁察覺身後有陌生的氣息靠近，小妖霍然扭頭，抓緊釘耙，目中兇光畢露。
結果下一刻，看清來者懷裏抱著的魔息，小妖爪子一松，樂顛顛地跑進洞去打報告了。
不消片刻，洞內傳來歡喜魔醉醺醺的嗓音：“那個戲瘋子又送什麽上不得臺面的東西來了？”
又傳來孽欲妖笑呵呵的招呼：“外邊天寒地凍，可憐見的，把那倆手下叫進來暖暖吧。”
於是歸笙和燭燼便由小妖引著進去了。
從洞口到宴席，看似短短的一段距離，實則陣法層出不窮，結界千變萬化，靈髓波動難以捉摸。
見到二人，上座的孽欲妖笑道：“可憐二位小友了，跟在那戲瘋子身邊，恐怕也沒吃過幾頓好的，瞧瞧這一個比一個面黃肌瘦的，坐下來吃點吧。”
歸笙和燭燼交上懷抱的魔息，便在最末席坐下了。
剛坐下，燭燼身形一晃。
歸笙心頭一緊，在桌底下握住他的手，傳音道：“你還好麽？”
燭燼被她握得一顫，卻還是點了點頭：“好。”
歸笙：“你好個頭。”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呆在燭燼旁邊了，否則一定會更加激發他的毒性。
想了想，歸笙對門口的小妖道：“妖友，我來送禮前吃過了，我其實不太餓，你過來頂替我的身份吃吧，換我去值守。”
小妖接到傳音，先是嚇了一跳，聽完後，朝這邊瞄了一眼，吞了口唾沫：“可，可以麽？萬一被發現了……”
歸笙堅定道：“沒關系的，我同伴留在這裏陪你，絕對不會發現的！”
“你站在那裏別動，我來替你。”
她沒給小妖拒絕的機會，一記核桃飛出，二人的外貌行頭頓時來了個原樣置換。
小妖眼前一晃，就從洞口轉移到了宴桌旁，驚恐之餘，下意識想回頭張望，卻見身旁的虎妖“當”一聲在它面前擱下一盤鮮肉。
肉香撲鼻，小妖瞬間就口水稀裏嘩啦了。
歸笙站穩後，朝那邊投去一眼，確認小妖已經如計劃大開吃戒。
又往歡喜魔與孽欲妖那邊瞥了一眼，二者也並未察覺端倪，仍是舉杯對飲，暢想著登臨魔尊之位後的無限風光。
於是歸笙不動聲色放出血提線，潛入巖壁縫隙，一點一點摧毀各個陣眼的同時，實時用六爻替換個一模一樣的進去。
座上歡喜魔隱隱通過與陣法的感應察覺到了不對，然而它喝得太醉，孽欲妖又不停給它敬酒，二者歡歡喜喜地分食著薄情伶送予的魔息，也就一直沒能分出心神來分辨究竟是哪裏出了岔子。
很快，歸笙的一通偷天換日搞定了。
尚未來得及思忖下一步舉動，變故卻陡然降臨。
歡喜魔醉眼迷離，掃視過下方的座席，眼睛在末席的雀妖面上一定。
“呦呵！”
歡喜魔魔爪一擡，雀妖便飛離座席，直直朝上首席位而去。
歸笙一驚，忙不疊催動六爻，在半空中與嚇破了膽的小妖來了個偷梁換柱，成功換了自己落在了歡喜魔的席位旁。
“方才沒仔細瞧，這小雀妖長相不錯啊——堪配我兒！”
“恰好我兒近來與歡喜鼎融合得磕磕絆絆，致使許多丹藥的煉制久難出鼎，正是需要采陰補陽的時候！”
他兒？歡喜鼎？丹藥？
歸笙給燭燼遞去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心念電轉。
破壞陣法，給這倆妖魔滅門，其實是此行的第二步。
她的當務之急，是要給燭燼找到解藥。
雖然可以擒住這對妖魔，逼迫他們交出丹藥，但根據薄情伶所述，這二者秉性清高，修為也高，恐怕難以容忍脅迫之辱，會選擇魚死網破也說不準。
必須巧取。
歡喜鼎，鼎如其名，應當是這歡喜魔的本命法寶，巫山散大概正是由其煉制而成的。
那麽，那些尚未出鼎的丹藥裏，會不會有巫山散的解藥？
“雀妖丫頭，瞧你方才吃得狼吞虎咽，想來在薄情伶那個摳門的戲子手底下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
歡喜魔對歸笙咧嘴一笑：“倘若你願意留下來，與我兒洞房花燭，喜結連理，我保你此後一生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有吃不完的大魚大肉。”
結合歡喜魔先前所說，它兒與歡喜鼎融合受阻，急需采陰補陽，如果她答應下來，應當立刻就能接觸到歡喜鼎。
於是歸笙佯裝出一副被天上餡餅砸中的呆楞模樣，暈暈乎乎找不著北般，癡癡問道：“大人，您說的是真的嗎？”
歡喜魔被她這副感恩戴德的模樣取悅，當即哈哈一笑：“本座是何等魔物？自是不會信口開河！”
隨即它大手一揮，竟是直接安排手下去張羅婚事了：“反正時辰還早，連夜幫你們把婚事辦了，也好讓我歡喜鼎中的丹藥盡早煉成！”
又一指末席邊的燭燼：“好事成雙，你那同伴也別回去了！就給你當個陪嫁小廝吧！”
歸笙：“……”
燭燼：“……”
孽欲妖紅光滿面，撫掌稱讚：“大哥說的是極！那麽這就把這小雀妖送到愛侄那裏培養培養感情，等後半夜萬事俱備，再將他二者接出來補全儀式。”
歡喜魔喜上眉梢：“二弟果然冰雪聰明，思慮周全！就這麽辦吧！”
它一打響指，那些急吼吼四處張燈結彩、布置婚儀場地的小妖中便分出一小撮來，二話不說把歸笙和燭燼舉了起來，兩條交匯的小溪般一路向洞窟深處奔流，最終在一扇精致的石扉前停下。
將二人放下來，其中一只領頭小妖道：“少夫人，少主就在門後洞府，請進。”
歸笙低頭瞧了瞧被一路運來時掛了滿身的紅緞子，又瞧了瞧身旁也換了一身小廝行頭的燭燼：“……”
領頭小妖瞧出她蠢蠢欲動的打算，嚴詞道：“雖然魔族大多天性荒淫，但我們的二位頭領潔身自好，帶領咱們只接受一夫一妻……所以少夫人，您不可將自己的小廝帶進去！”
歸笙：這道德水準怎麽還忽高忽低的。
歸笙扯出一抹討好的笑容來：“不不不，諸位誤會了，只是我有些體己話想和自家人說，但是……但是諸位圍在這裏，實在是……”
那些小妖把人送到，也算完成了任務，遂紛紛表示理解，站得遠了一些。
它們剛走沒幾步，燭燼扯了扯她的衣角。
歸笙回頭，悄聲傳音：“怎麽啦？”
燭燼輕聲問：“陣法已經破壞了，不可以直接殺了它們麽？”
歸笙不讚同，指了指他身後那扇門：“要幫你找解藥呀。”
燭燼認真地道：“不找也行。”
歸笙依舊不讚同，皺眉看他：“你又不讓我幫你，又不讓我找解藥，你是要白白受罪嗎？”
燭燼言簡意賅：“我可以忍。”
歸笙霎時火冒三丈，氣道：“你可以忍，那你是想擔心死我嗎？！”
她語氣太兇，衣角上的手慢慢落了下去。
歸笙吐了口氣，吩咐道：“總而言之，你就站在這裏別動，等我找到了解藥，我就偷偷讓核桃把解藥運出來，等你藥效解了，咱們再合力一起打出去。”
燭燼沒再異議，點了點頭。
歸笙於是推門進去了。
一進去就嚇了一跳。
這間洞府秉持北原建築的潮流風格，是非常常見的石窟遺跡風。
不常見的是洞府中的那名歡喜魔的“兒”，其相貌居然遠遠超過北原妖魔的平均水準，甚至與他爹的外觀也沒有一絲一毫的相仿之處。
少年明眸皓齒，膚白唇紅，是副在北原難得一見的俊俏相貌。
然而驚悚的是，這少年只有一半的身體，而另一半的身體，與他身後那座烈焰熊熊的爐鼎融為了一體，一時不知是人身上長了個鼎，還是鼎上長出了個人。
歸笙不是沒見過長得這樣奇形怪狀的妖魔，準確來說，比這長得還恐怖的都一抓一大把。
但，那少年通身的氣息，分明是個沒有修為的凡人。
歸笙眉頭一蹙，頓覺不對。
歡喜魔的兒子，怎麽會是凡人？
那少年見到突然進來的歸笙，也是嚇了一跳。
他強自鎮定，然而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似乎想要逃跑，但卻因與爐鼎相融，只得面色蒼白地坐在原地。
歸笙這下可以確定，這凡人少年是被歡喜魔擄來，為其本命法寶增補精進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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