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尾聲（下） 我終於，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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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尾聲（下） 我終於，找到你……
魔元山的第九座魔鼎最近很有些傷心。
因為它發現, 新來的魔尊好像和它手底下的魔使認識。
其實在這位魔尊到來之前，魔鼎可滿意自己的這位生前是人族劍修的魔使了，因為後者罵不還口打不還手, 給它當牛做馬任勞任怨。
造成這個局面的原因, 是當年達成契約時，後者的狀況十分危急, 貌似要救個什麽人，所以看都沒看契約裏的霸王條款就答應給當它魔使了。
作為北原土生土長的惡霸, 魔鼎自然不存在什麽良知，既然契約如此，那它就只會做得更加過分。
但這麽實心眼好欺負的魔使也算千載難逢, 魔鼎本來都做好再也不換魔使的打算了。
結果這時, 這位討鼎厭的魔尊莫名其妙出現了。
他出現就出現吧，還不許它欺負劍死魔，甚至還要求它日常給劍死魔輸送靈髓, 幫助劍死魔修煉，讓它和其他魔使一樣重獲意識、化回人形。
簡直欺鼎太甚。
魔鼎一開始自是桀驁難馴，冥頑不靈, 把魔尊的警告當作耳旁風, 甚至故意挑釁他，變本加厲地苛待劍死魔。
然後，在被那個臭小子連根拔起砸了四五次又扔回原地後, 遍體鱗傷的魔鼎終於後知後覺——
這回的魔尊好像不是個湊數的。
這個玄嬰族好像是真的有點東西的。
魔鼎悲傷，魔鼎難過，魔鼎決定先夾起尾巴做鼎，暫時假模假樣對自己手底下的魔使好一點點，等這個有點東西的魔尊被更有點東西的高人刺殺掉後, 它就能回到曾經逍遙自在，可以隨便壓榨劍死魔的快活日子了。
魔鼎等啊等，還真的等到了這麽一個人。
一個單槍匹馬的女修。
和魔尊相比，這個女修個頭不高，體格也不夠強壯，除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很有鬥志外，根本不像是個能殺掉魔尊的冷酷殺手。
那魔鼎為何會覺得她比魔尊更有東西呢？
因為魔尊一看見她，整個魔就定住了。
魔鼎根據自己的挨揍經驗，知道那魔尊身手了得，他這會兒這麽定住了，就只有一種解釋——
女修隔空讓他中了定身術。
這還不是高人嗎？
這女修就是它夢寐以求的高人啊！
如此高人駕臨魔元山，一定就是沖著魔尊寶座來的！
這不，女修見定身術生效，立刻沖魔尊跑了過去！
魔鼎興奮地等待高人將魔尊一擊斃命。
女修顯然很知道致命打擊該擊在哪裏，直沖魔尊的心窩撲去——
魔鼎：“？”
慢著。
魔尊不是中了定身術嗎？他怎麽能動的？他怎麽能伸出手臂把女修接住的？
還有那是個什麽古怪的攻擊姿勢？女修為什麽要坐在魔尊的手臂上？她的重量看上去並不能把魔尊壓死啊？
以及女修為什麽要哭？是即將殺掉魔尊喜極而泣嗎？魔尊又為什麽要用手抹她的眼淚？是太愛幹凈臨死之前想洗洗手嗎？
不愧是高人啊，刺殺的手段連它一個活了上千年的老鼎都看不懂。
不過女修的下一個動作魔鼎看懂了。
她把手伸到魔尊的左頸邊了！
視線中紅光一閃，魔鼎頓時興奮到想要尖叫。
見血了見血了！
這個討厭的魔尊終於要去死了哇哈哈哈……
魔鼎的興奮戛然而止。
因為女修的手拿下來後，它並沒有在魔尊的脖子上找到自己想象中的致命傷。
反而發現，魔尊的左耳上多了一只紅色的耳珰。
隨風雪輕搖，還挺漂亮。
“……”
魔鼎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大一個鼎杵在這裏十分亮堂。
怎麽會呢？它分明是一座通體漆黑的鼎啊，並不會發光的。
思索片刻，魔鼎將自己的異常歸結於被魔尊暴揍的後遺癥。
這麽一想，魔鼎就更恨魔尊了。
魔鼎暗搓搓祈禱女修快刀斬亂麻，快點替它處理掉這個礙眼的魔尊，卻見他們突然開始用嘴巴攻擊彼此，密不可分地纏鬥起來。
魔鼎：“？”
它不過在魔元山頂附近呆了大幾十年，外面的對戰方式就已經發展成這樣了嗎？
魔鼎不理解，但魔鼎還是焦灼地等待起這場戰鬥的落幕。
可惜直到他們分開，魔鼎都看不出哪個傷得更重。
臉都挺紅的，喘息都挺亂的，眼角也都有淚花，大概是兩敗俱傷吧。
魔鼎有點緊張。
難道如此高人，也解決不了魔尊嗎？
惴惴不安之際，魔鼎看到魔尊附到女修耳側，叭叭地說了些什麽。
魔鼎了然。
魔尊這是在說遺言呢。
看來，雖然整個過程有點曲折離奇，但終究還是它喜聞樂見的結果。
魔鼎安心了，痛快了，心情舒暢地等待魔尊倒下了。
然而魔尊並沒有倒下，反而把女修放下來了。
等等，他們兩個怎麽朝它走過來了？
等等等等，這個女修對它舉起手裏的核桃幹什麽？！
……
竹溪鎮的送信白鶴最近很有些好奇。
自從東丘有了靈源，從其他域境來到東丘的修士越來越多，它也是其中之一。
它雖然是一只鶴，但不是一只普通的鶴，它其實是西漠的靈怪，從西漠千裏迢迢飛到東丘來打工的。
不止一個同行問它，這裏究竟有什麽吸引了它，讓它不惜橫跨整片五方域境，也要來到東丘打工？
白鶴的回答是：錢。
它生平沒什麽愛好，就是愛賺錢。
而它通過各種渠道，詳細地對比了五方域境的各處活計，綜合考量了自己的專長優勢、興趣愛好等方面，判斷出竹溪鎮這家送信郵驛開出的待遇對它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白鶴一拍翅膀，從西漠飛過來入職了。
它的渠道很靠譜，竹溪鎮是東丘的一個富饒的依山小鎮，屬於東丘千年鐘鼎之家——裴氏的產業，出手果然闊綽且優厚。
至於這“青鸞驛”的主要業務，便是為鎮上唯一一座宗門傳送信件。
這竹溪鎮雖只是個小鎮，但勝在有一仙山，山上有一仙門，名為“萬類”，此宗收認弟子，不看家世背景，只看天賦高低，過去東丘未有靈源之時，便有諸多凡人之軀的能人異士從中走出，無一不名動天下。
東丘有了靈源之後，仙門的栽培更是如得神助，數十年下來，已有不少東丘本土的修士在此成才，出山後被名門大派招入麾下。
所以，這萬類仙門與其說是一個宗門，不如說是一個育才教所，但凡能在萬類仙門學有所成，相當於一只腳邁進了當世的煊赫宗門。
東丘上至名門望族，下至凡夫俗子，都擠破了腦袋，想把自己家的孩子往仙門裏送，也正因此，萬類仙門內的修士年紀普遍不大。
年歲尚淺的孩子離家尋仙，做父母親人的雖大多得償所願，但仙門管教嚴苛，嚴令禁止弟子私自下山，同時仙山高峻，迷陣遍布，外人根本不可能上山尋宗，因而親子之間平日見上一面難如登天。
故此，有了他們“青鸞驛”，專門為這些思念彼此的弟子與家人傳信。
驛長與仙門熟識，為每一名送信的夥計提供解陣信物，保證他們不在送信上山的過程中迷失方向。
值得一提的是，在白鶴的一眾同僚裏，有一眾怪異的紙人。
除了白鶴自己以外，就屬這幫紙人的業績最好。
畢竟山高路遠，罡風凜冽，就算它再怎麽善於飛行，一天送個七八趟下來，也變成了一只無法動彈的死鶴。
但這幫紙人不同，由於自身輕盈的特性，山風一吹，它們就飄了上去，一點力氣不費，頂多控制一下飄的方向，所以一天能送個十幾趟。
白鶴不止一次聽到紙人們聚在一起感慨：“原來躺著就能把錢賺了，當年在海底過的那叫一個沒錢沒尊嚴的苦日子……咱們總算苦盡甘來了……”
看來這還是一群經歷坎坷的紙人。
話說回來，話說白鶴最近好奇的事，是它遇到了另一只靈怪。
一只木頭靈怪。
雖然這個靈怪的修為已經非常之高，也穩定地使用人族的形態生存，但同為西漠土生土長的生靈，他們彼此之間存在一種特殊的感應，所以白鶴第一次見她，就認出了她的原形。
同在異鄉為異客，白鶴第一次見到這只木頭靈怪就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它好幾次想同她搭話，想問她為何也要背井離鄉到這麽遠來，卻每每都找不到機會開口。
因為木頭靈怪每次來得都很匆忙，往往是朝一個信箱裏塞了封信就走。白鶴識得那個信箱，屬於它負責運送的一個，也是它每次送得最辛苦的一個。
在這些仙門弟子裏，有些不乏是家裏捧著哄著的寶貝，那信箱所屬的弟子就是其中之一，每回信箱都沈得能累去白鶴半條命，一看就知這弟子家裏惦記他惦記得要命。
不過好在，送這一只信箱時會有額外不菲的津貼，一方面是驛長了解到這只信箱的特殊情況而特別給予它補償；另一方面，是這信箱所屬的弟子是京城裴氏的小公子，算是他們青鸞驛的上峰，運送過程不得出一絲差錯，因而以此來敦促它盡心盡責。
白鶴見過這位小公子一面，就在不久前，它把信箱送到了仙門郵驛，恰逢弟子們下學，有許多親自過來取件，其中便有這位裴氏的小公子。
當時，少年背一柄劍走過來，身邊的光景那叫一個前呼後擁，眾星捧月。
單除了兩個女弟子遠遠站在一邊，一個短發配鏈錘的，一個長發配符箓的，只顧著和彼此說話外，其他弟子幾乎全都圍在這少年身側嘰嘰喳喳。
白鶴倒也能理解，畢竟那少年生得花容月貌，嗓音也是天下獨一份的好聽，性格更是招人喜歡得它一個旁觀的白鶴都不自覺被吸引。
那只木頭靈怪，為何要給這樣的一位小公子寄信呢？
白鶴抓心撓腮地好奇。
好巧不巧，這天信箱爆滿，木頭靈怪來時，只能對著一只螞蟻都爬不進去的信箱幹瞪眼。
白鶴主動搭話道：“如果不是重要信件的話，我可以叼著上去。”
木頭靈怪一楞，隨即感激不已：“不是重要信件，麻煩您了。”
白鶴便叼過她手裏的信箋，發現連信函都沒封，當即有些詫異地向下瞥去，不經意瞥到她連落款都沒有，信上也只寥寥幾句噓寒問暖的話。
出於職業素養，白鶴瞥了一眼後就立刻收回了視線，然後發現木頭靈怪又已經離開了。
白鶴感覺很迷惑。
說這靈怪對收信人上心吧，她連個信函都舍不得封，多寫幾句話都不寫，落款也能忘掉；說不上心吧，又是一次次寫信寄信得勤快。
一番思索後，白鶴忽然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麽。
這只木頭靈怪，該不會是不遠萬裏前來求愛的吧？
畢竟它周圍認識的靈怪沾惹上情愛後，做出什麽跌破靈智底線的事情都不稀奇，這就能解釋木頭靈怪自相矛盾的行為了。
想通後，白鶴暗暗決定，得幫自己的老鄉一把。
……
蓮華殿的小靈侍最近很有些不安。
她因為有一雙非常厲害的腿，次次在蓮華殿舉辦的“鍛體競賽”中拔得奔跑賽道的頭籌，許多高階的靈侍都不是她的對手，所以被妙慧靈祖調來加入夜巡的隊伍，顯然相信她的這雙腿能在追捕賊人中立下汗馬功勞。
自從妙慧靈祖掌管蓮華殿，整頓風氣，糾錯補漏，殿內的守備已臻森嚴周全，但外界許多虎視眈眈的小賊不知道，還以為蓮華殿是曾經經常丟東西的蓮華殿，隔段時間就有人潛入蓮華殿，企圖盜取錢財法寶。
更有甚者，因為看不慣煌星木覆活後，蓮華殿以及整個西漠又恢覆了昔日輝煌，竟然又想效仿當年祈靈祭典上的盜賊所為，對鏡界中的煌星木打起了主意。
小靈侍前些天就撞上了這樣的一夥人。
這夥人裏有西漠的盜賊、中州的邪修、北原的妖魔。
好家夥，要不是南溟無人，東丘太遠，這得湊齊了五方域境的各方邪惡代表了。
小靈侍自覺雙拳難敵六手，遂暗中放出哨音，將分散在其他處巡邏的靈侍召來。
隨即她飛身而上，故作聲勢浩大，將這夥鬼鬼祟祟的小賊嚇得魂飛天外，拔腿就跑，跑向靈侍們匯合的方向。
最初的驚嚇過後，盜賊中領頭的邪修反應過來了，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身後只是個年紀不大的小靈侍，當即眼珠一轉，蓄謀反攻。
這番神情變化自是被小靈侍收入眼中，於是轉過下一處拐角時，她放慢了腳步，運起防禦咒術，慎之又慎地走了過去。
結果預想中的伏擊並未到來，反而是一坨奇形怪狀的東西從天而降，“哐當”一聲砸在小靈侍前面。
小靈侍：“？”
小靈侍嚇了一跳，退了一步，定睛一看。
居然正是那三個盜賊！
只不過當下，三個盜賊全然失了不久前那副陰險狡詐的情態，渾身上下紮滿了鋒利的核桃碎片，又被一捆詭異的紅線死死綁成一坨，連痛叫都來不及痛叫，直接全部痛昏過去了。
“……”
小靈侍擡頭，看著一眾同僚急吼吼地趕過來，三兩下把那坨盜賊搬走打入牢獄。
小靈侍張了張口，想說這附近可能還潛藏著一個修為更高的小賊，但又怕打草驚蛇，遂立刻奔向妙慧靈祖的寢殿，將此事稟明。
不料，靈祖聽後，只是寬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沒關系。”
靈祖的回答非常深奧：“這一名小賊……不是來偷東西的。”
賊不是來偷東西的，那能是來偷什麽的？
小靈侍琢磨了一宿，恍然發覺自己忽略了一個重點。
靈祖那句話的重音，落在的是“東西”上，並不是“偷東西”。
可蓮華殿裏除了“東西”，剩下的不就都是“人”了嗎……
等一下。
小靈侍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麽。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由於小靈侍的刻意留意，她近乎每晚都能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飄過那處拐角後的走廊。
小靈侍感到很奇怪。
那條走廊所連通的大殿已荒廢許久，因為曾經住在那裏的靈主已仙逝多年，妙慧靈祖為了感念其救活煌星木與履行東丘信物之托的貢獻，下令封存大殿，以咒術蘊養其屍身，令其不腐不滅。
莫非，這小賊是盜墓賊嗎？所以想要偷走靈主的屍身？
那靈祖怎麽也不管一管？好像還默許了？
小靈侍想了幾天沒想通，索性也不想了，畢竟她自己還有正事要忙。
再過幾天，就是蓮華境的講學日了。
出乎意料的，當日的講學臺上，多了一名新的講師。
小靈侍看著這名陌生的白衣青年，只覺得他和過去的講師都不太一樣，他好像是真的對蓮華境了如指掌，理解通透。
但奇怪的是，他一邊講，一邊臉色很臭。
有種是被人軟磨硬泡，生拉硬拽，威逼利誘上臺的不情不願。
或許是臺上講師的臉色實在是太難看了，對比襯托之下，小靈侍自然而然地註意到了坐在自己身邊的那位臉色如沐春風的姑娘。
根據氣息判斷，這是一個靈怪姑娘。
由於蓮華境的講學對外開放，有不少慕名而來的靈怪在場，小靈侍也不多驚訝。
或許是註意到小靈侍在看自己，靈怪姑娘轉過頭，對她溫柔一笑。
靈怪姑娘悄聲問：“你覺得他講得怎麽樣？”
小靈侍想了想，給了個委婉的評價：“造詣很高。”
靈怪姑娘歪了歪頭：“嗯？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是覺得他講得難懂麽？”
小靈侍有點臉紅：“可能是我的理解能力太差了……”
靈怪姑娘不敢茍同，壓低聲音道：“不要怪自己呀，其實我也聽不懂，就是他的問題……他自己學得好又怎麽樣？教得好才算厲害呢！”
也許是小靈侍的錯覺，臺上的講師眉頭一跳，深吸口氣，臉色突然由陰轉晴，嗓音也溫柔了不少，開始抽絲剝繭、細致入微地講解起來。
小靈侍於是終於能夠聽懂了，不禁暗暗感激這位靈怪姑娘的激將法來。
以及感激她，成功說服了這位死而覆生的靈主，來給他們講解如何正確地修煉蓮華境，想來以後，蓮華殿靈侍們走火入魔的幾率會大大降低了。
……
奇味居的掌櫃最近很有些惶恐。
但他不能把這種惶恐宣之於口，否則一定會招致眾多同行的辱罵：
“你的奇味居都已經做到中州第一美食聯號了，你惶恐什麽？惶恐進兜的錢不夠多嗎？”
夏蟲不可語冰，掌櫃只好緊閉嘴巴，將那一日的震撼深埋在心底。
那一天本該是尋常普通的一天，本該只是他多次前往中州其他地界品嘗當地特色美食的一次。
掌櫃每隔段時間就會來這麽一次，因而對中州各地的美食如數家珍，他的奇味居之所以能夠做大做強，一大原因就是他信奉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結果那一日到了地方，他就被當地的商會盛情邀請赴宴商談，要他分享白手起家做成中州第一美食聯號的經驗之談，而他這個人一向樂於分享，整個宴席上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以至於談是談了一大堆，結果飯菜一口沒動。
如此導致的後果就是，半夜他在客棧裏餓得要死，某種根植在靈魂中的害怕被餓死的恐懼驅使他悄悄出門，到街上覓食。
無奈此地偏僻，不存在繁華之地所有的夜市，掌櫃一頓掃蕩無果，正絕望之際，視野盡頭忽而一亮。
長街夜深人靜，燈火寥寥，唯獨那座路邊的小破攤掛燈高照，照得攤上三排裝盤的菜色賣相極佳。
掌櫃納罕不已：這個點了，怎會有成色那般嶄新的菜色？
掌櫃狐疑地走過去，想看看是不是特定的光照效果，結果到了近前，卻發現比光照還要誇張——那竟然是一種術法，能將出鍋的菜色定格在裝盤的那一刻。
這小破攤的主人，竟然是個修士。
好端端的修士，這個點不在自家宗門打坐修煉，卻在街邊擺小吃攤？
其實在那個瞬間，掌櫃首先感到的，是一種路遇志同道合之人的欣慰。
作為一個凡人，他可能是餓死鬼投胎，自小便覺得能吃飽飯是一件人間至幸之事，因而拋棄書生筆墨，斷然走南闖北，艱苦奔波，最終一手造就奇味居的傳奇。
但同時，他的書生意氣從未消散，“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也是他畢生的理想。
所以此時此刻，看到有如此熱愛美食事業之人如此落魄，掌櫃頓生了將其帶回去招為夥計的念頭。
畢竟一個修士，大半夜不修煉在這擺攤，除了熱愛美食事業，還能有什麽原因呢？
改變掌櫃想法的，是他下一刻看到的畫面。
那攤主知道攤前有人站著，既不起身相迎，也不介紹菜色，只自顧自地埋頭，在燈下專心致志地研究著什麽。
掌櫃探頭一瞧，霎時五雷轟頂。
他手裏那本冊子上，竟然是中州諸多知名美食聯號的合集！
這人還依次給了他們勾畫批註，顯然是在分析他們各自的優劣！
這年輕人尚且身處如此破攤，便開始放眼觀望最前頭的競爭對手了？！
威脅！
掌櫃立刻買下一盤菜色，打算通過其平平無奇的口味安撫自己的緊張。
然而嘗了一口，掌櫃只覺得天崩地裂，電閃雷鳴，他的世界下起了瓢潑大雨。
那一瞬入口的人間至味，成了他這段時日惶惶不可終日的由頭，成了他此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同行的夥計不是沒有人看出自家掌櫃的愁雲滿面，試探著問了一聲，掌櫃卻閉口不言。
這叫他怎麽說。
說他在一家路邊小攤感受到了被打敗的威脅麽？
作為中州美食第一聯號的掌門人，心狠手辣的手段必不可少。
一回到總號，掌櫃當即派人找來殺手，要他去把那人殺了。
殺手剛踏出門檻，他又招招手，說把殺了改成弄殘吧。
殺手再次轉身要走，他又把人叫住，說把弄殘改成弄廢了手吧。
殺手站在原地沒動，他又補充了一嘴，說把廢手改成毒沒了味覺吧。
殺手不接這個活了。
理由是這個任務成果寫在個人成就上太雞肋了，影響他接下一單。
□□消滅威脅的計劃只能泡湯。
掌櫃無奈又惶恐，連夜翻閱各方兵法，好打贏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連日通宵苦讀，上下求索，掌櫃最終敲定的戰略是：打不過就加入。
掌櫃連夜驅車，再度趕赴當地，卻見那人的小破攤已經變成了一家簡易但夠用的門店，店外一大早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掌櫃：威脅！天大的威脅！
掌櫃當即開始排隊，排到他後開門見山，向那人亮明自己的身份，並拋出橄欖枝道：“要不要來總號當廚子？我會盡心盡力培養你，待你成長起來，就讓你掌管分號……”
年輕人擡起一雙清淩淩的眼。
分明淡淡的，卻有種狼子野心的架勢。
果不其然，說出的話也狂得沒邊：
“你培養我，只會加快我把你扳倒的進程。”
掌櫃：“……”
年輕人，真囂張。
掌櫃的心氣也被激上來了，胡須一撅道：“老驥伏櫪，志在千裏！你盡管來！咱們看看最後到底鹿死誰手！”
後來，掌櫃對自己這番引狼入室之舉又滿意又後悔。
滿意的是，他果然沒有看走眼，這年輕人的廚藝可堪天下第一。
自從他來後，他也不藏著掖著，將一身所有傾囊相授，幫助一眾廚子改進技藝，原本不服他的在嘗過一嘴出自他手下的菜色後，也佩服得五體投地，相見恨晚。
也正因此，他們奇味居的客流再創新高，惹得一眾同行羨慕得兩眼血紅，隔段時間他就能撞到有人偷偷潛進來，企圖撬走那位招財廚子。
後悔的是，掌櫃看出這年輕人當日所言絕非吹噓，假以時日，他真的能把他們奇味居扳倒。
這年輕人不僅腦子活絡，手腳麻利，有修為傍身，並且最重要的是，他對美食事業是由衷的熱愛，而熱愛往往是做成事業的最大支柱。
他將技藝傳授給庖廚的夥計們後，便漸漸退出了庖廚，開始跟著侍應、賬臺、後勤……以及掌櫃本人學習。
掌櫃也不是背信棄義之人，雖然心中不安得很，但到底遵守了諾言，盡心盡力地教導他管理奇味居。
眼見年輕人一天天地成長起來，掌櫃只能在心裏哀嘆。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這中州第一的美食聯號，他終有一日得退位讓賢咯。
這天正午，年輕人忽然叫掌櫃出去，他二人站到門口說說話。
掌故猜到他要說什麽了，長嘆一口氣，搖著頭跟過去。
然而往門口一站，掌櫃卻久久沒等到年輕人開口。
掌櫃疑惑看向他，就見年輕人盯著一個方向。
那裏，一個白衣烏發的姑娘正探頭探腦地朝店裏張望。
那表情，明顯在驚嘆這飯館的生意怎麽會這麽好。
掌櫃想：這姑娘竟然不知他們奇味居的名號，想必是頭一回來中州吧。
見他二人站在門口，那姑娘誤以為他二人是侍應，便走過來詢問：“請問還有空座麽？”
掌櫃剛要做出深感抱歉的表情，就聽身旁的人道：“有。”
掌櫃轉頭看他：“？”
姑娘高興地道：“一個人。”
年輕人便領著姑娘進去了。
大堂人流爆滿，姑娘的臉上不禁泛起疑惑：這哪裏有空座？
只見年輕人收起角落裏的一道折疊屏風，後面居然是個單人座。
年輕人：“坐吧。”
掌櫃跟在後頭看到這一幕，瞳孔地震。
他試圖用眼神與年輕人對話：這是你平常吃飯的地方啊？
這年輕人一身怪癖，臉上常年頂著一張假皮不說，潔癖也尤其嚴重，偶爾在大堂吃飯都要用單獨被屏風圍起來的桌子，防止隔壁桌的飯粒口水噴濺到他。
然而這會兒，他居然讓一個陌生的客人直接坐？
年輕人卻好似不察掌櫃的震驚，也沒有接受他試圖發起的對話，徑自將手裏的菜單遞給姑娘。
掌櫃瞄了眼，更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菜單上是怎麽一瞬之間出現那麽多他們沒推出的菜品的？
偏偏這姑娘勾勾劃劃，還劃的盡是這些徒有其名的菜品。
姑娘將菜單遞回：“麻煩啦。”
年輕人接過，轉身就往庖廚走。
掌櫃跟在他後頭急得要死，一進庖廚就痛心疾首地嚷嚷：“你在菜單上動了什麽手腳？！那些菜色大家夥兒要是做不出來，讓人姑娘不高興了，說出去了，咱們講誠信的招牌就毀了……哦我明白了，你是要走了，所以臨走前來這麽一招，這一招真夠歹毒的你啊……啊？”
卻見年輕人久違地換上下廚的裝束，走到鍋竈前搗鼓起來。
一眾忙得熱火朝天的夥計驚奇地望過來。
畢竟自打把他們教導改良後，這位就幾乎沒再親自動過手了。
掌櫃也驚奇：“你怎麽親自……”
年輕人：“我閑。”
掌櫃初覺端倪：“規定的分量沒那麽多……”
年輕人：“我付。”
掌櫃隱有猜測：“你要親自送過去？那是侍應的活，你……”
年輕人：“積累經驗。”
掌櫃徹底懂了：“要不要幫你在她對面設個座？”
年輕人沒再理他，嫻熟做出一堆掌櫃沒見過的菜品後，徑自端盤過去了。
姑娘驚嘆：“這麽快？”
她執起筷子，嘗了一口，頓時彎起了眼睛，顯然對滋味非常滿意。
掌櫃便看到這個成天一副隨時能上吊表情的年輕人也無聲地彎起嘴角。
掌櫃嘆為觀止。
自那之後，姑娘成了奇味居忠實的回頭客，隔三岔五就過來吃飯，不僅屏風後的那張單人座成了她的專屬座位，連帶年輕人也成了不為她所知的專屬廚子。
掌櫃看著一聲不響獻殷勤的年輕人，搖了搖頭。
現在的年輕人啊，太矜持了。
但掌櫃並不打算幫助他。
因為他看出來了，只要這姑娘還來一天，這年輕人就一天不會辭職出去單幹。
……
坤儀派的修士最近很有些苦惱。
原以為超度深淵裂隙中的海底怨靈，幫助他們去輪回往生，會是她“令南溟煥發生機”的任務中最艱巨的部分。
然而開始超度時，修士才發現，那些怨靈似早已大仇得報，怨恨已然煙消雲散，只需有人輕輕推它們一把，便能欣然赴入轉生之途。
所以修士沒能想到，她任務中最艱巨的部分，竟然會是下一步——重建南溟。
經過修士嚴謹的探查，她判定南溟這形成數百年的海水是放不掉也沒地方放了，遂初步計劃將其開辟成游覽勝地。
但就算是游覽勝地，也不能全是景，裏頭至少得有些像樣的店鋪，才能促進良性循環，一直穩健地發展下去。
因為有辟水珠的存在，不必擔憂在海底無法自如活動，起初有不少商人背著鋪子興致沖沖地過來，卻在嘗試了一段時間後，無可奈何地表示無力為繼。
有很多問題，但最大的問題就是建築。
商鋪販售的物品尚可以法寶隔水貯存，但那些容納商鋪的建築如果也用法寶幫助維持來防止被海水侵蝕，消耗太過巨大，得不償失。
修士於是明白，必須要找到一種材料，能夠自然適應海底的環境，並能形成連片的建築。
物以稀為貴，這種建築最好還能順帶創造出一種天下獨一無二的景致，是只能夠在南溟看到的。
修士回去熬了一宿，把算盤撥出了火星，隨後勒緊褲腰，撥出巨量超額預算，向五方域境各處發布招賢令，希望有識之士能為之建言獻策，更好的是願意和坤儀派一起合作。
在這個過程中，修士見到了一對道侶。
但其實說是道侶，有些不足以描述這二人的關系。
具體表現為，女修和她談著談著，那男修忽而打了個呵欠，隨即旁若無人地趴在女修的肩頭睡著了。
到這還沒完，那男修睡著睡著，竟然化成了一灘紅艷艷的絲線，紛紛歸入到女修的元魂裏去了。
鑒於五方域境的奇人異士不知凡幾，那湊對後出現神奇的道侶也不稀奇。
修士一霎震驚之後便也平靜下來，繼續和女修商討重建的事宜。
女修陳述完她的構想後，修士覺得哪裏都不錯，只一點不好，而且還是極大的不好：“畢竟沒有人見過這‘紙紮城’，就算姑娘提供了概覽的圖紙，但最後的效果……未必能十分還原。”
女修卻對她說不必擔心。
“只要貴派提供足夠的用料，足夠的人手，足夠的輔助法寶……”
女修拍了拍留在她頸間的一縷紅線：“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吧。”
連續多日商談下來，修士將由她初篩的點子帶回坤儀派，交給二位掌門最終定奪。
雖然也不乏其他更穩妥的好點子，但二位掌門一一翻閱後，都不約而同地將視線定在了那份有關“紙紮城”的闡述文書上。
尤其是千明掌門，聽完她對那對道侶的描述後，竟很感興趣地追問了一句：“那女修是不是個玩核桃的？或者玩紅線的？”
修士說是。
千明掌門道：“那就選這個吧。”
流塵掌門沒有異議。
這麽多年下來，眾人心知肚明，流塵掌門大仇得報後，便潛心修煉，不理世事，在宗門內的定位逐漸轉變為修為最高的鎮宗殺器，坤儀派最不可或缺的核心已然由他轉變為千明掌門。
如今，只要是千明掌門決定的事情，流塵掌門也無法違拗。
修士忍不住再朝座上的女子望去一眼。
自從多年前解決了在境外興風作浪的心腹大患，千明掌門就如同了卻了一樁心結，像是徹底與什麽不愉快的過去告別，越發好相處起來，整個人也生動活絡了許多。
比如眼下，她正一邊托腮哼歌，一邊重看其他的文書，應當是在思考這些沒被選中的好點子能不能用到其他的地方。
修士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同樣的高興的事情隨後而至，事實證明，那對道侶沒有辜負他們的信任。
修士帶領弟子按照女修的吩咐，緊鑼密鼓地籌備完所需用物後，他二人便開始正式動工。
男修操縱紅線穿連紙片，令紙片按照圖紙所示形成大的架構，女修以髓華輔助，令架構穩定牢固，再祭出法寶，在紙面上加些繪彩鐫鏤，令外觀奇異美麗。
二人還會湊在一塊討論，這個地方加些什麽點綴合適，然後再一起做出些精巧美麗的小物件，比如紙紮伶人、紙紮骨燈、紙紮飛雀等……
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就好像他們真的曾親眼見過這些事物一般。
最初的一段時間裏，二人讓坤儀派眾人在一旁觀摩學習，等熟悉了流程再加入幫忙。
見識過男修是如何用紅線將山高的紙片轟隆隆地拖過來，修士一開始還擔心那男修會覺得累，會突然撂挑子不幹了。
實際上他也經常撂挑子，會突然把手裏的紅線和紙片全部扔掉，然後冷著臉，默不作聲地看向女修。
女修通常會立刻註意到男修的異常，然後放下手裏的活，不管隔得多遠都會跑去他的身邊，或是摸摸他的臉，或是抱他一下，直到男修露出笑意。
這麽折騰過一下後，男修就會重新撿起丟掉的紙片，繼續幹活。
“……”
修士這下覺得女修更辛苦一點了。
但今天的情況有點不同。
男修已經盯著女修看了很久了，然而後者正和修士從坤儀派臨時帶來幫忙的一群小弟子聊得熱絡。
這群小弟子是負責門派對外事務的，由於職務需要，個個相貌俊俏，嘴也甜得能開出花來。
這不，女修被他們逗得開懷不已，聊天幹活兩不誤，完全沒心思註意周圍的異樣了。
修士眼睜睜看著那男修的臉色越來越差。
她看不下去熱鬧了，再看下去得耽誤今天的施工進度了。
修士走過去把弟子們轟走，又用眼神示意女修註意身後。
女修臉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她回頭望了一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苦著臉站起身，飛奔過去，直接撲到男修的臉頰旁啄了一下。
然而男修的臉色並沒有變好，顯然這種程度的道歉並不足以哄好他。
他擡手，對著女修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修士覺得看到這裏就差不多了。
她一記繩索把小弟子們全綁了，拖著他們到另一片地上去。
小弟子們被捆得頭都回不了，生氣地嘰嘰喳喳。
“師母，你幹什麽不讓我們繼續和漂亮姐姐說話？”
“別廢話了，都幹活去。”
……
五方域境的眾多劍修最近都很有些躁動。
讓他們躁動的原因，是一條小道消息——
有一名鍛劍大師橫空出世了！
江湖傳聞，前些日子，一名凡商夜間驅車趕路，時值夏夜暴雨，雷電交加，山路寸步難行，該凡商車隊被困在半山腰時，被一夥埋伏在此的強盜盯上了。
正當強盜攔下車隊，殺燒搶掠，無惡不作時，這名大師背著一筐新鮮出爐的劍路過，“嗖嗖”朝那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凡商車隊擲出數十柄劍。
尋常凡人就算突然拿到一柄通天神劍，也會因沒有修為且不會劍法，而同拿到一柄廢銅爛鐵無異。
但那些劍不同，與其說是車隊接住了劍，不如說是那些劍綁架了凡人的手，逼迫他們拿住自己，然後就開始大顯神通，一通哢哢亂殺。
當眾人從驚魂未定中回神，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強盜們的血泊之中。
車隊彼時驚恐太過，還以為這些劍是什麽附身的邪祟，當即丟了那些劍就跑了。
結果那凡商回到家中，仔細回味這件事，發現自己誤解了那位大師的出手相助，當即慚愧不已，立刻命手下尋找這位大師，誓要重金酬謝。
此事一傳十，十傳百，落到劍修們的耳中，人人都惦記起了那些通天神劍。
有劍修找到事發當日的那座礦山，真的在山腰處看到了一地的強盜屍骨，也在附近樹木上看到了數量驚人的劍痕，那準頭，那鋒芒，那力道，絕非一眾凡人所能揮出的驚鴻劍意。
於是眾劍修更加篤信，這位鍛劍大師真的存在。
但大師畢竟是大師，任憑天下劍修如過江之鯽四處尋找，直要將這五方域境翻了個底朝天，也是難以尋到大師準確的蹤跡。
但也不是全無收獲，至少確認了，大師的出沒地點就在那座礦山附近。
怎麽辦？
眾劍修實在沒招了，只能想出一個不是法子的法子——
在那座礦山上扮演覆刻當夜的場景。
且要更加聲勢浩大，更加喪心病狂，要讓那大師就算躺在山底下睡覺，也能被山上的動靜震醒。
然而要演成此戲，就需要有人充當那些被圍毆暴打的倒黴蛋。
一眾劍修誰也不想和大師初見就丟了面子，遂一時吵吵嚷嚷，半天沒定奪下來，別說一些倒黴蛋了，一個倒黴蛋都湊不出來。
不知爭執了多久，一個女聲清亮地道：“我可以扮演那個倒黴蛋。”
眾劍修嘩啦啦扭頭望去，就見是一個白衣女修舉起了手，主動請纓。
只是那略顯纖細的體格子，一看就不是劍修。
眾劍修疑惑：“你不是劍修，為何加入？”
女修眨了眨眼：“熱鬧，好玩。”
絕大多數劍修覺得可以，畢竟有人樂意主動出醜，也省得他們再組織抓鬮了。
卻有一名強壯的劍修不同意。
他轉動劍柄，上下掃視女修，目光中難掩輕蔑。
片刻，這名強壯的劍修道：“好玩？我們可不是去玩的！瞧你這小身板，就算是演戲，也是有危險的，你一介女流，看上去壓根沒有自保能力 ，比如我這一劍，就能把你揍得起不來身，更遑論演得逼真……”
女修微微一笑。
“咚”的一聲，一顆巨大圓潤的核桃當頭降臨，將那名劍修壓趴在地。
女修走到他面前，鞋尖一挑，便將他脫手的那柄劍挑握在手裏，對準他的腦門來回比劃，將他額前的發梢切得毛糙分岔。
女修禮貌詢問：“請問，這種程度的自保能力可以麽？”
劍修被壓得面目猙獰，瞪著近在咫尺的寒冷劍光，叫苦不疊：“可以可以可以！我錯了前輩！我不該出言不遜！求您快把這個核桃收回去吧……”
於是事情就這麽定下了。
劍修們專門挑在了礦山的一處開闊山谷中進行表演，當日，一眾劍修浩浩蕩蕩地湧向山谷中心那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倒黴蛋，基本沒有攻擊力的劍光花裏胡哨地漫天狂甩。
然而在這些劍光裏，忽然有一道變了質，變得殺氣四溢，顯然動了真格，蓄意要置那女修於死地。
女修一擡頭，第一眼見到的是那飛身而來的強壯劍修，以及其懷恨在心的眼睛。
第二眼看到的，是從他身側更快一步到來的三尺重劍。
電光石火間，女修一把握住劍柄，在重劍的牽引下，一劍揮出——
強壯劍修血流如註地飛了出去，烏泱泱的人群也被劍意震得蕩開。
女修放下重劍，若有所感地仰頭。
天地間，霞光萬丈，風雲錯落。
高崖山谷兩端，一上一下兩道身影，遙遙相對。
兩名女修目光輕碰，似有清越的音色一響。
相視而笑間，晨曦落下清輝，一如當年的雪花，點染初見的眉睫。
……
魔元山魍魎客棧的長舌魔最近很憤怒。
它昨天才給近來奪下附近片域的惡霸交過保護費，結果今天一早兩眼一睜，它就聽說那惡霸被新來的一夥人給滅了！
北原這打打殺殺沒個到頭的破地方真是不給想安心賺錢的魔活路了！
長舌魔罵罵咧咧地爬起來，罵罵咧咧地下樓走到賬臺，罵罵咧咧地開始湊新的一份保護費。
捧著保護費出門後，長舌魔把自己拖到地上的舌頭小心翼翼地卷起來，向著惡霸的地盤緊趕慢趕。
到了地方，長舌魔驚悚地發現，那前不久才拽著它的舌頭把它當流星錘甩著玩的惡霸，如今已成了一叢盛開在雪地裏的血花。
血花上方，一塊一丈高的巨石頂端，一個女人大剌剌叉開腿坐著，手邊擱著一柄沾血的破爛長劍。
雖然這女人看上去是個人族，但那一身不大體面的紅色破袍，再加上她臉上那副自認天下第一的張狂嘴臉，長舌魔謹慎地把這個女人判斷為一個修為甚高的妖女。
那紅衣妖女居高臨下地看長舌魔片刻，驀地一扯嘴角，輕蔑道：“廢物。”
長舌魔：“？”
雖然它只是一個靠交保護費安穩度日的魔中小卒，但它也是有最基本的為魔尊嚴的！
長舌魔怒笑道：“您罵得是極……”
紅衣妖女：“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長舌魔心裏咯噔一聲，想起自己為數不多的交易經驗，當即哆哆嗦嗦地開始發抖：“……您要我的肘子還是腿？求您要肘子吧，腿沒了不好走路……”
紅衣妖女搖了搖頭，道：“我要你的客棧……”
長舌魔頓時淚如傾盆大雨：“大人，您這是要了我的身家性命啊！”
紅衣妖女接著把話說完：“……的一間房的永久居住權。”
長舌魔：“？”
紅衣妖女霸氣狂傲道：“作為交換，從今往後，這片片域上不會再有我之外的惡霸，你也不用再交保護費了。”
長舌魔：這話它都不知道聽過多少回了，每次來個地頭惡霸都要如此宣誓一番。
雖然看得出來這妖女是有兩把刷子，但長舌魔並不覺得她此後就能占穩這片地盤。
畢竟這片片域就在魔元山腳下，靈髓得天獨厚，自古以來就是北原諸族廝殺爭搶之地，怎麽可能會容忍她一介妖女長久稱霸。
長舌魔相信，遲早有一天，這妖女也會變成她腳底下的那叢血花。
但表面上，長舌魔還是感激涕零地道：“那就多謝大人庇護小的了！”
結果過了不久，長舌魔就發現，自己可能見識短淺了。
它是真沒想到這妖女這麽能打。
聽說新的惡霸不是一個族群，而是一個只佩一柄破劍的妖女，虎視眈眈這片地界的北原諸族那叫一個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一連多日，每晚都有妖魔鬼怪的族群攻打到客棧門口，浩浩蕩蕩，氣勢磅礴。
如此導致的後果就是，長舌魔的情緒在這些天裏來了場跌宕大起伏。
第一夜，它絕望得要死。
第二夜，見識過前一夜妖女橫掃千軍萬馬的架勢，它不絕望了，但還是緊張得要死。
第三夜，它不太緊張了，但還是忍不住捂住耳朵，不時朝窗外張望，密切關註戰場局勢。
第四夜，它已經能在嘈雜喧天中如常燒水，在妖女回到客棧時殷勤獻上一杯熱水。
第五夜後，再沒族群敢來了。
長舌魔感覺自己的前景一片光明了，感覺平平安安攢錢的快活日子近在眼前了。
結果沒光明幾天，長舌魔又感覺自己的前途開始發暗了。
作為一個客棧，還是在北原存活經營多年的老客棧，別的不說，至少各種消息是極靈通的。
自從中州易主，換成了那個什麽好像叫昆蟲派還是螞蟻派還是大地派的領頭，北原和中州的邊境其實安寧了許多，鮮少再有妖魔去凡間作祟，因為知道是自尋死路。
但“鮮少”畢竟不是“完全”，中州地域廣大，凡人眾多，修士總有鞭長莫及的時刻，因而還是有北原的漏網之魚能夠得逞。
每隔一段時間，長舌魔便能在客棧裏聽到這家的牛頭、那家的馬面又偷摸潛入中州，成功殺了人吃。
原來長舌魔覺得沒什麽，畢竟它聽這種事都聽習慣了，它自己也吃人呢，有時候有人族來住客棧，倘若它當時餓極了，那人的修為也在它之下，它也會一口把人吞了。
然而後來的一天，妖女回來時，長劍帶血，那血的氣息長舌魔很熟悉，赫然正是那倆牛頭馬面！
再結合妖女常常早出晚歸，客棧有魔聊天時也狀似不經意地坐在不遠處，長舌魔的背後霎時發了一層冷汗。
從此，長舌魔大概知道這妖女每天是出去幹什麽的了，遂有天趁她不在，戰戰兢兢地躲在櫃臺底下把人族從自己的食譜上劃去了。
如此，長舌魔才覺得自己的前途又光明了。
然後第二天，長舌魔就又兩眼一黑了。
因為這一天，客棧來了一個人族。
一個白衣的姑娘。
由於長舌魔已經改邪歸正，遂完全不惦記這位姑娘的食用價值，一板一眼地說明：“抱歉客官，小店今日已滿，還請另……”
白衣姑娘：“是嗎？讓我瞧瞧。”
她不由分說取過了櫃臺上的登記名簿，很快在一眾妖魔鬼怪千奇百怪的化名中指住一個道：“我就住這間吧。”
長舌魔一瞅，大驚失色道：“客官，這間是長包房，實在沒法給您安排。”
白衣姑娘：“沒事，不勞費心，我自己安排就好。”
長舌魔：“？”
長舌魔覺得自己既然是個改邪歸正的掌櫃，還是要負責地提醒這位姑娘：“這位房主……嗯，比較，比較兇悍……”
白衣姑娘笑道：“沒關系的，我知道。”
長舌魔沈浸在前途未蔔的恐懼裏，沒咂摸出白衣姑娘的言中深意，垂淚道：“客官您是沒關系了，屆時那位怪罪下來，小店可就生死難料了……”
白衣姑娘：“放心，我不會讓她怪罪你的。”
長舌魔一楞，就見白衣姑娘徑自上樓去了。
……
夜深雪重，冷月高懸，卻是一個在北原難得寧靜的夜晚。
仿佛上蒼也知曉，今夜有離人重聚，有故人相逢，不忍驚擾。
紅衣的女修回到屋子，褪下落滿風雪的外氅，又走到窗邊，想將結滿冰霜的石窗闔起。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的手臂，從背後環住了她。
感受那力道一點一點，緩慢收攏時，有消融的雪水自她頰邊落下。
“師母。”
歸笙緊緊抱著莫棲遲，淚流滿面，微笑著道：
“我終於，找到你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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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重逢，也是開始[垂耳兔頭]
番外一共十二章，還有兩章沒寫完[捂臉笑哭]寫完就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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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元山的第九座魔鼎最近很有些傷心。
因為它發現, 新來的魔尊好像和它手底下的魔使認識。
其實在這位魔尊到來之前，魔鼎可滿意自己的這位生前是人族劍修的魔使了，因為後者罵不還口打不還手, 給它當牛做馬任勞任怨。
造成這個局面的原因, 是當年達成契約時，後者的狀況十分危急, 貌似要救個什麽人，所以看都沒看契約裏的霸王條款就答應給當它魔使了。
作為北原土生土長的惡霸, 魔鼎自然不存在什麽良知，既然契約如此，那它就只會做得更加過分。
但這麽實心眼好欺負的魔使也算千載難逢, 魔鼎本來都做好再也不換魔使的打算了。
結果這時, 這位討鼎厭的魔尊莫名其妙出現了。
他出現就出現吧，還不許它欺負劍死魔，甚至還要求它日常給劍死魔輸送靈髓, 幫助劍死魔修煉，讓它和其他魔使一樣重獲意識、化回人形。
簡直欺鼎太甚。
魔鼎一開始自是桀驁難馴，冥頑不靈, 把魔尊的警告當作耳旁風, 甚至故意挑釁他，變本加厲地苛待劍死魔。
然後，在被那個臭小子連根拔起砸了四五次又扔回原地後, 遍體鱗傷的魔鼎終於後知後覺——
這回的魔尊好像不是個湊數的。
這個玄嬰族好像是真的有點東西的。
魔鼎悲傷，魔鼎難過，魔鼎決定先夾起尾巴做鼎，暫時假模假樣對自己手底下的魔使好一點點，等這個有點東西的魔尊被更有點東西的高人刺殺掉後, 它就能回到曾經逍遙自在，可以隨便壓榨劍死魔的快活日子了。
魔鼎等啊等，還真的等到了這麽一個人。
一個單槍匹馬的女修。
和魔尊相比，這個女修個頭不高，體格也不夠強壯，除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看上去很有鬥志外，根本不像是個能殺掉魔尊的冷酷殺手。
那魔鼎為何會覺得她比魔尊更有東西呢？
因為魔尊一看見她，整個魔就定住了。
魔鼎根據自己的挨揍經驗，知道那魔尊身手了得，他這會兒這麽定住了，就只有一種解釋——
女修隔空讓他中了定身術。
這還不是高人嗎？
這女修就是它夢寐以求的高人啊！
如此高人駕臨魔元山，一定就是沖著魔尊寶座來的！
這不，女修見定身術生效，立刻沖魔尊跑了過去！
魔鼎興奮地等待高人將魔尊一擊斃命。
女修顯然很知道致命打擊該擊在哪裏，直沖魔尊的心窩撲去——
魔鼎：“？”
慢著。
魔尊不是中了定身術嗎？他怎麽能動的？他怎麽能伸出手臂把女修接住的？
還有那是個什麽古怪的攻擊姿勢？女修為什麽要坐在魔尊的手臂上？她的重量看上去並不能把魔尊壓死啊？
以及女修為什麽要哭？是即將殺掉魔尊喜極而泣嗎？魔尊又為什麽要用手抹她的眼淚？是太愛幹凈臨死之前想洗洗手嗎？
不愧是高人啊，刺殺的手段連它一個活了上千年的老鼎都看不懂。
不過女修的下一個動作魔鼎看懂了。
她把手伸到魔尊的左頸邊了！
視線中紅光一閃，魔鼎頓時興奮到想要尖叫。
見血了見血了！
這個討厭的魔尊終於要去死了哇哈哈哈……
魔鼎的興奮戛然而止。
因為女修的手拿下來後，它並沒有在魔尊的脖子上找到自己想象中的致命傷。
反而發現，魔尊的左耳上多了一只紅色的耳珰。
隨風雪輕搖，還挺漂亮。
“……”
魔鼎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大一個鼎杵在這裏十分亮堂。
怎麽會呢？它分明是一座通體漆黑的鼎啊，並不會發光的。
思索片刻，魔鼎將自己的異常歸結於被魔尊暴揍的後遺癥。
這麽一想，魔鼎就更恨魔尊了。
魔鼎暗搓搓祈禱女修快刀斬亂麻，快點替它處理掉這個礙眼的魔尊，卻見他們突然開始用嘴巴攻擊彼此，密不可分地纏鬥起來。
魔鼎：“？”
它不過在魔元山頂附近呆了大幾十年，外面的對戰方式就已經發展成這樣了嗎？
魔鼎不理解，但魔鼎還是焦灼地等待起這場戰鬥的落幕。
可惜直到他們分開，魔鼎都看不出哪個傷得更重。
臉都挺紅的，喘息都挺亂的，眼角也都有淚花，大概是兩敗俱傷吧。
魔鼎有點緊張。
難道如此高人，也解決不了魔尊嗎？
惴惴不安之際，魔鼎看到魔尊附到女修耳側，叭叭地說了些什麽。
魔鼎了然。
魔尊這是在說遺言呢。
看來，雖然整個過程有點曲折離奇，但終究還是它喜聞樂見的結果。
魔鼎安心了，痛快了，心情舒暢地等待魔尊倒下了。
然而魔尊並沒有倒下，反而把女修放下來了。
等等，他們兩個怎麽朝它走過來了？
等等等等，這個女修對它舉起手裏的核桃幹什麽？！
……
竹溪鎮的送信白鶴最近很有些好奇。
自從東丘有了靈源，從其他域境來到東丘的修士越來越多，它也是其中之一。
它雖然是一只鶴，但不是一只普通的鶴，它其實是西漠的靈怪，從西漠千裏迢迢飛到東丘來打工的。
不止一個同行問它，這裏究竟有什麽吸引了它，讓它不惜橫跨整片五方域境，也要來到東丘打工？
白鶴的回答是：錢。
它生平沒什麽愛好，就是愛賺錢。
而它通過各種渠道，詳細地對比了五方域境的各處活計，綜合考量了自己的專長優勢、興趣愛好等方面，判斷出竹溪鎮這家送信郵驛開出的待遇對它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白鶴一拍翅膀，從西漠飛過來入職了。
它的渠道很靠譜，竹溪鎮是東丘的一個富饒的依山小鎮，屬於東丘千年鐘鼎之家——裴氏的產業，出手果然闊綽且優厚。
至於這“青鸞驛”的主要業務，便是為鎮上唯一一座宗門傳送信件。
這竹溪鎮雖只是個小鎮，但勝在有一仙山，山上有一仙門，名為“萬類”，此宗收認弟子，不看家世背景，只看天賦高低，過去東丘未有靈源之時，便有諸多凡人之軀的能人異士從中走出，無一不名動天下。
東丘有了靈源之後，仙門的栽培更是如得神助，數十年下來，已有不少東丘本土的修士在此成才，出山後被名門大派招入麾下。
所以，這萬類仙門與其說是一個宗門，不如說是一個育才教所，但凡能在萬類仙門學有所成，相當於一只腳邁進了當世的煊赫宗門。
東丘上至名門望族，下至凡夫俗子，都擠破了腦袋，想把自己家的孩子往仙門裏送，也正因此，萬類仙門內的修士年紀普遍不大。
年歲尚淺的孩子離家尋仙，做父母親人的雖大多得償所願，但仙門管教嚴苛，嚴令禁止弟子私自下山，同時仙山高峻，迷陣遍布，外人根本不可能上山尋宗，因而親子之間平日見上一面難如登天。
故此，有了他們“青鸞驛”，專門為這些思念彼此的弟子與家人傳信。
驛長與仙門熟識，為每一名送信的夥計提供解陣信物，保證他們不在送信上山的過程中迷失方向。
值得一提的是，在白鶴的一眾同僚裏，有一眾怪異的紙人。
除了白鶴自己以外，就屬這幫紙人的業績最好。
畢竟山高路遠，罡風凜冽，就算它再怎麽善於飛行，一天送個七八趟下來，也變成了一只無法動彈的死鶴。
但這幫紙人不同，由於自身輕盈的特性，山風一吹，它們就飄了上去，一點力氣不費，頂多控制一下飄的方向，所以一天能送個十幾趟。
白鶴不止一次聽到紙人們聚在一起感慨：“原來躺著就能把錢賺了，當年在海底過的那叫一個沒錢沒尊嚴的苦日子……咱們總算苦盡甘來了……”
看來這還是一群經歷坎坷的紙人。
話說回來，話說白鶴最近好奇的事，是它遇到了另一只靈怪。
一只木頭靈怪。
雖然這個靈怪的修為已經非常之高，也穩定地使用人族的形態生存，但同為西漠土生土長的生靈，他們彼此之間存在一種特殊的感應，所以白鶴第一次見她，就認出了她的原形。
同在異鄉為異客，白鶴第一次見到這只木頭靈怪就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它好幾次想同她搭話，想問她為何也要背井離鄉到這麽遠來，卻每每都找不到機會開口。
因為木頭靈怪每次來得都很匆忙，往往是朝一個信箱裏塞了封信就走。白鶴識得那個信箱，屬於它負責運送的一個，也是它每次送得最辛苦的一個。
在這些仙門弟子裏，有些不乏是家裏捧著哄著的寶貝，那信箱所屬的弟子就是其中之一，每回信箱都沈得能累去白鶴半條命，一看就知這弟子家裏惦記他惦記得要命。
不過好在，送這一只信箱時會有額外不菲的津貼，一方面是驛長了解到這只信箱的特殊情況而特別給予它補償；另一方面，是這信箱所屬的弟子是京城裴氏的小公子，算是他們青鸞驛的上峰，運送過程不得出一絲差錯，因而以此來敦促它盡心盡責。
白鶴見過這位小公子一面，就在不久前，它把信箱送到了仙門郵驛，恰逢弟子們下學，有許多親自過來取件，其中便有這位裴氏的小公子。
當時，少年背一柄劍走過來，身邊的光景那叫一個前呼後擁，眾星捧月。
單除了兩個女弟子遠遠站在一邊，一個短發配鏈錘的，一個長發配符箓的，只顧著和彼此說話外，其他弟子幾乎全都圍在這少年身側嘰嘰喳喳。
白鶴倒也能理解，畢竟那少年生得花容月貌，嗓音也是天下獨一份的好聽，性格更是招人喜歡得它一個旁觀的白鶴都不自覺被吸引。
那只木頭靈怪，為何要給這樣的一位小公子寄信呢？
白鶴抓心撓腮地好奇。
好巧不巧，這天信箱爆滿，木頭靈怪來時，只能對著一只螞蟻都爬不進去的信箱幹瞪眼。
白鶴主動搭話道：“如果不是重要信件的話，我可以叼著上去。”
木頭靈怪一楞，隨即感激不已：“不是重要信件，麻煩您了。”
白鶴便叼過她手裏的信箋，發現連信函都沒封，當即有些詫異地向下瞥去，不經意瞥到她連落款都沒有，信上也只寥寥幾句噓寒問暖的話。
出於職業素養，白鶴瞥了一眼後就立刻收回了視線，然後發現木頭靈怪又已經離開了。
白鶴感覺很迷惑。
說這靈怪對收信人上心吧，她連個信函都舍不得封，多寫幾句話都不寫，落款也能忘掉；說不上心吧，又是一次次寫信寄信得勤快。
一番思索後，白鶴忽然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麽。
這只木頭靈怪，該不會是不遠萬裏前來求愛的吧？
畢竟它周圍認識的靈怪沾惹上情愛後，做出什麽跌破靈智底線的事情都不稀奇，這就能解釋木頭靈怪自相矛盾的行為了。
想通後，白鶴暗暗決定，得幫自己的老鄉一把。
……
蓮華殿的小靈侍最近很有些不安。
她因為有一雙非常厲害的腿，次次在蓮華殿舉辦的“鍛體競賽”中拔得奔跑賽道的頭籌，許多高階的靈侍都不是她的對手，所以被妙慧靈祖調來加入夜巡的隊伍，顯然相信她的這雙腿能在追捕賊人中立下汗馬功勞。
自從妙慧靈祖掌管蓮華殿，整頓風氣，糾錯補漏，殿內的守備已臻森嚴周全，但外界許多虎視眈眈的小賊不知道，還以為蓮華殿是曾經經常丟東西的蓮華殿，隔段時間就有人潛入蓮華殿，企圖盜取錢財法寶。
更有甚者，因為看不慣煌星木覆活後，蓮華殿以及整個西漠又恢覆了昔日輝煌，竟然又想效仿當年祈靈祭典上的盜賊所為，對鏡界中的煌星木打起了主意。
小靈侍前些天就撞上了這樣的一夥人。
這夥人裏有西漠的盜賊、中州的邪修、北原的妖魔。
好家夥，要不是南溟無人，東丘太遠，這得湊齊了五方域境的各方邪惡代表了。
小靈侍自覺雙拳難敵六手，遂暗中放出哨音，將分散在其他處巡邏的靈侍召來。
隨即她飛身而上，故作聲勢浩大，將這夥鬼鬼祟祟的小賊嚇得魂飛天外，拔腿就跑，跑向靈侍們匯合的方向。
最初的驚嚇過後，盜賊中領頭的邪修反應過來了，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身後只是個年紀不大的小靈侍，當即眼珠一轉，蓄謀反攻。
這番神情變化自是被小靈侍收入眼中，於是轉過下一處拐角時，她放慢了腳步，運起防禦咒術，慎之又慎地走了過去。
結果預想中的伏擊並未到來，反而是一坨奇形怪狀的東西從天而降，“哐當”一聲砸在小靈侍前面。
小靈侍：“？”
小靈侍嚇了一跳，退了一步，定睛一看。
居然正是那三個盜賊！
只不過當下，三個盜賊全然失了不久前那副陰險狡詐的情態，渾身上下紮滿了鋒利的核桃碎片，又被一捆詭異的紅線死死綁成一坨，連痛叫都來不及痛叫，直接全部痛昏過去了。
“……”
小靈侍擡頭，看著一眾同僚急吼吼地趕過來，三兩下把那坨盜賊搬走打入牢獄。
小靈侍張了張口，想說這附近可能還潛藏著一個修為更高的小賊，但又怕打草驚蛇，遂立刻奔向妙慧靈祖的寢殿，將此事稟明。
不料，靈祖聽後，只是寬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沒關系。”
靈祖的回答非常深奧：“這一名小賊……不是來偷東西的。”
賊不是來偷東西的，那能是來偷什麽的？
小靈侍琢磨了一宿，恍然發覺自己忽略了一個重點。
靈祖那句話的重音，落在的是“東西”上，並不是“偷東西”。
可蓮華殿裏除了“東西”，剩下的不就都是“人”了嗎……
等一下。
小靈侍感覺自己明白了什麽。
果不其然，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由於小靈侍的刻意留意，她近乎每晚都能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飄過那處拐角後的走廊。
小靈侍感到很奇怪。
那條走廊所連通的大殿已荒廢許久，因為曾經住在那裏的靈主已仙逝多年，妙慧靈祖為了感念其救活煌星木與履行東丘信物之托的貢獻，下令封存大殿，以咒術蘊養其屍身，令其不腐不滅。
莫非，這小賊是盜墓賊嗎？所以想要偷走靈主的屍身？
那靈祖怎麽也不管一管？好像還默許了？
小靈侍想了幾天沒想通，索性也不想了，畢竟她自己還有正事要忙。
再過幾天，就是蓮華境的講學日了。
出乎意料的，當日的講學臺上，多了一名新的講師。
小靈侍看著這名陌生的白衣青年，只覺得他和過去的講師都不太一樣，他好像是真的對蓮華境了如指掌，理解通透。
但奇怪的是，他一邊講，一邊臉色很臭。
有種是被人軟磨硬泡，生拉硬拽，威逼利誘上臺的不情不願。
或許是臺上講師的臉色實在是太難看了，對比襯托之下，小靈侍自然而然地註意到了坐在自己身邊的那位臉色如沐春風的姑娘。
根據氣息判斷，這是一個靈怪姑娘。
由於蓮華境的講學對外開放，有不少慕名而來的靈怪在場，小靈侍也不多驚訝。
或許是註意到小靈侍在看自己，靈怪姑娘轉過頭，對她溫柔一笑。
靈怪姑娘悄聲問：“你覺得他講得怎麽樣？”
小靈侍想了想，給了個委婉的評價：“造詣很高。”
靈怪姑娘歪了歪頭：“嗯？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是覺得他講得難懂麽？”
小靈侍有點臉紅：“可能是我的理解能力太差了……”
靈怪姑娘不敢茍同，壓低聲音道：“不要怪自己呀，其實我也聽不懂，就是他的問題……他自己學得好又怎麽樣？教得好才算厲害呢！”
也許是小靈侍的錯覺，臺上的講師眉頭一跳，深吸口氣，臉色突然由陰轉晴，嗓音也溫柔了不少，開始抽絲剝繭、細致入微地講解起來。
小靈侍於是終於能夠聽懂了，不禁暗暗感激這位靈怪姑娘的激將法來。
以及感激她，成功說服了這位死而覆生的靈主，來給他們講解如何正確地修煉蓮華境，想來以後，蓮華殿靈侍們走火入魔的幾率會大大降低了。
……
奇味居的掌櫃最近很有些惶恐。
但他不能把這種惶恐宣之於口，否則一定會招致眾多同行的辱罵：
“你的奇味居都已經做到中州第一美食聯號了，你惶恐什麽？惶恐進兜的錢不夠多嗎？”
夏蟲不可語冰，掌櫃只好緊閉嘴巴，將那一日的震撼深埋在心底。
那一天本該是尋常普通的一天，本該只是他多次前往中州其他地界品嘗當地特色美食的一次。
掌櫃每隔段時間就會來這麽一次，因而對中州各地的美食如數家珍，他的奇味居之所以能夠做大做強，一大原因就是他信奉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結果那一日到了地方，他就被當地的商會盛情邀請赴宴商談，要他分享白手起家做成中州第一美食聯號的經驗之談，而他這個人一向樂於分享，整個宴席上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以至於談是談了一大堆，結果飯菜一口沒動。
如此導致的後果就是，半夜他在客棧裏餓得要死，某種根植在靈魂中的害怕被餓死的恐懼驅使他悄悄出門，到街上覓食。
無奈此地偏僻，不存在繁華之地所有的夜市，掌櫃一頓掃蕩無果，正絕望之際，視野盡頭忽而一亮。
長街夜深人靜，燈火寥寥，唯獨那座路邊的小破攤掛燈高照，照得攤上三排裝盤的菜色賣相極佳。
掌櫃納罕不已：這個點了，怎會有成色那般嶄新的菜色？
掌櫃狐疑地走過去，想看看是不是特定的光照效果，結果到了近前，卻發現比光照還要誇張——那竟然是一種術法，能將出鍋的菜色定格在裝盤的那一刻。
這小破攤的主人，竟然是個修士。
好端端的修士，這個點不在自家宗門打坐修煉，卻在街邊擺小吃攤？
其實在那個瞬間，掌櫃首先感到的，是一種路遇志同道合之人的欣慰。
作為一個凡人，他可能是餓死鬼投胎，自小便覺得能吃飽飯是一件人間至幸之事，因而拋棄書生筆墨，斷然走南闖北，艱苦奔波，最終一手造就奇味居的傳奇。
但同時，他的書生意氣從未消散，“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這也是他畢生的理想。
所以此時此刻，看到有如此熱愛美食事業之人如此落魄，掌櫃頓生了將其帶回去招為夥計的念頭。
畢竟一個修士，大半夜不修煉在這擺攤，除了熱愛美食事業，還能有什麽原因呢？
改變掌櫃想法的，是他下一刻看到的畫面。
那攤主知道攤前有人站著，既不起身相迎，也不介紹菜色，只自顧自地埋頭，在燈下專心致志地研究著什麽。
掌櫃探頭一瞧，霎時五雷轟頂。
他手裏那本冊子上，竟然是中州諸多知名美食聯號的合集！
這人還依次給了他們勾畫批註，顯然是在分析他們各自的優劣！
這年輕人尚且身處如此破攤，便開始放眼觀望最前頭的競爭對手了？！
威脅！
掌櫃立刻買下一盤菜色，打算通過其平平無奇的口味安撫自己的緊張。
然而嘗了一口，掌櫃只覺得天崩地裂，電閃雷鳴，他的世界下起了瓢潑大雨。
那一瞬入口的人間至味，成了他這段時日惶惶不可終日的由頭，成了他此生揮之不去的陰影。
同行的夥計不是沒有人看出自家掌櫃的愁雲滿面，試探著問了一聲，掌櫃卻閉口不言。
這叫他怎麽說。
說他在一家路邊小攤感受到了被打敗的威脅麽？
作為中州美食第一聯號的掌門人，心狠手辣的手段必不可少。
一回到總號，掌櫃當即派人找來殺手，要他去把那人殺了。
殺手剛踏出門檻，他又招招手，說把殺了改成弄殘吧。
殺手再次轉身要走，他又把人叫住，說把弄殘改成弄廢了手吧。
殺手站在原地沒動，他又補充了一嘴，說把廢手改成毒沒了味覺吧。
殺手不接這個活了。
理由是這個任務成果寫在個人成就上太雞肋了，影響他接下一單。
□□消滅威脅的計劃只能泡湯。
掌櫃無奈又惶恐，連夜翻閱各方兵法，好打贏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連日通宵苦讀，上下求索，掌櫃最終敲定的戰略是：打不過就加入。
掌櫃連夜驅車，再度趕赴當地，卻見那人的小破攤已經變成了一家簡易但夠用的門店，店外一大早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掌櫃：威脅！天大的威脅！
掌櫃當即開始排隊，排到他後開門見山，向那人亮明自己的身份，並拋出橄欖枝道：“要不要來總號當廚子？我會盡心盡力培養你，待你成長起來，就讓你掌管分號……”
年輕人擡起一雙清淩淩的眼。
分明淡淡的，卻有種狼子野心的架勢。
果不其然，說出的話也狂得沒邊：
“你培養我，只會加快我把你扳倒的進程。”
掌櫃：“……”
年輕人，真囂張。
掌櫃的心氣也被激上來了，胡須一撅道：“老驥伏櫪，志在千裏！你盡管來！咱們看看最後到底鹿死誰手！”
後來，掌櫃對自己這番引狼入室之舉又滿意又後悔。
滿意的是，他果然沒有看走眼，這年輕人的廚藝可堪天下第一。
自從他來後，他也不藏著掖著，將一身所有傾囊相授，幫助一眾廚子改進技藝，原本不服他的在嘗過一嘴出自他手下的菜色後，也佩服得五體投地，相見恨晚。
也正因此，他們奇味居的客流再創新高，惹得一眾同行羨慕得兩眼血紅，隔段時間他就能撞到有人偷偷潛進來，企圖撬走那位招財廚子。
後悔的是，掌櫃看出這年輕人當日所言絕非吹噓，假以時日，他真的能把他們奇味居扳倒。
這年輕人不僅腦子活絡，手腳麻利，有修為傍身，並且最重要的是，他對美食事業是由衷的熱愛，而熱愛往往是做成事業的最大支柱。
他將技藝傳授給庖廚的夥計們後，便漸漸退出了庖廚，開始跟著侍應、賬臺、後勤……以及掌櫃本人學習。
掌櫃也不是背信棄義之人，雖然心中不安得很，但到底遵守了諾言，盡心盡力地教導他管理奇味居。
眼見年輕人一天天地成長起來，掌櫃只能在心裏哀嘆。
長江後浪推前浪啊。
這中州第一的美食聯號，他終有一日得退位讓賢咯。
這天正午，年輕人忽然叫掌櫃出去，他二人站到門口說說話。
掌故猜到他要說什麽了，長嘆一口氣，搖著頭跟過去。
然而往門口一站，掌櫃卻久久沒等到年輕人開口。
掌櫃疑惑看向他，就見年輕人盯著一個方向。
那裏，一個白衣烏發的姑娘正探頭探腦地朝店裏張望。
那表情，明顯在驚嘆這飯館的生意怎麽會這麽好。
掌櫃想：這姑娘竟然不知他們奇味居的名號，想必是頭一回來中州吧。
見他二人站在門口，那姑娘誤以為他二人是侍應，便走過來詢問：“請問還有空座麽？”
掌櫃剛要做出深感抱歉的表情，就聽身旁的人道：“有。”
掌櫃轉頭看他：“？”
姑娘高興地道：“一個人。”
年輕人便領著姑娘進去了。
大堂人流爆滿，姑娘的臉上不禁泛起疑惑：這哪裏有空座？
只見年輕人收起角落裏的一道折疊屏風，後面居然是個單人座。
年輕人：“坐吧。”
掌櫃跟在後頭看到這一幕，瞳孔地震。
他試圖用眼神與年輕人對話：這是你平常吃飯的地方啊？
這年輕人一身怪癖，臉上常年頂著一張假皮不說，潔癖也尤其嚴重，偶爾在大堂吃飯都要用單獨被屏風圍起來的桌子，防止隔壁桌的飯粒口水噴濺到他。
然而這會兒，他居然讓一個陌生的客人直接坐？
年輕人卻好似不察掌櫃的震驚，也沒有接受他試圖發起的對話，徑自將手裏的菜單遞給姑娘。
掌櫃瞄了眼，更是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菜單上是怎麽一瞬之間出現那麽多他們沒推出的菜品的？
偏偏這姑娘勾勾劃劃，還劃的盡是這些徒有其名的菜品。
姑娘將菜單遞回：“麻煩啦。”
年輕人接過，轉身就往庖廚走。
掌櫃跟在他後頭急得要死，一進庖廚就痛心疾首地嚷嚷：“你在菜單上動了什麽手腳？！那些菜色大家夥兒要是做不出來，讓人姑娘不高興了，說出去了，咱們講誠信的招牌就毀了……哦我明白了，你是要走了，所以臨走前來這麽一招，這一招真夠歹毒的你啊……啊？”
卻見年輕人久違地換上下廚的裝束，走到鍋竈前搗鼓起來。
一眾忙得熱火朝天的夥計驚奇地望過來。
畢竟自打把他們教導改良後，這位就幾乎沒再親自動過手了。
掌櫃也驚奇：“你怎麽親自……”
年輕人：“我閑。”
掌櫃初覺端倪：“規定的分量沒那麽多……”
年輕人：“我付。”
掌櫃隱有猜測：“你要親自送過去？那是侍應的活，你……”
年輕人：“積累經驗。”
掌櫃徹底懂了：“要不要幫你在她對面設個座？”
年輕人沒再理他，嫻熟做出一堆掌櫃沒見過的菜品後，徑自端盤過去了。
姑娘驚嘆：“這麽快？”
她執起筷子，嘗了一口，頓時彎起了眼睛，顯然對滋味非常滿意。
掌櫃便看到這個成天一副隨時能上吊表情的年輕人也無聲地彎起嘴角。
掌櫃嘆為觀止。
自那之後，姑娘成了奇味居忠實的回頭客，隔三岔五就過來吃飯，不僅屏風後的那張單人座成了她的專屬座位，連帶年輕人也成了不為她所知的專屬廚子。
掌櫃看著一聲不響獻殷勤的年輕人，搖了搖頭。
現在的年輕人啊，太矜持了。
但掌櫃並不打算幫助他。
因為他看出來了，只要這姑娘還來一天，這年輕人就一天不會辭職出去單幹。
……
坤儀派的修士最近很有些苦惱。
原以為超度深淵裂隙中的海底怨靈，幫助他們去輪回往生，會是她“令南溟煥發生機”的任務中最艱巨的部分。
然而開始超度時，修士才發現，那些怨靈似早已大仇得報，怨恨已然煙消雲散，只需有人輕輕推它們一把，便能欣然赴入轉生之途。
所以修士沒能想到，她任務中最艱巨的部分，竟然會是下一步——重建南溟。
經過修士嚴謹的探查，她判定南溟這形成數百年的海水是放不掉也沒地方放了，遂初步計劃將其開辟成游覽勝地。
但就算是游覽勝地，也不能全是景，裏頭至少得有些像樣的店鋪，才能促進良性循環，一直穩健地發展下去。
因為有辟水珠的存在，不必擔憂在海底無法自如活動，起初有不少商人背著鋪子興致沖沖地過來，卻在嘗試了一段時間後，無可奈何地表示無力為繼。
有很多問題，但最大的問題就是建築。
商鋪販售的物品尚可以法寶隔水貯存，但那些容納商鋪的建築如果也用法寶幫助維持來防止被海水侵蝕，消耗太過巨大，得不償失。
修士於是明白，必須要找到一種材料，能夠自然適應海底的環境，並能形成連片的建築。
物以稀為貴，這種建築最好還能順帶創造出一種天下獨一無二的景致，是只能夠在南溟看到的。
修士回去熬了一宿，把算盤撥出了火星，隨後勒緊褲腰，撥出巨量超額預算，向五方域境各處發布招賢令，希望有識之士能為之建言獻策，更好的是願意和坤儀派一起合作。
在這個過程中，修士見到了一對道侶。
但其實說是道侶，有些不足以描述這二人的關系。
具體表現為，女修和她談著談著，那男修忽而打了個呵欠，隨即旁若無人地趴在女修的肩頭睡著了。
到這還沒完，那男修睡著睡著，竟然化成了一灘紅艷艷的絲線，紛紛歸入到女修的元魂裏去了。
鑒於五方域境的奇人異士不知凡幾，那湊對後出現神奇的道侶也不稀奇。
修士一霎震驚之後便也平靜下來，繼續和女修商討重建的事宜。
女修陳述完她的構想後，修士覺得哪裏都不錯，只一點不好，而且還是極大的不好：“畢竟沒有人見過這‘紙紮城’，就算姑娘提供了概覽的圖紙，但最後的效果……未必能十分還原。”
女修卻對她說不必擔心。
“只要貴派提供足夠的用料，足夠的人手，足夠的輔助法寶……”
女修拍了拍留在她頸間的一縷紅線：“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吧。”
連續多日商談下來，修士將由她初篩的點子帶回坤儀派，交給二位掌門最終定奪。
雖然也不乏其他更穩妥的好點子，但二位掌門一一翻閱後，都不約而同地將視線定在了那份有關“紙紮城”的闡述文書上。
尤其是千明掌門，聽完她對那對道侶的描述後，竟很感興趣地追問了一句：“那女修是不是個玩核桃的？或者玩紅線的？”
修士說是。
千明掌門道：“那就選這個吧。”
流塵掌門沒有異議。
這麽多年下來，眾人心知肚明，流塵掌門大仇得報後，便潛心修煉，不理世事，在宗門內的定位逐漸轉變為修為最高的鎮宗殺器，坤儀派最不可或缺的核心已然由他轉變為千明掌門。
如今，只要是千明掌門決定的事情，流塵掌門也無法違拗。
修士忍不住再朝座上的女子望去一眼。
自從多年前解決了在境外興風作浪的心腹大患，千明掌門就如同了卻了一樁心結，像是徹底與什麽不愉快的過去告別，越發好相處起來，整個人也生動活絡了許多。
比如眼下，她正一邊托腮哼歌，一邊重看其他的文書，應當是在思考這些沒被選中的好點子能不能用到其他的地方。
修士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同樣的高興的事情隨後而至，事實證明，那對道侶沒有辜負他們的信任。
修士帶領弟子按照女修的吩咐，緊鑼密鼓地籌備完所需用物後，他二人便開始正式動工。
男修操縱紅線穿連紙片，令紙片按照圖紙所示形成大的架構，女修以髓華輔助，令架構穩定牢固，再祭出法寶，在紙面上加些繪彩鐫鏤，令外觀奇異美麗。
二人還會湊在一塊討論，這個地方加些什麽點綴合適，然後再一起做出些精巧美麗的小物件，比如紙紮伶人、紙紮骨燈、紙紮飛雀等……
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就好像他們真的曾親眼見過這些事物一般。
最初的一段時間裏，二人讓坤儀派眾人在一旁觀摩學習，等熟悉了流程再加入幫忙。
見識過男修是如何用紅線將山高的紙片轟隆隆地拖過來，修士一開始還擔心那男修會覺得累，會突然撂挑子不幹了。
實際上他也經常撂挑子，會突然把手裏的紅線和紙片全部扔掉，然後冷著臉，默不作聲地看向女修。
女修通常會立刻註意到男修的異常，然後放下手裏的活，不管隔得多遠都會跑去他的身邊，或是摸摸他的臉，或是抱他一下，直到男修露出笑意。
這麽折騰過一下後，男修就會重新撿起丟掉的紙片，繼續幹活。
“……”
修士這下覺得女修更辛苦一點了。
但今天的情況有點不同。
男修已經盯著女修看了很久了，然而後者正和修士從坤儀派臨時帶來幫忙的一群小弟子聊得熱絡。
這群小弟子是負責門派對外事務的，由於職務需要，個個相貌俊俏，嘴也甜得能開出花來。
這不，女修被他們逗得開懷不已，聊天幹活兩不誤，完全沒心思註意周圍的異樣了。
修士眼睜睜看著那男修的臉色越來越差。
她看不下去熱鬧了，再看下去得耽誤今天的施工進度了。
修士走過去把弟子們轟走，又用眼神示意女修註意身後。
女修臉上的笑意戛然而止。
她回頭望了一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苦著臉站起身，飛奔過去，直接撲到男修的臉頰旁啄了一下。
然而男修的臉色並沒有變好，顯然這種程度的道歉並不足以哄好他。
他擡手，對著女修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修士覺得看到這裏就差不多了。
她一記繩索把小弟子們全綁了，拖著他們到另一片地上去。
小弟子們被捆得頭都回不了，生氣地嘰嘰喳喳。
“師母，你幹什麽不讓我們繼續和漂亮姐姐說話？”
“別廢話了，都幹活去。”
……
五方域境的眾多劍修最近都很有些躁動。
讓他們躁動的原因，是一條小道消息——
有一名鍛劍大師橫空出世了！
江湖傳聞，前些日子，一名凡商夜間驅車趕路，時值夏夜暴雨，雷電交加，山路寸步難行，該凡商車隊被困在半山腰時，被一夥埋伏在此的強盜盯上了。
正當強盜攔下車隊，殺燒搶掠，無惡不作時，這名大師背著一筐新鮮出爐的劍路過，“嗖嗖”朝那被打得頭破血流的凡商車隊擲出數十柄劍。
尋常凡人就算突然拿到一柄通天神劍，也會因沒有修為且不會劍法，而同拿到一柄廢銅爛鐵無異。
但那些劍不同，與其說是車隊接住了劍，不如說是那些劍綁架了凡人的手，逼迫他們拿住自己，然後就開始大顯神通，一通哢哢亂殺。
當眾人從驚魂未定中回神，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強盜們的血泊之中。
車隊彼時驚恐太過，還以為這些劍是什麽附身的邪祟，當即丟了那些劍就跑了。
結果那凡商回到家中，仔細回味這件事，發現自己誤解了那位大師的出手相助，當即慚愧不已，立刻命手下尋找這位大師，誓要重金酬謝。
此事一傳十，十傳百，落到劍修們的耳中，人人都惦記起了那些通天神劍。
有劍修找到事發當日的那座礦山，真的在山腰處看到了一地的強盜屍骨，也在附近樹木上看到了數量驚人的劍痕，那準頭，那鋒芒，那力道，絕非一眾凡人所能揮出的驚鴻劍意。
於是眾劍修更加篤信，這位鍛劍大師真的存在。
但大師畢竟是大師，任憑天下劍修如過江之鯽四處尋找，直要將這五方域境翻了個底朝天，也是難以尋到大師準確的蹤跡。
但也不是全無收獲，至少確認了，大師的出沒地點就在那座礦山附近。
怎麽辦？
眾劍修實在沒招了，只能想出一個不是法子的法子——
在那座礦山上扮演覆刻當夜的場景。
且要更加聲勢浩大，更加喪心病狂，要讓那大師就算躺在山底下睡覺，也能被山上的動靜震醒。
然而要演成此戲，就需要有人充當那些被圍毆暴打的倒黴蛋。
一眾劍修誰也不想和大師初見就丟了面子，遂一時吵吵嚷嚷，半天沒定奪下來，別說一些倒黴蛋了，一個倒黴蛋都湊不出來。
不知爭執了多久，一個女聲清亮地道：“我可以扮演那個倒黴蛋。”
眾劍修嘩啦啦扭頭望去，就見是一個白衣女修舉起了手，主動請纓。
只是那略顯纖細的體格子，一看就不是劍修。
眾劍修疑惑：“你不是劍修，為何加入？”
女修眨了眨眼：“熱鬧，好玩。”
絕大多數劍修覺得可以，畢竟有人樂意主動出醜，也省得他們再組織抓鬮了。
卻有一名強壯的劍修不同意。
他轉動劍柄，上下掃視女修，目光中難掩輕蔑。
片刻，這名強壯的劍修道：“好玩？我們可不是去玩的！瞧你這小身板，就算是演戲，也是有危險的，你一介女流，看上去壓根沒有自保能力 ，比如我這一劍，就能把你揍得起不來身，更遑論演得逼真……”
女修微微一笑。
“咚”的一聲，一顆巨大圓潤的核桃當頭降臨，將那名劍修壓趴在地。
女修走到他面前，鞋尖一挑，便將他脫手的那柄劍挑握在手裏，對準他的腦門來回比劃，將他額前的發梢切得毛糙分岔。
女修禮貌詢問：“請問，這種程度的自保能力可以麽？”
劍修被壓得面目猙獰，瞪著近在咫尺的寒冷劍光，叫苦不疊：“可以可以可以！我錯了前輩！我不該出言不遜！求您快把這個核桃收回去吧……”
於是事情就這麽定下了。
劍修們專門挑在了礦山的一處開闊山谷中進行表演，當日，一眾劍修浩浩蕩蕩地湧向山谷中心那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倒黴蛋，基本沒有攻擊力的劍光花裏胡哨地漫天狂甩。
然而在這些劍光裏，忽然有一道變了質，變得殺氣四溢，顯然動了真格，蓄意要置那女修於死地。
女修一擡頭，第一眼見到的是那飛身而來的強壯劍修，以及其懷恨在心的眼睛。
第二眼看到的，是從他身側更快一步到來的三尺重劍。
電光石火間，女修一把握住劍柄，在重劍的牽引下，一劍揮出——
強壯劍修血流如註地飛了出去，烏泱泱的人群也被劍意震得蕩開。
女修放下重劍，若有所感地仰頭。
天地間，霞光萬丈，風雲錯落。
高崖山谷兩端，一上一下兩道身影，遙遙相對。
兩名女修目光輕碰，似有清越的音色一響。
相視而笑間，晨曦落下清輝，一如當年的雪花，點染初見的眉睫。
……
魔元山魍魎客棧的長舌魔最近很憤怒。
它昨天才給近來奪下附近片域的惡霸交過保護費，結果今天一早兩眼一睜，它就聽說那惡霸被新來的一夥人給滅了！
北原這打打殺殺沒個到頭的破地方真是不給想安心賺錢的魔活路了！
長舌魔罵罵咧咧地爬起來，罵罵咧咧地下樓走到賬臺，罵罵咧咧地開始湊新的一份保護費。
捧著保護費出門後，長舌魔把自己拖到地上的舌頭小心翼翼地卷起來，向著惡霸的地盤緊趕慢趕。
到了地方，長舌魔驚悚地發現，那前不久才拽著它的舌頭把它當流星錘甩著玩的惡霸，如今已成了一叢盛開在雪地裏的血花。
血花上方，一塊一丈高的巨石頂端，一個女人大剌剌叉開腿坐著，手邊擱著一柄沾血的破爛長劍。
雖然這女人看上去是個人族，但那一身不大體面的紅色破袍，再加上她臉上那副自認天下第一的張狂嘴臉，長舌魔謹慎地把這個女人判斷為一個修為甚高的妖女。
那紅衣妖女居高臨下地看長舌魔片刻，驀地一扯嘴角，輕蔑道：“廢物。”
長舌魔：“？”
雖然它只是一個靠交保護費安穩度日的魔中小卒，但它也是有最基本的為魔尊嚴的！
長舌魔怒笑道：“您罵得是極……”
紅衣妖女：“我們來做個交易吧。”
長舌魔心裏咯噔一聲，想起自己為數不多的交易經驗，當即哆哆嗦嗦地開始發抖：“……您要我的肘子還是腿？求您要肘子吧，腿沒了不好走路……”
紅衣妖女搖了搖頭，道：“我要你的客棧……”
長舌魔頓時淚如傾盆大雨：“大人，您這是要了我的身家性命啊！”
紅衣妖女接著把話說完：“……的一間房的永久居住權。”
長舌魔：“？”
紅衣妖女霸氣狂傲道：“作為交換，從今往後，這片片域上不會再有我之外的惡霸，你也不用再交保護費了。”
長舌魔：這話它都不知道聽過多少回了，每次來個地頭惡霸都要如此宣誓一番。
雖然看得出來這妖女是有兩把刷子，但長舌魔並不覺得她此後就能占穩這片地盤。
畢竟這片片域就在魔元山腳下，靈髓得天獨厚，自古以來就是北原諸族廝殺爭搶之地，怎麽可能會容忍她一介妖女長久稱霸。
長舌魔相信，遲早有一天，這妖女也會變成她腳底下的那叢血花。
但表面上，長舌魔還是感激涕零地道：“那就多謝大人庇護小的了！”
結果過了不久，長舌魔就發現，自己可能見識短淺了。
它是真沒想到這妖女這麽能打。
聽說新的惡霸不是一個族群，而是一個只佩一柄破劍的妖女，虎視眈眈這片地界的北原諸族那叫一個躊躇滿志、意氣風發，一連多日，每晚都有妖魔鬼怪的族群攻打到客棧門口，浩浩蕩蕩，氣勢磅礴。
如此導致的後果就是，長舌魔的情緒在這些天裏來了場跌宕大起伏。
第一夜，它絕望得要死。
第二夜，見識過前一夜妖女橫掃千軍萬馬的架勢，它不絕望了，但還是緊張得要死。
第三夜，它不太緊張了，但還是忍不住捂住耳朵，不時朝窗外張望，密切關註戰場局勢。
第四夜，它已經能在嘈雜喧天中如常燒水，在妖女回到客棧時殷勤獻上一杯熱水。
第五夜後，再沒族群敢來了。
長舌魔感覺自己的前景一片光明了，感覺平平安安攢錢的快活日子近在眼前了。
結果沒光明幾天，長舌魔又感覺自己的前途開始發暗了。
作為一個客棧，還是在北原存活經營多年的老客棧，別的不說，至少各種消息是極靈通的。
自從中州易主，換成了那個什麽好像叫昆蟲派還是螞蟻派還是大地派的領頭，北原和中州的邊境其實安寧了許多，鮮少再有妖魔去凡間作祟，因為知道是自尋死路。
但“鮮少”畢竟不是“完全”，中州地域廣大，凡人眾多，修士總有鞭長莫及的時刻，因而還是有北原的漏網之魚能夠得逞。
每隔一段時間，長舌魔便能在客棧裏聽到這家的牛頭、那家的馬面又偷摸潛入中州，成功殺了人吃。
原來長舌魔覺得沒什麽，畢竟它聽這種事都聽習慣了，它自己也吃人呢，有時候有人族來住客棧，倘若它當時餓極了，那人的修為也在它之下，它也會一口把人吞了。
然而後來的一天，妖女回來時，長劍帶血，那血的氣息長舌魔很熟悉，赫然正是那倆牛頭馬面！
再結合妖女常常早出晚歸，客棧有魔聊天時也狀似不經意地坐在不遠處，長舌魔的背後霎時發了一層冷汗。
從此，長舌魔大概知道這妖女每天是出去幹什麽的了，遂有天趁她不在，戰戰兢兢地躲在櫃臺底下把人族從自己的食譜上劃去了。
如此，長舌魔才覺得自己的前途又光明了。
然後第二天，長舌魔就又兩眼一黑了。
因為這一天，客棧來了一個人族。
一個白衣的姑娘。
由於長舌魔已經改邪歸正，遂完全不惦記這位姑娘的食用價值，一板一眼地說明：“抱歉客官，小店今日已滿，還請另……”
白衣姑娘：“是嗎？讓我瞧瞧。”
她不由分說取過了櫃臺上的登記名簿，很快在一眾妖魔鬼怪千奇百怪的化名中指住一個道：“我就住這間吧。”
長舌魔一瞅，大驚失色道：“客官，這間是長包房，實在沒法給您安排。”
白衣姑娘：“沒事，不勞費心，我自己安排就好。”
長舌魔：“？”
長舌魔覺得自己既然是個改邪歸正的掌櫃，還是要負責地提醒這位姑娘：“這位房主……嗯，比較，比較兇悍……”
白衣姑娘笑道：“沒關系的，我知道。”
長舌魔沈浸在前途未蔔的恐懼裏，沒咂摸出白衣姑娘的言中深意，垂淚道：“客官您是沒關系了，屆時那位怪罪下來，小店可就生死難料了……”
白衣姑娘：“放心，我不會讓她怪罪你的。”
長舌魔一楞，就見白衣姑娘徑自上樓去了。
……
夜深雪重，冷月高懸，卻是一個在北原難得寧靜的夜晚。
仿佛上蒼也知曉，今夜有離人重聚，有故人相逢，不忍驚擾。
紅衣的女修回到屋子，褪下落滿風雪的外氅，又走到窗邊，想將結滿冰霜的石窗闔起。
就在這時，一雙溫暖的手臂，從背後環住了她。
感受那力道一點一點，緩慢收攏時，有消融的雪水自她頰邊落下。
“師母。”
歸笙緊緊抱著莫棲遲，淚流滿面，微笑著道：
“我終於，找到你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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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重逢，也是開始[垂耳兔頭]
番外一共十二章，還有兩章沒寫完[捂臉笑哭]寫完就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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