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尾聲(上) 你可以開啟一場新的找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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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尾聲(上) 你可以開啟一場新的找尋之……

十年後。

某中州凡間。

深夜, 長街,燈火盡滅,行人無蹤。

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 低著頭, 貓著腰,貼著墻根, 踮著腳尖向前挪動。

直到來到一處偏僻寂靜的角落,那人東張西望了一番, 確認四下無人後,便背抵住墻,慢吞吞地滑下來, 小心翼翼地打開懷裏的包裹, 露出其中三只香氣飄飄的桂花糕。

那人吞了口唾沫,又緊張地環視一周,確認周圍夜深人靜, 杳無第二道人影後,方才慎之又慎地拈起一只桂花糕。

然而,就在她將桂花糕送入口中的瞬間——

“轟——!”

煙花騰空, 燈籠亮起, 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家家戶戶推開門窗,“居民”成群結隊魚貫湧出, 一眨眼就將這一處角落層層包圍。

一雙雙精光四濺的眼睛,鎖定了角落裏那道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身影。

“義士!抓到您了!”

“……”

面面相覷中,歸笙將張大的嘴巴默默合上,又將桂花糕重新包好,再將包裹妥帖地收進了乾坤袋。

隨後, 丟出了核桃。

“劈裏啪啦!叮鈴咣啷!咚咚啪啪!”

刀光劍影漫天亂飛,眾志成城逮捕一人。

被逮捕的歸笙上躥下跳:“你們為什麽要把當年對付祟物的招式用在我身上啊?!”

逮捕歸笙的坤儀派弟子窮追猛打:“那當然是因為您比祟物難抓啊!”

歸笙“哐”地甩出一記核桃:“你們坤儀派很閑嗎?這回直接包下一整條街來逮我?你們沒有正經事要做嗎?!”

弟子“當”地橫劍擋下核桃:“不閑!但我們這一縱小隊是千明掌門專門調來逮捕您的,逮捕您就是我們的正經事!以及掌門說這次再不把您綁回坤儀派,我們就不要回去見她了!所以我們只好使出百般手段,就連您剛才吃的桂花糕也是我們的食修偽裝成街邊攤主制作的,為的就是引您出洞!得罪了!”

歸笙發出尖銳爆鳴:“告訴你們千明掌門,我真的對加入坤儀派沒有任何興趣!讓她不要隔段時間就大肆搜捕我一次了!!”

弟子鏗鏘有力地答:“千明掌門說她知道,但她就喜歡強扭的瓜!她覺得強扭的瓜最甜!得到您的人就可以了,得不得到您的心無所謂!”

歸笙:“……”

弟子:“開玩笑的義士!其實這次千明掌門是來請您去坤儀派看一樣東西的,但是她說一定要先來這一出,這叫欲抑先揚……還是欲揚先抑?總而言之,這樣的話再邀請您,您同意的幾率就會大大提升了!”

歸笙:“……”

歸笙從天上落下來:“……看什麽東西啊?”

一眾坤儀派弟子鳴金收兵,對她拱手道:“掌門囑托,不可提前透露,否則驚喜的程度會大打折扣。”

神秘兮兮的。

歸笙嘀嘀咕咕地走進了弟子們鋪開的傳送陣。

光芒一閃,又一滅,周圍的場景便轉為一間大殿。

歸笙依稀記得十一年前見到的掌門殿,那叫一個破敗蕭條,滿目縞素。

然而如今所見,殿中陳設與尋常殿宇無異,布局也發生了許多改變。

長階之上,董千明負手而立,垂眸望來。

比起十年前,女人的面容發生了一些變化,不再像一個石質人俑那般生硬,顯而易見地生動靈活了許多。

相顧須臾,先開口的是董千明。

“自從十年前一別,就再未見過你……看上去,你這些年過得不錯。”

她上上下下地打量歸笙一番,意有所指道:“我還以為,你會一蹶不振。”

歸笙淡淡道:“他們希望我好好活下去,我自然不能辜負所托。”

出於二人心照不宣的原因,歸笙並不想和董千明寒暄,開門見山道:“你要我來看的是什麽東西?”

董千明微微一笑,忽然問:“這是哪裏?”

歸笙:“?”

歸笙指了指自己:“你問我?”

董千明:“是的,我問你。”

歸笙不明所以,但還是答道:“坤儀派的掌門殿……難道不是?”

董千明慢慢地道:“是,但坤儀派可不止中州的那一個掌門殿。”

歸笙一楞:“這裏……是東丘?可是……”

可是,她分明感受到了靈髓的氣息。

所以她剛才出傳送陣時才下意識認定,這就是她當年來過的在霞瀾峰上的掌門殿。

腦袋還沒想明白這是怎麽一回事,但直覺已然意識到有什麽天翻地覆的改變,歸笙的心臟怦怦跳起來。

董千明信手一揮,一道鏡界浮現。

鏡界中,一株小樹青翠挺拔,郁郁蔥蔥。

董千明道:“這就是我要你看的東西。”

歸笙茫然:“一棵……小樹苗?”

董千明笑道:“這可不是普通的小樹苗。”

歸笙看著她那個故作陰險的笑,震驚道:“你不要告訴我,你把煌星木……?”

煌星木也能扡插栽培的嗎?

不能的吧,不然三百多年前的西漠不無敵了嗎?

董千明收起陰險的笑,道:“是,也不是。”

“準確來說,這是將當年合二為一的煌星木,又重新剝離為二,並取其一了。”

“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修煉這種陰陽分割的術法,以自己為試驗品,讓自己同時存在於西漠與東丘……”

“所以,你第一次看到我時,沒有看到我的影子,因為她正在西漠的百聞渡。”

歸笙嘆了口氣:“百聞渡的一隱姑娘果然是你。”

董千明糾正道:“並非她就是我,我們是鏡像的兩面,對於她而言,我才是她的影子,而且在術法的分割下,我們與獨立的個體無異,只是發源於同一處罷了。”

她強調:“況且,我說話比她順溜得多,不要把我們混為一談。”

歸笙:“……”

董千明轉眸,望向那棵小樹:“總之,我將如此術法原樣覆刻給煌星木,取出了這一煌星木的‘影子’,令其同時存在於東丘與西漠。”

歸笙靜默良久,輕聲道:“是你和他一起琢磨出來的方法麽。”

董千明頷首:“如果沒有靈主貢獻出三百年的髓華,我空有術法,也斷不可能做成此事。”

歸笙嘆了口氣,卻是笑了。

她眼底隱有水光,真心實意地道:“真好,大家都如願以償了。”

東丘千百年來尋仙問道的憧憬,終於實現了。

從今往後,再也不用依附於“強者”了。

董千明卻冷不丁道:“還沒呢,還差一點。”

歸笙一噎:“……還差什麽?”

董千明一本正經道:“人和靈源到底不一樣,我以我自身為試驗品修成的術法,移用到煌星木身上難免水土不服。”

她一點鏡界中的小樹苗,後者頓時劇烈地顫抖起來,恨不得立刻連根拔起跑掉。

董千明:“這不,取出來後,居然就是這麽一株小樹苗,而且還很排斥我的接觸,給它澆水就吐,長得奇慢無比。”

歸笙聽言,不禁也有點著急了:“那怎麽辦?”

董千明看向歸笙:“你來辦。”

歸笙:“……?”

董千明理直氣壯地道:“我事務繁忙,無暇琢磨如何讓一棵樹乖乖生長,坤儀派也無人有空成天圍著一棵樹轉來轉去……而且最重要的是,此事交給旁人,我不放心,唯有交給你最穩妥。”

“因為,你不會看著靈主的心血白白落空。”

“……”

“你意下如何?”

“……”

沒猶豫太久,歸笙答應了。

猶豫也並非不想做這件事,而是擔心她也束手無策。

好在,那棵小樹苗到了她的手上後,跟在董千明手裏簡直判若兩個物種。

只要歸笙一伸出手去,那些粗礪而溫暖的枝幹就一個勁地朝她手心裏拱,有些柔軟些的枝條還會繞上她的手臂,拿軟乎乎的葉片輕輕撓她。

和那年初到西漠,她在蓮華殿中偽裝成地鼠,被煌星木的枝條熱情地按在根系上時如出一轍。

或許是因為來自同一處,讓一個西漠的靈怪來照顧自己,小樹苗終於卸下了戒備,願意專心長大了。

歸笙根本不需要做什麽,只是每天來給它澆澆水,培培土,坐在樹下跟它說說話,小煌星木自己就能“嗖嗖”地茁壯成長,坤儀派準備的那些種樹法寶一個也沒用上。

某一天,蓮心也從乾坤袋裏鉆出來,急吼吼地問:“怎麽回事?這靈髓的氣息?你回西漠了?”

自從上次在天爐鼎前幫過她一回後,蓮心後來醒是醒了,但由於覺得自己當時兩眼一翻累昏過去太丟人了,便藏進乾坤袋深處閉關苦修了,任憑歸笙這些年裏怎麽叫也叫不出來。

歸笙不及回答,蓮心一扭頭,見到小煌星木,當即:“?”

蓮心驚愕道:“煌星木返老還童了?”

小煌星木劇烈地搖晃起來。

歸笙拍拍小樹,連忙解釋道:“沒有沒有,是這樣的……”

解釋完後,蓮心誠懇地給小煌星木道了歉:“對不起,原來你真的是個兒童。”

歸笙:“……”

小煌星木:“……”

不愉快的初見很快揭過,由於後續蓮心也來幫忙照顧小樹,小煌星木有兩個老鄉陪著,漸漸更開心了,每天都一躥三尺高。

這天給小樹澆完水,兩只靈怪躺在樹蔭下乘涼。

歸笙斟酌了一下,道:“蓮心,我有個問題想請教你。”

蓮心即刻了然,點了點她的眉心:“你是想問這個嗎?”

歸笙點點頭:“他……當時在我額頭上下的咒術,究竟是……?”

蓮心搖了搖頭,有些不甘心地道:“他的蓮華境造詣太高,自創的咒術就算是我也看不太懂,反正……大概就是一種替代的咒術,比如你用了某些逆天而為的術法後,天罰由他來代受。”

“……”

歸笙慢慢蜷縮起來,長長地嘆了口氣。

後半夜,蓮心睡著了,歸笙卻毫無睡意,靜靜地回想這些年的一切。

董千明說得沒錯,這些年她的確過得很好。

按時吃飯,按時睡覺,按時修煉,從來沒過得這麽有規律過。

她終於有機會好好逛一逛五方域境的天地,看過了許許多多未曾見過的人間風景。

她並不孤單,因為她承載著許多人的愛意活了下來,所以走到哪裏,都覺得他們仍舊在自己的身邊,從未離去。

只是偶爾午夜夢回,夢到那些不曾隨時間褪色的容顏,夢到那些亦不曾被歲月沖淡的光陰,還是會淚水滿襟。

除此以外,都挺好的。

……

小煌星木一日一日地長高,樹冠逐漸變得大若綠雲,歸笙一仰頭,蓊蓊郁郁的枝葉便能占滿她的整片視野。

小煌星木的心智也成長了,變得穩重了,董千明再來時,再摸它一下,它也只是象征性地抖抖葉子來表達不滿了。

歸笙欣喜又惆悵地想,她大概可以功成身退了。

歸笙沒有跟董千明說,打算再待一夜,明天悄悄找機會溜走。

許是察覺了她的告別之意,當夜歸笙蜷縮在樹根休憩時,有許許多多的枝條蜿蜒而下,托住歸笙的身體,將她帶進了密密如雲的樹冠裏。

歸笙迷迷蒙蒙地醒來,一睜眼,就發現自己懸空了。

不僅懸空了,還被依著她狀若哭哭啼啼的枝葉們包圍了。

歸笙:“……”

雖然感覺有點不太安全,但她也不想拂了小樹的依依不舍之意。

反正她摔下去的時候,血提線會及時撈住她的。

於是歸笙抱抱那些攢動的樹葉,閉上眼睛,在枝葉的輕輕搖晃中再度睡著了。

歸笙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自己連同小煌星木,連同東丘,連同整個五方域境,都開始慢慢地縮小,縮小到也成了一枚葉片的形狀,隨風飄啊飄啊,飄過山川河海,飄過萬千星辰,飄過浩渺時空,飄到了一棵遠在無盡之處的樹上,變成了這棵樹的一片樹葉。

歸笙懵懵然,不大明白眼下的狀況,只能隨其他樹葉一塊兒迎風搖曳。

搖著搖著,她聽到樹下絮絮的人聲。

她低下頭,看到了一群身影。

這些身影中有男有女,容顏浸在朦朧而溫暖的光暈裏。

他們交談著什麽聽不清楚,唯獨身上的服飾相對分明,歸笙一眼就認了出來。

竟然……是蓮華殿靈侍的服制。

歸笙心口一跳。

她當即攢足了精神,焦急地在那些身影中巡脧,卻自始至終,沒有找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深重的失落湧上心頭,歸笙鼻尖一酸,心口也堵得不行。

為何能夢到一群不認識的靈侍,都不能夢到他呢。

十年了,清伽一次也沒有出現在她的夢裏。

歸笙吸了吸鼻子,直覺要轉移一下註意力,不然她醒來後肯定會腫著兩個大核桃眼。

就在這時,下方那群靈侍拿出了一副棋盤,興致盎然地下起棋來。

歸笙便去看那棋盤,結果那棋盤太過覆雜,她根本看不出個名堂。

她於是又去看唯一能看明白的服制,後知後覺地發現這些靈侍的服制比她見過的要素凈簡陋一些,用的好像是一些如今已不太常見的古舊料子。

“……”

在這一刻,出於歸笙的直覺,她覺得這些人疑似,是傳說中的蓮華殿的先祖。

好端端的,她怎麽夢到蓮華殿的先祖們在樹下下棋了?

歸笙覺得自己最近可能真的精神壓力有點大了,什麽無厘頭的沒見過的畫面都夢到了。

歸笙生怕下一幕就要夢到自己坐在蓮華殿裏學蓮華境,掙紮著想要醒來。

結果可能是掙紮的動靜太大了,下方的先祖們忽然全部擡起了頭,看定了她。

歸笙:“……”

歸笙開始假裝成一片普通的樹葉。

可惜她假裝的效果貌似不太好,其中一名弈手先祖輕輕擡手,歸笙便被從樹上薅了下來。

準確來說,是只有她被薅了下來,她原來附身的那片樹葉還穩穩當當地停在樹上。

歸笙:“???”

怎麽這樣!

太沒有義氣了!

更離奇的是,歸笙在半空變回了原形,變成了一根光禿禿的小木頭,落到了先祖的掌心。

離得這樣近,歸笙還是看不清他們的面容,只能感受到一段段溫柔悲憫、沈吟思忖的目光,穿過那仿佛流淌進滾滾歲月的光河,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些目光中的情緒,似嘆息,似哀憐。

但其中最為深沈的,是信任。

隨後,弈手輕執起木頭,將她輕輕擱在了棋盤上。

如落下一步活棋,整副陷入死局的棋盤霎時去繁剔冗,變得脈絡清晰,涇渭分明。

與此同時,無邊落木,蕭蕭而下。

在那些下落的木葉裏,先祖擇來一片,將它拈到歸笙眼前。

那片木葉上翻動的光景,是五方域境,又並非她所在的那個五方域境。

在這個五方域境裏,西漠沒有歷經焚城之焰,千萬年來和樂安寧;南溟外出的凡人順利尋寶歸來,回到了所念之人的身邊;東丘自上古時期便有靈源,不必向他人卑躬屈膝……

就像一篇全新的故事。

人力有極,終究無法盡善盡美,或許這些新的故事中也有殘缺,但終究如他所願,挽救了一些本不該發生的遺憾。

落葉蒼蒼間,歸笙從棋盤上飄起,回歸到屬於她的那一片葉子裏,隨時光的洪流,回溯向來時的軌跡。

有數顆星辰追隨而來,久別重逢般,落進了歸笙的懷裏。

恍若來自遠古的風鳴中,她聽到了千萬縷溫和厚重的嗓音。

“願為眾生奔命者,我們也願予以回贈。”

“只要願意等待,終會有再次相逢的一天。”

“現在,小木頭,你可以開啟一場新的找尋之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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