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棋子 我已經盡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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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棋子 我已經盡力了
回到董府時,歸笙從坤儀派的修士口中得知，所有入侵的祟物皆已被人俑驅趕著，從董千明開啟的那道裂隙回到境外了。
但此時此刻, 董府中的人數依舊不少, 不少人想等著坤儀派修士收拾完外頭的殘局再出去，也有不少被嚇破了膽, 根本不敢離開這滿是坤儀派修士的董府一步。
因而與歸笙走前，是同樣的熙熙攘攘。
只有一處不同。
歸笙在那間她離開不久的屋外停下。
檐下, 有人在看雨。
那人攏袖，長發挽在一側，側影溫柔, 有種塵埃落定的寧靜。
靜駐片刻, 歸笙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聽到動靜，那人偏首望來。
見到是她，他似乎永遠都是笑著的。
一如三百年前, 白衣的青年在月下松林裏，捧起那只奄奄一息的木頭靈怪時的笑意。
仿佛三百年的闊別與分離，只是一場太過漫長曲折的夢境。
歸笙在清伽的三步外站定。
隔著濛濛的雨霧, 她依稀在他的鬢邊看到了白發。
清伽柔聲問她：“結束了？”
歸笙低聲回答：“結束了。”
清伽彎了彎眼睛：“真好。”
他轉過頭, 唇畔的笑意似被寒雨洇濕的殘荷，轉瞬零落消逝。
他說：“我這邊也結束了。”
如被一記重錘砸上脊骨，歸笙身形晃了一下。
片晌, 她艱聲道：“……什麽？”
清伽：“要進屋看看嗎？”
他讓過身，溫柔的目光將她包裹，說出的話語，卻令她如墜冰窖。
“雖然，已經見不上最後一面了。”
如被抽去一路支撐她回到此處的骨頭, 歸笙一時沒找著自己的聲音。
滿耳的嗡鳴聲中，只有自己愈發急促的喘息，聲聲悶重如雷霆。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幾息。
歸笙從喉嚨中擠出艱澀的字句：“你對他做了什麽。”
徒勞的明知故問，其實是無聲的祈求。
祈求不要是預想中的那個殘酷的真相。
清伽卻問：“你說的是，哪一個？”
歸笙迷茫看他。
“什麽……？”
清伽對她攤開了手。
掌心裏，是一只碎裂的紅纓耳珰。
紅色的纓絡沾了雨水，色澤越發深重，如滿手粘稠的鮮血。
歸笙呆呆地看著，疲憊而麻木的思緒已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幕的含義。
但本能的驚痛，已在心扉間泛濫成災。
清伽慢慢地道：“如果是這一個……”
“如今，早已是南溟海底的一具屍骨了吧。”
“如果是屋裏的那一個……”
他向緊閉的門扉瞥去一眼，像在嗔怪一個不自量力的孩子。
“我不過是提前讓他看了眼，數十年後，作為百年之身的凡人，他會是一副何等腐朽衰敗的模樣。”
“他說他要等你，我只是讓他掂量掂量，自己等不等得起。”
“然後，我就走出來了。”
“……”
短暫的靜默後，歸笙猛地轉身。
推門的力氣近乎失控，卻在看清門內場景的瞬間倉促收力。
因為榻上的人很安靜。
安靜得，仿佛只是睡著了。
歸笙在門檻處站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走到榻邊，她蹲下來，輕輕搖了搖他的胳膊。
“公子？”
一動不動。
“裴瑾白？”
沒有應答。
“我回來了。”
“我遵守了約定，你睜眼看一看我？”
“你如果不看我，我可就走了啊……”
“……”
一聲一聲，可不論她如何呼喚，榻上的人始終安安靜靜。
不腐的容顏邊，殘存的淚痕未盡。
有風聲拂過耳畔，歸笙恍惚以為聽到了呼吸。
可是將耳朵貼上他的胸膛，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等她再擡起頭時，連風聲也聽不到了。
眼前的場景已然更疊，更疊作冷月高懸，大漠孤星。
遮天蔽日的蒼翠樹木下，澄凈的池中千朵蓮花盛放。
這是鏡界。
歸笙慢慢直起身，在身下的沙地上坐下。
“清伽。”
她望著不遠處的身影，忽然道：“你知道嗎？我在魔元山見到了真詡。”
“他說你給我下了一道詛咒——‘親離友散，萬世孤寂’。”
“我當時不信，”她眸中泛起水霧，“如今看來，好像有點貼切呢。”
清伽望著她面上的淚痕，袖底的手微微顫動。
卻在對上她眼中的情緒時，終是選擇了無動於衷。
他輕聲道：“那，你想殺了我嗎。”
“……”
歸笙沒有應答，只慢慢蜷縮起來，抱緊了雙膝。
她喃喃說：“我真是傻掉了，你怎麽會不知道我在魔元山遇到了真詡呢？”
“畢竟從最初，就是你精心設計好的一場棋局，我是你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啊。”
沒等清伽回答，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甚至不惜以身入局，故意在許多年前，在蓮華殿允許你將功折罪，前往東丘履行信物之托時，放出自己最重要的一縷元魂來到這裏，讓留在西漠的元魂殘缺的你遭到蓮華境的反噬，最終設計讓我前往西漠……這一切，都在你自己的算計之中。”
“‘觀往生，窺天機’的蓮華境，不止能回溯過往，亦能窺知未來，所以曾為蓮華殿靈侍的誑語靈，才能在魔元山給出那些最終成讖的贈語。”
“而你想要的，就是如今這個局面，你在水月牢下苦心孤詣，推演千遍萬遍，發現你只需走一步棋——”
“在三年前，綁走我師母。”
“剩下的，我，我們，自會替你完成，對嗎？”
停頓了一下，她嘆息著，帶了些驚嘆地道：“隙中人的回溯術法是從何處得來，董流塵最初是如何找到的莫昕澄，雲起凡又是如何得知師母並未身亡……還有太多太多，除了你，我想不到是何人所為。”
“但是……”
歸笙擡起頭來，不偏不倚，坦坦蕩蕩地望進清伽的眼睛。
“就算我想通了這一切，我又怎麽會想殺了你呢？”
“我能有人世這一遭，能經歷愛恨別離……究其原點，是你救下了我啊。”
“你為什麽，總要懷疑我對你的真心呢？”
“……”
清伽錯開她的視線，沈默須臾，道：“我只是在履行我的承諾。”
他終於開始解釋，他為何要做這一切了。
歸笙點點頭，茫然若失地道：“我知道，你要救活煌星木，也要履行蓮華殿對東丘的承諾……”
清伽卻道：“對我來說，這些承諾都不是最重要的。”
歸笙微微一怔，因為他忽然低下去的聲音。
他的神情也仿佛一個在黑夜中踽踽獨行的旅人，懷抱著一盞能讓他繼續前行的孤燈。
將她的惘然看在眼中，清伽扯了扯嘴角。
“你忘了嗎？”
他自嘲一笑：“‘救怪救到底’。”
“這對我來說，才是支撐我活到如今的承諾。”
“我最初只是想試一試，試一試能不能推演出一條路，讓我能夠在救你的同時，盡我餘力地完成其他承諾……何其有幸，真的讓我找到了這條路。”
“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對裴瑾白動手，可只有他形神俱滅，徹底死去，這仙脈才會歸你所有，成為你的髓脈，劍心縷也才能徹底為千岳所有，你與董執音二人合力，才能殺得了反制祟化詛咒的莫昕澄。”
歸笙無法接受這個解釋，滿心不解：“可是如果……如果裴瑾白按照他的命數，他大概會成為比執音還出色的劍修，讓他前去殺死莫昕澄，不是也能做成這件事嗎？”
清伽冷靜地道：“我說過，我唯一要保證的只有救你，其他都只是順帶。”
“在我以你為中心推演的棋局中，他就只有這樣的結局。”
歸笙靜了靜，道：“所以……他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被你選中的，為我喪命的犧牲品。”
清伽搖了搖頭：“直接的劊子手是我，最後他恨你，也不是因為這件事情。”
歸笙深深吸氣，又嘆了出來：“……原來，這就是你瞞我的原因。”
清伽平靜地道：“是，因為我知道，若你知曉，你不會同意。”
歸笙：“這也是你為何給我師母下咒，讓她無法對我告知任何事情。”
清伽：“是，我信不過她，所以幹脆讓她開不了口……萬無一失，總是好的。”
畢竟上一次的失手，讓他們整整分離了三百年。
歸笙久久沈默。
近在鞋尖的池水，映出了二人此刻一站一坐的距離。
是上前一步便可擁抱的近，又是轉身離開便能再也不見的遠。
她想，說點輕松的吧。
因為她知道，身旁的人肯同她說出這些……
意味著，他也陪不了她多久了。
歸笙輕聲道：“‘不過，你要是真想替我出氣的話，等你修煉百年之後，幫我創造這個揍人的條件就好了。’”
清伽一怔。
歸笙看著他，彎了彎眼睛。
他對她的每一個承諾，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也想告訴他，她也並沒有忘記。
歸笙一字一句，慢慢地道：“所以，在南溟海底，我與燭螢交手時，你就在附近；我去到境外時，也是你將莫闌引至我附近……你記得這句承諾，想讓我親手報當年被他們抽光髓華、抽取髓脈的仇，對不對？”
清伽眼眶微紅：“……沒錯。”
歸笙微笑：“謝謝你。”
她拍了拍身旁的空地：“一直站著，你不累嗎？”
“哦，”她恍然，“假裝坐輪椅坐那麽久，確實是不累的。”
清伽啞口無言。
歸笙：“但還是坐過來說會兒話吧。”
她抽了抽鼻子，眼睛也泛熱：“我很想你。”
取回貯憶墟後，他們甚至都來不及以真實的面容，面對面好好說說話。
三百年前是她肉身瀕臨崩潰，他們無法毫無負擔地享受光陰；在西漠時是他遭受反噬，而她不記得一切；在東丘重逢，也是隔著一層藥香苦澀的假面。
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似乎總是殘缺的，無法圓滿的。
可是清伽沒有動，他仍是站在原地。
他只是道：“你還記得我們一起看的那臺戲麽？”
歸笙便也不勉強他，自己站了起來，走到了他的旁邊，挨著他的腿坐下。
不緊不慢地做完這一切，她才道：“記得，和你在一起的每件事，我都再也不會忘了。”
清伽停頓了很久。
歸笙沒有擡頭，沒有去看他的神情，只是歪了歪頭，貼住了他垂在身畔的衣袖。
身旁的人再開口時，落下來的嗓音有些模糊：“那……我說的那些話呢？”
不知道他為何提起這個，但歸笙仍是順著他的話想了想，很快想起來了：“那些不讚同‘死而覆生，那他們之前的死亡就變成了兒戲’的話？”
清伽點了點頭，道：“我至今還是覺得，那個結局有什麽不好？是沒有滿足他們對死亡悲歌的淒美幻想嗎？倘若死去的是他們自己的至親至愛之人，有補救之法，有再重聚的期盼，他們還會這樣說嗎？”
歸笙回想當時聽到的不滿的話語，總結道：“或許他們只是在想一件事情，就這樣重來的話，原來的人還是他們麽？”
清伽：“為何不是呢。”
“相同的世界，相同的時光，相同的魂靈，只是沒有那些為禍蒼生的異端去驚擾他們的人生，為何就不是原來的他們了呢？”
“難道避免了本不該承受的痛苦，”他道，“一個人靈魂就會有缺憾了嗎？”
清伽低下頭，看著歸笙，面上漫開一層淺淡的笑意。
他道：“我失去過你，我知道那是個什麽感受。”
“我日夜期盼著，能有神佛臨世，在三百年前抹消掉莫闌和燭螢的存在，讓時光倒流重來，以求我和你長相廝守，讓我等千年萬年都可以……”
“可世上沒有神佛，我只能求我自己，我甚至還得利用你。”
“……”
即便不是全然讚同，但歸笙不想，也不舍與清伽爭論。
他說過，他很較真。
而且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有答案。
清伽道：“總而言之，因為幾個人的過錯，幾個人的恩怨，就令太多人的生命戛然而止，這太讓人無法接受了，不是嗎？”
歸笙楞了楞，終於明白了什麽：“難道你……”
清伽：“我總是要死去的，不如就用殘存的力氣，再做些我想做的事情。”
歸笙：“你要怎麽做？”
清伽對她眨了眨眼：“你說和我在一起的事情都記得，那你當時進入蓮華境，和我一起聽妙慧靈祖講學的內容可還記得？”
歸笙：“……”
這個是真的記不清了，是真的死記也記不得啊！
歸笙絞盡腦汁，只能猜測地憋出四個字：“……鏡界？鏡時？”
清伽：“嗯。”
言盡於此，他不再多說一字。
歸笙便明白，更多的問不出來了。
“我只是原本他們會有的一生，還給他們。”
清伽淺淺笑著，卻難掩深重的疲倦：“我已經盡力了。”
蓮影幢幢，風聲滔滔。
清伽道：“我該走了。”
他俯下身，捧起歸笙臉頰。
恍惚與記憶中的一幕重疊，他捧起那一抔瀕死的小小木屑，想著，她能活下來都是個奇跡。
而如今，三百年過，她身姿亭亭，眉目如畫，印證了奇跡的存在。
只是神容間，有哀傷的疤。
不過這一回，會有漫長的時間，會有終將在未來回歸的人們，代替他治愈她。
他在她眉心輕輕一吻，那道重逢後烙下的印記消失不見。
“這回是真的……再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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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董府時,歸笙從坤儀派的修士口中得知，所有入侵的祟物皆已被人俑驅趕著，從董千明開啟的那道裂隙回到境外了。
但此時此刻, 董府中的人數依舊不少, 不少人想等著坤儀派修士收拾完外頭的殘局再出去，也有不少被嚇破了膽, 根本不敢離開這滿是坤儀派修士的董府一步。
因而與歸笙走前，是同樣的熙熙攘攘。
只有一處不同。
歸笙在那間她離開不久的屋外停下。
檐下, 有人在看雨。
那人攏袖，長發挽在一側，側影溫柔, 有種塵埃落定的寧靜。
靜駐片刻, 歸笙一步一步地走過去。
聽到動靜，那人偏首望來。
見到是她，他似乎永遠都是笑著的。
一如三百年前, 白衣的青年在月下松林裏，捧起那只奄奄一息的木頭靈怪時的笑意。
仿佛三百年的闊別與分離，只是一場太過漫長曲折的夢境。
歸笙在清伽的三步外站定。
隔著濛濛的雨霧, 她依稀在他的鬢邊看到了白發。
清伽柔聲問她：“結束了？”
歸笙低聲回答：“結束了。”
清伽彎了彎眼睛：“真好。”
他轉過頭, 唇畔的笑意似被寒雨洇濕的殘荷，轉瞬零落消逝。
他說：“我這邊也結束了。”
如被一記重錘砸上脊骨，歸笙身形晃了一下。
片晌, 她艱聲道：“……什麽？”
清伽：“要進屋看看嗎？”
他讓過身，溫柔的目光將她包裹，說出的話語，卻令她如墜冰窖。
“雖然，已經見不上最後一面了。”
如被抽去一路支撐她回到此處的骨頭, 歸笙一時沒找著自己的聲音。
滿耳的嗡鳴聲中，只有自己愈發急促的喘息，聲聲悶重如雷霆。
似乎過了很久，又似乎只是幾息。
歸笙從喉嚨中擠出艱澀的字句：“你對他做了什麽。”
徒勞的明知故問，其實是無聲的祈求。
祈求不要是預想中的那個殘酷的真相。
清伽卻問：“你說的是，哪一個？”
歸笙迷茫看他。
“什麽……？”
清伽對她攤開了手。
掌心裏，是一只碎裂的紅纓耳珰。
紅色的纓絡沾了雨水，色澤越發深重，如滿手粘稠的鮮血。
歸笙呆呆地看著，疲憊而麻木的思緒已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幕的含義。
但本能的驚痛，已在心扉間泛濫成災。
清伽慢慢地道：“如果是這一個……”
“如今，早已是南溟海底的一具屍骨了吧。”
“如果是屋裏的那一個……”
他向緊閉的門扉瞥去一眼，像在嗔怪一個不自量力的孩子。
“我不過是提前讓他看了眼，數十年後，作為百年之身的凡人，他會是一副何等腐朽衰敗的模樣。”
“他說他要等你，我只是讓他掂量掂量，自己等不等得起。”
“然後，我就走出來了。”
“……”
短暫的靜默後，歸笙猛地轉身。
推門的力氣近乎失控，卻在看清門內場景的瞬間倉促收力。
因為榻上的人很安靜。
安靜得，仿佛只是睡著了。
歸笙在門檻處站了一會兒，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走到榻邊，她蹲下來，輕輕搖了搖他的胳膊。
“公子？”
一動不動。
“裴瑾白？”
沒有應答。
“我回來了。”
“我遵守了約定，你睜眼看一看我？”
“你如果不看我，我可就走了啊……”
“……”
一聲一聲，可不論她如何呼喚，榻上的人始終安安靜靜。
不腐的容顏邊，殘存的淚痕未盡。
有風聲拂過耳畔，歸笙恍惚以為聽到了呼吸。
可是將耳朵貼上他的胸膛，只有一片冰冷的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等她再擡起頭時，連風聲也聽不到了。
眼前的場景已然更疊，更疊作冷月高懸，大漠孤星。
遮天蔽日的蒼翠樹木下，澄凈的池中千朵蓮花盛放。
這是鏡界。
歸笙慢慢直起身，在身下的沙地上坐下。
“清伽。”
她望著不遠處的身影，忽然道：“你知道嗎？我在魔元山見到了真詡。”
“他說你給我下了一道詛咒——‘親離友散，萬世孤寂’。”
“我當時不信，”她眸中泛起水霧，“如今看來，好像有點貼切呢。”
清伽望著她面上的淚痕，袖底的手微微顫動。
卻在對上她眼中的情緒時，終是選擇了無動於衷。
他輕聲道：“那，你想殺了我嗎。”
“……”
歸笙沒有應答，只慢慢蜷縮起來，抱緊了雙膝。
她喃喃說：“我真是傻掉了，你怎麽會不知道我在魔元山遇到了真詡呢？”
“畢竟從最初，就是你精心設計好的一場棋局，我是你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啊。”
沒等清伽回答，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你甚至不惜以身入局，故意在許多年前，在蓮華殿允許你將功折罪，前往東丘履行信物之托時，放出自己最重要的一縷元魂來到這裏，讓留在西漠的元魂殘缺的你遭到蓮華境的反噬，最終設計讓我前往西漠……這一切，都在你自己的算計之中。”
“‘觀往生，窺天機’的蓮華境，不止能回溯過往，亦能窺知未來，所以曾為蓮華殿靈侍的誑語靈，才能在魔元山給出那些最終成讖的贈語。”
“而你想要的，就是如今這個局面，你在水月牢下苦心孤詣，推演千遍萬遍，發現你只需走一步棋——”
“在三年前，綁走我師母。”
“剩下的，我，我們，自會替你完成，對嗎？”
停頓了一下，她嘆息著，帶了些驚嘆地道：“隙中人的回溯術法是從何處得來，董流塵最初是如何找到的莫昕澄，雲起凡又是如何得知師母並未身亡……還有太多太多，除了你，我想不到是何人所為。”
“但是……”
歸笙擡起頭來，不偏不倚，坦坦蕩蕩地望進清伽的眼睛。
“就算我想通了這一切，我又怎麽會想殺了你呢？”
“我能有人世這一遭，能經歷愛恨別離……究其原點，是你救下了我啊。”
“你為什麽，總要懷疑我對你的真心呢？”
“……”
清伽錯開她的視線，沈默須臾，道：“我只是在履行我的承諾。”
他終於開始解釋，他為何要做這一切了。
歸笙點點頭，茫然若失地道：“我知道，你要救活煌星木，也要履行蓮華殿對東丘的承諾……”
清伽卻道：“對我來說，這些承諾都不是最重要的。”
歸笙微微一怔，因為他忽然低下去的聲音。
他的神情也仿佛一個在黑夜中踽踽獨行的旅人，懷抱著一盞能讓他繼續前行的孤燈。
將她的惘然看在眼中，清伽扯了扯嘴角。
“你忘了嗎？”
他自嘲一笑：“‘救怪救到底’。”
“這對我來說，才是支撐我活到如今的承諾。”
“我最初只是想試一試，試一試能不能推演出一條路，讓我能夠在救你的同時，盡我餘力地完成其他承諾……何其有幸，真的讓我找到了這條路。”
“我知道你不想讓我對裴瑾白動手，可只有他形神俱滅，徹底死去，這仙脈才會歸你所有，成為你的髓脈，劍心縷也才能徹底為千岳所有，你與董執音二人合力，才能殺得了反制祟化詛咒的莫昕澄。”
歸笙無法接受這個解釋，滿心不解：“可是如果……如果裴瑾白按照他的命數，他大概會成為比執音還出色的劍修，讓他前去殺死莫昕澄，不是也能做成這件事嗎？”
清伽冷靜地道：“我說過，我唯一要保證的只有救你，其他都只是順帶。”
“在我以你為中心推演的棋局中，他就只有這樣的結局。”
歸笙靜了靜，道：“所以……他只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被你選中的，為我喪命的犧牲品。”
清伽搖了搖頭：“直接的劊子手是我，最後他恨你，也不是因為這件事情。”
歸笙深深吸氣，又嘆了出來：“……原來，這就是你瞞我的原因。”
清伽平靜地道：“是，因為我知道，若你知曉，你不會同意。”
歸笙：“這也是你為何給我師母下咒，讓她無法對我告知任何事情。”
清伽：“是，我信不過她，所以幹脆讓她開不了口……萬無一失，總是好的。”
畢竟上一次的失手，讓他們整整分離了三百年。
歸笙久久沈默。
近在鞋尖的池水，映出了二人此刻一站一坐的距離。
是上前一步便可擁抱的近，又是轉身離開便能再也不見的遠。
她想，說點輕松的吧。
因為她知道，身旁的人肯同她說出這些……
意味著，他也陪不了她多久了。
歸笙輕聲道：“‘不過，你要是真想替我出氣的話，等你修煉百年之後，幫我創造這個揍人的條件就好了。’”
清伽一怔。
歸笙看著他，彎了彎眼睛。
他對她的每一個承諾，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也想告訴他，她也並沒有忘記。
歸笙一字一句，慢慢地道：“所以，在南溟海底，我與燭螢交手時，你就在附近；我去到境外時，也是你將莫闌引至我附近……你記得這句承諾，想讓我親手報當年被他們抽光髓華、抽取髓脈的仇，對不對？”
清伽眼眶微紅：“……沒錯。”
歸笙微笑：“謝謝你。”
她拍了拍身旁的空地：“一直站著，你不累嗎？”
“哦，”她恍然，“假裝坐輪椅坐那麽久，確實是不累的。”
清伽啞口無言。
歸笙：“但還是坐過來說會兒話吧。”
她抽了抽鼻子，眼睛也泛熱：“我很想你。”
取回貯憶墟後，他們甚至都來不及以真實的面容，面對面好好說說話。
三百年前是她肉身瀕臨崩潰，他們無法毫無負擔地享受光陰；在西漠時是他遭受反噬，而她不記得一切；在東丘重逢，也是隔著一層藥香苦澀的假面。
他們在一起的時光，似乎總是殘缺的，無法圓滿的。
可是清伽沒有動，他仍是站在原地。
他只是道：“你還記得我們一起看的那臺戲麽？”
歸笙便也不勉強他，自己站了起來，走到了他的旁邊，挨著他的腿坐下。
不緊不慢地做完這一切，她才道：“記得，和你在一起的每件事，我都再也不會忘了。”
清伽停頓了很久。
歸笙沒有擡頭，沒有去看他的神情，只是歪了歪頭，貼住了他垂在身畔的衣袖。
身旁的人再開口時，落下來的嗓音有些模糊：“那……我說的那些話呢？”
不知道他為何提起這個，但歸笙仍是順著他的話想了想，很快想起來了：“那些不讚同‘死而覆生，那他們之前的死亡就變成了兒戲’的話？”
清伽點了點頭，道：“我至今還是覺得，那個結局有什麽不好？是沒有滿足他們對死亡悲歌的淒美幻想嗎？倘若死去的是他們自己的至親至愛之人，有補救之法，有再重聚的期盼，他們還會這樣說嗎？”
歸笙回想當時聽到的不滿的話語，總結道：“或許他們只是在想一件事情，就這樣重來的話，原來的人還是他們麽？”
清伽：“為何不是呢。”
“相同的世界，相同的時光，相同的魂靈，只是沒有那些為禍蒼生的異端去驚擾他們的人生，為何就不是原來的他們了呢？”
“難道避免了本不該承受的痛苦，”他道，“一個人靈魂就會有缺憾了嗎？”
清伽低下頭，看著歸笙，面上漫開一層淺淡的笑意。
他道：“我失去過你，我知道那是個什麽感受。”
“我日夜期盼著，能有神佛臨世，在三百年前抹消掉莫闌和燭螢的存在，讓時光倒流重來，以求我和你長相廝守，讓我等千年萬年都可以……”
“可世上沒有神佛，我只能求我自己，我甚至還得利用你。”
“……”
即便不是全然讚同，但歸笙不想，也不舍與清伽爭論。
他說過，他很較真。
而且這個問題，本身就沒有答案。
清伽道：“總而言之，因為幾個人的過錯，幾個人的恩怨，就令太多人的生命戛然而止，這太讓人無法接受了，不是嗎？”
歸笙楞了楞，終於明白了什麽：“難道你……”
清伽：“我總是要死去的，不如就用殘存的力氣，再做些我想做的事情。”
歸笙：“你要怎麽做？”
清伽對她眨了眨眼：“你說和我在一起的事情都記得，那你當時進入蓮華境，和我一起聽妙慧靈祖講學的內容可還記得？”
歸笙：“……”
這個是真的記不清了，是真的死記也記不得啊！
歸笙絞盡腦汁，只能猜測地憋出四個字：“……鏡界？鏡時？”
清伽：“嗯。”
言盡於此，他不再多說一字。
歸笙便明白，更多的問不出來了。
“我只是原本他們會有的一生，還給他們。”
清伽淺淺笑著，卻難掩深重的疲倦：“我已經盡力了。”
蓮影幢幢，風聲滔滔。
清伽道：“我該走了。”
他俯下身，捧起歸笙臉頰。
恍惚與記憶中的一幕重疊，他捧起那一抔瀕死的小小木屑，想著，她能活下來都是個奇跡。
而如今，三百年過，她身姿亭亭，眉目如畫，印證了奇跡的存在。
只是神容間，有哀傷的疤。
不過這一回，會有漫長的時間，會有終將在未來回歸的人們，代替他治愈她。
他在她眉心輕輕一吻，那道重逢後烙下的印記消失不見。
“這回是真的……再也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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