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終結（上） 有一道不起眼的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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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終結（上） 有一道不起眼的疤痕……
來到一處無人之地, 董千明對歸笙攤開手：“我送你們一程。”
歸笙正要遞出尾羽，就聽身後的莫棲遲道：“等等。”
這語氣稱得上不善，歸笙詫異回頭, 看見自家師母的臉色難看至極, 沈沈的目光直剜向董千明。
莫棲遲指了指歸笙：“她不是來送行的？她也要跟著去？”
歸笙震驚了，看看莫棲遲, 又看看董千明：“您二位搞半天連這種事還沒達成一致意見麽？”
董千明先回答歸笙：“她沒問。”
又轉向莫棲遲，氣定神閑道：“沒錯。”
“忘了和你說了, ”她學著莫棲遲指了指歸笙，“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和這孩子達成協議, 我不動裴瑾白, 她代我走這一遭。”
莫棲遲便又看向歸笙，歸笙有些心虛地點頭：“確實是這樣。”
見她承認，莫棲遲捏了捏鼻梁, 似乎被氣得有點頭痛。
歸笙默默躲到董執音身後。
莫棲遲又問：“坤儀派不派任何弟子隨行？”
董千明理直氣壯地頷首：“那是自然，我說過了，我坤儀派的弟子很金貴, 每一個都是我的心頭肉, 派你們幾個就能解決的事情，為何要讓他們跟去受累？”
她微微歪頭，漆黑的瞳孔無一星光澤, 唇角勾了點玩味的笑：“怎麽，難道你們做不到嗎？”
莫棲遲冷笑：“別用無聊的激將法，我不吃這一套。”
她隔空把歸笙從董執音身後薅出來指住，對董千明道：“要我提醒你嗎？我當初答應和坤儀派合作，就有‘絕對不能把她卷進來’這一條件, 需要她做的事情都由你來代行，如今你是打算毀約麽，董千明掌門？”
董千明聳了聳肩：“那是靈主這個中間人先斬後奏，如果當初你們達成協議時我也在場，那我是肯定不會同意的，畢竟我的命也很金貴，當年好不容易保下來的呢。”
“再說了，”她瞥歸笙一眼，“你沖我發作毫無意義，是這孩子覺得愧對裴瑾白，不許我對他動手，是她自己要替我的。”
再爭執下去沒完沒了了。
歸笙小碎步挪過來，牽了牽莫棲遲的衣袖，軟聲道：“師母，就讓我跟你去吧，我也不想和你分開啊。”
這話不假，哪怕有董執音在，她也是真的不放心莫棲遲去面對莫昕澄。
“師母，我找你的這段時日，在外歷練精進了不少呢。”
歸笙仰起臉，對莫棲遲認真地道：“我現在可厲害了，絕對不會拖你後腿的，你就讓我跟去吧。”
莫棲遲看著她，唇動了動。
董千明：“行了行了，瞧你這麽斤斤計較的，我給點補償好了吧。”
她悠悠蕩蕩地飄過來，在三人肩上各拍了一記。
歸笙被拍得一個踉蹌，低頭一看，就見肩上多了一片鏡蓮花瓣。
董千明捏了捏莫棲遲的肩膀，解釋道：“這東西裏蘊有我的劍意，能擋下那些畜牲的致命一擊，你們看著用吧。”
在莫棲遲把她的手拂開前，董千明又搖搖晃晃地飄遠。
莫棲遲的手拂了個空，咬牙切齒了一陣，終是妥協。
她轉頭，對歸笙叮囑道：“記住，只要抽去髓脈，祟化的詛咒就會終止，這也是坤儀派為何能很好應對祟物的原因。”
原來祟化的詛咒已經找到了破解之法。
歸笙又看向董千明，後者坦蕩道：“你沒問。”
歸笙：“……”
董千明猶如不覺歸笙吐槽的目光，徑自從她手中接過玄嬰獸的鎖鏈尾羽，手掌翻覆，滔滔不絕的髓華註入其中。
同時下方劍陣成形，一只陶壇自其中浮現，血光隱隱浮動，又轉瞬被噬空術法吞沒。
望著那消失的陶壇，歸笙心尖不自覺顫了顫。
就在這時，虛空中裂隙啟張，曠遠的長風拂面，帶著來自未知的溫度。
董千明側身展手：“請吧。”
莫棲遲連看她一眼都不想，率先步入裂隙，歸笙與董執音緊隨其後。
董千明微微笑著，淡漠的語聲在旋啟的劍陣中遠去。
“那就，預祝二位能順利回來了……”
……
“嘀嗒。”
一滴腥臭的粘液自葉片上墜下。
在那滴粘液距離發頂僅剩半寸之距時，歸笙恢覆意識，驚恐躲閃開去，成功與粘液擦發而過。
驚魂未定地摸了摸頭發，歸笙沈下心來，環顧四下狀況。
隨即心中一沈。
放眼望去，林深黑寂，無窮無盡的葉片大若傘蓋，林翳間不見一絲人影。
她們三人被分開了。
想想也是，莫昕澄不會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註定會與坤儀派分道揚鑣，所以一定提前在兩境之隙間布好了埋伏，比如設下陣法將穿過裂隙的人分離，再逐個擊破，對他來說並非難事。
歸笙定了定神，放出五爻潛息匿影，同時召出二爻，吩咐道：“去找師母和執音。”
滿目青綠，歸笙如同穿行在一片巨大樹葉織就的海洋中，視線嚴重受阻。
歸笙：可算是親身體會到瓢蟲視角了。
如果不是二爻，別說找人，她連下一步要邁到哪裏都得謹慎斟酌，謹防一腳踏空，落入樹葉遮蔽下的坑洞。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天真了。
二爻也有看不到路的時候。
說時遲那時快，歸笙一腳踏空，剎那的懸空感令她下意識抓住身旁的樹葉，然而樹葉又連綴著更多樹枝樹葉，遂一路“劈裏啪啦”“唰唰啦啦”地朝下墜去，整個過程十分富有動感與音律。
該說不說，誤打誤撞，那些樹葉彼此勾連緊繃，歸笙緊抓末端不放，也算有了莫大的緩沖。
“噗通”一聲，歸笙掉落在一面平地上，除了耳朵有點發炸外，毫發未損。
歸笙滿頭葉片地爬起來，隨即就發現，她因禍得福，竟然掉出了那片過於郁郁蔥蔥的樹林了。
她應該正站在一塊光禿禿的山巖上，四面八方都是同樣光禿禿的山壁，視野極度開闊，可以看到下方依稀仍舊是一片林海，以及天際橫貫千裏的烈陽。
奇異的是，足底的地面布滿一圈一圈的紋路，說是巖石的紋理也不像，畢竟她沒見過哪種巖石是肉紫色的，像是人皮被毒蛇咬了一口後淤血的傷口。
不過鑒於這裏是境外，有她沒見過的巖石品種再正常不過，歸笙很快就收斂思緒，沿著山道往下走。
她再度召出二爻，命它繼續帶路。
二爻得令，直直飛出了山道外。
歸笙：“？”
歸笙一把把核桃薅回來：“你是打算讓我跳崖麽？找點正經的路！”
二爻在她手裏上上下下，一副急得跳腳的樣子。
歸笙一松手，它就又往外飛出去，還表演了一個自由墜落的弧線，表達的意思顯然是：對，我就是讓你跳崖。
歸笙：“？？？”
歸笙不可思議道：“腳底下現成的山道，為什麽一定要跳崖？你是覺得你主人我命太硬了嗎？”
二爻真的急了，直接張開核桃殼，一口叼住歸笙的鼻尖，扯著人就下去了。
好在歸笙頭頂上還頂著一片比她人還寬敞的葉片，擡手一摘就摘了下來，壓在了膝下，又放出髓華加固了下，便造成了一只簡易的飛舟。
緩速直線下落的飛舟中，驚魂未定的歸笙掐著核桃質問道：“說！你是不是被莫昕澄的陣法侵蝕了！要謀殺……”
歸笙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發現，天黑了。
不，不是天黑了，是她的身後，有一個龐然大物緩緩升起，身形遮天蔽日，投下了萬頃的陰影。
歸笙霍然轉頭，正對上一只血紅的眼睛。
這是一只祟化的……怪物。
原來她方才所站的地方，根本不是什麽山壁，而是這個怪物的裸露在外的皮膚！
歸笙無法分清這怪物祟化前是修士抑或野獸，因為此刻呈現在她面前的，幾乎是一座成千上萬顆大小不一的肉瘤堆積而成的畸形山丘。
呼號的風聲襲來，怪物瞠著血目，猛然舉起一掌，正對歸笙拍下。
歸笙當即選擇棄舟逃亡，一躍而下，落在了怪物的……應該是肩膀？還是手臂？這怪物的四肢都糊成了一坨，著實分辨不清。
但不論是哪裏，這怪物動起來時，它身上的所有肉瘤都如海浪甩動，歸笙足下一顛一簸，不時直接被震得騰空，隨時都有可能被甩下它的身體。
歸笙的思緒疾速飛轉。
她與怪物的體型相差太過懸殊，想要解決掉它，必須取巧。
祟物外形千變萬化，但萬變不離其宗，她記得師母的叮囑，知道再厲害的祟化，只要抽出它的髓脈，詛咒就會終止，怪物就會被打回原形。
想通這一點，歸笙霎時對準怪物祭出三爻。
核桃片展作刀刃，將怪物的皮表切開，並向深處切割，與此同時，血提線穿過兩側綻開的皮肉，把傷口撕扯得更開更大。
她要抓到這怪物的髓脈。
然而，這怪物肉瘤再生的速度太快，力量也太大了。
歸笙使盡渾身解數，調集髓華為三爻與血提線加速加力，卻也只能止步於在怪物身上劃出傷口，根本來不及抵達其髓脈所在的深度，便被重新愈合的肉瘤阻斷。
一計不成，歸笙及時止損，立刻轉移陣地，沿著怪物的手臂飛奔而下。
這個怪物的身體上，不可能每一處的肉瘤增殖都那般迅猛，一定會有相對薄弱之處。
或許是感覺有跳蚤在身上爬行，並時不時啃出惱人的傷口，怪物變得躁動不已，體表的肉瘤時時刻刻擠壓變形，歸笙行步越發艱難，好幾次都險些腳下一滑，跌出怪物的皮表。
這不，怕什麽來什麽，怪物又是一掌拍來，歸笙足下的“地面”直接震了三震，她整個人直接如一粒灰塵掉了下去。
好在下方不遠處的肉瘤層層疊疊，軟塌塌地向外凸出，形如人坐下時腰間一圈一圈的贅肉，把歸笙接了個穩穩當當。
等等。
歸笙腰腹微一用力，從仰面躺著彈起站穩。
這裏……大概是怪物的腹部。
可為何這部分的肉瘤如此柔軟，又如此堆積，好像在保護什麽東西一般？
歸笙心念電轉，試探著對這些肉瘤劃出一刀。
果不其然，霎時間，怪物如同受了莫大的刺激，山岳似的身體劇烈地搖撼起來，手掌狂亂地往歸笙附近拂拍。
歸笙邊躲邊印證了自己的猜想：怪物甚至舍不得對自己的這個部位下重手。
看來祟化之前，這怪物的腹部曾受到過重創，以至於如今沒意識了，還是下意識掩護此處。
那麽就是這裏了。
歸笙眉目一凜，渾然不顧怪物越發暴躁的攻勢，三爻一刀一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續斬下。
很快，怪物的腹部出現一道深深的血口，且被周圍的血提線撕扯向外，終於在一片紅紅白白間，歸笙看到了一段靈髓湧動的事物。
那是髓脈。
那髓脈也已被祟化侵蝕嚴重，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寄生的細小肉瘤。
歸笙又放出一簇血提線，嗖嗖數聲，數捆絞索般鉤住髓脈末端，又深入血肉，在深處的髓脈上紮出更多錨點。
與此同時，怪物暴怒到了極點，對準歸笙，嘶吼著一掌劈來——
“轟——”
巨大的沖擊力將歸笙掀飛了出去。
但同時，她也借助這股巨力繃緊了血提線，扯拽的力道遠超她自己力所能及的範疇。
“嗤”的一聲，髓脈從怪物的傷口中被扯出。
震耳欲聾的慘叫聲中，怪物全身上下肉瘤破裂，膿血噴湧，如一只脹滿水的皮壺被紮出無數漏洞，充斥內裏的水液滾滾而出。
另一邊，歸笙急遽下落，架開四爻護住要害，在砸斷一眾樹木緩沖後生生墜地，雖未傷筋動骨，但也一時起不來身。
血糊的視野中，怪物膨脹的身體不斷幹癟縮小，已無追殺之力。
歸笙這才捂住耳朵，將臉深深埋進泥土裏，運起髓華修覆滿身的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地面停止了震動，歸笙也灰頭土臉地爬起來，齜牙咧嘴，渾身都痛。
但好在，那名祟化的……修士，應該是死透了。
歸笙捂住血流不止的胳膊，朝著不遠處那道寂無聲息的身影，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她想，如果此人的祟化仍未解除，那她就當場補個刀。
不過走進後，歸笙便知道自己多慮了。
那人橫躺在地上，如一捆幹巴巴的枯柴，渾身遍滿肉瘤破裂後的瘡口，面目全非，肢體殘缺，唯有塌陷的胸膛仍在微緩起伏，溢出絲縷破窗漏風般的沙啞音色，昭告其尚存的一線生息。
歸笙從頭到腳打量他一番，下了判定：這人活不了了。
就算能活下來，他的髓脈也已經被她毀掉，一身修為盡廢，無法再化為祟物，構不成威脅。
沒必要補刀了。
歸笙別開視線，催動二爻，打算繼續去找莫棲遲和董執音。
卻在轉身的瞬間，餘光瞄到一樣熟悉的事物。
歸笙身形凝滯，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地上那人的額角。
在那縱橫交錯的傷口間，有一道不起眼的疤痕。
……
兩個時辰後，在二爻的指引下，林中跋涉的歸笙終於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當即快馬加鞭地奔了過去
那身影也察覺到她的靠近，反手一劍貫出。
歸笙火速叫道：“執音是我！劍下留人！”
董執音緊急收劍，眉頭一松，卻又在下一刻看清她的傷勢時再度蹙起：“你這是……要不要緊？”
歸笙擺擺手，故作驕傲地道：“不妨事不妨事，傷得不重，而且還打贏了，執音你可得遺憾不在現場，沒能欣賞到我的颯爽英姿。”
她故意插科打諢，董執音雖仍擔憂，卻也如她所願地斂起憂色，彎了彎眼睛：“真遺憾，等來日我再親自領教領教。”
聽言，歸笙雖然知道董執音在開玩笑，但某些被追著打的糟糕記憶就那麽自顧自地湧了上來，遂幹笑一聲，婉拒了。
成功匯合，得知對方一直在森林中迷路後，歸笙有點哭笑不得。
之後的路上，二人跟隨二爻，並肩穿行在莽莽蒼林中，一同去找莫棲遲。
好在之後的路上沒再遇到祟物，一路有驚無險。
行至森林盡頭，滿目翠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處視野開闊的斷崖。
越過斷崖，深褐的峰巒拔地而起，山體表面遍布滿漆黑的孔穴，密密匝匝，形似一只巨型的馬蜂窩，又或是一張坑坑窪窪的麻子臉。
歸笙在貯憶墟中翻找一通，沒有在記憶中見過這樣的地方。
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低聲問二爻：“師母呢？”
二爻“嗖”地飛出，懸停在斷崖上方，向下一指。
歸笙：“？”
師母墜崖了？！
歸笙心急如焚地撲過去，就見一道黑影被從崖下高高拋起，爆發出一串淒慘的尖嘯，響徹雲霄。
一道紅影緊隨其後，一劍捅入黑影，又果斷抽出，眨眼之間，掌中便多了一條千瘡百孔又鮮血淋漓的髓脈。
莫棲遲落到崖邊，隨手把髓脈丟到崖底，又抹了把臉上的血，擡眼看她二人：“你們來遲了。”
“森林中攔路的祟物，”她一擡下巴，示意崖底，“已經全部被我趕下去了。”
歸笙：“……”
董執音：“……”
難怪她們一路走來這麽順暢呢。
歸笙走到懸崖邊，往下看了一眼，當即肅然起敬。
崖下無霧，崖底光景一覽無餘，只見螞蟻大小的祟物橫七豎八地躺著，或許是因為剛剛被暴揍了一頓，正滿地打滾，哀嚎不休。
莫棲遲轉頭看向懸崖對面：“接下來，就要解決他了。”
歸笙驚愕：“難道這地方是……”
莫棲遲篤定地說：“就是當年關押他的囚洞。”
但當年樹木蔥蘢，遮蔽了囚洞的外觀，所以歸笙剛才沒有認出來。
歸笙望向對岸，由衷地不理解：“他為何要把囚洞挖成蜂窩一樣……”
董執音看著那些黑魆魆的孔穴，凝重道：“恐怕是為了……”
“沙沙沙……”
歸笙打了個寒噤。
分明沒有起風，她卻聽到了詭異的摩挲聲，像是人體拖在地上移動的聲音。
而聲音的來處，正是對岸的山壁。
突然，那些黑色的孔洞中，有數千道猩紅的光澤一閃。
董執音：“躲起來！”
她一手一個，將歸笙和莫棲遲拖回林中，借助樹幹遮蔽身形。
隨即，三雙視線貼著樹幹，悄悄望向那些紅光。
那些是祟物的眼睛。
成千上萬名祟化的修士從洞孔中湧出，猶如蜂群探出巢穴，烏泱泱的旋風般，在懸崖間盤旋來往，無數血紅的眼睛靜悄悄地巡視著懸崖邊的每一處。
它們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每過一處，滿身腥臭的粘液便滴答落下，外翻的眼瞼、暴露在外的牙齦、經年未修剪的指甲表面，都不斷有蠕動的肉芽在試圖掙出，增殖成為新的寄生肉瘤。
歸笙不自覺想起在餓殍屍中魔鼎中，在莫闌和莫棲遲的記憶中，這些莫氏的修士是如何的豐神俊朗，不可一世，卻最終淪落到當今這副似人非人的境地……
一如當年在太虛絡中，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人的慘狀。
不可不謂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歸笙心驚之餘，又暗生疑竇。
既然這裏才是祟化修士的大本營，那為何莫闌會落單出現在那麽遠的地方？又那麽巧地出現在她的必經之路上？
就像是被人特地引過去的一樣。
歸笙頓了頓，忽然明白了什麽。
莫棲遲朝那邊望了一陣，神色平靜：“看來，他是準備用這些人來攔住我們了。”
她將破破爛爛拖拖拉拉的袖子撕掉，擦去劍鋒上的大片血汙，頭也不擡道：“在你們來前，我試過了，任何傳送法寶都不起效果，只能殺過去。”
說完，莫棲遲一把將仍在滴血的劍扛上肩頭，果斷道：“所以，我來處理這些祟物，給你們開道。”
見她提著劍就要上，歸笙嚇得一把扯住她的衣擺：“師母，我們一起解決不好嗎？”，
莫棲遲被她拽得險些仰倒，楞神片刻，緩緩回頭，語調溫柔地道：“歸小笙，你如今在外面闖蕩了一番，出息得不得了了，都敢看扁我了？”
歸笙肩膀一縮，默默滑步到董執音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來，委屈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敵方數量真的太多了啊……”
莫棲遲斥道：“你當我這麽多年四處除祟，是光提升武力，沒長經驗麽？”
看出她心意已決，歸笙啞口無言。
莫棲遲一錘定音：“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們。”
“如果……”
她停頓了一下，低聲道：“如果能給他留一條命的話，就先留著吧。”
“他執意放出祟物，殺了那麽多無辜的人，殺了那麽多坤儀派的弟子……至少要讓他先活著，好回去向他問罪吧。”
歸笙覺得自家師母太樂觀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師母，我在記憶裏可是看得清清楚，你弟弟就是個怪才，你不該擔心下我的小命嘛？”
莫棲遲冷聲道：“二打一還打不過，那你也不必再來見我了歸小笙，你可以直接出師了，在外面也別說你是我教的。”
歸笙：“……我一定活捉莫昕澄來見您。”
莫棲遲看她片刻，揉了下她的腦袋。
隨即道：“走了。”
莫棲遲踏劍縱出，身如長虹，赴入祟潮。
董執音將歸笙拎上重劍，緊隨其後。
歸笙拋出四爻，將自己與董執音四面包裹，只留出一道觀察方向的縫隙。
無數祟物嘶吼著撲上來，卻在觸及核桃之前，被劍光斬作一團團血霧。
但歸笙知道，僅是如此的話，那些血霧還會重新聚集，直至恢覆原狀。
想要令他們徹底停止攻擊，必須要抽出他們的髓脈。
師母一個人，真的能……
一定能。
歸笙深吸口氣。
她相信師母。
她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做無謂的擔心，而是不要拖師母的後腿，做好她自己的事情。
而她的事情……
歸笙擡頭道：“坤儀派對如何處置莫昕澄，一定有命令吧。”
禦劍的董執音眉目不動，平靜答道：“‘就地格殺，免多生事端’。”
歸笙並不意外。
莫昕澄不是第一天胡作非為了，可以說董執音和坤儀派近一年多來大半的時間精力都耗在此事上，坤儀派定然已經給了他許多次和解的機會，然而後者仍是一意孤行，才導致了如今派她們前來圍剿的局面。
歸笙有些擔憂地道：“執音，你……”
董執音看懂了她的顧慮，寬慰道：“他做錯了，我不會徇私。”
歸笙自然相信董執音不會徇私。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無論如何，莫昕澄畢竟是董執音的師父。
她由莫昕澄一手教養長大，如今卻要她對其痛下殺手，就算董執音鐵面無私，她的心中也絕不會像表面這般平靜無波。
派她前來，真不知該說坤儀派是對她太過信任，還是太過殘忍。
董執音：“到了。”
歸笙收整心緒，隨董執音走下重劍。
眼前的洞窟黢黑寂靜，縱有夕暉斜斜貫入，也不能照亮其間分毫。
步入其中，似踏入了一張密不透光的捕網，又如墜入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令人手腳發麻，遍體生寒。
董執音沈靜道：“走吧，我能分辨出他髓華的氣息。”
二人便相隔一段能夠感知彼此的距離，輕身穿行在黑暗中。
不多時，董執音密音道：“有陣法。”
歸笙“嗯”了一聲：“核桃已經用不了了。”
因為九竅核桃是莫棲遲做給她的，莫昕澄一定也找到了破解之法。
董執音篤定地道：“他應該就在不遠處了。”
她頓了頓，道：“核桃用不了，你要不要……”
冰涼的血提線點了她一下，提醒她自己的存在，隨後繞上歸笙的手腕。
歸笙也拍拍董執音的肩膀：“不用。”
董執音於是不再說話。
又走了一陣，四面變得萬分寂靜。
寂靜得，依稀能聽到第三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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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一處無人之地, 董千明對歸笙攤開手：“我送你們一程。”
歸笙正要遞出尾羽，就聽身後的莫棲遲道：“等等。”
這語氣稱得上不善，歸笙詫異回頭, 看見自家師母的臉色難看至極, 沈沈的目光直剜向董千明。
莫棲遲指了指歸笙：“她不是來送行的？她也要跟著去？”
歸笙震驚了，看看莫棲遲, 又看看董千明：“您二位搞半天連這種事還沒達成一致意見麽？”
董千明先回答歸笙：“她沒問。”
又轉向莫棲遲，氣定神閑道：“沒錯。”
“忘了和你說了, ”她學著莫棲遲指了指歸笙，“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和這孩子達成協議, 我不動裴瑾白, 她代我走這一遭。”
莫棲遲便又看向歸笙，歸笙有些心虛地點頭：“確實是這樣。”
見她承認，莫棲遲捏了捏鼻梁, 似乎被氣得有點頭痛。
歸笙默默躲到董執音身後。
莫棲遲又問：“坤儀派不派任何弟子隨行？”
董千明理直氣壯地頷首：“那是自然，我說過了，我坤儀派的弟子很金貴, 每一個都是我的心頭肉, 派你們幾個就能解決的事情，為何要讓他們跟去受累？”
她微微歪頭，漆黑的瞳孔無一星光澤, 唇角勾了點玩味的笑：“怎麽，難道你們做不到嗎？”
莫棲遲冷笑：“別用無聊的激將法，我不吃這一套。”
她隔空把歸笙從董執音身後薅出來指住，對董千明道：“要我提醒你嗎？我當初答應和坤儀派合作，就有‘絕對不能把她卷進來’這一條件, 需要她做的事情都由你來代行，如今你是打算毀約麽，董千明掌門？”
董千明聳了聳肩：“那是靈主這個中間人先斬後奏，如果當初你們達成協議時我也在場，那我是肯定不會同意的，畢竟我的命也很金貴，當年好不容易保下來的呢。”
“再說了，”她瞥歸笙一眼，“你沖我發作毫無意義，是這孩子覺得愧對裴瑾白，不許我對他動手，是她自己要替我的。”
再爭執下去沒完沒了了。
歸笙小碎步挪過來，牽了牽莫棲遲的衣袖，軟聲道：“師母，就讓我跟你去吧，我也不想和你分開啊。”
這話不假，哪怕有董執音在，她也是真的不放心莫棲遲去面對莫昕澄。
“師母，我找你的這段時日，在外歷練精進了不少呢。”
歸笙仰起臉，對莫棲遲認真地道：“我現在可厲害了，絕對不會拖你後腿的，你就讓我跟去吧。”
莫棲遲看著她，唇動了動。
董千明：“行了行了，瞧你這麽斤斤計較的，我給點補償好了吧。”
她悠悠蕩蕩地飄過來，在三人肩上各拍了一記。
歸笙被拍得一個踉蹌，低頭一看，就見肩上多了一片鏡蓮花瓣。
董千明捏了捏莫棲遲的肩膀，解釋道：“這東西裏蘊有我的劍意，能擋下那些畜牲的致命一擊，你們看著用吧。”
在莫棲遲把她的手拂開前，董千明又搖搖晃晃地飄遠。
莫棲遲的手拂了個空，咬牙切齒了一陣，終是妥協。
她轉頭，對歸笙叮囑道：“記住，只要抽去髓脈，祟化的詛咒就會終止，這也是坤儀派為何能很好應對祟物的原因。”
原來祟化的詛咒已經找到了破解之法。
歸笙又看向董千明，後者坦蕩道：“你沒問。”
歸笙：“……”
董千明猶如不覺歸笙吐槽的目光，徑自從她手中接過玄嬰獸的鎖鏈尾羽，手掌翻覆，滔滔不絕的髓華註入其中。
同時下方劍陣成形，一只陶壇自其中浮現，血光隱隱浮動，又轉瞬被噬空術法吞沒。
望著那消失的陶壇，歸笙心尖不自覺顫了顫。
就在這時，虛空中裂隙啟張，曠遠的長風拂面，帶著來自未知的溫度。
董千明側身展手：“請吧。”
莫棲遲連看她一眼都不想，率先步入裂隙，歸笙與董執音緊隨其後。
董千明微微笑著，淡漠的語聲在旋啟的劍陣中遠去。
“那就，預祝二位能順利回來了……”
……
“嘀嗒。”
一滴腥臭的粘液自葉片上墜下。
在那滴粘液距離發頂僅剩半寸之距時，歸笙恢覆意識，驚恐躲閃開去，成功與粘液擦發而過。
驚魂未定地摸了摸頭發，歸笙沈下心來，環顧四下狀況。
隨即心中一沈。
放眼望去，林深黑寂，無窮無盡的葉片大若傘蓋，林翳間不見一絲人影。
她們三人被分開了。
想想也是，莫昕澄不會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註定會與坤儀派分道揚鑣，所以一定提前在兩境之隙間布好了埋伏，比如設下陣法將穿過裂隙的人分離，再逐個擊破，對他來說並非難事。
歸笙定了定神，放出五爻潛息匿影，同時召出二爻，吩咐道：“去找師母和執音。”
滿目青綠，歸笙如同穿行在一片巨大樹葉織就的海洋中，視線嚴重受阻。
歸笙：可算是親身體會到瓢蟲視角了。
如果不是二爻，別說找人，她連下一步要邁到哪裏都得謹慎斟酌，謹防一腳踏空，落入樹葉遮蔽下的坑洞。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天真了。
二爻也有看不到路的時候。
說時遲那時快，歸笙一腳踏空，剎那的懸空感令她下意識抓住身旁的樹葉，然而樹葉又連綴著更多樹枝樹葉，遂一路“劈裏啪啦”“唰唰啦啦”地朝下墜去，整個過程十分富有動感與音律。
該說不說，誤打誤撞，那些樹葉彼此勾連緊繃，歸笙緊抓末端不放，也算有了莫大的緩沖。
“噗通”一聲，歸笙掉落在一面平地上，除了耳朵有點發炸外，毫發未損。
歸笙滿頭葉片地爬起來，隨即就發現，她因禍得福，竟然掉出了那片過於郁郁蔥蔥的樹林了。
她應該正站在一塊光禿禿的山巖上，四面八方都是同樣光禿禿的山壁，視野極度開闊，可以看到下方依稀仍舊是一片林海，以及天際橫貫千裏的烈陽。
奇異的是，足底的地面布滿一圈一圈的紋路，說是巖石的紋理也不像，畢竟她沒見過哪種巖石是肉紫色的，像是人皮被毒蛇咬了一口後淤血的傷口。
不過鑒於這裏是境外，有她沒見過的巖石品種再正常不過，歸笙很快就收斂思緒，沿著山道往下走。
她再度召出二爻，命它繼續帶路。
二爻得令，直直飛出了山道外。
歸笙：“？”
歸笙一把把核桃薅回來：“你是打算讓我跳崖麽？找點正經的路！”
二爻在她手裏上上下下，一副急得跳腳的樣子。
歸笙一松手，它就又往外飛出去，還表演了一個自由墜落的弧線，表達的意思顯然是：對，我就是讓你跳崖。
歸笙：“？？？”
歸笙不可思議道：“腳底下現成的山道，為什麽一定要跳崖？你是覺得你主人我命太硬了嗎？”
二爻真的急了，直接張開核桃殼，一口叼住歸笙的鼻尖，扯著人就下去了。
好在歸笙頭頂上還頂著一片比她人還寬敞的葉片，擡手一摘就摘了下來，壓在了膝下，又放出髓華加固了下，便造成了一只簡易的飛舟。
緩速直線下落的飛舟中，驚魂未定的歸笙掐著核桃質問道：“說！你是不是被莫昕澄的陣法侵蝕了！要謀殺……”
歸笙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發現，天黑了。
不，不是天黑了，是她的身後，有一個龐然大物緩緩升起，身形遮天蔽日，投下了萬頃的陰影。
歸笙霍然轉頭，正對上一只血紅的眼睛。
這是一只祟化的……怪物。
原來她方才所站的地方，根本不是什麽山壁，而是這個怪物的裸露在外的皮膚！
歸笙無法分清這怪物祟化前是修士抑或野獸，因為此刻呈現在她面前的，幾乎是一座成千上萬顆大小不一的肉瘤堆積而成的畸形山丘。
呼號的風聲襲來，怪物瞠著血目，猛然舉起一掌，正對歸笙拍下。
歸笙當即選擇棄舟逃亡，一躍而下，落在了怪物的……應該是肩膀？還是手臂？這怪物的四肢都糊成了一坨，著實分辨不清。
但不論是哪裏，這怪物動起來時，它身上的所有肉瘤都如海浪甩動，歸笙足下一顛一簸，不時直接被震得騰空，隨時都有可能被甩下它的身體。
歸笙的思緒疾速飛轉。
她與怪物的體型相差太過懸殊，想要解決掉它，必須取巧。
祟物外形千變萬化，但萬變不離其宗，她記得師母的叮囑，知道再厲害的祟化，只要抽出它的髓脈，詛咒就會終止，怪物就會被打回原形。
想通這一點，歸笙霎時對準怪物祭出三爻。
核桃片展作刀刃，將怪物的皮表切開，並向深處切割，與此同時，血提線穿過兩側綻開的皮肉，把傷口撕扯得更開更大。
她要抓到這怪物的髓脈。
然而，這怪物肉瘤再生的速度太快，力量也太大了。
歸笙使盡渾身解數，調集髓華為三爻與血提線加速加力，卻也只能止步於在怪物身上劃出傷口，根本來不及抵達其髓脈所在的深度，便被重新愈合的肉瘤阻斷。
一計不成，歸笙及時止損，立刻轉移陣地，沿著怪物的手臂飛奔而下。
這個怪物的身體上，不可能每一處的肉瘤增殖都那般迅猛，一定會有相對薄弱之處。
或許是感覺有跳蚤在身上爬行，並時不時啃出惱人的傷口，怪物變得躁動不已，體表的肉瘤時時刻刻擠壓變形，歸笙行步越發艱難，好幾次都險些腳下一滑，跌出怪物的皮表。
這不，怕什麽來什麽，怪物又是一掌拍來，歸笙足下的“地面”直接震了三震，她整個人直接如一粒灰塵掉了下去。
好在下方不遠處的肉瘤層層疊疊，軟塌塌地向外凸出，形如人坐下時腰間一圈一圈的贅肉，把歸笙接了個穩穩當當。
等等。
歸笙腰腹微一用力，從仰面躺著彈起站穩。
這裏……大概是怪物的腹部。
可為何這部分的肉瘤如此柔軟，又如此堆積，好像在保護什麽東西一般？
歸笙心念電轉，試探著對這些肉瘤劃出一刀。
果不其然，霎時間，怪物如同受了莫大的刺激，山岳似的身體劇烈地搖撼起來，手掌狂亂地往歸笙附近拂拍。
歸笙邊躲邊印證了自己的猜想：怪物甚至舍不得對自己的這個部位下重手。
看來祟化之前，這怪物的腹部曾受到過重創，以至於如今沒意識了，還是下意識掩護此處。
那麽就是這裏了。
歸笙眉目一凜，渾然不顧怪物越發暴躁的攻勢，三爻一刀一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連續斬下。
很快，怪物的腹部出現一道深深的血口，且被周圍的血提線撕扯向外，終於在一片紅紅白白間，歸笙看到了一段靈髓湧動的事物。
那是髓脈。
那髓脈也已被祟化侵蝕嚴重，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寄生的細小肉瘤。
歸笙又放出一簇血提線，嗖嗖數聲，數捆絞索般鉤住髓脈末端，又深入血肉，在深處的髓脈上紮出更多錨點。
與此同時，怪物暴怒到了極點，對準歸笙，嘶吼著一掌劈來——
“轟——”
巨大的沖擊力將歸笙掀飛了出去。
但同時，她也借助這股巨力繃緊了血提線，扯拽的力道遠超她自己力所能及的範疇。
“嗤”的一聲，髓脈從怪物的傷口中被扯出。
震耳欲聾的慘叫聲中，怪物全身上下肉瘤破裂，膿血噴湧，如一只脹滿水的皮壺被紮出無數漏洞，充斥內裏的水液滾滾而出。
另一邊，歸笙急遽下落，架開四爻護住要害，在砸斷一眾樹木緩沖後生生墜地，雖未傷筋動骨，但也一時起不來身。
血糊的視野中，怪物膨脹的身體不斷幹癟縮小，已無追殺之力。
歸笙這才捂住耳朵，將臉深深埋進泥土裏，運起髓華修覆滿身的傷口。
不知過了多久，地面停止了震動，歸笙也灰頭土臉地爬起來，齜牙咧嘴，渾身都痛。
但好在，那名祟化的……修士，應該是死透了。
歸笙捂住血流不止的胳膊，朝著不遠處那道寂無聲息的身影，躡手躡腳地走過去。
她想，如果此人的祟化仍未解除，那她就當場補個刀。
不過走進後，歸笙便知道自己多慮了。
那人橫躺在地上，如一捆幹巴巴的枯柴，渾身遍滿肉瘤破裂後的瘡口，面目全非，肢體殘缺，唯有塌陷的胸膛仍在微緩起伏，溢出絲縷破窗漏風般的沙啞音色，昭告其尚存的一線生息。
歸笙從頭到腳打量他一番，下了判定：這人活不了了。
就算能活下來，他的髓脈也已經被她毀掉，一身修為盡廢，無法再化為祟物，構不成威脅。
沒必要補刀了。
歸笙別開視線，催動二爻，打算繼續去找莫棲遲和董執音。
卻在轉身的瞬間，餘光瞄到一樣熟悉的事物。
歸笙身形凝滯，難以置信地低下頭，看向地上那人的額角。
在那縱橫交錯的傷口間，有一道不起眼的疤痕。
……
兩個時辰後，在二爻的指引下，林中跋涉的歸笙終於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當即快馬加鞭地奔了過去
那身影也察覺到她的靠近，反手一劍貫出。
歸笙火速叫道：“執音是我！劍下留人！”
董執音緊急收劍，眉頭一松，卻又在下一刻看清她的傷勢時再度蹙起：“你這是……要不要緊？”
歸笙擺擺手，故作驕傲地道：“不妨事不妨事，傷得不重，而且還打贏了，執音你可得遺憾不在現場，沒能欣賞到我的颯爽英姿。”
她故意插科打諢，董執音雖仍擔憂，卻也如她所願地斂起憂色，彎了彎眼睛：“真遺憾，等來日我再親自領教領教。”
聽言，歸笙雖然知道董執音在開玩笑，但某些被追著打的糟糕記憶就那麽自顧自地湧了上來，遂幹笑一聲，婉拒了。
成功匯合，得知對方一直在森林中迷路後，歸笙有點哭笑不得。
之後的路上，二人跟隨二爻，並肩穿行在莽莽蒼林中，一同去找莫棲遲。
好在之後的路上沒再遇到祟物，一路有驚無險。
行至森林盡頭，滿目翠色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處視野開闊的斷崖。
越過斷崖，深褐的峰巒拔地而起，山體表面遍布滿漆黑的孔穴，密密匝匝，形似一只巨型的馬蜂窩，又或是一張坑坑窪窪的麻子臉。
歸笙在貯憶墟中翻找一通，沒有在記憶中見過這樣的地方。
她搓了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低聲問二爻：“師母呢？”
二爻“嗖”地飛出，懸停在斷崖上方，向下一指。
歸笙：“？”
師母墜崖了？！
歸笙心急如焚地撲過去，就見一道黑影被從崖下高高拋起，爆發出一串淒慘的尖嘯，響徹雲霄。
一道紅影緊隨其後，一劍捅入黑影，又果斷抽出，眨眼之間，掌中便多了一條千瘡百孔又鮮血淋漓的髓脈。
莫棲遲落到崖邊，隨手把髓脈丟到崖底，又抹了把臉上的血，擡眼看她二人：“你們來遲了。”
“森林中攔路的祟物，”她一擡下巴，示意崖底，“已經全部被我趕下去了。”
歸笙：“……”
董執音：“……”
難怪她們一路走來這麽順暢呢。
歸笙走到懸崖邊，往下看了一眼，當即肅然起敬。
崖下無霧，崖底光景一覽無餘，只見螞蟻大小的祟物橫七豎八地躺著，或許是因為剛剛被暴揍了一頓，正滿地打滾，哀嚎不休。
莫棲遲轉頭看向懸崖對面：“接下來，就要解決他了。”
歸笙驚愕：“難道這地方是……”
莫棲遲篤定地說：“就是當年關押他的囚洞。”
但當年樹木蔥蘢，遮蔽了囚洞的外觀，所以歸笙剛才沒有認出來。
歸笙望向對岸，由衷地不理解：“他為何要把囚洞挖成蜂窩一樣……”
董執音看著那些黑魆魆的孔穴，凝重道：“恐怕是為了……”
“沙沙沙……”
歸笙打了個寒噤。
分明沒有起風，她卻聽到了詭異的摩挲聲，像是人體拖在地上移動的聲音。
而聲音的來處，正是對岸的山壁。
突然，那些黑色的孔洞中，有數千道猩紅的光澤一閃。
董執音：“躲起來！”
她一手一個，將歸笙和莫棲遲拖回林中，借助樹幹遮蔽身形。
隨即，三雙視線貼著樹幹，悄悄望向那些紅光。
那些是祟物的眼睛。
成千上萬名祟化的修士從洞孔中湧出，猶如蜂群探出巢穴，烏泱泱的旋風般，在懸崖間盤旋來往，無數血紅的眼睛靜悄悄地巡視著懸崖邊的每一處。
它們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每過一處，滿身腥臭的粘液便滴答落下，外翻的眼瞼、暴露在外的牙齦、經年未修剪的指甲表面，都不斷有蠕動的肉芽在試圖掙出，增殖成為新的寄生肉瘤。
歸笙不自覺想起在餓殍屍中魔鼎中，在莫闌和莫棲遲的記憶中，這些莫氏的修士是如何的豐神俊朗，不可一世，卻最終淪落到當今這副似人非人的境地……
一如當年在太虛絡中，那些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之人的慘狀。
不可不謂天道輪回，報應不爽。
歸笙心驚之餘，又暗生疑竇。
既然這裏才是祟化修士的大本營，那為何莫闌會落單出現在那麽遠的地方？又那麽巧地出現在她的必經之路上？
就像是被人特地引過去的一樣。
歸笙頓了頓，忽然明白了什麽。
莫棲遲朝那邊望了一陣，神色平靜：“看來，他是準備用這些人來攔住我們了。”
她將破破爛爛拖拖拉拉的袖子撕掉，擦去劍鋒上的大片血汙，頭也不擡道：“在你們來前，我試過了，任何傳送法寶都不起效果，只能殺過去。”
說完，莫棲遲一把將仍在滴血的劍扛上肩頭，果斷道：“所以，我來處理這些祟物，給你們開道。”
見她提著劍就要上，歸笙嚇得一把扯住她的衣擺：“師母，我們一起解決不好嗎？”，
莫棲遲被她拽得險些仰倒，楞神片刻，緩緩回頭，語調溫柔地道：“歸小笙，你如今在外面闖蕩了一番，出息得不得了了，都敢看扁我了？”
歸笙肩膀一縮，默默滑步到董執音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來，委屈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但敵方數量真的太多了啊……”
莫棲遲斥道：“你當我這麽多年四處除祟，是光提升武力，沒長經驗麽？”
看出她心意已決，歸笙啞口無言。
莫棲遲一錘定音：“去吧，我在外面等你們。”
“如果……”
她停頓了一下，低聲道：“如果能給他留一條命的話，就先留著吧。”
“他執意放出祟物，殺了那麽多無辜的人，殺了那麽多坤儀派的弟子……至少要讓他先活著，好回去向他問罪吧。”
歸笙覺得自家師母太樂觀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道：“師母，我在記憶裏可是看得清清楚，你弟弟就是個怪才，你不該擔心下我的小命嘛？”
莫棲遲冷聲道：“二打一還打不過，那你也不必再來見我了歸小笙，你可以直接出師了，在外面也別說你是我教的。”
歸笙：“……我一定活捉莫昕澄來見您。”
莫棲遲看她片刻，揉了下她的腦袋。
隨即道：“走了。”
莫棲遲踏劍縱出，身如長虹，赴入祟潮。
董執音將歸笙拎上重劍，緊隨其後。
歸笙拋出四爻，將自己與董執音四面包裹，只留出一道觀察方向的縫隙。
無數祟物嘶吼著撲上來，卻在觸及核桃之前，被劍光斬作一團團血霧。
但歸笙知道，僅是如此的話，那些血霧還會重新聚集，直至恢覆原狀。
想要令他們徹底停止攻擊，必須要抽出他們的髓脈。
師母一個人，真的能……
一定能。
歸笙深吸口氣。
她相信師母。
她現在最重要的，不是做無謂的擔心，而是不要拖師母的後腿，做好她自己的事情。
而她的事情……
歸笙擡頭道：“坤儀派對如何處置莫昕澄，一定有命令吧。”
禦劍的董執音眉目不動，平靜答道：“‘就地格殺，免多生事端’。”
歸笙並不意外。
莫昕澄不是第一天胡作非為了，可以說董執音和坤儀派近一年多來大半的時間精力都耗在此事上，坤儀派定然已經給了他許多次和解的機會，然而後者仍是一意孤行，才導致了如今派她們前來圍剿的局面。
歸笙有些擔憂地道：“執音，你……”
董執音看懂了她的顧慮，寬慰道：“他做錯了，我不會徇私。”
歸笙自然相信董執音不會徇私。
可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無論如何，莫昕澄畢竟是董執音的師父。
她由莫昕澄一手教養長大，如今卻要她對其痛下殺手，就算董執音鐵面無私，她的心中也絕不會像表面這般平靜無波。
派她前來，真不知該說坤儀派是對她太過信任，還是太過殘忍。
董執音：“到了。”
歸笙收整心緒，隨董執音走下重劍。
眼前的洞窟黢黑寂靜，縱有夕暉斜斜貫入，也不能照亮其間分毫。
步入其中，似踏入了一張密不透光的捕網，又如墜入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令人手腳發麻，遍體生寒。
董執音沈靜道：“走吧，我能分辨出他髓華的氣息。”
二人便相隔一段能夠感知彼此的距離，輕身穿行在黑暗中。
不多時，董執音密音道：“有陣法。”
歸笙“嗯”了一聲：“核桃已經用不了了。”
因為九竅核桃是莫棲遲做給她的，莫昕澄一定也找到了破解之法。
董執音篤定地道：“他應該就在不遠處了。”
她頓了頓，道：“核桃用不了，你要不要……”
冰涼的血提線點了她一下，提醒她自己的存在，隨後繞上歸笙的手腕。
歸笙也拍拍董執音的肩膀：“不用。”
董執音於是不再說話。
又走了一陣，四面變得萬分寂靜。
寂靜得，依稀能聽到第三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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