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如果 在遙遠的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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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如果 在遙遠的將來
望著榻邊僵持的一幕, 莫棲遲轉而攬住董執音的肩膀，帶著她轉身向外走，大剌剌道：“我們先出去吧。”
董千明則表示遺憾：“啊, 真的要出去嗎？我想留下來旁聽呢。”
然而莫棲遲與董執音已經出去了, 無人應答她。
董千明便自己回答自己：“好吧，那算了。”
也許是意識到自己一個人留下太尷尬, 董千明也慢吞吞地飄了出去，並輕飄飄撇下一句：“不要耽擱太久。”
屋門被掩上。
屋內僅剩的二人裏, 一時誰都沒有說話，寂靜得只有輕細的呼吸。
屋外人聲喧喧擾擾，熱鬧至極, 更襯這一方的靜默冰冷窒息。
須臾, 歸笙唇動了動。
她不確定裴瑾白是何時醒的，又聽到了多少。
她根本讀不懂他此刻眼中的神色。
但無論如何，她都欠他一句對不起。
歸笙唇齒微張, 未及出聲。
裴瑾白驀地坐起來，雙臂環過她的腰身，將她緊緊摟住。
溫熱的臉頰貼住她的小腹, 伴隨響起的輕快的嗓音：“等外頭的事情解決了, 我們就成親吧。”
“你答應我的，你說我們會做一對朝朝暮暮的夫妻……我其實很早就讓他們去準備了，再過些天, 我們就可以去繡莊取婚服了……城南你喜歡的那家百味齋，當日的糕點全部由他們來做……”
裴瑾白絮絮說著，語氣裏滿是真切的期盼。
然而歸笙越聽，喉嚨越發幹澀。
有塊沈甸甸的石頭淤塞著喉管，隨著他的一字一句, 一點一點地下沈，直至沈入胸腔，將一顆心壓得透不過氣。
這絕不是裴瑾白尋常會說得出口的話。
他一定全都聽到了。
歸笙忍不住開口，打斷他道：“公子，我要走了。”
裴瑾白卻好像沒有聽見這一句，兀自往下說著：“成親之後，你若是覺得京城悶得慌，我們可以去東丘的其他地方游山玩水，裴氏在外有許多別業，去到多遠都不用擔心沒有落腳之處……”
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
歸笙低下頭，托起裴瑾白的臉龐，慢慢地道：“裴瑾白，你聽了那些話後，怎麽還會想和我這個騙子成親呢？”
裴瑾白顫了一下。
強撐出的若無其事在一瞬之間瓦解，一層潮漉的霧氣在他的眼中浮起，那眼底壓抑的情緒卻如水落石出，愈漸分明。
那是對她的痛恨。
歸笙指尖輕顫。
若是只有恨意，那她自然全盤接受。
偏偏她看清了，那雙眼中與痛恨同樣濃烈的，還有另一種情愫。
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忽視的情愫。
惡果已經鑄就，且沒有挽回的餘地。
歸笙沈默片刻，忽然屈下了膝。
裴瑾白面色驟變，當即架住了她的胳膊，又驚又怒：“你做什麽？！”
他的力氣素來比不過她，可不知為何，此刻的歸笙竟然無法違拗他。
沒能跪下去，也顧忌著他身上那些猙獰的紋路，歸笙終究是沒敢再用力，轉而握住了裴瑾白的手。
她嘗試直視他的眼睛，卻發現這個往常再自然不過的舉動，眼下竟讓她感到萬分難堪。
似罪大惡極的犯人跪在堂下，接受苦主的審視。
歸笙深吸口氣，拋開雜念，道：“等我解決了祟物的事，不管用什麽方法，我都會把仙脈還給你的……我會想辦法的，就算把我的壽元分給你，我也不會讓你只剩下半年光景……你會長命百歲的。”
她已經竭盡所能地表達鄭重，裴瑾白卻只是靜靜地望著她，眸色深靜，像落了一場冬夜的雪。
良久，久到歸笙開始坐立難安，懷疑自己方才是否說錯了話，裴瑾白才重新開口，不緊不慢，嗓音含霜：“就算你能做到，你把仙脈還給我了，也延長了我的壽命，然後呢？”
歸笙一怔。
她沒有聽懂：“然後……什麽？”
裴瑾白扯了下嘴角，眼底的雪顫了顫，消融作水澤，從眼角滑落下來。
他道：“然後，我還是和過去一樣，無法成為修士，而你還了仙脈，還幫我延續了壽命，自認和我兩清，會問心無愧地離開東丘，回到你修真界的逍遙天地，無憂自在……想必要不了多少年，你就會把我忘得一幹二凈吧？”
他說著，淚水如麻，覆了滿面，將那張本就被紋路毀盡的容顏糟踐得更加一塌糊塗。
裴瑾白譏諷地道：“這段時日的相處，親近，溫存，哄我成親……對你而言，不過就是修士漫長生命裏的一份消遣吧？”
歸笙愕然，不知道他為何會這麽想，她根本沒有這層意思。
她下意識否認：“不是……”
裴瑾白打斷她道：“既然不是，那你就答應我，你會回來，和我成親。”
歸笙沈默。
她無法給出承諾。
此行兇多吉少，她要多久才能回來，甚至能否活著回來，尚未可知。
而她的這番反應落在裴瑾白的眼裏，就是無聲的拒絕。
他咬牙切齒地道：“如今就連騙我，你也不肯了嗎？”
說完這一句，緊繃許久的情緒便全然潰堤。
他撲過來，近乎是摔下榻，膝骨撞到地上，悶重的一聲響。
裴瑾白卻似渾然不覺痛楚，耍賴地攀住歸笙肩膀，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歸笙頓覺那裏有一片灼燙的濕意漫開。
“你不能這麽對我。”
伏在她肩頭的人一顫一顫，每一個乞求的字眼都模糊沙啞，被淚水浸透。
“你不能……”
歸笙僵硬地擡起手，想拍一拍裴瑾白的脊背，卻最終狠下心將他推離。
她像是說服自己般，道：“我該走了。”
歸笙木然地站起身，想著掉頭就走，餘光卻瞥見跌坐在地的裴瑾白，腳步便怎麽也邁不出去了。
理智告誡她，不能再優柔寡斷，拖泥帶水了。
然而身體違背了理智，歸笙彎下了腰，伸出手，想要扶他起來。
裴瑾白仿佛從她這一扶中汲取了些力氣，瞬間反扣住她的手腕，盯著她道：“我不要你還，更不要你下跪賠罪。”
“你是凡人也好，修士也罷……我不在乎了。”
他固執地道：“你連同脈生都送給我了，你答應我的，要和我成親的。”
歸笙掙了掙手腕，沒能掙脫。
她嘆了口氣，對裴瑾白道：“可我終究是修士，送你同脈生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手腕上的力道便松開了。
歸笙抽回了手，命令自己什麽都不想地向外走去。
沒走兩步，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笑。
突兀刺耳，似戛然崩斷的琴弦。
歸笙心口一跳，無意識回頭，就見裴瑾白擡手從帳子上扯下一樣東西，指間有細細的金光一閃，便要朝自己的脖頸間劃去。
歸笙頭腦“嗡”的一聲，轉瞬退回原地，劈手奪下他掌中的鋒利事物。
攤開手掌，是羅帳上的金鉤，已然舐了他頸間的鮮血。
歸笙後怕不已，掐指將金鉤碾作齏粉，又擒住裴瑾白的胳膊，謹防他一計不成，再生他法。
她強自鎮定，聲線卻不可遏制地驚怒：“你這是做什麽？”
裴瑾白垂眸看了會兒她攥住自己的手，慢慢掀起眼睫。
他好似突然冷靜了下來，語調萬分平靜。
他說：“你要走的話，就殺了我吧。”
他一字一頓地道：“你今天若是踏出這屋子一步，就算你不殺我，我也會自戕。”
歸笙：“你在說什麽胡話！”
但可怕的是，她聽出裴瑾白並非在虛張聲勢。
他所說的，他真的做得出來。
震驚之餘，歸笙感到一陣無與倫比的荒謬。
……怎麽就到了這種地步？
她和他才認識多久？
就算有幾分喜歡，他有必要這樣嗎？
歸笙百思不得其解，回想過往種種，試圖從過去的相處中尋找到能解釋他如此執拗的原因。
她想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在裴瑾白的手腕上烙下深深的紅印。
裴瑾白卻如感覺不到痛楚，反而在她亂了陣腳的桎梏中攫取到安定，急促的喘息漸漸平覆下來。
他看出她的動搖，正欲乘勝追擊，歸笙卻先一步開了口。
她說了一句貌似無關的話：“裴瑾白，你已經比許多人都過得好了。”
“或許是這麽些年，你得到什麽都太輕易了，所以才只能看到缺憾……修途是，執音是，我亦是。”
歸笙摸了摸裴瑾白怔住的面容，拭去他滿面的淚水，緩慢而又篤定地說：“你未必有多喜歡我，只是因為留不下，所以不甘心罷了。”
“你有那麽多珍視你、愛護你的人，等我把仙脈還給你，你未必就不能修煉，你會有嶄新的人生……我走了一年兩年後，你會先一步把我忘幹凈的。”
歸笙自認自己這一番勸慰合情合理，每一句都有跡可循，是一席周到妥帖的臨別詞。
卻沒想到，裴瑾白非但沒有被她開解，反而隨著她道出的一字一句，面上血色寸寸殆盡。
她怎麽能這樣說？
裴瑾白渾身發抖。
他真想撕咬她質問她，她是不是一點都看不到他的心。
可他也知道，面前的人為何能如此理智，扯出一堆自以為是的分析，卻對最能解釋他所作所為的那個理由滿懷質疑，甚至視而不見。
因為她無法與他感同身受。
因為她沒能從這段相逢中對他生出情意，自然也無法理解他此刻的歇斯底裏。
她是修士，她和她過去的情人一定並肩看過更廣闊的天地，會在更加刻骨銘心的時刻生死相許，所以在她的眼裏，她和自己這段相處的時日一定淺薄到不值一提。
多麽可笑，他此刻唯一能絆住她腳步的，竟然只有她對他的愧疚。
……不過，至少還有愧疚。
裴瑾白輕聲反問：“你說這些，是為了減輕你的負疚感麽？”
歸笙頓了頓。
裴瑾白從她這一滯裏找回些底氣，迫不及待地羅列起她的罪狀：“裝成凡人，滿口謊言，哄我成親……你說這些有的沒的，就是為了減輕你欺騙我的負疚感吧。”
“既然愧疚，”他道，“那你就——”
歸笙：“負疚感？”
她瞥著門口出現的身影，知道沒有時間再同他掰扯了，必須快刀斬亂麻。
歸笙深吸一口氣，開始一根一根掰開裴瑾白的手指。
她沒收著力道，任由那雙秀致的手發出骨骼錯位的悶響。
“裴瑾白，你是忘了嗎？我剛來裴府的那一陣，你是如何對待的我？”
“需要我提醒你嗎？那時我是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替代品，你說我身份低微不配修煉，我還要百般遷就你喜怒無常的糟糕脾性……你不總說我對你態度惡劣？你難道不知道我有多厭惡你嗎？”
“我之前不過同你裝裝樣子，你還蹬鼻子上臉了？實話告訴你，我知道仙脈一事後，我這會兒心裏痛快得很，哪來的負疚感？”
“我自始至終看你，不過都是在看一個笑話。”
對不起。
歸笙胡亂念著，一眼都不敢看裴瑾白，飛快地走到門邊。
正要邁出門檻，身後又響起了裴瑾白的聲音：“笑話也行。”
無比心灰意冷的語氣。
歸笙這最後一步便怎麽也邁不出去了。
門外的董千明見狀，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
她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做口型道：“最後給你一盞茶的時間。”
“再催不動你，”她意有所指道，“我可就要叫別人來處理裏頭那顆煩人的絆腳石了。”
目送董千明再次離去，歸笙沒有繼續跨出門檻，也沒有回頭。
她思緒紛亂，與一團漿糊無異，身後的人卻還在執著地將其攪得更渾。
“你記恨的事，你不妨一件件報覆回來，我會讓你滿意的。”
裴瑾白的聲音很遠，歸笙聽得出他還坐在原來的地方，一步都沒有追上來。
似乎是放棄了阻攔她，又似乎是為了節省僅剩的力氣，全部用來支撐接下來要說的話。
他道：“就從替代品開始吧。”
“不論是裴桓矜，還是那些我不知道的人……不管是誰，我都可以學……你也把我當作一個替代品，隨便你怎麽樣對待我……”
他哽咽了一下，記不清第幾次重覆道：“我只要你留下來。”
歸笙仍舊沒有回頭，卻似能看見一雙蘊淚的眼睛。
心口像一盤糾結的線圈，隨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牽扯出一截帶血的絲線，漫開細微卻持續的痛楚。
裴瑾白：“你不信嗎？”
身後忽而響起窸窸窣窣的褪衣聲。
歸笙心頭驟緊，霍然回頭，就見裴瑾白已然扯開了自己衣襟，徑直朝外走，同時沒有停下解衣的動作。
歸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閃身過去將他制住，斥聲道：“你瘋了！”
她不想再對裴瑾白口出惡言，可他此時的舉動只能用胡攪蠻纏來形容。
裴瑾白被她攥著手腕，衣裳將落未落地堆疊在臂彎，露出的肩胸上滿是人俑開裂的猙獰紋路。
望著面前那張驚怒的臉，他噙著淚笑，不住地點頭：“我是瘋了，被你逼瘋了。”
“你不是不信我會乖乖讓你報覆嗎？”
他用空餘的另一只手抽掉自己的腰帶，衣衽散開，將金裝玉帶包裹的體面與自尊盡數舍棄。
“我知道你記恨我讓你穿舞姬的衣裳，那你就親手報覆回來。”
他說著，將腰帶的一端繞上自己的脖頸，另一端則送到歸笙的手邊。
她不接，他就自顧自地將腰帶綁縛到她的手腕上。
裴瑾白看著她，無比認真地道：“你就這樣牽著我，像牽著一條狗一樣，隨你帶我去哪裏，酒肆茶坊也好，勾欄瓦舍也好，花街柳巷也好……我絕不反抗，任你洩憤。”
他舉起手腕，帶著她的手，撫上自己赤裸的心口。
“若是一次不夠洩憤徹底，你留下來，我隨時奉陪。”
歸笙已經不知道作何反應了。
在裴瑾白驚人的行徑下，她的情緒和理智完全糾成了一團亂麻，強行平靜下來後，她聽到自己貧瘠而無力的回應：“我不需要。”
“裴瑾白，到此為止吧。”
歸笙累了，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了，幹脆徹底摒棄之前的彎彎繞繞，直截了當地把立場挑明：“無論如何，我不會一直留在東丘，更不會和你成親。”
她氣若游絲道：“該說的我都說了，我真的要走了，你自戕也好，日後還惦記著我也罷，我不在意，你做什麽我都不在意，但事情結束後，我一定會把仙脈還給你，就算你輪回轉世了我也會追著還給你的……”
說著說著，她自己沒了底氣，錯開視線，指甲深深絞進肉裏。
裴瑾白卻突然道：“你說謊。”
他挪了一步，逼視她節節敗退的眼睛，寸步不讓道：“你明明可以抽身就走，卻一直在這裏同我廢話，你怎麽會不在意我？”停頓了一下，他低聲道：“……不成親便罷了，你離開東丘我也攔不住，但你答應我，等你要做的事情結束後，你會回來找我的。”
在這場煎熬的拉鋸中，他終是退了一步。
因為從她的反應中，他確認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裴瑾白笑道：“我看出來了，你放不下我的，你這輩子都放不下了。”
歸笙這才明白過來，他方才那般極端，也是為了詐她的反應。
“……”
歸笙一時實在不知作何感想。
她有點哭笑不得，也感慨這場爭執總算有個頭了。
回來找他而已，她本來就要還仙脈，還能不見他麽？
這個承諾是可以給的。
歸笙才要應聲，身後卻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放不下又怎樣？”
歸笙立時替裴瑾白攏好衣衫，後者便順勢鉆進她的懷中，貪戀地汲取她的體溫與氣息。
裴瑾白嘆息說：“你看，你是在意我的。”
歸笙無言以對。
她回頭一看，裴桓矜。
門檻處，裴桓矜坐在輪椅上，對她微笑道：“你走吧，我來和他說。”
歸笙一看那笑瞇瞇的表情，就知道他來者不善。
董千明那句處理絆腳石的話語猶在耳畔，歸笙遲疑著沒動。
甚至因為裴桓矜唇畔的笑意消淡，不放心地將裴瑾白摟得更緊了些。
裴桓矜慢慢地道：“你怕我對他不利麽？”
歸笙道：“你會。”
裴桓矜無辜地道：“說幾句話罷了。”
歸笙沒動。
僵持之際，懷裏的人卻主動放開了她。
裴瑾白仰頭看她：“你有事要忙……就先走吧。”
他眼角還掛著淚，卻已經徹底平靜下來，乖順至極。
“我知道，你會回來找我的……我就在這裏等你。”
歸笙仍是沒動。
她方才對他的歇斯底裏束手無策，然而當他真的不哭不鬧，甚至催她離開時，她反而更加割舍不下。
裴桓矜輕聲提醒：“莫昕澄。”
歸笙深吸口氣，對裴瑾白道：“那你……等我回來。”
裴瑾白貼了貼她的手背，輕點了下頭。
目送歸笙身影從裴桓矜身側擦過，消失在視野邊際，裴瑾白脫力地躬下身來，一眼都沒有分給屋中的另一位不速之客。
“她走了。”
裴桓矜輕輕笑道：“明知道我不會說什麽好話，她卻還是走了……在她心裏，董執音那邊的事情比你重要得多。”
裴瑾白依舊沒有看他：“我可以等她解決完那些事情，再回來。”
裴桓矜失笑，搖了搖頭：“瑾白，你真是被保護得太好，有時候天真到可笑。”
裴瑾白頓了頓，慢慢擡起頭。
他和他這位兄長，是自幼心照不宣的相看生厭。
但此時此刻，他還是頭一回在他身上感到一種陌生感。
那是修士對凡人的俯視。
“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三百年……對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
裴桓矜倚靠在椅背上，姿態閑適地攏袖，眉目溫和，閑話家常般，慢條斯理地道：“就算她如你所願地回來，你也費盡心機，用盡各種手段，成功將她留下……”
“那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便是你取回仙脈，卻也註定無法修煉，註定以凡人之身度過這一生，那麽百年之後，不，甚至不需要百年，四五十年後，當你垂垂老矣，從骨頭裏散發出腐朽難聞的氣味，而她青春不減，容顏依舊……到那時，她會怎麽看你？你又用什麽留住她？”
他輕哂：“靠她對你的憐憫麽？”
裴瑾白沒有應聲。
裴桓矜看他一眼，唇邊泛起笑意：“短暫相逢一場，你合該感到知足，不要讓故事的結尾也變得難看……畢竟，倘若沒有抽出仙脈一事，你此生與她本不會產生交集。”
裴瑾白卻道：“不是。”
裴桓矜很感興趣地看他：“那你說說看，不是什麽？”
裴瑾白張了張口。
他想說，到那一日他回到裴府，卻看到她和董執音並肩站在花樹之下，分明不過幾步之遙，他卻在那一刻，感到山海之隔。
但是如果，如果沒有抽出仙脈一事，或者說他還剩一半的仙脈，如果坤儀派選擇培養的劍修是他……
那麽他會堂堂正正地修煉，走到她的面前。
那一日同她並肩站在那裏的，不會是董執音，而會是他。
她們共同經歷過的，那些他不知道的過去裏，陪在她身邊的，本該是他。
但裴瑾白最終什麽都沒說。
因為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如果。
裴桓矜久久沒等到他的回答，也無所謂地一笑。
“對了，瑾白，你還記得這個麽？”
裴瑾白望去，看見裴桓矜拿在手中的兩只寶匣。
正是生辰那天，後者命人送來的寶匣。
不過他拿回來後，連打開都不曾，更不要說知道裏面是什麽東西。
裴桓矜輕輕摩挲著寶匣，低著頭，神色在昏淡的光線中晦暗不明。
但他的語氣卻萬分溫柔，如同一場臨別的贈語。
“瑾白，不論我們過去有多少齟齬，但過去的十幾年間，我們到底親緣一場，我也自問愧對於你，有心補償。”
“所以，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一個……在遙遠的將來，令你心願得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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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千明則表示遺憾：“啊, 真的要出去嗎？我想留下來旁聽呢。”
然而莫棲遲與董執音已經出去了, 無人應答她。
董千明便自己回答自己：“好吧，那算了。”
也許是意識到自己一個人留下太尷尬, 董千明也慢吞吞地飄了出去，並輕飄飄撇下一句：“不要耽擱太久。”
屋門被掩上。
屋內僅剩的二人裏, 一時誰都沒有說話，寂靜得只有輕細的呼吸。
屋外人聲喧喧擾擾，熱鬧至極, 更襯這一方的靜默冰冷窒息。
須臾, 歸笙唇動了動。
她不確定裴瑾白是何時醒的，又聽到了多少。
她根本讀不懂他此刻眼中的神色。
但無論如何，她都欠他一句對不起。
歸笙唇齒微張, 未及出聲。
裴瑾白驀地坐起來，雙臂環過她的腰身，將她緊緊摟住。
溫熱的臉頰貼住她的小腹, 伴隨響起的輕快的嗓音：“等外頭的事情解決了, 我們就成親吧。”
“你答應我的，你說我們會做一對朝朝暮暮的夫妻……我其實很早就讓他們去準備了，再過些天, 我們就可以去繡莊取婚服了……城南你喜歡的那家百味齋，當日的糕點全部由他們來做……”
裴瑾白絮絮說著，語氣裏滿是真切的期盼。
然而歸笙越聽，喉嚨越發幹澀。
有塊沈甸甸的石頭淤塞著喉管，隨著他的一字一句, 一點一點地下沈，直至沈入胸腔，將一顆心壓得透不過氣。
這絕不是裴瑾白尋常會說得出口的話。
他一定全都聽到了。
歸笙忍不住開口，打斷他道：“公子，我要走了。”
裴瑾白卻好像沒有聽見這一句，兀自往下說著：“成親之後，你若是覺得京城悶得慌，我們可以去東丘的其他地方游山玩水，裴氏在外有許多別業，去到多遠都不用擔心沒有落腳之處……”
不能再讓他說下去了。
歸笙低下頭，托起裴瑾白的臉龐，慢慢地道：“裴瑾白，你聽了那些話後，怎麽還會想和我這個騙子成親呢？”
裴瑾白顫了一下。
強撐出的若無其事在一瞬之間瓦解，一層潮漉的霧氣在他的眼中浮起，那眼底壓抑的情緒卻如水落石出，愈漸分明。
那是對她的痛恨。
歸笙指尖輕顫。
若是只有恨意，那她自然全盤接受。
偏偏她看清了，那雙眼中與痛恨同樣濃烈的，還有另一種情愫。
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忽視的情愫。
惡果已經鑄就，且沒有挽回的餘地。
歸笙沈默片刻，忽然屈下了膝。
裴瑾白面色驟變，當即架住了她的胳膊，又驚又怒：“你做什麽？！”
他的力氣素來比不過她，可不知為何，此刻的歸笙竟然無法違拗他。
沒能跪下去，也顧忌著他身上那些猙獰的紋路，歸笙終究是沒敢再用力，轉而握住了裴瑾白的手。
她嘗試直視他的眼睛，卻發現這個往常再自然不過的舉動，眼下竟讓她感到萬分難堪。
似罪大惡極的犯人跪在堂下，接受苦主的審視。
歸笙深吸口氣，拋開雜念，道：“等我解決了祟物的事，不管用什麽方法，我都會把仙脈還給你的……我會想辦法的，就算把我的壽元分給你，我也不會讓你只剩下半年光景……你會長命百歲的。”
她已經竭盡所能地表達鄭重，裴瑾白卻只是靜靜地望著她，眸色深靜，像落了一場冬夜的雪。
良久，久到歸笙開始坐立難安，懷疑自己方才是否說錯了話，裴瑾白才重新開口，不緊不慢，嗓音含霜：“就算你能做到，你把仙脈還給我了，也延長了我的壽命，然後呢？”
歸笙一怔。
她沒有聽懂：“然後……什麽？”
裴瑾白扯了下嘴角，眼底的雪顫了顫，消融作水澤，從眼角滑落下來。
他道：“然後，我還是和過去一樣，無法成為修士，而你還了仙脈，還幫我延續了壽命，自認和我兩清，會問心無愧地離開東丘，回到你修真界的逍遙天地，無憂自在……想必要不了多少年，你就會把我忘得一幹二凈吧？”
他說著，淚水如麻，覆了滿面，將那張本就被紋路毀盡的容顏糟踐得更加一塌糊塗。
裴瑾白譏諷地道：“這段時日的相處，親近，溫存，哄我成親……對你而言，不過就是修士漫長生命裏的一份消遣吧？”
歸笙愕然，不知道他為何會這麽想，她根本沒有這層意思。
她下意識否認：“不是……”
裴瑾白打斷她道：“既然不是，那你就答應我，你會回來，和我成親。”
歸笙沈默。
她無法給出承諾。
此行兇多吉少，她要多久才能回來，甚至能否活著回來，尚未可知。
而她的這番反應落在裴瑾白的眼裏，就是無聲的拒絕。
他咬牙切齒地道：“如今就連騙我，你也不肯了嗎？”
說完這一句，緊繃許久的情緒便全然潰堤。
他撲過來，近乎是摔下榻，膝骨撞到地上，悶重的一聲響。
裴瑾白卻似渾然不覺痛楚，耍賴地攀住歸笙肩膀，將臉深深埋進她的頸窩，歸笙頓覺那裏有一片灼燙的濕意漫開。
“你不能這麽對我。”
伏在她肩頭的人一顫一顫，每一個乞求的字眼都模糊沙啞，被淚水浸透。
“你不能……”
歸笙僵硬地擡起手，想拍一拍裴瑾白的脊背，卻最終狠下心將他推離。
她像是說服自己般，道：“我該走了。”
歸笙木然地站起身，想著掉頭就走，餘光卻瞥見跌坐在地的裴瑾白，腳步便怎麽也邁不出去了。
理智告誡她，不能再優柔寡斷，拖泥帶水了。
然而身體違背了理智，歸笙彎下了腰，伸出手，想要扶他起來。
裴瑾白仿佛從她這一扶中汲取了些力氣，瞬間反扣住她的手腕，盯著她道：“我不要你還，更不要你下跪賠罪。”
“你是凡人也好，修士也罷……我不在乎了。”
他固執地道：“你連同脈生都送給我了，你答應我的，要和我成親的。”
歸笙掙了掙手腕，沒能掙脫。
她嘆了口氣，對裴瑾白道：“可我終究是修士，送你同脈生對我而言，沒有任何意義。”
手腕上的力道便松開了。
歸笙抽回了手，命令自己什麽都不想地向外走去。
沒走兩步，身後傳來一聲短促的笑。
突兀刺耳，似戛然崩斷的琴弦。
歸笙心口一跳，無意識回頭，就見裴瑾白擡手從帳子上扯下一樣東西，指間有細細的金光一閃，便要朝自己的脖頸間劃去。
歸笙頭腦“嗡”的一聲，轉瞬退回原地，劈手奪下他掌中的鋒利事物。
攤開手掌，是羅帳上的金鉤，已然舐了他頸間的鮮血。
歸笙後怕不已，掐指將金鉤碾作齏粉，又擒住裴瑾白的胳膊，謹防他一計不成，再生他法。
她強自鎮定，聲線卻不可遏制地驚怒：“你這是做什麽？”
裴瑾白垂眸看了會兒她攥住自己的手，慢慢掀起眼睫。
他好似突然冷靜了下來，語調萬分平靜。
他說：“你要走的話，就殺了我吧。”
他一字一頓地道：“你今天若是踏出這屋子一步，就算你不殺我，我也會自戕。”
歸笙：“你在說什麽胡話！”
但可怕的是，她聽出裴瑾白並非在虛張聲勢。
他所說的，他真的做得出來。
震驚之餘，歸笙感到一陣無與倫比的荒謬。
……怎麽就到了這種地步？
她和他才認識多久？
就算有幾分喜歡，他有必要這樣嗎？
歸笙百思不得其解，回想過往種種，試圖從過去的相處中尋找到能解釋他如此執拗的原因。
她想著，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在裴瑾白的手腕上烙下深深的紅印。
裴瑾白卻如感覺不到痛楚，反而在她亂了陣腳的桎梏中攫取到安定，急促的喘息漸漸平覆下來。
他看出她的動搖，正欲乘勝追擊，歸笙卻先一步開了口。
她說了一句貌似無關的話：“裴瑾白，你已經比許多人都過得好了。”
“或許是這麽些年，你得到什麽都太輕易了，所以才只能看到缺憾……修途是，執音是，我亦是。”
歸笙摸了摸裴瑾白怔住的面容，拭去他滿面的淚水，緩慢而又篤定地說：“你未必有多喜歡我，只是因為留不下，所以不甘心罷了。”
“你有那麽多珍視你、愛護你的人，等我把仙脈還給你，你未必就不能修煉，你會有嶄新的人生……我走了一年兩年後，你會先一步把我忘幹凈的。”
歸笙自認自己這一番勸慰合情合理，每一句都有跡可循，是一席周到妥帖的臨別詞。
卻沒想到，裴瑾白非但沒有被她開解，反而隨著她道出的一字一句，面上血色寸寸殆盡。
她怎麽能這樣說？
裴瑾白渾身發抖。
他真想撕咬她質問她，她是不是一點都看不到他的心。
可他也知道，面前的人為何能如此理智，扯出一堆自以為是的分析，卻對最能解釋他所作所為的那個理由滿懷質疑，甚至視而不見。
因為她無法與他感同身受。
因為她沒能從這段相逢中對他生出情意，自然也無法理解他此刻的歇斯底裏。
她是修士，她和她過去的情人一定並肩看過更廣闊的天地，會在更加刻骨銘心的時刻生死相許，所以在她的眼裏，她和自己這段相處的時日一定淺薄到不值一提。
多麽可笑，他此刻唯一能絆住她腳步的，竟然只有她對他的愧疚。
……不過，至少還有愧疚。
裴瑾白輕聲反問：“你說這些，是為了減輕你的負疚感麽？”
歸笙頓了頓。
裴瑾白從她這一滯裏找回些底氣，迫不及待地羅列起她的罪狀：“裝成凡人，滿口謊言，哄我成親……你說這些有的沒的，就是為了減輕你欺騙我的負疚感吧。”
“既然愧疚，”他道，“那你就——”
歸笙：“負疚感？”
她瞥著門口出現的身影，知道沒有時間再同他掰扯了，必須快刀斬亂麻。
歸笙深吸一口氣，開始一根一根掰開裴瑾白的手指。
她沒收著力道，任由那雙秀致的手發出骨骼錯位的悶響。
“裴瑾白，你是忘了嗎？我剛來裴府的那一陣，你是如何對待的我？”
“需要我提醒你嗎？那時我是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替代品，你說我身份低微不配修煉，我還要百般遷就你喜怒無常的糟糕脾性……你不總說我對你態度惡劣？你難道不知道我有多厭惡你嗎？”
“我之前不過同你裝裝樣子，你還蹬鼻子上臉了？實話告訴你，我知道仙脈一事後，我這會兒心裏痛快得很，哪來的負疚感？”
“我自始至終看你，不過都是在看一個笑話。”
對不起。
歸笙胡亂念著，一眼都不敢看裴瑾白，飛快地走到門邊。
正要邁出門檻，身後又響起了裴瑾白的聲音：“笑話也行。”
無比心灰意冷的語氣。
歸笙這最後一步便怎麽也邁不出去了。
門外的董千明見狀，露出不出所料的神色。
她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做口型道：“最後給你一盞茶的時間。”
“再催不動你，”她意有所指道，“我可就要叫別人來處理裏頭那顆煩人的絆腳石了。”
目送董千明再次離去，歸笙沒有繼續跨出門檻，也沒有回頭。
她思緒紛亂，與一團漿糊無異，身後的人卻還在執著地將其攪得更渾。
“你記恨的事，你不妨一件件報覆回來，我會讓你滿意的。”
裴瑾白的聲音很遠，歸笙聽得出他還坐在原來的地方，一步都沒有追上來。
似乎是放棄了阻攔她，又似乎是為了節省僅剩的力氣，全部用來支撐接下來要說的話。
他道：“就從替代品開始吧。”
“不論是裴桓矜，還是那些我不知道的人……不管是誰，我都可以學……你也把我當作一個替代品，隨便你怎麽樣對待我……”
他哽咽了一下，記不清第幾次重覆道：“我只要你留下來。”
歸笙仍舊沒有回頭，卻似能看見一雙蘊淚的眼睛。
心口像一盤糾結的線圈，隨他說出的每一個字，都牽扯出一截帶血的絲線，漫開細微卻持續的痛楚。
裴瑾白：“你不信嗎？”
身後忽而響起窸窸窣窣的褪衣聲。
歸笙心頭驟緊，霍然回頭，就見裴瑾白已然扯開了自己衣襟，徑直朝外走，同時沒有停下解衣的動作。
歸笙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圖，閃身過去將他制住，斥聲道：“你瘋了！”
她不想再對裴瑾白口出惡言，可他此時的舉動只能用胡攪蠻纏來形容。
裴瑾白被她攥著手腕，衣裳將落未落地堆疊在臂彎，露出的肩胸上滿是人俑開裂的猙獰紋路。
望著面前那張驚怒的臉，他噙著淚笑，不住地點頭：“我是瘋了，被你逼瘋了。”
“你不是不信我會乖乖讓你報覆嗎？”
他用空餘的另一只手抽掉自己的腰帶，衣衽散開，將金裝玉帶包裹的體面與自尊盡數舍棄。
“我知道你記恨我讓你穿舞姬的衣裳，那你就親手報覆回來。”
他說著，將腰帶的一端繞上自己的脖頸，另一端則送到歸笙的手邊。
她不接，他就自顧自地將腰帶綁縛到她的手腕上。
裴瑾白看著她，無比認真地道：“你就這樣牽著我，像牽著一條狗一樣，隨你帶我去哪裏，酒肆茶坊也好，勾欄瓦舍也好，花街柳巷也好……我絕不反抗，任你洩憤。”
他舉起手腕，帶著她的手，撫上自己赤裸的心口。
“若是一次不夠洩憤徹底，你留下來，我隨時奉陪。”
歸笙已經不知道作何反應了。
在裴瑾白驚人的行徑下，她的情緒和理智完全糾成了一團亂麻，強行平靜下來後，她聽到自己貧瘠而無力的回應：“我不需要。”
“裴瑾白，到此為止吧。”
歸笙累了，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了，幹脆徹底摒棄之前的彎彎繞繞，直截了當地把立場挑明：“無論如何，我不會一直留在東丘，更不會和你成親。”
她氣若游絲道：“該說的我都說了，我真的要走了，你自戕也好，日後還惦記著我也罷，我不在意，你做什麽我都不在意，但事情結束後，我一定會把仙脈還給你，就算你輪回轉世了我也會追著還給你的……”
說著說著，她自己沒了底氣，錯開視線，指甲深深絞進肉裏。
裴瑾白卻突然道：“你說謊。”
他挪了一步，逼視她節節敗退的眼睛，寸步不讓道：“你明明可以抽身就走，卻一直在這裏同我廢話，你怎麽會不在意我？”停頓了一下，他低聲道：“……不成親便罷了，你離開東丘我也攔不住，但你答應我，等你要做的事情結束後，你會回來找我的。”
在這場煎熬的拉鋸中，他終是退了一步。
因為從她的反應中，他確認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裴瑾白笑道：“我看出來了，你放不下我的，你這輩子都放不下了。”
歸笙這才明白過來，他方才那般極端，也是為了詐她的反應。
“……”
歸笙一時實在不知作何感想。
她有點哭笑不得，也感慨這場爭執總算有個頭了。
回來找他而已，她本來就要還仙脈，還能不見他麽？
這個承諾是可以給的。
歸笙才要應聲，身後卻突然響起一道聲音。
“放不下又怎樣？”
歸笙立時替裴瑾白攏好衣衫，後者便順勢鉆進她的懷中，貪戀地汲取她的體溫與氣息。
裴瑾白嘆息說：“你看，你是在意我的。”
歸笙無言以對。
她回頭一看，裴桓矜。
門檻處，裴桓矜坐在輪椅上，對她微笑道：“你走吧，我來和他說。”
歸笙一看那笑瞇瞇的表情，就知道他來者不善。
董千明那句處理絆腳石的話語猶在耳畔，歸笙遲疑著沒動。
甚至因為裴桓矜唇畔的笑意消淡，不放心地將裴瑾白摟得更緊了些。
裴桓矜慢慢地道：“你怕我對他不利麽？”
歸笙道：“你會。”
裴桓矜無辜地道：“說幾句話罷了。”
歸笙沒動。
僵持之際，懷裏的人卻主動放開了她。
裴瑾白仰頭看她：“你有事要忙……就先走吧。”
他眼角還掛著淚，卻已經徹底平靜下來，乖順至極。
“我知道，你會回來找我的……我就在這裏等你。”
歸笙仍是沒動。
她方才對他的歇斯底裏束手無策，然而當他真的不哭不鬧，甚至催她離開時，她反而更加割舍不下。
裴桓矜輕聲提醒：“莫昕澄。”
歸笙深吸口氣，對裴瑾白道：“那你……等我回來。”
裴瑾白貼了貼她的手背，輕點了下頭。
目送歸笙身影從裴桓矜身側擦過，消失在視野邊際，裴瑾白脫力地躬下身來，一眼都沒有分給屋中的另一位不速之客。
“她走了。”
裴桓矜輕輕笑道：“明知道我不會說什麽好話，她卻還是走了……在她心裏，董執音那邊的事情比你重要得多。”
裴瑾白依舊沒有看他：“我可以等她解決完那些事情，再回來。”
裴桓矜失笑，搖了搖頭：“瑾白，你真是被保護得太好，有時候天真到可笑。”
裴瑾白頓了頓，慢慢擡起頭。
他和他這位兄長，是自幼心照不宣的相看生厭。
但此時此刻，他還是頭一回在他身上感到一種陌生感。
那是修士對凡人的俯視。
“十年，三十年，一百年，三百年……對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一揮間。”
裴桓矜倚靠在椅背上，姿態閑適地攏袖，眉目溫和，閑話家常般，慢條斯理地道：“就算她如你所願地回來，你也費盡心機，用盡各種手段，成功將她留下……”
“那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便是你取回仙脈，卻也註定無法修煉，註定以凡人之身度過這一生，那麽百年之後，不，甚至不需要百年，四五十年後，當你垂垂老矣，從骨頭裏散發出腐朽難聞的氣味，而她青春不減，容顏依舊……到那時，她會怎麽看你？你又用什麽留住她？”
他輕哂：“靠她對你的憐憫麽？”
裴瑾白沒有應聲。
裴桓矜看他一眼，唇邊泛起笑意：“短暫相逢一場，你合該感到知足，不要讓故事的結尾也變得難看……畢竟，倘若沒有抽出仙脈一事，你此生與她本不會產生交集。”
裴瑾白卻道：“不是。”
裴桓矜很感興趣地看他：“那你說說看，不是什麽？”
裴瑾白張了張口。
他想說，到那一日他回到裴府，卻看到她和董執音並肩站在花樹之下，分明不過幾步之遙，他卻在那一刻，感到山海之隔。
但是如果，如果沒有抽出仙脈一事，或者說他還剩一半的仙脈，如果坤儀派選擇培養的劍修是他……
那麽他會堂堂正正地修煉，走到她的面前。
那一日同她並肩站在那裏的，不會是董執音，而會是他。
她們共同經歷過的，那些他不知道的過去裏，陪在她身邊的，本該是他。
但裴瑾白最終什麽都沒說。
因為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如果。
裴桓矜久久沒等到他的回答，也無所謂地一笑。
“對了，瑾白，你還記得這個麽？”
裴瑾白望去，看見裴桓矜拿在手中的兩只寶匣。
正是生辰那天，後者命人送來的寶匣。
不過他拿回來後，連打開都不曾，更不要說知道裏面是什麽東西。
裴桓矜輕輕摩挲著寶匣，低著頭，神色在昏淡的光線中晦暗不明。
但他的語氣卻萬分溫柔，如同一場臨別的贈語。
“瑾白，不論我們過去有多少齟齬，但過去的十幾年間，我們到底親緣一場，我也自問愧對於你，有心補償。”
“所以，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一個……在遙遠的將來，令你心願得償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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