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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仙脈 仙命認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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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仙脈 仙命認主

歸笙沒有加入與祟物的正面對抗, 畢竟對付境外祟物,這些坤儀派的修士比她有經驗得多。

所以她選擇游走在戰局外圍,一面觀察對戰的修士有無破綻, 及時予以填補;一面留意護送城民離開的修士是否力有不逮, 飛身過去相助。

或許是祈福塔底存在莫昕澄遺留下來的某些東西對這些祟物具有震懾作用,它們雖然四處作亂, 但全都不約而同地繞開了祈福塔活動,坤儀派修士們自是註意到這一關鍵點, 便合力辟開一條逃生通道,將城民往塔中引去。

但與在場的修士相比,祟物的數量實在多了太多, 要保護的人也實在太多, 何況修士力氣有極,祟物卻只知廝殺嗜血,如此左支右絀, 有的修士已逐漸拿不穩武器。

歸笙看到有一修士無法掙脫與祟物的纏鬥,也已氣力殆盡,遂拼死一搏, 揚手脫劍, 一劍貫穿那祟物的身體。

祟物暴怒嘶吼,巨大的沖擊力將那修士震飛。

歸笙趕忙掠身上前將人接住,一擡頭, 卻見那祟物噴出的血液變成了黑色。

歸笙一驚。

不是噴出來就是黑色的血,而是有一團黑色的霧氣毫無預兆地從後方襲來,從邊沿寸寸染黑了淩空飛濺的血滴。

緊接著,那黑霧襲上祟物的長尾,飛身襲來的祟物頃刻停滯了一瞬, 茫然回首的瞬間,黑霧又遽然暴漲,將其整個吞沒,一番碎肉磨骨聲後,黑霧連同祟物融化成漆黑的黏液,淅淅瀝瀝地下落。

如此黑霧一團接一團地蕩開,日月天地都被著染成單調的黑白兩色,乾坤六棱皆褪色作一幅怪誕的水墨畫卷。

與此同時,黑霧源頭,長街盡處,出現了一行烏泱泱的人影。

乍一看是援兵,然而再定睛細看,卻見那些劍修沒有五官,有的甚至四肢不全,只剛好剩一只手能夠揮劍。

這些人影無聲無息,寂靜襲來,手中之劍卻千變萬化,一瞬不停,不斷斬出滔滔黑霧,侵吞溶解四面八方的祟物。

歸笙瞇起眼睛,辨認出了那行來者。

那是成山成海的……執劍的人俑。

坤儀派修士一見那些人俑,原本精疲力竭的臉孔上,全部重新煥發鬥志昂揚的光彩。

“是千明掌門!”

“千明掌門來了!”

“太好了!咱們有救了……”

“……”

歸笙抱著那名受傷的修士落地,懵懂舉首,就見墨色長空下,一襲青衣的女子立於白劍之上,負手垂眸。

正是董千明。

董千明俯覽下方戰局,溫淡的嗓音響徹虛空:“專心救人。”

坤儀派修士得到指令,紛紛撤出戰局,一心一意將在場的城民向祈福塔中護送。

緊隨其後,歸笙感受到自董千明身周傾瀉的浩瀚髓華。

她不自覺地下移目光,定格在董千明所禦的那柄白劍上。

那與其說是一柄劍,不如說是為人俑供給力量的中樞,所有人俑所仰仗的劍意都源自其中。

人俑與祟物廝殺的過程裏,董千明始終神情淡然,只不時翻掌結印,四兩撥千斤。

與之相反,下方的祟物節節敗退,在人俑的劍意下化為一股股濃稠的黏液,然而祟物並未死透,四處的黏液流淌蠕動,掙紮著要重聚出形體。

董千明便略一擡手,一泓白霧般的劍氣弋出,如一圍白色的山川拔地而起,浩然縹緲,向外遷推,直至將滿地躁動的黑水阻滯在外。

至此,以祈福塔為中心,方圓百丈的範圍短暫形成了無祟物侵擾的安全地界。

“眾弟子聽令。”

董千明嗓音溫淡,卻足以傳至在場的每一人耳際。

“祈福塔底有通往董府的傳送陣,現在,把所有祈福塔內的城民都送往董府安置。”

得此命令,有坤儀派修士面露疑慮:“塔中至少有上萬人,董府……”

董千明:“無妨,塞得下。”

她語聲疏淡,卻極篤定,一眾修士便不再多言,依言啟用傳送陣,將塔中的城民向董府輸送。

歸笙見狀,尚在猶豫自己該何去何從,卻突然被一把攥住了胳膊。

她低頭,是那位躺在她懷裏身負重傷的仁兄。

這位仁兄邊吐血邊兩眼放光,中氣十足地勸她道:“義士,多謝出手相救!快同我們一道先去董府避難吧!剛好我們千明掌門也在,她一定很想和你聊一聊!”

歸笙沈默了。

傷成這樣還不忘替門派招攬修士,著實可歌可泣。

至於他的建議,歸笙也一時舉棋不定。

任務完成了,師母卻沒有出現,她也不知道該去何處向師母覆命。

倘若不隨眾人離開,滯留在外,她單槍匹馬,從這些游蕩的祟物中殺出重圍,逃出東丘的可能性不說沒有,但也一定是微乎其微。

雖然方才被揭開騙子身份,歸笙不太想面對某位苦主,但兩害相權取其輕,她最終還是點了下頭。

……

董千明說董府塞得下這麽多人,果真不是情急之下的誇大其詞。

暫時用劍陣將祟物控制住後,董千明也通過傳送陣回到董府,對準虛空一劍揮出。

剎那間,府內事物畸變錯位,如架起一面鏡子將董府原樣覆刻,其中也是可以置身的空間,如此一分二,二生四……四面八方出現無數並行的時空,攢聚若蜂巢。

董千明收劍入鞘,淡淡道:“外面呆不下的話,這些裏面也可以。”

望著這無異於小型開天辟地的一幕,一眾人目瞪口呆。

但眼下安置救援傷者更為重要,震驚過後,眾人便馬不停蹄地忙活起來,尤其是坤儀派的醫修,東奔西忙得近乎飛起,到處為方才受祟物襲擊的傷者診治。

董千明也領走了一行修士,大概是去商討該如何處理外頭那些祟物。

來來往往的人流裏,歸笙在一棵樹下呆坐了一陣,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到底按捺不住心中的擔憂,悄悄放出了二爻。

“去找裴瑾白。”

半炷香後,歸笙來到一間屋子前。

屋外圍了不少裴府的人,其中就有歸笙眼熟的眾多護衛。

那些護衛察覺有人靠近,警惕的目光攝來,卻又在看清來人時,那份警惕便轉為覆雜。

兩方人馬面面相覷了一陣,場面著實有點尷尬,待看清那些護衛眼中的譴責後,歸笙就更尷尬了。

歸笙撓了撓頭,稍稍挪動腳步。

“姑娘留步!”

以為她挪步是要離開,護衛情急之下出聲,語氣中尚有激憤之意,明顯是替自家上當受騙的心肝打抱不平。

但又想起了什麽,他們長嘆一口氣,疾步向歸笙走去,以懇求的口吻道:“姑娘,請您去看一眼公子吧……”

歸笙見他們過來就要跪下了,忙道:“別別別快站好,我就是來看他的。”

又小心翼翼地問:“他……怎麽樣了?沒什麽大礙吧?”

為首的護衛唇動了動,尚未答話,屋子的門便被人推開了。

歸笙心頭一緊,隨即看清走出來的是一名年長的醫修。

醫修見那些護衛對歸笙態度恭敬,又見她與屋中之人打扮相仿,自然而然地把她當作了病患的家眷,便走到她面前,神情些許遺憾,些許悲憫。

他道:“回天乏術,至多半年光景,多陪一陪吧。”

歸笙有些茫然。

她當然聽懂了這句話。

可是聽懂是一回事,能夠理解與相信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到半個時辰前,他還好好的,還能與她談笑,所有的表情都是那樣鮮活而生動。

然而半個時辰後,醫修卻宣判他的生命已行至末路。

歸笙惶惑不解,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蹲在了屋內的榻邊。

裴瑾白的模樣就那樣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底。

那些黑色的、蜈蚣的肢節般猙獰僨張的紋路,此刻已全然爬滿他的整張臉孔,似乎只要輕輕一碰,他就會如遍體裂紋的瓷器破碎。

臉孔都變成了這樣,歸笙根本不敢去想他身體上的狀況。

耳邊回響起醫修的話,歸笙哆嗦了一下,如夢初醒。

對了,丹囊……

丹囊裏應當還有些能救命的丹藥……

實在不行,還有七爻……

歸笙正要召出丹囊,卻聽榻上的人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眼瞼顫抖。

歸笙以為他要醒來了,連忙抓住他的手:“裴……”

“咚、咚。”

兩記輕柔的敲門聲。

歸笙下意識擋在裴瑾白身前,警惕回頭。

站在門口的人著實出乎了她的預料。

是董千明。

她不是去和坤儀派修士們商討該如何處理祟物了麽?

這個時候,她來這裏做什麽?

來看裴瑾白麽?

如果是的話,外部危機未除,她此舉是不是太過不分輕重緩急了?

歸笙一頭霧水,疑雲重重,卻絲毫沒卸下戒備。

因為她覺得董千明此刻一步步走來的模樣,十分眼熟。

身形不穩,寂無聲息,一雙死水無光的黑瞳,不輕不重地在裴瑾白身上落定。

恍惚間,與另一道身影重疊。

——正是進入鏡界的那一夜,那向搖床走來的那名女人俑。

彼時歸笙的一顆心全系在那名疑似莫昕澄的男人俑上,並沒有分給旁邊的女人俑太多註意,然而此時此刻,她望著逐步靠近的董千明,無端呼吸緊促起來,心頭竟然生出一種即將面對殘忍真相的恐懼。

董千明在歸笙一步外站定。

與此同時,榻上的裴瑾白也停止了咳嗽,呼吸勻長。

董千明的視線越過歸笙,靜靜掃視過裴瑾白面上的那些紋路,像在欣賞一只完美但破碎的人俑。

須臾,她一聲嘆息,語氣莫測地感慨:“真可憐啊。”

歸笙看出她眼底的戲謔,莫名心生戾氣,一言不發地站起身,阻斷了董千明看向裴瑾白的視線。

董千明的目光便慢慢上移,轉而定格在歸笙的面容上。

隨即,她道:“姑娘,我有要事與你相商。”

歸笙:“……?”

歸笙不解:“……什麽?”

坤儀派的掌門,哪裏來的要事和她相商?

似乎不覺歸笙的敵意,董千明淡淡一笑。

她一翻手,掌中浮現一束青光粼粼的事物。

“姑娘,你可識得此物?”

怎麽會不認得。

歸笙盯著那束染血的鎖鏈與尾羽,面色僵硬:“不……”

董千明溫和道:“歸笙姑娘,雖然你我二人過去僅有三面之緣,你對我不甚了解,但我可是通過紛紜眾口,了解過了你生平所有……所以,為了我們寶貴的時間著想,你不必同我虛與委蛇。”

“……”

歸笙深吸一口氣,改口道:“識得,不過,你從何處得來?”

滿打滿算,世上也只剩了燭燼與燭螢兩只玄嬰獸。

而燭螢在一年多前,被她親手送向了南溟淵底的千萬怨靈。

那麽剩下的就只有……

董千明道:“多年前,董流塵獵得一只玄嬰獸所得,卸下了它的鎖鏈、尾羽、血液,制成了如此的一樣法寶,留在了坤儀派的藏寶閣中。”

她作了解釋,歸笙心頭的悶堵卻仍舊沒有消減一絲一毫。

或許是因為燭燼的關系,她看見這浸透血水的,顯然是活生生從玄嬰獸身上剝下來的鎖鏈與尾羽,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董千明接著道:“歸笙姑娘,你見多識廣,想必你一定知道,若想將外面那些祟物送回境外,順道清理放出祟物作亂的源頭……玄嬰族的噬空術,是一個不可多得,或者說,絕無僅有的好法子。”

歸笙知道是知道,但:“可掌門你不會不知道,即便是噬空術,想要撕開境內與境外的邊界也絕非易事,莫氏當年是獻祭南溟……”

話音戛然而止。

耳畔是屋外嘈雜的人聲,眼前是董千明無波無瀾的眼睛,歸笙頓覺有條冰涼的蛇沿著脊骨爬上頭皮。

歸笙頭皮發炸:“難道你將這些人聚到董府中,是為了……”

董千明:“不錯。”

她的神色過於平淡,甚至噙著微微的笑意。

好像正在談論的事情,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歸笙不禁脫口而出:“你瘋了嗎?”

董千明就像是等著她這句話,不慍不怒,對答流暢:“那麽敢問歸笙姑娘,你可有更好的辦法?”

“殺光這些境外祟物嗎?”

董千明笑了笑,負手看向窗外來往匆忙的修士。

她道:“可我坤儀派的弟子也是活生生的人,在我眼裏,他們的性命比這些凡人的金貴多了……為了保護這些凡人,弟子們要拼上性命與祟物廝殺,我認為不值當。”

歸笙眉頭皺了皺。

不知為何,董千明話是這麽說,但語氣中滿是半真半假的譏諷,她完全聽不出她真實的意圖。

董千明轉過頭來:“歸笙姑娘,我還在等你的答覆。”

“你不讚同我以活人性命獻祭噬空術,那你可有更慈悲、更純善的法子?”

她一字一句,吐字輕柔和緩,好似一名孜孜求學的學徒,謙恭等候大能的指點。

歸笙啞口無言。

師母在五方域境內輾轉幾十年,都沒能找到再次打開兩境之隙的方法。

何況她,她根本想不出別的辦法。

見歸笙沈默不語,董千明仿佛早已料到這個結果,淺淺勾唇,是一個譏誚的弧度。

她道:“姑娘沒有,我有。”

歸笙愕然。

那她和她在這裏繞半天彎子做什麽?

但眼下也顧不得吐槽,歸笙急切問道:“別賣關子了,敢問董相,是何方法?你既然與我相商,可是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

聽言,董千明唇角浮了點笑。

那笑意古怪,如同聽到了一個有趣的笑話,又因為自己是這個笑話的始作俑者,而摻雜進幾分得意。

董千明輕聲道:“不必,姑娘已經幫了一個最棘手的忙了。”

歸笙看著她的神情,緩緩絞緊了衣袖:“……什麽意思?”

董千明一指榻上的裴瑾白:“他。”

“另一種方法,就是只獻祭他一人。”

歸笙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張了張口,混亂不已:“什麽?這和裴瑾白有什麽關系?他一個人怎麽能替代上萬人……”

董千明歪頭瞧她:“我也很好奇,為何這些時日,你能同他形影不離,卻對他身上的端倪視而不見?是太過遲鈍,還是說……你絲毫沒把他放在眼裏?”

歸笙:“董相,都這個時候了,你何必再故弄玄虛?還請有話直說!”

她語聲崩潰,董千明卻仍不緊不慢,但到底開始抽絲剝繭,一縷縷解釋起來。

她道:“歸笙姑娘,你可知道,為何在璞玉之後,霞瀾峰便再未用活人投鼎了?”

歸笙一怔,她並不知道這一點。

“因為她天生仙骨,雖為凡人,一人血肉,可抵萬人身軀。”

董千明一字一句道。

“東丘的‘仙命’之說,並非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言,只是因為太過罕見,百年難見其一,所以,才讓人誤以為是傳言。”

歸笙僵硬著,想起裴瑾白之前所說的話,想要回首:“難道……”

董千明道:“沒錯,裴瑾白也是仙命。”

“不過與璞玉不同的是,他仙命的具形並非仙骨,而是仙脈。”

“十二正經,奇經八脈,皆為髓脈,生生不息。”

“也就是說,倘若他通過修煉,成為修士,他會天生比尋常人多出數副髓脈,鋪展在他前方的,是通往無上之境的大道坦途。”

稍作停頓,董千明笑了一聲,道:“只可惜,從他答應你成親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沒有這個機會了。”

“……”

她的前一句與後一句之間隱去了太多的曲折,落到耳中幾乎不能成為一個令人信服的因果,歸笙想要深問下去,張開了口,卻遲遲沒能發出聲音。

猶如一柄人高的鋼釘從頭頂貫穿全身,將她牢牢釘在了原地,只能麻木地接收身前之人姍姍來遲的解惑。

董千明道:“因為,仙命認主。”

“形肉可以銷毀,但仙命與命主之間的牽系,卻非外力所能幹涉。”

“但凡命主有一分一毫的尋仙問道之心,命主便會對原主不離不棄,強行令命主回歸正途。”

“這也是為何當年璞玉在天爐鼎中肉身焚毀,徒留不滅白骨,元魂卻能羈留於世,在北原化為骨鬼,成為九幽魔使之一。”

“她不願放棄尋仙問道,所以仙命一直保她元魂不散,就算最終與魔鼎同歸於盡,仙命也註定會追隨她輪回往生。”

“……”

歸笙艱聲道:“所以,仙命認主,然後……”

董千明:“然後,與璞玉相反,裴瑾白放棄了仙命。”

歸笙迷茫搖頭:“我還是不明白……”

董千明耐心地道:“不明白,就慢慢聽我說。”

“事實上,此刻躺在你身後的人,早在十六年前就死去了。”

“十六年前,在他隨母親住進董府時,是我與董執音的師父合作,親手將尚在繈褓中的他剝皮剔骨,剝下了他的血肉封於陶壇,並取出了他體內的仙脈……你在人俑鏡界中看到的那具嬰童屍骨,正是他本人。”

“這些時日與你相處的,如今躺在你身後的,不過是一具我親手制作出來的人俑,人俑裏是被仙命強行留下的一縷殘魂……用東丘的話來說,就是只孤魂野鬼,只不過我制作人俑的手藝太過高超,才讓你們,包括他自己,誤以為他是活人。”

一句一句,聲聲如驚雷。

如此之密的打擊下,相信與不信在撕扯,痛心與困惑在角逐,情緒被矛盾壓榨到了麻木,自顧不暇,只剩下被迫占據上風的理智,尚在支撐歸笙繼續聽下去。

她如鯁在喉,近乎木然地詢問:“你為何要這樣做。”

董千明:“因為沒有辦法。”

她眉目不動,平靜地陳述道:“東丘沒有天定的靈源,沒有高深的法術,坤儀派想要迅速崛起覆仇,就只能劍走偏鋒,只能拿命去填,不是他的命,也會是別人的命……能有什麽辦法。”

“不過好在,上蒼還是有所眷顧,在折損了璞玉之後,再讓擁有仙脈的裴瑾白誕生於世,只要將他一人的性命犧牲透徹,便可以免去其他千萬人受難,我沒有理由不選。”

“當年取出裴瑾白的仙脈後,一半由莫昕澄取走,打造成法寶‘劍心縷’,註入千岳重劍,為董執音所用,令她成為坤儀派最好用的一柄劍,以及維系坤儀派與莫昕澄之間的紐帶。”

“而另一半……”

董千明看向歸笙,不知在後者的神情間看出了什麽,輕輕笑了一下。

她道:“另一半,則被履行信物之托的西漠靈主取走。”

“坤儀派創立之初,董流塵取用蓮華殿先祖給予東丘的信物,向蓮華殿求援,希望他們能履行昔年承諾,幫助坤儀派取代天霄派……不久之後,蓮華殿便派來了那名囚禁在水月牢底的靈主。”

“百年間,如何蟄伏而不引起天霄派的註意,如何在天霄派的眼皮子底下一步步招攬修士,如何創造出獨屬於坤儀派自己的功法,包括我這盛放人俑的鏡界,都是這位靈主傳授於坤儀派……其人對坤儀派恩深似海,所付出的遠超過信物的價值,所以當他提出分他一半仙脈時,我無有異議。”

話音落下,董千明忽而緩慢地,從頭到腳掃視了歸笙一番。

那意味深長的視線,似乎穿透了面前的這副皮肉,觀賞起她肉身裏那副嶄新的髓脈。

“我當年並不知他取走另一半所為何故,但從見到你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了。”

“聽聞近來裴府的風聲,我原本還在想,這西漠的靈主可真是大度,竟然親自為失而覆得的珍寶挑選情人,甚至親力親為推波助瀾……”

董千明彎了彎眼梢:“如今看來,他為了你,可真是不擇手段。”

“……”

董千明瞥向歸笙的身後,道:“扯遠了,說回仙命認主吧。”

“說起來,這小子的選擇也並非一開始就與璞玉相反,這麽多年來都不曾放棄,四處尋人印證這仙命是否屬實……這些年還稍微好一些了,只是去年從東丘跑去西漠的百聞渡問訊有點瘋狂外,別的就沒做什麽了。”

“但之前的許多年,我聽說他隔三岔五就會嘗試修煉各種各樣的典籍,弄得一身傷還失敗後,就一把火燒了幹凈,自己也就那麽坐在火場裏,似恨不得一死了之……你不是也知道麽?他甚至因為幼時的玩伴能夠修煉,心懷忌恨,能裝出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樣,把所有人都騙了過去……”

“仙命因此也從未放棄他,你應當知曉,他五感極佳,對法寶的感應也強,絲毫不遜色於修士,所以即便是人俑的身體,也能在最初的痛苦排異後,與其魂魄融合得渾然一體,再未生病。”

“但如今不一樣了。”

董千明望著她的一襲紅衣,似嘆惋,似嘲謔地道:“以這孩子高傲又薄情的心性,親口答應與身為‘凡人’的你成親,便是心甘情願將他所有的一切都獻給你……其中自然也包括,他的尋仙問道之心。”

“仙命察覺他自願步入他途,便不再執著,放他徹底成為凡人,所以他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人俑的身體碎裂,僅剩的一縷殘魂瀕臨消散……不過至此,那從他身上剝下的髓脈,才算徹徹底底是你的了。 ”

“……”

話音落下許久後,沒有聽到任何的回應,董千明微微擡眸。

她望著歸笙,揚了揚眉,似是困惑不解。

“歸笙姑娘,你為何要露出這般追悔莫及的表情?”

董千明走近兩步,細細打量歸笙流淚的眼睛,像在看一出虛情假意的戲碼。

“殺個東丘的凡人罷了。”

她問:“值得高貴的中州修士這樣傷心?”

“何況,剝離他血肉的是我,取出他髓脈的是我和莫昕澄,煉制劍心縷的是莫昕澄,決定將他一半仙脈予你所用的是西漠靈主……”

“而你,自始至終,清白無辜。”

“這段時日你的所作所為,也頂多算是個間接的推手。”

“或者這樣說你會好受些?其實他早就應該死了,如今的裴瑾白只不過是被仙命強留在人世的一縷魂魄,你成功讓他放棄了仙命,也算是放他超脫往生,讓他不要再執著此生註定得不到的事物。”

“說不定,等他知道了真相,他還會感謝你呢。”

“……”

董千明逼近一步,漆黑的劍意瞬時將屋中的景狀染成了水墨。

她溫和地道:“還不讓開麽?姑娘。”

歸笙猝然回神,抹掉眼淚,在劍意的威脅下身體緊繃,卻寸步不讓:“你不是早就將他的血肉剝離了麽?我看到了,那個隔間中小小的壇子,那你如今還要對他做什麽呢?”

董千明欣然答道:“自然是將他的最後一縷魂魄也打散,讓那壇血肉徹底成為無主之物,獻祭時才能發揮最大的效果。”

歸笙仍是一動不動,核桃與血提線浮現在掌中,身體也向後退了一步,緊緊挨著裴瑾白的床榻。

見狀,董千明嘆了口氣:“姑娘,你何必如此執拗?”

“從他答應你成親的那一刻起,他此生就註定只能是個命不久矣的凡人,就算現在我不動手,不久之後,他也會在你的面前化作一具枯骨。”

“長痛不如短痛,你何必到那時再經歷死別之苦?或者說,你真的希望我對外面的那些凡人動手?我都無所謂,端看你的選擇。”

歸笙唇動了動,不抱什麽希望地問:“除此之外,真的別無他法了麽?”

董千明:“哦,倒也還有。”

歸笙:“……”

董千明歪頭:“姑娘為何這樣看我?你方才也沒問啊。”

歸笙深深吸氣,道:“其他法子是什麽?”

董千明一指歸笙:“你。”

歸笙心口一跳,就聽她慢悠悠道:“你不讓我殺掉裴瑾白,增強獻祭的血肉,那麽此消彼長,就得提高鎖鏈尾羽的力量。”

“所以,我需要你拿著這玄嬰獸的鎖鏈尾羽,與董執音一道穿過兩境之隙,將一直放出祟物作亂的莫昕澄處理掉。”

“其實按照坤儀派本來的計劃,這是我的任務。”

董千明若有所思地盯著歸笙:“但我方才發覺,這噬空術的法寶與你的感應更強……是因為你身上有什麽玄嬰獸殘留的東西麽?皮毛之類的?總而言之,我可以不動裴瑾白的殘魂,但你得親自出馬,將這點欠缺的力量補足。”

歸笙心亂如麻,也顧不得深思,當即一口應下:“就這個辦法吧。”

她答應得爽快,董千明也不多言,徑自將鎖鏈尾羽交到歸笙手中。

她交得如此果決,歸笙又有些拿不準了,擔心有什麽她不知道的隱情:“這是你們坤儀派的計劃,你就這般輕易地交給我這個外人?”

董千明不以為意地道:“沒關系,反正就算我去了,也不一定能做成,交給你,我還能保下一條命,何樂而不為呢。”

歸笙:“……”

歸笙接過了鎖鏈尾羽。

分明是沒有生命的法寶,卻在與她皮膚相觸的瞬間,變得暖融融的,好像真的有只玄嬰獸拱著毛茸茸的腦袋,在她掌心輕蹭一般。

歸笙怔然間,董千明偏頭,對旁邊一扇緊閉的門道:“董執音,方才我們說的,你都聽到了吧。”

歸笙愕然望去,就見那門向一側打開,熟悉的身影從中走出。

董千明慢悠悠地跟上解釋:“剛到董府,我便千裏傳音到了中州,讓她通過傳送符來此待命。”

董執音走到二人五步外,面上神情震慟,與不久前的歸笙如出一轍。

但即便如此,她也沒忘了對董千明一禮,道:“見過……掌門。”

歸笙忽然打了個寒噤。

方才那一瞬,她竟從董千明的身上感受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寒意。

就連不久之前,董千明禦劍於空,面對下方那些作亂的祟物時,她都不曾展露出如此深切的厭惡。

仿佛此時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並非她的親生女兒,而是一個本不該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怪物。

須臾,董千明錯開視線,若無其事地道:“既然沒有異議,那準備……”

歸笙:“等一下。”

已深谙董千明其人不問就不說的說話風格,歸笙直截了當地問:“如此重要的任務,難道就我們兩個?”

果不其然,董千明施施然道:“當然不是。”

“就算有仙脈加身,但直接對上莫氏那幫人化作的祟物,就算掌握了如何解除詛咒的方法,單憑你們二人,也絕無勝算。”

“所以,”她一打響指,“我為你們尋了個好幫手。”

話音才落,歸笙的餘光邊際,驀地落下一緞霞紅的袍擺。

歸笙神思不屬,一時沒反應過來,還以為是裴瑾白的衣裳拖到地上了,遂不假思索地伸手,想要幫他挽起。

卻在彎身的剎那,被一根手指戳著腦門站直。

“歸小笙,何必行此大禮。”

歸笙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視線怔怔上移。

一張闊別四年,日思夜想的容顏,就那樣翩然落入眼底。

劍眉峻骨,明眸皓齒,唇邊的笑容張揚恣意,眉梢眼角盡是踏過風霜雨雪,依然經年不減的傲氣。

歸笙喃喃:“……師母?”

她呆楞楞的,看得莫棲遲揚了揚眉,伸手在她頰邊捏了捏,又顯擺似的,在她眼前將五指一收一攏。

“怎麽?在鏡子裏披頭散發、斷手斷腳的時候時候認得出,這會兒完好無損地站到你面前了,反而開始懷疑了?”

聽著她輕快的嬉笑,歸笙喉嚨霎時一哽,眼眶酸澀得發痛,啞聲道:“才沒有……”

莫棲遲攬住她的肩膀,下巴在她發頂上磕了一下:“那就把眼淚憋回去,四年了,讓我瞅瞅看看當年的哭包有沒有長進……”

歸笙當即拿起莫棲遲的袖子就是一頓猛擦眼淚擤鼻涕,洩憤似的把她的袖子塗得亂七八糟。

她想,不重要了。

那些疑問都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她想要找的人回到她的身邊了。

緩過這一陣,歸笙擡起頭,悻悻道:“走吧,‘幫手’。”

莫棲遲彎了彎眼睛,在她肩頭拍了拍:“沒大沒小。”

歸笙小聲反駁:“其實嚴謹來算,我應該比師母你年紀大吧……”

莫棲遲呵呵冷笑:“有靈智的年數加在一塊兒有我零頭大麽?”

歸笙聽了不服氣,一邊掰著手指數一邊往外走,忽覺一陣冷風吹至後頸。

歸笙腳步一頓。

隨即,她對其他三人道:“你們先出去吧,我等下就來。”

不待三人回應,歸笙快步折返回到裴瑾白榻側,將半開的窗子掩好,又替他掖平了被角,在他的榻側蹲下。

歸笙將元魂中的丹囊召出來,以及其他一些穩固元魂的法寶,幾乎將天工海和乾坤袋翻了個底朝天,把她覺得能派上用場的悉數堆在了裴瑾白的枕邊。

裴瑾白依舊睡得無知無覺,只溫緩的呼吸,昭示他暫時不會離去。

呆了一陣,歸笙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麽了,只好起身離開。

她想,先處理完事情吧……

等回來再……

卻在轉身的剎那,手腕被人握住。

熟悉的觸感,令歸笙心尖一顫。

她緩緩回首,低下頭。

望進一雙含著淚光,卻分外清明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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