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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歡宴(下) 她是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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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歡宴(下) 她是修士

從祈福塔中出來, 歸笙心頭一塊巨石落下。

無論這份禮物效果如何,她總算是了卻了一樁心事。

深吸了口塔外的新鮮空氣,歸笙後知後覺天已經黑了。

雪依舊沒停, 但小了許多, 綿綿密密,落到頰邊濕涼而溫柔。

流水宴席上方紛紛搭起了遮雪的彩帳, 祈福塔前的開闊空地上,錦繡團簇的戲臺也已搭好。

裴瑾白帶著歸笙往祈福塔一側走去, 走上一段露天寬敞的臺階,前往用於賞燈觀戲的璇璣臺。

他一直沒有說話,歸笙也摸不準他究竟對方才的燈籠感想如何, 打算等過會兒坐下來了再好好問問。

來到璇璣臺上, 四面燈火通明,一眼望去,足足陳有上百席位, 席位間垂有彩帳用以分隔,依稀可見席上美酒佳肴琳瑯滿目,入席的達官顯貴言笑晏晏, 觥籌交錯。

他二人應當是來得遲了, 歸笙瞧見許多座席上見了空盤,酒足飯飽的今上也在侍衛的擁簇下起身離席,向一處更高的、足以俯瞰下方全景的位置走去。

裴瑾白甫一露面, 便有與他熟識的賓客從席間走過來,同他閑侃。

聊著聊著,那人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到裴瑾白身側的歸笙身上。

歸笙這才註意到,自己今日和裴瑾白竟是一襲無比登對的紅衣。

好看是好看,但是太紮眼, 也太容易引起人的誤解了。

這不,那人就發問了:“瑾白,這位姑娘是?”

裴瑾白對他一笑,大大方方地道:“聘妻。”

那人呆住了。

近處座席上的一排排腦袋齊刷刷扭回頭,一雙雙震驚的視線幾乎要將這邊淹沒。

包括裴瑾白身側的當事人歸笙,也是瞳孔地震,顯然對此事前所未聞。

看了這麽多東丘的話本子,她當然知道聘妻是什麽意思。

怎麽回事?

這麽突然的嗎?

難道這人方才的沈默不是拒絕,也不是還在考慮,而是默認?

可她要的是他“親口”答應,而不是如此迂回含蓄的承認!

歸笙急急開口:“不是,公子你……”

話沒說完,裴瑾白便同那人告了辭,拉著她在席位上坐下。

又探手剝了顆葡萄,飛快塞進歸笙嘴裏,擺明了不願聽她發表意見。

這可不行。

歸笙囫圇嚼碎口中的葡萄,匆匆吞下,嘴巴才得空閑,便立刻追問:“公子,你方才說……”

“咕嘟。”

裴瑾白故技重施,又給她嘴裏塞進來一顆葡萄。

很酸很酸的一顆。

歸笙:“……”

歸笙陰惻惻地擡眸。

裴瑾白手一頓,直覺不妙。

歸笙一擡手,扯下彩帳一角,將二人遮得嚴嚴實實,又一探身,轉口將那顆葡萄哺進了他的口中。

歸笙慢條斯理地直起身,解氣地欣賞那一副漂亮的五官被酸得全都擰巴在了一起,與盤子裏剝剩的皺巴葡萄皮大差不離。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即便被酸成這樣,裴瑾白也沒把葡萄吐出來,而是萬分痛苦又一聲不吭地咽了下去。

歸笙等他稍微緩過來了,開門見山地問:“公子,你這是答應同我成親了?”

裴瑾白不答,只默默取過巾帕,揩拭水澤淋漓的唇角,神色猶自鎮定,耳根卻漸漸染紅。

然而歸笙這會兒根本沒耐心細察他的神情,生怕發掘出什麽讓她火冒三丈的情緒,所以一見他這副愛答不理的態度,下意識便認定他是要反悔。

這如何使得!

離任務終結只剩臨門一腳,歸笙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

她口不擇言,自以為是威脅地道:“公子,你若是再裝啞巴,我可就要繼續親你了!”

“……”

裴瑾白眼睫一顫。

他忽然又站起來,拉起歸笙便向座椅後走去,直往一段隱蔽的樓梯而去。

原來璇璣臺後另有一道暗梯,可以直通下方那座戲臺旁。

歸笙:“???”

她驚恐瞄向正在高臺上宣布開戲的君主。

不是,你頂頭上尊正在發話呢!

周圍安靜得不得了,就他們兩個大剌剌地往臺下走。

看得出來,裴瑾白放肆慣了,一眾賓客分明看到了他開溜,卻全部跟沒看到一樣,習以為常地轉過眼去。

硬要說的話,被裴瑾白拉著跑的她收獲的註目比裴瑾白本人多得多。

歸笙:無語了。

無語的歸笙一路被裴瑾白牽到戲臺旁。

戲臺周圍沒有設座,想要近距離看戲的人皆是肩挨著肩站在臺下。

他二人也依舊來得遲了,只能站在人群的邊角,幾乎沒有離開那段暗梯,不過好在戲臺足夠大,也足夠亮堂,站得遠也能將臺上的旦角看清。

臺上正在上演熱場的戲目,主角闖越千難萬阻,每過一難關,斬一鬼祟,便放飛一盞天燈,直至最後一劍斬斷臺上彩帶,萬盞明燈齊齊匯入長空,璀璨若萬頃星河傾落。

鑼鼓喧天,喝彩紛紛,燈花明燦,彩帶招搖。

更襯這一方邊角分外寧靜,是只有他二人的一片天地。

歸笙仰起頭,想要問出那個未盡的問題。

卻未及出聲,便被輕輕銜住了唇瓣。

無關欲念的一個吻,只是為了傳達一種珍重的回應。

不知過了多久,裴瑾白微微退開。

人聲鼎沸的喧囂中,歸笙聽到他在耳邊說:

“成親吧,阿笙。”

煙花騰空,星花似雨,漫天紛墮。

鳴金碎玉聲中,歸笙沒有回答他。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結束了。

終於。

這個時機正好,再繼續下去的話,她說不準就……

恰在這時,臺上進行到第二場戲目,歸笙若有所感地一擡頭。

旦角一揚手,掀開黑布,露出一面足有三人高的鏡子。

鏡面暗沈,如一只沒有眼白的黑瞳,又如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

臺下眾人盡皆屏息,一瞬不眨地盯著這面奇異的鏡子,靜待旦角揭開其中玄秘。

歸笙卻註意到,那些旦角看著鏡子的神色極不自然,仿佛面對的不是提前預演好的道具,而是一個突兀闖入戲臺的異物,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取代了原本放置在黑布下的事物。

電光石火間,歸笙無端心頭一緊,松開裴瑾白的手就要沖上前去。

裴瑾白卻先一步看到從鏡中破出的染血長甲,將她按進懷中迅速後退。

轉眼間,那面鏡子如一株焦枯的植物,急遽生長蔓延,幾息之間便攀升至雲霄,將那些尚未飄遠的、帶著美好祈願的天燈摧毀刺穿,最終在無數隕落的明滅光雨裏,成為一只縱貫在天地之間的冰冷的眼睛。

下一瞬,這只眼睛微一翕動。

有那麽一刻,歸笙看到那些從鏡子裏迸出的,疾速下墜的黑色碎屑一樣的東西,還單純地以為是鏡子的表面破碎了。

然而當那些東西的肢體開始膨脹,開始伸出扭曲的四肢,垂下鼓鼓囊囊的畸腫肉瘤時,歸笙終於反應過來那些是什麽。

那是……

密密麻麻,不計其數的境外祟物。

祟物鋪天蓋地地落下,落在戲臺上,落在宴席中,落在有人遍布的每一處,撕碎彩帳,搗毀珍饈,巨口利齒襲向一具具毫無防備的血肉之軀。

變故突如其來,比在場眾人理智更快的是驚恐的尖叫。

不能再旁觀下去了。

歸笙用力掙開裴瑾白的手臂,卻發現後者不知何時已然松了力道,被她這麽一掙後,竟然直接向後倒去。

歸笙悚然一驚,以為裴瑾白在她不註意時遭到了祟物的襲擊,連忙展臂將他接住,又匆匆低頭看去。

然後,她看到了此生難忘的一幕。

密密匝匝的黑色紋路,自裴瑾白的胸口湧出,似寄生在血肉中的百足蜈蚣遽然受驚蘇醒,長足蠕動、游走、蔓延,一寸一寸蠶食所寄生的這副軀體。

像一只打磨精致的人俑,在一瞬之間爬滿了猙獰的裂紋。

裴瑾白雙目緊閉,咬緊牙關,顯然在承受莫大的痛楚,涔涔的冷汗浸透了冬日厚重的衣料,打濕了歸笙托在他脊背上的掌心。

而與此同時,與他截然相反,歸笙的身體裏無端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舒暢之感,似有一團長久沈寂在身體裏的力量終於沖破封印,於新生的髓脈中奔湧不息,在極短的時間裏給予了她極大的修為提升。

這感覺太詭異,也太割裂了。

他二人靠得這樣近,正在承受的反應卻如此大相徑庭,讓歸笙幾乎產生了一種恐怖的錯覺,就好像有什麽無形而霸道的存在,強硬地把他二人連結在一起,悍然將裴瑾白的生機盡數□□到了她的身體裏,不論她是否願意接受。

懷中是生死未蔔的裴瑾白,身外則是祟物成災的人間煉獄。

歸笙手臂顫抖,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卻見那些紋路蔓延上裴瑾白的頰側後,似乎放緩了侵蝕的速度,懷中劇烈顫抖的身體也稍微平靜下來,像是一個階段的結束。

……這是暫時無礙了麽?

驚疑不定間,裴瑾白的護衛們找了過來。

歸笙猝然回神,不假思索,立刻將裴瑾白遞給了他們。

隨後她不及多想,快速環顧起周圍的狀況。

駐守現場的坤儀派修士一部分已與祟物纏鬥起來,另一部分則護著眾多城民躲避逃離。

見狀,歸笙不自覺地顫抖,一段根植在元魂深處的慘痛記憶倏然共鳴。

城民受邀觀宴,卻突然遭逢慘烈的意外。

多麽熟悉的場景。

曾幾何時,她也曾置身於這樣的場景,看著那個人進退維谷,孤身無助。

不過這一次,她不再是只能旁觀,而無能為力了。

另一邊,裴瑾白從突如其來的劇痛中回神,微微清醒了些。

視野已經被汗水染得迷蒙,但他還是認出了那道背對他的身影。

裴瑾白費力地伸出手,就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對此刻的他來說卻如有千刀萬剮加身。

他不知緣由,也無暇去深思緣由。

他怎麽樣不要緊,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她帶到安全的地方去。

裴瑾白喘了一口氣,抓住歸笙的手腕,虛弱道:“阿笙,那邊有坤儀派的修士,我們先……”

卻見她驀地回頭,認認真真地看了他一眼。

裴瑾白一怔,無端的恐懼霎時漫過全身,令他渾身發冷。

“……阿笙?”

歸笙望著已經可以自己站直的裴瑾白,盡量讓理智壓過情緒。

除了那些突然出現的黑色紋路,他看上去暫時並無大礙。

他身邊有那麽多護衛保護他,應該不缺她一個。

於是,歸笙將裴瑾白的手從腕上拿下。

“裴瑾白,你跟著他們走吧。”

歸笙幹脆地說完,錯開視線,不去看那雙會令她不忍的眼睛。

裴瑾白楞了楞,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

歸笙一甩手,兩顆核桃自手掌中飛出。

四爻張開巨盾,替一名坤儀派的弟子擋下身後的襲擊,三爻緊隨其後,將窮追不舍的祟物斬作血霧。

髓華的靈光與漫天的飛雪,利落地劃過裴瑾白的雙眸。

歸笙縱身離開,沒有去看裴瑾白的反應。

但他方才戛然而止的聲音,想來已然明白了一切。

她騙了他。

她是修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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