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歡宴（上） 我帶你去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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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歡宴（上） 我帶你去個地方……
裴瑾白依舊沒有回答她。
歸笙也不失望, 畢竟轉變策略後，她就做好了曠日持久的準備。
畢竟這麽個難以感化的人擺在這裏了，她著急也沒有辦法。
覺得今日潛移默化的份額差不多了, 歸笙也不再多言, 打了個呵欠，挪了挪, 挪到裴瑾白旁邊，攬住了他的肩膀。
頭一歪, 睡著了。
……
歸笙本來對那日賣花童口中的“祈燈祭”並無興趣，以為是和那個“祈緣夜”差不多規模分量的節日，頂多就是當晚街上人多點, 熱鬧一點的那種。
然而後來她發現, 這好像是董執音口中的“盛大節日慶典”之一。
因為某日上街，她發現有人在裝扮那座祈福塔了。
問了裴瑾白，果不其然, 他說是要在祈燈祭當日開放的。
歸笙好奇：“裏頭有什麽好玩的嗎？”
裴瑾白反應平平：“其實沒什麽，就是各種各樣的燈籠，供人觀賞的。”
歸笙“哦”了一聲, 裴瑾白又道：“不過當日祈福塔下要搭戲臺, 街上會擺流水宴，到了子時還會一同放燈……總之其他玩的挺多的。”
歸笙：“這樣。”
歸笙有點感興趣了，期待起祈燈祭的到來。
不過最重要的, 還是她的任務。
經過這段時日的軟磨硬泡，歸笙覺得裴瑾白如今的態度很神秘。
每當她覺得他就要松口時，他總能讓她的期待落空。
這種距離成功總是就差那麽一點的感受，給歸笙帶來的不僅是失落與惱火，更是激發了她的鬥志。
歸笙想著裴瑾白對祈燈祭的描述, 計上心頭。
接下來的十幾日，歸笙隔三岔五就往府外跑。
最開始，裴瑾白要跟著，歸笙一轉頭，用一根手指把他戳遠。
“你不許跟著，也不許暗衛跟著，不然被我發現，我就不回來了。”
威脅很有成效。
只是每夜歸笙捶著肩膀揉著眼睛從外頭回來時，就要承受某人一整天擔驚受怕的惡果，導致第二天出門時還是腰酸腿軟，休息了跟沒休息一樣。
辛苦是辛苦了點，不過一想到任務可能即將終結，歸笙便覺得值了。
不過這期間，也發生了一些讓她無法理解的事情。
這天歸笙回來得有點晚，加之天氣不佳，歸笙便推測裴府的大門已經落了鎖，打算從墻頭翻進去。
裴府的暗衛們早已認識到她也是武藝高強之人，和他們的出行方式異曲同工，不會大驚小怪地把她擊落。
徑自來到裴府的墻根下，歸笙瞄準高度與方位，一甩手臂——
卻突然間，餘光遙遙瞥見坐在正門前臺階上的身影。
歸笙準備蹬地的腿霎時站直了，不可思議地走了過去。
“……公子？”
由秋入冬的雨並不冷到讓人難以忍受，卻絲絲細密如針，打濕衣裳後，能將冷意紮進人的皮膚，浸到人的骨子裏。
歸笙從外頭走回來，沒有催動髓華暖身，這會兒也已手腳發冷，因而完全無法理解這麽個嬌生慣養的小公子，大半夜不在暖烘烘的寢屋裏待著，冒雨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做什麽。
聽到她的聲音，裴瑾白肩頭動了動，從臂彎間擡起頭，滿臉都是淅瀝的雨水，唇瓣微微哆嗦，沒有一絲血色。
他看著歸笙，眸光些許迷蒙，仿佛分不太清眼前的是現實還是夢境。
歸笙在他面前蹲下，他的視線便緊緊追隨著她下移，一縷濕漉的鬢發落下來，遮擋在他的眸前，他也恍若不覺。
歸笙頓了頓，擡手，替他將那縷鬢發撥到耳後。
手指無意觸碰到裴瑾白的鬢角，真切的觸感瞬間喚醒了他，裴瑾白眼睫顫了顫，清明幾分的眼眸裏泛起洶湧的水光。
半晌，他道：“你還知道回來。”
歸笙奇怪道：“我什麽時候說我不回來了？”
她任務還沒做完呢，怎麽會半途而廢。
但裴瑾白可能是凍得神智不清了，不大能理解她說的什麽，只是這麽安靜而又充滿控訴地望著她，眼尾、鼻尖、臉頰全部紅得一塌糊塗。
歸笙無法，只好牽了牽他的袖子，柔聲道：“好吧，公子，是我的錯，我今天回來得晚了，讓你等久了……但既然我已經回來了，咱們就先別擱這裏淋雨了好麽？咱們一起回去好不好？”
裴瑾白這才順從地被她拖起來，一根凍僵了的冰棍一樣掛在歸笙身上。
歸笙想了想，拖著冰棍，不，拖著裴瑾白去了蘭湯閣。
到了地方，歸笙三兩下把人剝光，放進暖烘烘的池水中化凍。
熱氣蒸騰中，那張凍到青白的容顏終於浮起絲縷血色。
死死攥住她的手也略微松開了些，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她的指節，仿佛在通過那柔軟的皮膚確認她是真實的，是可以觸摸的。
歸笙盤腿坐在池邊，一手送給裴瑾白捏捏捏，另一手則悄無聲息地放出髓華，把他泥水交雜的衣裳烘幹。
大晚上了，就別折騰人家侍女來處理衣裳了，何況這家夥一看就是自找的。
“你不泡麽？”
忽然，裴瑾白低聲說。
“你也淋了雨，手很涼，進來暖一暖吧。”
歸笙瞥他一眼，沒答，反問道：“今夜侍候的人呢？”
裴瑾白立刻不吭聲了。
歸笙哼了一聲，道：“讓我猜猜，是不是人家要帶你回屋等著你不走，要給你打傘你不許，要給你暖爐你不接，還把人全部轟走了，命令他們不許出來？”
“……”
裴瑾白慢慢地垂下頭，慢慢地將臉貼到她的手背上。
歸笙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通過手背的觸感，知曉他翕動的唇瓣，欲言又止地徘徊。
或許是神思仍不清醒，又或許是真的嚇壞了，總而言之，這一回他沒有咽下想說的話。
“我就是……”
歸笙聽到他悶悶地道：“我就是想讓你心疼我……”
水聲輕漾。
靜默中，歸笙頓了頓。
有那麽一瞬，她心頭顫了一下。有點酸澀，有點刺痛，像被一根細線輕輕扯動了一下。
是因為主蠱對從蠱發出了號令麽？
因為主蠱所附的裴瑾白想要她心疼他，所以從蠱就奉命讓她產生了心疼的感受？
……是這樣嗎？
歸笙久久沒有說話。
裴瑾白等不到她的回應，以為她不相信，或者又要嘲諷他，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來。
臉龐卻被人捧起。
池水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池邊的落地風燈漫開光暈，在屏風上摹畫出一雙緊緊相貼的人影。
今夜的過程裏，裴瑾白感覺到她前所未有的溫柔與耐心。
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讓他感到自己如涸轍之魚，唯有不斷向她索取各處的津液，才能得以喘息。
今夜發生的，其實是很小的一件事情，她只是比昨日晚回來了兩個時辰。
可是這兩個時辰裏，他從最初在院子裏等，到不安地來到膳堂，望著滿桌菜肴，忍不住開始浮想，想是否從今往後的每一頓飯，他的對座都要變得空寂無人。
這個念頭驟起，他頓時惶恐到拿不住筷子，直接去了裴府門口，望著人來人往的長街，望著一個個歸家的人裏沒有她，越發覺得她不會回來了。
他於是知道，他真的離不開她了。
那夜她在蘭湯閣前飛身離去後，他其實立刻便派了護衛們去追她回來，然而連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他們又都回來請罪，因為根本無法尋到她的任何蹤跡。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她若是真的要走，他根本攔不住她。
正如她所說，他如果沒有暗衛，的確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連阻止她離去都做不到。
懷著一絲憧憬，她離開前或許還會回來看一眼，他便那樣坐在了臺階上。
想著，如果她回來時看到他那副可憐的模樣，就算是為了走過來嘲諷一句，走過來看他的笑話，那也是好的。
卻沒想到，她對他這樣好，不僅回來了，眼下還如此溫柔地對待他。
迷蒙間，裴瑾白在等歸笙的詢問。
只要她再問出這些天一直旁敲側擊的問題，他就再也不故作無聞，再也不為了心中若有若無的懷疑而緘口不語……
他會立刻答應她。
可不知為何，她今夜一直很安靜，一直輕柔又細密地親吻他。
好像這池水中浮沫，細膩、溫柔、輕盈，一層一層，越壘越高……
搖搖欲墜。
……
祈燈祭如期而至。
歸笙終於不再需要早早出門，窩在暖融融的被窩裏睡了個大飽。
直到晌午被人從被褥裏剝出來時，她還迷迷糊糊地道：“再睡一會兒……”
裴瑾白哄道：“該吃午飯了。”
歸笙撥開他的手，往後仰倒：“餓一頓沒關系……”
又被人摟住後腰撈起來。
裴瑾白在她的鼻尖上親了親，柔聲說：“今晚得去璇璣臺赴宴，估計會吃得比較晚，外頭又冷，中午得多吃一些。”
歸笙“唔”了一聲，沒繼續睡，但也沒起來，就這麽半睡半醒地躺在他懷裏，以此延長睡意，任由裴瑾白把她的胳膊擡起又放下，一件一件地給她套衣裳。
一炷香後，歸笙總算清醒了。
用完午膳，算算時辰，歸笙對裴瑾白道：“公子，收拾一下，準備出門。”
裴瑾白：“嗯？”
歸笙眨了眨眼：“我帶你去個地方。”
裴瑾白收拾得很快。
來到馬車前，裴瑾白給歸笙戴好毛茸茸的圍脖，還是沒忍住問了句：“去哪裏？”
歸笙正伸著手接天上飄下來的雪花，聞言只瞥他一眼，意味深長地道：“等到了地方，公子就知道了。”
冬日午後，落雪簌簌，長街上卻並不清寂，家家戶戶門前燈籠高掛，各式攤鋪已提前在街邊開張，人聲喧騰，笑語不絕。
由於今夜要辦流水宴席的緣故，街上不少地界已經鋪好了紅綢，擺好了桌椅，因而馬車比平素多繞了些遠路，才來到歸笙提前說給車夫的地點。
歸笙先一步跳下馬車，對裴瑾白展手道：“公子，請。”
裴瑾白楞了楞，帽紗下的耳根微紅，將手放進她的掌中。
隨後他才註意到這是到了哪裏。
“……祈福塔？”
歸笙點頭如搗蒜，牽著裴瑾白就往塔裏走：“公子你跟我來。”
塔中人聲喧沸。
環形的高塔中，數以萬計的燈籠層層懸展。
或是一行白鷺燈籠青雲直上，或是一段文字燈籠鋪作詩歌，大至一棵桃粉花樹，小到一只翠綠蚱蜢，上到能工巧匠的心血之作，下到百姓稚童的意趣抒發，展示精湛技藝有之，平敘人間溫情亦有之，千姿百態，目不暇接。
塔中無燈，置身其中，有如穿行在一團又一團的光暈間，加之觀賞燈籠的人流如織，不得不與旁人摩肩接踵，行走其間，若不牢牢牽住同行者的手，恐怕一不留神就會被洶湧的人潮沖散。
裴瑾白略感不安，攥住歸笙的手指不自覺收攏，卻忽然摸到了她手上新添的繭。
頓時，他隱隱猜到了什麽，心如擂鼓。
二人行至三層，左轉數十步，歸笙腳步一停，從袖中掏出一只鑰匙，送入墻壁，打開一扇暗門。
隨即，她似一名揭開彩布的戲法師，輕巧退到一邊，露出門扉後閃閃發光的寶物。
“這第一眼，自然要給燈籠上的主角看啦。”
裴瑾白於是便遙遙看見了暗門中的那一盞燈籠。
但與其說那是一盞燈籠，不如說是一枚枚精致的畫片搭成了燈籠的形制，因而色彩格外豐富鮮艷，畫片上連續的內容也令人不自覺想要走近細觀。
先匆忙看過一眼後，歸笙便將門掩上，牽著怔住的裴瑾白往裏走。
這是一間單獨的展廳，空間不大，左右不過各一臂寬，但與其他陳列在外的燈籠不同的是，展廳裏的燈籠可以由其主決定何時開門展覽。
歸笙決定先不展覽，等她辦完事情再說。
她拉著裴瑾白停在那盞燈籠前，俯下身去，捋了捋燈籠下的流蘇。
“公子，你喜歡嗎？”
其實不管他喜不喜歡，歸笙自己是很喜歡的。
拋開制作的目的不談，這燈籠本身是她揮灑心血做成的，她自己也從中獲得了頗多成就感，自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自己怎麽看怎麽滿意。
所以介紹起來時，歸笙的語氣中也滿是喜愛，落到旁人耳中，恍惚是對他珍重而濃烈的愛意。
“找師父，做燈籠，學竹畫，向負責挑選當日展示燈籠的官員自薦，在一眾競爭者中脫穎而出……你知道爭取到一個單獨的展間有多困難嗎公子？這段時間我做了好多事，公子就這還天天懷疑我會一走了之，故意讓自己受苦惹我心疼呢。”
“公子總說我對你態度惡劣，懷疑我說中意公子是在油嘴滑舌，是在欺騙公子，但其實公子，我和你相遇後的每件事，我都銘記在心呢。”
“公子你看。”
歸笙指尖輕點燈籠上的畫片，一撥一撥，那些畫片便轉動起來，形如一幅幅生動的小人畫，伴隨清清靈靈的竹片相擊之響。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公子，公子在高樓上吃葡萄；然後是我在小攤旁邊，公子把我歪掉的椅子扶起來了；之後就是回到裴府，公子帶我吃好吃的，拿《幼童開蒙錄》戲弄我……”
“這裏是公子第一次對我發脾氣，不過我現在只記得當時棲在公子指尖的蝴蝶很好看了；這邊是公子的舊院，我剛醒過來就看到公子坐在榻邊，當時有點嚇到；哦，這段公子一定記得，是公子把我惹毛了，然後我用橙湯狠狠報覆了公子……公子你臉紅什麽，我畫得很隱晦呀，挑選燈籠的官員專門提醒了當日會有許多孩子呢。”
“還有這裏，這是公子讓我穿的那件舞姬衣裳，我是真的覺得蠻好看，所以就擅自給公子畫上了，嗯沒關系，沒人看得出來是你；這裏是公子在蘭湯閣裏，說要和我永遠在一起，我不知道怎麽表達，就畫了我們倆一起養王八；後面就是一些比較細碎的了，什麽公子教我釣魚、公子給我買新衣裳……太多太多了，我都記著呢，公子。”
她絮絮說著，語調溫柔，仿佛歷數彌足珍貴的回憶。
最後，歸笙的指尖停駐在燈籠邊角，剩餘的唯一一枚空白的畫片上。
“對了，這個。”
歸笙變戲法一般，從那畫片後取出一朵花來。
紅色絲瓣，纏綿連綴，如一只姻緣結。
“這是我從城南三百二十一號買來的。”
歸笙得意洋洋地說著，將同脈生別到裴瑾白的襟口。
隨後，她踮起腳，摟下了他的脖頸。
光影輾轉，脈脈流淌，鐫下二人的身影，填滿了最後一枚空白的畫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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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白依舊沒有回答她。
歸笙也不失望, 畢竟轉變策略後，她就做好了曠日持久的準備。
畢竟這麽個難以感化的人擺在這裏了，她著急也沒有辦法。
覺得今日潛移默化的份額差不多了, 歸笙也不再多言, 打了個呵欠，挪了挪, 挪到裴瑾白旁邊，攬住了他的肩膀。
頭一歪, 睡著了。
……
歸笙本來對那日賣花童口中的“祈燈祭”並無興趣，以為是和那個“祈緣夜”差不多規模分量的節日，頂多就是當晚街上人多點, 熱鬧一點的那種。
然而後來她發現, 這好像是董執音口中的“盛大節日慶典”之一。
因為某日上街，她發現有人在裝扮那座祈福塔了。
問了裴瑾白，果不其然, 他說是要在祈燈祭當日開放的。
歸笙好奇：“裏頭有什麽好玩的嗎？”
裴瑾白反應平平：“其實沒什麽，就是各種各樣的燈籠，供人觀賞的。”
歸笙“哦”了一聲, 裴瑾白又道：“不過當日祈福塔下要搭戲臺, 街上會擺流水宴，到了子時還會一同放燈……總之其他玩的挺多的。”
歸笙：“這樣。”
歸笙有點感興趣了，期待起祈燈祭的到來。
不過最重要的, 還是她的任務。
經過這段時日的軟磨硬泡，歸笙覺得裴瑾白如今的態度很神秘。
每當她覺得他就要松口時，他總能讓她的期待落空。
這種距離成功總是就差那麽一點的感受，給歸笙帶來的不僅是失落與惱火，更是激發了她的鬥志。
歸笙想著裴瑾白對祈燈祭的描述, 計上心頭。
接下來的十幾日，歸笙隔三岔五就往府外跑。
最開始，裴瑾白要跟著，歸笙一轉頭，用一根手指把他戳遠。
“你不許跟著，也不許暗衛跟著，不然被我發現，我就不回來了。”
威脅很有成效。
只是每夜歸笙捶著肩膀揉著眼睛從外頭回來時，就要承受某人一整天擔驚受怕的惡果，導致第二天出門時還是腰酸腿軟，休息了跟沒休息一樣。
辛苦是辛苦了點，不過一想到任務可能即將終結，歸笙便覺得值了。
不過這期間，也發生了一些讓她無法理解的事情。
這天歸笙回來得有點晚，加之天氣不佳，歸笙便推測裴府的大門已經落了鎖，打算從墻頭翻進去。
裴府的暗衛們早已認識到她也是武藝高強之人，和他們的出行方式異曲同工，不會大驚小怪地把她擊落。
徑自來到裴府的墻根下，歸笙瞄準高度與方位，一甩手臂——
卻突然間，餘光遙遙瞥見坐在正門前臺階上的身影。
歸笙準備蹬地的腿霎時站直了，不可思議地走了過去。
“……公子？”
由秋入冬的雨並不冷到讓人難以忍受，卻絲絲細密如針，打濕衣裳後，能將冷意紮進人的皮膚，浸到人的骨子裏。
歸笙從外頭走回來，沒有催動髓華暖身，這會兒也已手腳發冷，因而完全無法理解這麽個嬌生慣養的小公子，大半夜不在暖烘烘的寢屋裏待著，冒雨坐在門口的臺階上做什麽。
聽到她的聲音，裴瑾白肩頭動了動，從臂彎間擡起頭，滿臉都是淅瀝的雨水，唇瓣微微哆嗦，沒有一絲血色。
他看著歸笙，眸光些許迷蒙，仿佛分不太清眼前的是現實還是夢境。
歸笙在他面前蹲下，他的視線便緊緊追隨著她下移，一縷濕漉的鬢發落下來，遮擋在他的眸前，他也恍若不覺。
歸笙頓了頓，擡手，替他將那縷鬢發撥到耳後。
手指無意觸碰到裴瑾白的鬢角，真切的觸感瞬間喚醒了他，裴瑾白眼睫顫了顫，清明幾分的眼眸裏泛起洶湧的水光。
半晌，他道：“你還知道回來。”
歸笙奇怪道：“我什麽時候說我不回來了？”
她任務還沒做完呢，怎麽會半途而廢。
但裴瑾白可能是凍得神智不清了，不大能理解她說的什麽，只是這麽安靜而又充滿控訴地望著她，眼尾、鼻尖、臉頰全部紅得一塌糊塗。
歸笙無法，只好牽了牽他的袖子，柔聲道：“好吧，公子，是我的錯，我今天回來得晚了，讓你等久了……但既然我已經回來了，咱們就先別擱這裏淋雨了好麽？咱們一起回去好不好？”
裴瑾白這才順從地被她拖起來，一根凍僵了的冰棍一樣掛在歸笙身上。
歸笙想了想，拖著冰棍，不，拖著裴瑾白去了蘭湯閣。
到了地方，歸笙三兩下把人剝光，放進暖烘烘的池水中化凍。
熱氣蒸騰中，那張凍到青白的容顏終於浮起絲縷血色。
死死攥住她的手也略微松開了些，有一下沒一下地捏著她的指節，仿佛在通過那柔軟的皮膚確認她是真實的，是可以觸摸的。
歸笙盤腿坐在池邊，一手送給裴瑾白捏捏捏，另一手則悄無聲息地放出髓華，把他泥水交雜的衣裳烘幹。
大晚上了，就別折騰人家侍女來處理衣裳了，何況這家夥一看就是自找的。
“你不泡麽？”
忽然，裴瑾白低聲說。
“你也淋了雨，手很涼，進來暖一暖吧。”
歸笙瞥他一眼，沒答，反問道：“今夜侍候的人呢？”
裴瑾白立刻不吭聲了。
歸笙哼了一聲，道：“讓我猜猜，是不是人家要帶你回屋等著你不走，要給你打傘你不許，要給你暖爐你不接，還把人全部轟走了，命令他們不許出來？”
“……”
裴瑾白慢慢地垂下頭，慢慢地將臉貼到她的手背上。
歸笙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通過手背的觸感，知曉他翕動的唇瓣，欲言又止地徘徊。
或許是神思仍不清醒，又或許是真的嚇壞了，總而言之，這一回他沒有咽下想說的話。
“我就是……”
歸笙聽到他悶悶地道：“我就是想讓你心疼我……”
水聲輕漾。
靜默中，歸笙頓了頓。
有那麽一瞬，她心頭顫了一下。有點酸澀，有點刺痛，像被一根細線輕輕扯動了一下。
是因為主蠱對從蠱發出了號令麽？
因為主蠱所附的裴瑾白想要她心疼他，所以從蠱就奉命讓她產生了心疼的感受？
……是這樣嗎？
歸笙久久沒有說話。
裴瑾白等不到她的回應，以為她不相信，或者又要嘲諷他，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來。
臉龐卻被人捧起。
池水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池邊的落地風燈漫開光暈，在屏風上摹畫出一雙緊緊相貼的人影。
今夜的過程裏，裴瑾白感覺到她前所未有的溫柔與耐心。
卻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讓他感到自己如涸轍之魚，唯有不斷向她索取各處的津液，才能得以喘息。
今夜發生的，其實是很小的一件事情，她只是比昨日晚回來了兩個時辰。
可是這兩個時辰裏，他從最初在院子裏等，到不安地來到膳堂，望著滿桌菜肴，忍不住開始浮想，想是否從今往後的每一頓飯，他的對座都要變得空寂無人。
這個念頭驟起，他頓時惶恐到拿不住筷子，直接去了裴府門口，望著人來人往的長街，望著一個個歸家的人裏沒有她，越發覺得她不會回來了。
他於是知道，他真的離不開她了。
那夜她在蘭湯閣前飛身離去後，他其實立刻便派了護衛們去追她回來，然而連一炷香的時間都沒有，他們又都回來請罪，因為根本無法尋到她的任何蹤跡。
那個時候他就知道，她若是真的要走，他根本攔不住她。
正如她所說，他如果沒有暗衛，的確就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連阻止她離去都做不到。
懷著一絲憧憬，她離開前或許還會回來看一眼，他便那樣坐在了臺階上。
想著，如果她回來時看到他那副可憐的模樣，就算是為了走過來嘲諷一句，走過來看他的笑話，那也是好的。
卻沒想到，她對他這樣好，不僅回來了，眼下還如此溫柔地對待他。
迷蒙間，裴瑾白在等歸笙的詢問。
只要她再問出這些天一直旁敲側擊的問題，他就再也不故作無聞，再也不為了心中若有若無的懷疑而緘口不語……
他會立刻答應她。
可不知為何，她今夜一直很安靜，一直輕柔又細密地親吻他。
好像這池水中浮沫，細膩、溫柔、輕盈，一層一層，越壘越高……
搖搖欲墜。
……
祈燈祭如期而至。
歸笙終於不再需要早早出門，窩在暖融融的被窩裏睡了個大飽。
直到晌午被人從被褥裏剝出來時，她還迷迷糊糊地道：“再睡一會兒……”
裴瑾白哄道：“該吃午飯了。”
歸笙撥開他的手，往後仰倒：“餓一頓沒關系……”
又被人摟住後腰撈起來。
裴瑾白在她的鼻尖上親了親，柔聲說：“今晚得去璇璣臺赴宴，估計會吃得比較晚，外頭又冷，中午得多吃一些。”
歸笙“唔”了一聲，沒繼續睡，但也沒起來，就這麽半睡半醒地躺在他懷裏，以此延長睡意，任由裴瑾白把她的胳膊擡起又放下，一件一件地給她套衣裳。
一炷香後，歸笙總算清醒了。
用完午膳，算算時辰，歸笙對裴瑾白道：“公子，收拾一下，準備出門。”
裴瑾白：“嗯？”
歸笙眨了眨眼：“我帶你去個地方。”
裴瑾白收拾得很快。
來到馬車前，裴瑾白給歸笙戴好毛茸茸的圍脖，還是沒忍住問了句：“去哪裏？”
歸笙正伸著手接天上飄下來的雪花，聞言只瞥他一眼，意味深長地道：“等到了地方，公子就知道了。”
冬日午後，落雪簌簌，長街上卻並不清寂，家家戶戶門前燈籠高掛，各式攤鋪已提前在街邊開張，人聲喧騰，笑語不絕。
由於今夜要辦流水宴席的緣故，街上不少地界已經鋪好了紅綢，擺好了桌椅，因而馬車比平素多繞了些遠路，才來到歸笙提前說給車夫的地點。
歸笙先一步跳下馬車，對裴瑾白展手道：“公子，請。”
裴瑾白楞了楞，帽紗下的耳根微紅，將手放進她的掌中。
隨後他才註意到這是到了哪裏。
“……祈福塔？”
歸笙點頭如搗蒜，牽著裴瑾白就往塔裏走：“公子你跟我來。”
塔中人聲喧沸。
環形的高塔中，數以萬計的燈籠層層懸展。
或是一行白鷺燈籠青雲直上，或是一段文字燈籠鋪作詩歌，大至一棵桃粉花樹，小到一只翠綠蚱蜢，上到能工巧匠的心血之作，下到百姓稚童的意趣抒發，展示精湛技藝有之，平敘人間溫情亦有之，千姿百態，目不暇接。
塔中無燈，置身其中，有如穿行在一團又一團的光暈間，加之觀賞燈籠的人流如織，不得不與旁人摩肩接踵，行走其間，若不牢牢牽住同行者的手，恐怕一不留神就會被洶湧的人潮沖散。
裴瑾白略感不安，攥住歸笙的手指不自覺收攏，卻忽然摸到了她手上新添的繭。
頓時，他隱隱猜到了什麽，心如擂鼓。
二人行至三層，左轉數十步，歸笙腳步一停，從袖中掏出一只鑰匙，送入墻壁，打開一扇暗門。
隨即，她似一名揭開彩布的戲法師，輕巧退到一邊，露出門扉後閃閃發光的寶物。
“這第一眼，自然要給燈籠上的主角看啦。”
裴瑾白於是便遙遙看見了暗門中的那一盞燈籠。
但與其說那是一盞燈籠，不如說是一枚枚精致的畫片搭成了燈籠的形制，因而色彩格外豐富鮮艷，畫片上連續的內容也令人不自覺想要走近細觀。
先匆忙看過一眼後，歸笙便將門掩上，牽著怔住的裴瑾白往裏走。
這是一間單獨的展廳，空間不大，左右不過各一臂寬，但與其他陳列在外的燈籠不同的是，展廳裏的燈籠可以由其主決定何時開門展覽。
歸笙決定先不展覽，等她辦完事情再說。
她拉著裴瑾白停在那盞燈籠前，俯下身去，捋了捋燈籠下的流蘇。
“公子，你喜歡嗎？”
其實不管他喜不喜歡，歸笙自己是很喜歡的。
拋開制作的目的不談，這燈籠本身是她揮灑心血做成的，她自己也從中獲得了頗多成就感，自然不在意旁人的眼光，自己怎麽看怎麽滿意。
所以介紹起來時，歸笙的語氣中也滿是喜愛，落到旁人耳中，恍惚是對他珍重而濃烈的愛意。
“找師父，做燈籠，學竹畫，向負責挑選當日展示燈籠的官員自薦，在一眾競爭者中脫穎而出……你知道爭取到一個單獨的展間有多困難嗎公子？這段時間我做了好多事，公子就這還天天懷疑我會一走了之，故意讓自己受苦惹我心疼呢。”
“公子總說我對你態度惡劣，懷疑我說中意公子是在油嘴滑舌，是在欺騙公子，但其實公子，我和你相遇後的每件事，我都銘記在心呢。”
“公子你看。”
歸笙指尖輕點燈籠上的畫片，一撥一撥，那些畫片便轉動起來，形如一幅幅生動的小人畫，伴隨清清靈靈的竹片相擊之響。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公子，公子在高樓上吃葡萄；然後是我在小攤旁邊，公子把我歪掉的椅子扶起來了；之後就是回到裴府，公子帶我吃好吃的，拿《幼童開蒙錄》戲弄我……”
“這裏是公子第一次對我發脾氣，不過我現在只記得當時棲在公子指尖的蝴蝶很好看了；這邊是公子的舊院，我剛醒過來就看到公子坐在榻邊，當時有點嚇到；哦，這段公子一定記得，是公子把我惹毛了，然後我用橙湯狠狠報覆了公子……公子你臉紅什麽，我畫得很隱晦呀，挑選燈籠的官員專門提醒了當日會有許多孩子呢。”
“還有這裏，這是公子讓我穿的那件舞姬衣裳，我是真的覺得蠻好看，所以就擅自給公子畫上了，嗯沒關系，沒人看得出來是你；這裏是公子在蘭湯閣裏，說要和我永遠在一起，我不知道怎麽表達，就畫了我們倆一起養王八；後面就是一些比較細碎的了，什麽公子教我釣魚、公子給我買新衣裳……太多太多了，我都記著呢，公子。”
她絮絮說著，語調溫柔，仿佛歷數彌足珍貴的回憶。
最後，歸笙的指尖停駐在燈籠邊角，剩餘的唯一一枚空白的畫片上。
“對了，這個。”
歸笙變戲法一般，從那畫片後取出一朵花來。
紅色絲瓣，纏綿連綴，如一只姻緣結。
“這是我從城南三百二十一號買來的。”
歸笙得意洋洋地說著，將同脈生別到裴瑾白的襟口。
隨後，她踮起腳，摟下了他的脖頸。
光影輾轉，脈脈流淌，鐫下二人的身影，填滿了最後一枚空白的畫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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