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水月 她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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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水月 她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他
歸笙醒來, 懵了一瞬。
上方是寢屋的屋頂，身下是鋪得淩亂的被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轉移到這裏來的，因為在臺階上被蝕心鎖的熱潮卷走理智後, 她就斷片了。
斷、片、了……
“……”
漫長而曲折的自我開導後, 歸笙視死如歸地朝身旁瞄了一眼。
然後她就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蝕心鎖的效力湧上來時她就意識到，此蠱恐怕非同尋常, 異常剛猛。
果然，剛剛看到的場景只能用慘烈來形容。
瞧那滿身青青紫紫的痕跡, 不知道的還以為身旁的人是挨了一頓打呢。
歸笙一點一點，悄悄地往床榻邊上挪。
沒挪兩下，錮在腰間的手臂就猛地收緊。
歸笙閉眼嘆氣, 回頭：“公子……”
餘光方才掃到那帶著牙印的下頜, 胸腔中的從蠱又澎湃作祟起來。
歸笙咬了咬牙，強自忍住立刻上去輕撫那些牙印連連道歉的沖動。
聽到她的聲音，躺在身側的人眼睫翕顫, 緩慢睜眼。
對視片刻，一股莫名的慍色在那雙難掩憔悴的眸中泠泠掀起。
歸笙：這神情，該怎麽形容呢……
大概就是本以為自己能穩占上風, 結果出乎意料地被反將一軍, 且被壓在身下掙紮不脫，最終稀裏糊塗一敗塗地的驚怒吧。
歸笙瞄了眼自己身上的痕跡，的確有不少是被反抗留下的印記, 比如肩頭就有一圈顯然是受不了而咬下洩憤的牙印。
可她記得斷片前，分明裴瑾白也欣然接受了，甚至還主動地俯下身去。
也是害她徹底失智的一俯。
莫非他之後又反悔了？
雖然她是很討厭這家夥，但她可從來沒想過要用這種法子來報覆他。
歸笙心緒波動間，忽聽裴瑾白語氣不明地道：“你很熟練。”
歸笙：“……”
這話怎麽接？承認嗎？
歸笙選擇假裝沒聽到, 淡定自若地坐起身。
然後就被扳住肩膀，重新放倒。
蝕心鎖的效力瞬間上湧。
裴瑾白不覺她的異常，摸著她的嘴唇問：“……和兄長？”
歸笙呼吸急促，耳膜嗡嗡，聽覺只知貪婪攫取他的音色，完全不進腦子消化他所說的內容。
見她不答，裴瑾白臉色松快了些，但依舊不虞：“那看來是別的什麽人……”
話音未落，歸笙癡迷地張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裴瑾白：“……”
歸笙：“……”
歸笙吐了出來。
裴瑾白定定看她，又捺住她的嘴角，將手指探了進去。
她沒反抗，他便用手指卷攪著她的軟舌，水聲淋漓。
“你的過去……我不過問。”
他望著她浮紅的面容，呼吸發緊，氣息有些沒底地道：“但從此以後，你就只能有我一人。”
蝕心鎖的控制下，歸笙聽話地點頭。
內心：我呸。
裴瑾白沒料到她會乖乖點頭，明顯有些措手不及。
他耳根泛紅，直到變得比歸笙的臉還紅，語氣疑惑地道：“從昨天傍晚起，你就變得很奇怪……你從來沒對我這麽……”
有句話從蝕心鎖中跳出來蹦到了嘴邊，由於太過肉麻，歸笙掙紮著往回吞了一下。
沒吞下去，歸笙絕望地開了口：“公子，因為我突然發現，我中意你，我真的好中意你。”
裴瑾白露出見鬼的表情。
半晌，他道：“中意沒看出來，只看出來你說得好痛苦。”
歸笙於是不再掩飾自己的痛苦：“因為我中意公子中意得太痛苦了。”
裴瑾白看她一會兒，面上漸漸浮現出幾分恍然。
歸笙：？
他恍然什麽？
“所以你之前對我態度那麽惡劣……”
裴瑾白微微臉紅：“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歸笙：那倒不是，那純粹是看你不順眼。
真心話說不出口，歸笙索性兩眼一閉，放任蝕心鎖自由發揮：“是的，我那是對公子愛而不得，心生怨懟，因而故意以下犯上，頻頻出言不遜，想要以此來引起公子的註意……”
裴瑾白：“……”
他覺得哪裏不太對，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但其他的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她此刻真的對他很好。
“那……我現在知道了。”
裴瑾白猶豫了一下，將下巴擱上歸笙的肩頭。
沒有被她躲開，他眼眸亮了亮，仿佛瞬間有了某種底氣，出聲道：“所以你以後不要再那麽對我了……”
“那天，你和兄長在一起的時候……”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明明就很溫柔。”
歸笙絲毫沒註意裴瑾白嘰裏咕嚕說了什麽。
她在沈思。
雖然不知道裴桓矜打的什麽算盤，故意告訴她錯誤的主從關系，但事已至此，她只能見招拆招。
讓裴瑾白服下從蠱，在她的命令下答應成親已然行不通，那麽如今她只剩下兩條路可走。
一來，她立刻去找裴桓矜要解蠱的方子，她重新再找個情蠱。
二來，就這麽將錯就錯，順從蝕心鎖的蠱效，用“愛意”感化裴瑾白。
說實話，歸笙認為第二條路的成功幾率聊勝於無。
因為在她看來，對於裴瑾白這種人來說，旁人越把他看得重要，他就越不把那人當回事。
這可不是她囿於成見，是實實在在的有裴桓矜和董執音這兩個前車之鑒。
前者幼時為救他廢了一雙腿，如今也為裴府勞心勞力，就差鞠躬盡瘁，為裴瑾白保障富足無憂的生活；後者曾在裴瑾白生病時風雨無阻地前來陪伴，長大後即便事務繁忙，也遷就裴瑾白的要求而隨身攜帶傳音鈴。
這樣的兩個人，裴瑾白是如何看待他們的，歸笙連想都不願去想，一想起來就要惡寒。
所以，即便此刻他二人身體相貼，體溫相熨，歸笙也篤定距離完成任務，還有一段相當艱難的路程要走。
歸笙嘆了口氣，驀地渾身一顫。
她下意識要揪緊身下被單，卻被扣住五指，推上頭頂。
歸笙揚起脖頸，發出一聲錯愕的呻吟。
“你怎麽又……鬧了一宿還不夠嗎……”
回答她的，是落到頸間的愈發綿密的親吻。
歸笙在浪潮中起起伏伏，直至過了晌午，才雲收雨歇。
她累得要死，而作惡的家夥蜷縮在她的小腹處，雙頰微紅，眉梢眼角殘留著春情，饜足地撥弄她的發尾。
休息夠了，裴瑾白忽然問：“下午出去玩嗎？”
他擡起頭看她：“要不要一起去釣魚？”
歸笙心裏想的：不去，我沒釣過魚，也不感興趣。
蝕心鎖讓她說的：“好啊，剛好可以和公子親近親近，多多培養感情，公子釣魚，我釣公子。”
裴瑾白：“……”
歸笙：“……”
歸笙面無表情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激烈的痛楚騰起，總算令肆無忌憚的蝕心鎖稍稍消停了些。
歸笙這才找回了真實的自己：“我方才失言了，公子，你忘了吧。”
裴瑾白忘沒忘她不知道，反正沐浴結束、補完午飯後，他還是強硬地拖著她去釣魚了。
申時四刻，艷陽高照，雲淡風輕，委實是個適宜垂釣的慵懶午後。
歸笙頭戴冪籬，手持魚竿坐在池塘邊上。
微風撩起輕紗，亮出她黑如鍋底的臉色。
歸笙感覺裴瑾白一直在挑釁她。
並非她心存偏見，空穴來風，而是這都一個時辰過去了，她放下去的引線毫無動靜，他倒是時不時揚起魚竿，劃開一弧優美的水珠後，將一只肥溜溜濕淋淋的魚兒收入桶中……整個過程中，他還總偷偷摸摸瞟她，一看就知在暗中嘲笑她的顆粒無收。
如此鐵證如山，他不是在挑釁她是什麽？
好在歸笙也不是真心要和裴瑾白爭個高下，她只是在等一個契機，等有只魚兒上鉤，她便在收桿時假裝腳滑，掉入水中，再以換一身幹爽的衣裳為由，離開他的身邊，去找裴桓矜要蝕心鎖的解藥。歸笙盯著引線，耐心地等待著。
不知等了多久，反正天快黑了，她聽到旁邊傳來裴瑾白的聲音：“……你的桶若是不急用，便先借我一下？”
歸笙懵然扭頭，就見裴瑾白的那只魚桶已經裝滿了，魚兒撲騰撲騰地往外撲打水花。
與此同時，他的手裏還拎著一只比她小臂還長的肥魚。
歸笙：“……”
歸笙望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桶，又望了一眼依舊毫無動靜的魚竿。
隨即氣得冒煙，惡狠狠拒絕：“不借！你自己想辦法！”
裴瑾白便把那只魚又放回了池塘裏，慢騰騰地挪過來，從身後摟住歸笙，就著她的手把魚竿收上來。
脫出水面的魚鉤上幹幹凈凈。
歸笙瞠目結舌。
裴瑾白：“我下午就想提醒你把引線收上來看看，是不是魚餌掉了……”
後來發現他往這看一眼，她就瞪他一眼，就不敢了。
“我讓他們把晚膳送過來吧，”他眨眼道，“我不釣了，坐在你旁邊陪你。”
歸笙冷著臉道：“不需要。”
她放下魚竿，徑自起身：“我去用晚膳了。”
裴瑾白跟著起身：“那我也去。”
歸笙霍然回頭：“坐好，不準去！”
裴瑾白被她兇得一懵，有些無措地坐了回去。
見他終於安分了，歸笙掉頭就走。
然而剛邁出一步，她就感到一陣深深的心痛。
她方才態度太差，從蠱見她對主蠱不敬，這就給她點顏色瞧瞧了。
裴桓矜這一步自作聰明的昏棋，真是壞她的事！
歸笙咬著唇，撕開心底那股不想離開裴瑾白的感受，努力邁開腳步，想去找裴桓矜要解蠱藥。
結果又沒走兩步，她便被要離開裴瑾白的心痛毆打得喘不上氣，直想落淚。
往裴瑾白身邊退回一步，這疼痛方才稍稍緩解，甚至還湧現絲絲縷縷甜蜜的幸福感。
……這是要她寸步離不了裴瑾白的意思了？！
噴薄的怒火在心中燎起，頃刻燒光了歸笙被挑釁一下午而本就所剩無幾的理智。
她猛地轉身，用兩道怒意翻湧的視線剜向身後的人。
那人一無所知的模樣著實可惡，甚至還拿一雙眼睛水汪汪地望她，隱隱噙著些許委屈。
他委屈什麽？
她還沒委屈呢！
下蠱失敗，釣魚失利，還被罪魁禍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
歸笙的憤怒到達頂峰，偏偏蝕心鎖還在不斷挑撥她的欲念，兩種洶湧的情緒糅雜在一起，最終轉化為某種不可言說的惡念。
歸笙瞪著裴瑾白，對方躲開了她過於兇惡的視線，正垂頭將魚餌掛上她的魚鉤。
好一個翩翩佳公子，還有閑情雅致繼續釣魚，端的是一副兩袖清風，置身事外呢！
反正他這麽閑……
反正她也做不了別的事……
那大家都別好過吧！
歸笙當即不再克制那股難以言喻的沖動，風風火火跨近兩步——
一把將裴瑾白推進了池塘裏。
自己也一撩裙擺，緊隨其後地跳了進去。
“噗通噗通”，水花飛濺。
四下護衛大驚，紛紛飛身而來，卻又在看見歸笙的下一步舉動時，遲疑不敢上前。
池塘近岸的部分不深，即便二人跌作一團，水面也才堪堪沒及胸口。
濺起的晶瑩打濕二人的面容，裴瑾白迷茫道：“你幹什麽……唔……”
異樣的感受襲來，他瞳孔一縮，腰腹不自覺地收緊。
池水冰涼，他精細餵養的錦鯉在二人身側茫然地游走，與二人波蕩的衣衫纏綿碰撞，綻開朵朵靡艷的色彩。
鼓蕩的漣漪中，裴瑾白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迅速泛紅，身體也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你……松開……至少先回……”
與蝕心鎖的抗衡十分耗費精力，反正已經打定了主意不讓裴瑾白好過，歸笙索性放任其自由發揮了：“怎麽？不喜歡？昨晚你不是叫得很歡麽？”
雖然她不記得了，但蝕心鎖叫她這麽說了，那大概是真事。
四下的護衛徹底僵住不動了，躊躇不敢上前，紛紛開始退遠。
歸笙：“小公子被我冒犯，每次都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實際上很受用吧。”
她說著，洩憤地咬他的下頷，用鮮紅的齒印覆過昨夜的淤痕，解氣地聽到他的一聲痛吟。
舌尖漫開淡淡的血腥，蝕心鎖被這血腥的一揪激怒，當即降下懲戒，令她心口一抽一抽地發疼。
歸笙的怒火更勝，手下的動作愈發沒有輕重。
裴瑾白一開始還羞惱地瞪她，卻越發凝不住眸，呼吸亦漸失章法，散亂地撲打在歸笙的頰邊。
堅持不過片晌，他便難耐地蜷縮起來，唇瓣死死抵住她的肩窩，以此來掩飾溢出的破碎的喘息，卻無意識地將痛紅的耳垂送到了作惡之人的唇邊。
歸笙不客氣地一口咬上去，如願聽到耳側一聲失控的悶哼，掌控中的事物也狠狠顫了一顫。
歸笙叼住他的耳垂，陰惻惻地道：“還不叫護衛們退下嗎？真的要讓他們都看到公子你快活到失態麽？”
裴瑾白立刻咬住了牙，一聲不吭，唯有扣在她腰上的不斷收緊，似乎鐵了心地要與她作對。
然而到了緊要關頭，她卻一把松開了。
歸笙強忍心中的難耐不舍，以及故意刁難他而生出的自責愧疚，慢條斯理地撤開身體，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瞅他。
攀至頂峰卻不得紓解，裴瑾白惘然失措，面色潮紅，望著面前作惡的人，聲線抖到極致：“你……”
歸笙惡劣地道：“求我啊。”
裴瑾白抿緊嘴唇，濕紅的眼睛時清時明，有不願屈服的執拗。
短短幾瞬之間，歸笙好幾次都以為他會攏好衣襟蓋好袍擺，誓不低頭地爬出魚池。
然而最終，他像一只艷紅的錦鯉撲來，埋在她肩窩的水澤中，汲取斷續的喘息之隙：“求求你了……”
他咬牙切齒，好似極不情願。
歸笙便不依不饒地追問：“求我什麽？”
靜默須臾，耳邊響起一聲落敗的嗚咽：“……幫幫我。”
歸笙惡意地嘲弄他道：“你自己不會嗎？”
但還是遂了他的意。
與主蠱親熱結束，蝕心鎖熱度稍稍消退。
歸笙洗凈了手，轉身就爬出池塘，腳踝卻被人一把抓住。
歸笙一個踉蹌，憤然回頭，就見裴瑾白握著她的腳踝，披頭散發地站在池中。
他面上紅潮未褪，眼中水霧未消，因為仰首看她，露出香瘢點點的脖頸。
“你就這樣不管我了？”
他說著，胸膛劇烈起伏，睫上水珠輕顫，語氣中滿是不加掩飾的控訴。
“你不是中意我嗎？怎麽做完這種事就冷淡下來了？”
歸笙頗感頭疼，轉身蹲下，與他平視：“那公子想要怎樣呢？”
裴瑾白好像還真的認真地想了想，隨即心安理得地對她攤開手臂，一揚下巴：“累了，渾身都軟，你抱我上去。”
歸笙：“……”
理智還在嚷嚷這一點沒出力的家夥可真好意思，被蝕心鎖操縱的身體卻已憐惜地伸出手去。
裴瑾白絲毫沒有客氣，借著相擁的手臂，將全身的重量盡數渡給了她，甚至沒踩一下池底借力，仿佛一只落水的金貴的大貓，根本不管撈他的人有多費力，自個兒酣然不動，坐享其成。
歸笙好容易將人亂七八糟地抱上來，裴瑾白這一身紅裳濕水滯重，沈甸甸地壓在她身上，活像席地幕天蓋了一層深紅的錦衾。
潦草地將裴瑾白安置好，歸笙四肢並用地從衣緞下爬出去，篤意趁蠱效緩解的時候抓緊去要個解藥，結果又被人抓著腰帶拖了回來。
歸笙：“……”
歸笙轉頭：“你幹什麽？”
裴瑾白道：“不換衣裳了。”
他窩在她的懷裏，翻了個身，取過那支被打翻的魚竿，信手一拋，引線重新落入池中，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裴瑾白在她懷裏蹭了個舒服的姿勢，道：“就這樣，反正天氣暖和，等會兒就幹了。”
歸笙匪夷所思：“你就不怕生病？”
裴瑾白篤定地說：“我不會生病的，自從幼時那場病後，我就再沒生過病。”
歸笙想起自己第二次聽到他給董執音傳音時，他還拿生病要求董執音回來看他，如此看來又是裝的了。
歸笙翻了個白眼：“那公子你身體可真好啊。”
裴瑾白：“我身體好不好，你應該最知道。”
歸笙：“……”
見人真賴在她懷裏不動彈了，歸笙忿忿：這是把她當人形靠椅的意思了？
更令人煩躁的是，她也沒法把他推退開，畢竟一推他蝕心鎖就會把她的手帶向危險的地方。
歸笙只得悻悻後倚，脊背抵住樹幹，倒也不是太累。
雖然她身強力壯，斷不會生病，但渾身濕膩膩的委實難受，還漸漸散發出水草魚鱗蒸幹後的可怕腥氣。
歸笙都有點受不了了，不禁嘀咕這細皮嫩肉的家夥是怎麽忍得了的。
……
和蝕心鎖鬥智鬥勇幾天後，歸笙收到了董執音的傳訊。
董執音要和她單獨見上一面。
剛好第二天裴瑾白要出門，歸笙當夜便按著人狠狠緩解了一通蠱效，結果導致裴瑾白第二日睡過了頭，險些和董執音正面撞上。
裴瑾白的馬車前腳剛走，董執音後腳便來到裴府。
董執音還是由衷的不理解：“為何我們見面，一定要瞞著瑾白？”
裴瑾白越離越遠，歸笙的頭一抽一抽地隱痛，但好在有昨夜的提前準備，沒有痛到像之前幾天那般無法忍受的程度。
面對董執音的疑問，歸笙只是顧左右而言他：“執音我頭好痛啊，你能不能幫我麻痹下痛覺。”
董執音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探手在她額角一按，歸笙瞬間頭不痛了。
但這份神清氣爽也只維持了一瞬。
下一瞬，歸笙捂住心口，掉下了眼淚。
董執音嚇了一跳：“你怎麽了？”
歸笙有苦難言。
心口酸澀得難受，不屬於痛覺的折磨，而是來自情感上的分離。
歸笙擺了擺手，苦澀地道：“沒事，我眼睛不大舒服，迎風流淚罷了，我們就這麽說吧，執音。”
董執音取出巾帕，替她擦了擦眼淚，道：“我要回中州了。”
歸笙一怔：“何時？”
董執音道：“同你告別完就啟程。”
歸笙看她比之前還憔悴：“難道莫昕澄……”
董執音點了點頭，平靜地道：“我在塔下見過他了，也解釋了我不敵師伯，但他不信。”
“總而言之，他不肯收手，掌門傳我回去商討……接下來該如何應對他了。”
她說得委婉，但歸笙能聽出那個“應對”，言下之意應當是“處理”了。
歸笙仔細看了看董執音，沒有在她的神情中看出任何的情感偏向。
歸笙不知道說些什麽，只好道：“不說這些了。”
董執音：“嗯。”
她偏首，問歸笙：“那你呢？你還繼續留在東丘嗎？”
歸笙：“當然。”
她伸了個懶腰，長長地嘆了口氣：“畢竟我上次說的事還沒做成呢。”
董執音看她許久，眉目漸漸柔和下來：“那我有空就回來看你。”
歸笙點點頭：“好哦。”
二人又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許多，主要是講了講這一年多裏的所見所聞，彼此聊得入神，將時間拋諸腦後，歸笙也忽略了心口逐漸緩解的酸澀。
臨近午時，裴府門外停了十幾輛馬車，大箱小箱如流水往府內搬運，其中幾箱並未封口，箱蓋的縫隙間，時有璀璨的光華一現，或來自綾羅錦緞，或來自金銀珠玉。
階旁，裴瑾白攏袖而立，目視這一箱箱安穩運入府中，直到最後一箱搬完，才隨之踏入門檻。
安排好各箱物件的去處，裴瑾白匆匆回到院中，卻沒有見到想見的人。
裴瑾白想了想，轉而往舊院走去。
走在路上，他從袖中掏出一只精巧的玉匣，翻開匣蓋，瞧了一眼裏頭陳放妥帖的發簪，又合起，步伐越發輕快。
然而剛到舊院外的水池邊，他便停下了腳步。
舊院大門未闔，站在他的方位，能夠清晰地看見，那棵枯死的桃花樹下，兩名女子並肩而立。
不知聊到了什麽，左邊那總對他不假辭色的人笑得明朗，甚至還執起董執音的手，貼上自己的面頰，俏皮地向她索要輕撫。
她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他。
就算是肌膚之親，歡愛至甚時，她都沒有主動向他索過吻，更不要提對他笑得那樣溫柔。
指尖傳來劇痛，裴瑾白恍惚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指深深摳進了玉匣的外壁，被那些質地堅硬的玉石裝飾割出了血口。
他頓了頓，擡頭，發現那邊站著的人還是沒有註意到自己，只顧一個勁地朝董執音笑，便轉手將玉匣用力扔進池中。
“砰”的一聲響，在簌簌的秋風聲中並不算大，但舊院中的人還是聽到了。
幾乎是瞬間，董執音的身影消失了，而他眼睜睜看著那人斂起了笑，轉過身，一步步向他走來。
走著走著，她似乎想起自己中意他了，開始小步跑過來。
“……”
歸笙被從蠱連拖帶拽地跑到裴瑾白面前，撐住膝蓋，氣喘籲籲道：“公子……你回來了……”
裴瑾白慢慢地道：“是，我回來了，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歸笙一滯，又聽他接著道：“原來你和執音早就認識。”
歸笙勉強鎮定下來，搬出跑過來時編好的理由：“坤儀派行俠仗義，我在來京城的途中遇險，得過董姑娘出手相救……公子之前撞見我使用的法寶，正是董姑娘所贈。”
裴瑾白一言不發。
半晌，他唇角浮了點笑，聽不出喜怒：“她那樣好心泛濫的人，救都救了，卻沒把你這個孤女領回宗門，看來你確實沒有修煉的資質……對嗎？”
他笑得譏誚，卻還是在話末流露出極力掩藏的不安。
歸笙心裏咯噔一聲。
她心中有數，裴瑾白如今與她的親近，近乎全部源於他認定她和自己是同道中人。
有心尋仙問道，卻囿於資質低劣，終此一生難償夙願。
裴瑾白用這個判定標準，劃下一道他認可的界限，以施舍的心態將她圈了進去。
倘若這個謊言被拆穿，他大抵會毫不猶豫地將她轟出圈外。
這可不行。
之前她或許會渾不在意，甚至樂得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但如今這樣，無異於任務功虧一簣。
意識到情況萬分緊急，歸笙連忙捧住裴瑾白的臉，強迫他正視著她。
正要開口撒謊，卻在看清那眼中的神情時，微微一楞。
好像，真的，有幾分真切的難過？
……看錯了吧。
歸笙定了定神。
他難過什麽呢？
就算發現她騙了他，他的反應也該只有厭憎才對。
或者厭憎也談不上，被她這樣無關緊要的人欺騙，對裴瑾白來說，應當就和被蟲子叮咬了一口無甚區別。
想通了，歸笙也就放下了心中的猶疑。
她道：“公子，不是你說的嗎？我們是一樣的人。”
“我沒有修煉的資質，就算董姑娘要帶我離開，我也不會跟去的。”
歸笙放任蝕心鎖的效力湧起，用泛濫的愛意網羅雙眼，將裴瑾白的倒影纏裹其間。
“我們同病相憐，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
片刻，裴瑾白緩緩垂下眼簾，在歸笙的掌心蹭了蹭。
歸笙知道自己蒙混過關了，暗暗舒了口氣。
卻又嗅到一股輕微的血腥氣，眉頭一皺。
歸笙四下找了一陣，視線最終狐疑地落到裴瑾白垂下的袖口。
她去撈他袖子：“公子，你的手是不是……嘶。”
十個指甲，鮮血淋漓。
歸笙震驚：“這是怎麽弄的？”
裴瑾白沒解釋，只是將手向她面前又遞了遞：“很疼。”
歸笙：“很疼就擦藥呀。”
裴瑾白於是從身旁趕來的侍從手裏取過藥，連同自己的手，往她手心裏一放。
歸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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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笙醒來, 懵了一瞬。
上方是寢屋的屋頂，身下是鋪得淩亂的被褥。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轉移到這裏來的，因為在臺階上被蝕心鎖的熱潮卷走理智後, 她就斷片了。
斷、片、了……
“……”
漫長而曲折的自我開導後, 歸笙視死如歸地朝身旁瞄了一眼。
然後她就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蝕心鎖的效力湧上來時她就意識到，此蠱恐怕非同尋常, 異常剛猛。
果然，剛剛看到的場景只能用慘烈來形容。
瞧那滿身青青紫紫的痕跡, 不知道的還以為身旁的人是挨了一頓打呢。
歸笙一點一點，悄悄地往床榻邊上挪。
沒挪兩下，錮在腰間的手臂就猛地收緊。
歸笙閉眼嘆氣, 回頭：“公子……”
餘光方才掃到那帶著牙印的下頜, 胸腔中的從蠱又澎湃作祟起來。
歸笙咬了咬牙，強自忍住立刻上去輕撫那些牙印連連道歉的沖動。
聽到她的聲音，躺在身側的人眼睫翕顫, 緩慢睜眼。
對視片刻，一股莫名的慍色在那雙難掩憔悴的眸中泠泠掀起。
歸笙：這神情，該怎麽形容呢……
大概就是本以為自己能穩占上風, 結果出乎意料地被反將一軍, 且被壓在身下掙紮不脫，最終稀裏糊塗一敗塗地的驚怒吧。
歸笙瞄了眼自己身上的痕跡，的確有不少是被反抗留下的印記, 比如肩頭就有一圈顯然是受不了而咬下洩憤的牙印。
可她記得斷片前，分明裴瑾白也欣然接受了，甚至還主動地俯下身去。
也是害她徹底失智的一俯。
莫非他之後又反悔了？
雖然她是很討厭這家夥，但她可從來沒想過要用這種法子來報覆他。
歸笙心緒波動間，忽聽裴瑾白語氣不明地道：“你很熟練。”
歸笙：“……”
這話怎麽接？承認嗎？
歸笙選擇假裝沒聽到, 淡定自若地坐起身。
然後就被扳住肩膀，重新放倒。
蝕心鎖的效力瞬間上湧。
裴瑾白不覺她的異常，摸著她的嘴唇問：“……和兄長？”
歸笙呼吸急促，耳膜嗡嗡，聽覺只知貪婪攫取他的音色，完全不進腦子消化他所說的內容。
見她不答，裴瑾白臉色松快了些，但依舊不虞：“那看來是別的什麽人……”
話音未落，歸笙癡迷地張口，咬住了他的手指。
裴瑾白：“……”
歸笙：“……”
歸笙吐了出來。
裴瑾白定定看她，又捺住她的嘴角，將手指探了進去。
她沒反抗，他便用手指卷攪著她的軟舌，水聲淋漓。
“你的過去……我不過問。”
他望著她浮紅的面容，呼吸發緊，氣息有些沒底地道：“但從此以後，你就只能有我一人。”
蝕心鎖的控制下，歸笙聽話地點頭。
內心：我呸。
裴瑾白沒料到她會乖乖點頭，明顯有些措手不及。
他耳根泛紅，直到變得比歸笙的臉還紅，語氣疑惑地道：“從昨天傍晚起，你就變得很奇怪……你從來沒對我這麽……”
有句話從蝕心鎖中跳出來蹦到了嘴邊，由於太過肉麻，歸笙掙紮著往回吞了一下。
沒吞下去，歸笙絕望地開了口：“公子，因為我突然發現，我中意你，我真的好中意你。”
裴瑾白露出見鬼的表情。
半晌，他道：“中意沒看出來，只看出來你說得好痛苦。”
歸笙於是不再掩飾自己的痛苦：“因為我中意公子中意得太痛苦了。”
裴瑾白看她一會兒，面上漸漸浮現出幾分恍然。
歸笙：？
他恍然什麽？
“所以你之前對我態度那麽惡劣……”
裴瑾白微微臉紅：“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歸笙：那倒不是，那純粹是看你不順眼。
真心話說不出口，歸笙索性兩眼一閉，放任蝕心鎖自由發揮：“是的，我那是對公子愛而不得，心生怨懟，因而故意以下犯上，頻頻出言不遜，想要以此來引起公子的註意……”
裴瑾白：“……”
他覺得哪裏不太對，但一時又說不上來。
但其他的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她此刻真的對他很好。
“那……我現在知道了。”
裴瑾白猶豫了一下，將下巴擱上歸笙的肩頭。
沒有被她躲開，他眼眸亮了亮，仿佛瞬間有了某種底氣，出聲道：“所以你以後不要再那麽對我了……”
“那天，你和兄長在一起的時候……”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明明就很溫柔。”
歸笙絲毫沒註意裴瑾白嘰裏咕嚕說了什麽。
她在沈思。
雖然不知道裴桓矜打的什麽算盤，故意告訴她錯誤的主從關系，但事已至此，她只能見招拆招。
讓裴瑾白服下從蠱，在她的命令下答應成親已然行不通，那麽如今她只剩下兩條路可走。
一來，她立刻去找裴桓矜要解蠱的方子，她重新再找個情蠱。
二來，就這麽將錯就錯，順從蝕心鎖的蠱效，用“愛意”感化裴瑾白。
說實話，歸笙認為第二條路的成功幾率聊勝於無。
因為在她看來，對於裴瑾白這種人來說，旁人越把他看得重要，他就越不把那人當回事。
這可不是她囿於成見，是實實在在的有裴桓矜和董執音這兩個前車之鑒。
前者幼時為救他廢了一雙腿，如今也為裴府勞心勞力，就差鞠躬盡瘁，為裴瑾白保障富足無憂的生活；後者曾在裴瑾白生病時風雨無阻地前來陪伴，長大後即便事務繁忙，也遷就裴瑾白的要求而隨身攜帶傳音鈴。
這樣的兩個人，裴瑾白是如何看待他們的，歸笙連想都不願去想，一想起來就要惡寒。
所以，即便此刻他二人身體相貼，體溫相熨，歸笙也篤定距離完成任務，還有一段相當艱難的路程要走。
歸笙嘆了口氣，驀地渾身一顫。
她下意識要揪緊身下被單，卻被扣住五指，推上頭頂。
歸笙揚起脖頸，發出一聲錯愕的呻吟。
“你怎麽又……鬧了一宿還不夠嗎……”
回答她的，是落到頸間的愈發綿密的親吻。
歸笙在浪潮中起起伏伏，直至過了晌午，才雲收雨歇。
她累得要死，而作惡的家夥蜷縮在她的小腹處，雙頰微紅，眉梢眼角殘留著春情，饜足地撥弄她的發尾。
休息夠了，裴瑾白忽然問：“下午出去玩嗎？”
他擡起頭看她：“要不要一起去釣魚？”
歸笙心裏想的：不去，我沒釣過魚，也不感興趣。
蝕心鎖讓她說的：“好啊，剛好可以和公子親近親近，多多培養感情，公子釣魚，我釣公子。”
裴瑾白：“……”
歸笙：“……”
歸笙面無表情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激烈的痛楚騰起，總算令肆無忌憚的蝕心鎖稍稍消停了些。
歸笙這才找回了真實的自己：“我方才失言了，公子，你忘了吧。”
裴瑾白忘沒忘她不知道，反正沐浴結束、補完午飯後，他還是強硬地拖著她去釣魚了。
申時四刻，艷陽高照，雲淡風輕，委實是個適宜垂釣的慵懶午後。
歸笙頭戴冪籬，手持魚竿坐在池塘邊上。
微風撩起輕紗，亮出她黑如鍋底的臉色。
歸笙感覺裴瑾白一直在挑釁她。
並非她心存偏見，空穴來風，而是這都一個時辰過去了，她放下去的引線毫無動靜，他倒是時不時揚起魚竿，劃開一弧優美的水珠後，將一只肥溜溜濕淋淋的魚兒收入桶中……整個過程中，他還總偷偷摸摸瞟她，一看就知在暗中嘲笑她的顆粒無收。
如此鐵證如山，他不是在挑釁她是什麽？
好在歸笙也不是真心要和裴瑾白爭個高下，她只是在等一個契機，等有只魚兒上鉤，她便在收桿時假裝腳滑，掉入水中，再以換一身幹爽的衣裳為由，離開他的身邊，去找裴桓矜要蝕心鎖的解藥。歸笙盯著引線，耐心地等待著。
不知等了多久，反正天快黑了，她聽到旁邊傳來裴瑾白的聲音：“……你的桶若是不急用，便先借我一下？”
歸笙懵然扭頭，就見裴瑾白的那只魚桶已經裝滿了，魚兒撲騰撲騰地往外撲打水花。
與此同時，他的手裏還拎著一只比她小臂還長的肥魚。
歸笙：“……”
歸笙望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桶，又望了一眼依舊毫無動靜的魚竿。
隨即氣得冒煙，惡狠狠拒絕：“不借！你自己想辦法！”
裴瑾白便把那只魚又放回了池塘裏，慢騰騰地挪過來，從身後摟住歸笙，就著她的手把魚竿收上來。
脫出水面的魚鉤上幹幹凈凈。
歸笙瞠目結舌。
裴瑾白：“我下午就想提醒你把引線收上來看看，是不是魚餌掉了……”
後來發現他往這看一眼，她就瞪他一眼，就不敢了。
“我讓他們把晚膳送過來吧，”他眨眼道，“我不釣了，坐在你旁邊陪你。”
歸笙冷著臉道：“不需要。”
她放下魚竿，徑自起身：“我去用晚膳了。”
裴瑾白跟著起身：“那我也去。”
歸笙霍然回頭：“坐好，不準去！”
裴瑾白被她兇得一懵，有些無措地坐了回去。
見他終於安分了，歸笙掉頭就走。
然而剛邁出一步，她就感到一陣深深的心痛。
她方才態度太差，從蠱見她對主蠱不敬，這就給她點顏色瞧瞧了。
裴桓矜這一步自作聰明的昏棋，真是壞她的事！
歸笙咬著唇，撕開心底那股不想離開裴瑾白的感受，努力邁開腳步，想去找裴桓矜要解蠱藥。
結果又沒走兩步，她便被要離開裴瑾白的心痛毆打得喘不上氣，直想落淚。
往裴瑾白身邊退回一步，這疼痛方才稍稍緩解，甚至還湧現絲絲縷縷甜蜜的幸福感。
……這是要她寸步離不了裴瑾白的意思了？！
噴薄的怒火在心中燎起，頃刻燒光了歸笙被挑釁一下午而本就所剩無幾的理智。
她猛地轉身，用兩道怒意翻湧的視線剜向身後的人。
那人一無所知的模樣著實可惡，甚至還拿一雙眼睛水汪汪地望她，隱隱噙著些許委屈。
他委屈什麽？
她還沒委屈呢！
下蠱失敗，釣魚失利，還被罪魁禍首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
歸笙的憤怒到達頂峰，偏偏蝕心鎖還在不斷挑撥她的欲念，兩種洶湧的情緒糅雜在一起，最終轉化為某種不可言說的惡念。
歸笙瞪著裴瑾白，對方躲開了她過於兇惡的視線，正垂頭將魚餌掛上她的魚鉤。
好一個翩翩佳公子，還有閑情雅致繼續釣魚，端的是一副兩袖清風，置身事外呢！
反正他這麽閑……
反正她也做不了別的事……
那大家都別好過吧！
歸笙當即不再克制那股難以言喻的沖動，風風火火跨近兩步——
一把將裴瑾白推進了池塘裏。
自己也一撩裙擺，緊隨其後地跳了進去。
“噗通噗通”，水花飛濺。
四下護衛大驚，紛紛飛身而來，卻又在看見歸笙的下一步舉動時，遲疑不敢上前。
池塘近岸的部分不深，即便二人跌作一團，水面也才堪堪沒及胸口。
濺起的晶瑩打濕二人的面容，裴瑾白迷茫道：“你幹什麽……唔……”
異樣的感受襲來，他瞳孔一縮，腰腹不自覺地收緊。
池水冰涼，他精細餵養的錦鯉在二人身側茫然地游走，與二人波蕩的衣衫纏綿碰撞，綻開朵朵靡艷的色彩。
鼓蕩的漣漪中，裴瑾白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迅速泛紅，身體也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你……松開……至少先回……”
與蝕心鎖的抗衡十分耗費精力，反正已經打定了主意不讓裴瑾白好過，歸笙索性放任其自由發揮了：“怎麽？不喜歡？昨晚你不是叫得很歡麽？”
雖然她不記得了，但蝕心鎖叫她這麽說了，那大概是真事。
四下的護衛徹底僵住不動了，躊躇不敢上前，紛紛開始退遠。
歸笙：“小公子被我冒犯，每次都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實際上很受用吧。”
她說著，洩憤地咬他的下頷，用鮮紅的齒印覆過昨夜的淤痕，解氣地聽到他的一聲痛吟。
舌尖漫開淡淡的血腥，蝕心鎖被這血腥的一揪激怒，當即降下懲戒，令她心口一抽一抽地發疼。
歸笙的怒火更勝，手下的動作愈發沒有輕重。
裴瑾白一開始還羞惱地瞪她，卻越發凝不住眸，呼吸亦漸失章法，散亂地撲打在歸笙的頰邊。
堅持不過片晌，他便難耐地蜷縮起來，唇瓣死死抵住她的肩窩，以此來掩飾溢出的破碎的喘息，卻無意識地將痛紅的耳垂送到了作惡之人的唇邊。
歸笙不客氣地一口咬上去，如願聽到耳側一聲失控的悶哼，掌控中的事物也狠狠顫了一顫。
歸笙叼住他的耳垂，陰惻惻地道：“還不叫護衛們退下嗎？真的要讓他們都看到公子你快活到失態麽？”
裴瑾白立刻咬住了牙，一聲不吭，唯有扣在她腰上的不斷收緊，似乎鐵了心地要與她作對。
然而到了緊要關頭，她卻一把松開了。
歸笙強忍心中的難耐不舍，以及故意刁難他而生出的自責愧疚，慢條斯理地撤開身體，擺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瞅他。
攀至頂峰卻不得紓解，裴瑾白惘然失措，面色潮紅，望著面前作惡的人，聲線抖到極致：“你……”
歸笙惡劣地道：“求我啊。”
裴瑾白抿緊嘴唇，濕紅的眼睛時清時明，有不願屈服的執拗。
短短幾瞬之間，歸笙好幾次都以為他會攏好衣襟蓋好袍擺，誓不低頭地爬出魚池。
然而最終，他像一只艷紅的錦鯉撲來，埋在她肩窩的水澤中，汲取斷續的喘息之隙：“求求你了……”
他咬牙切齒，好似極不情願。
歸笙便不依不饒地追問：“求我什麽？”
靜默須臾，耳邊響起一聲落敗的嗚咽：“……幫幫我。”
歸笙惡意地嘲弄他道：“你自己不會嗎？”
但還是遂了他的意。
與主蠱親熱結束，蝕心鎖熱度稍稍消退。
歸笙洗凈了手，轉身就爬出池塘，腳踝卻被人一把抓住。
歸笙一個踉蹌，憤然回頭，就見裴瑾白握著她的腳踝，披頭散發地站在池中。
他面上紅潮未褪，眼中水霧未消，因為仰首看她，露出香瘢點點的脖頸。
“你就這樣不管我了？”
他說著，胸膛劇烈起伏，睫上水珠輕顫，語氣中滿是不加掩飾的控訴。
“你不是中意我嗎？怎麽做完這種事就冷淡下來了？”
歸笙頗感頭疼，轉身蹲下，與他平視：“那公子想要怎樣呢？”
裴瑾白好像還真的認真地想了想，隨即心安理得地對她攤開手臂，一揚下巴：“累了，渾身都軟，你抱我上去。”
歸笙：“……”
理智還在嚷嚷這一點沒出力的家夥可真好意思，被蝕心鎖操縱的身體卻已憐惜地伸出手去。
裴瑾白絲毫沒有客氣，借著相擁的手臂，將全身的重量盡數渡給了她，甚至沒踩一下池底借力，仿佛一只落水的金貴的大貓，根本不管撈他的人有多費力，自個兒酣然不動，坐享其成。
歸笙好容易將人亂七八糟地抱上來，裴瑾白這一身紅裳濕水滯重，沈甸甸地壓在她身上，活像席地幕天蓋了一層深紅的錦衾。
潦草地將裴瑾白安置好，歸笙四肢並用地從衣緞下爬出去，篤意趁蠱效緩解的時候抓緊去要個解藥，結果又被人抓著腰帶拖了回來。
歸笙：“……”
歸笙轉頭：“你幹什麽？”
裴瑾白道：“不換衣裳了。”
他窩在她的懷裏，翻了個身，取過那支被打翻的魚竿，信手一拋，引線重新落入池中，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裴瑾白在她懷裏蹭了個舒服的姿勢，道：“就這樣，反正天氣暖和，等會兒就幹了。”
歸笙匪夷所思：“你就不怕生病？”
裴瑾白篤定地說：“我不會生病的，自從幼時那場病後，我就再沒生過病。”
歸笙想起自己第二次聽到他給董執音傳音時，他還拿生病要求董執音回來看他，如此看來又是裝的了。
歸笙翻了個白眼：“那公子你身體可真好啊。”
裴瑾白：“我身體好不好，你應該最知道。”
歸笙：“……”
見人真賴在她懷裏不動彈了，歸笙忿忿：這是把她當人形靠椅的意思了？
更令人煩躁的是，她也沒法把他推退開，畢竟一推他蝕心鎖就會把她的手帶向危險的地方。
歸笙只得悻悻後倚，脊背抵住樹幹，倒也不是太累。
雖然她身強力壯，斷不會生病，但渾身濕膩膩的委實難受，還漸漸散發出水草魚鱗蒸幹後的可怕腥氣。
歸笙都有點受不了了，不禁嘀咕這細皮嫩肉的家夥是怎麽忍得了的。
……
和蝕心鎖鬥智鬥勇幾天後，歸笙收到了董執音的傳訊。
董執音要和她單獨見上一面。
剛好第二天裴瑾白要出門，歸笙當夜便按著人狠狠緩解了一通蠱效，結果導致裴瑾白第二日睡過了頭，險些和董執音正面撞上。
裴瑾白的馬車前腳剛走，董執音後腳便來到裴府。
董執音還是由衷的不理解：“為何我們見面，一定要瞞著瑾白？”
裴瑾白越離越遠，歸笙的頭一抽一抽地隱痛，但好在有昨夜的提前準備，沒有痛到像之前幾天那般無法忍受的程度。
面對董執音的疑問，歸笙只是顧左右而言他：“執音我頭好痛啊，你能不能幫我麻痹下痛覺。”
董執音果然被轉移了註意力，探手在她額角一按，歸笙瞬間頭不痛了。
但這份神清氣爽也只維持了一瞬。
下一瞬，歸笙捂住心口，掉下了眼淚。
董執音嚇了一跳：“你怎麽了？”
歸笙有苦難言。
心口酸澀得難受，不屬於痛覺的折磨，而是來自情感上的分離。
歸笙擺了擺手，苦澀地道：“沒事，我眼睛不大舒服，迎風流淚罷了，我們就這麽說吧，執音。”
董執音取出巾帕，替她擦了擦眼淚，道：“我要回中州了。”
歸笙一怔：“何時？”
董執音道：“同你告別完就啟程。”
歸笙看她比之前還憔悴：“難道莫昕澄……”
董執音點了點頭，平靜地道：“我在塔下見過他了，也解釋了我不敵師伯，但他不信。”
“總而言之，他不肯收手，掌門傳我回去商討……接下來該如何應對他了。”
她說得委婉，但歸笙能聽出那個“應對”，言下之意應當是“處理”了。
歸笙仔細看了看董執音，沒有在她的神情中看出任何的情感偏向。
歸笙不知道說些什麽，只好道：“不說這些了。”
董執音：“嗯。”
她偏首，問歸笙：“那你呢？你還繼續留在東丘嗎？”
歸笙：“當然。”
她伸了個懶腰，長長地嘆了口氣：“畢竟我上次說的事還沒做成呢。”
董執音看她許久，眉目漸漸柔和下來：“那我有空就回來看你。”
歸笙點點頭：“好哦。”
二人又你一言我一語地聊了許多，主要是講了講這一年多裏的所見所聞，彼此聊得入神，將時間拋諸腦後，歸笙也忽略了心口逐漸緩解的酸澀。
臨近午時，裴府門外停了十幾輛馬車，大箱小箱如流水往府內搬運，其中幾箱並未封口，箱蓋的縫隙間，時有璀璨的光華一現，或來自綾羅錦緞，或來自金銀珠玉。
階旁，裴瑾白攏袖而立，目視這一箱箱安穩運入府中，直到最後一箱搬完，才隨之踏入門檻。
安排好各箱物件的去處，裴瑾白匆匆回到院中，卻沒有見到想見的人。
裴瑾白想了想，轉而往舊院走去。
走在路上，他從袖中掏出一只精巧的玉匣，翻開匣蓋，瞧了一眼裏頭陳放妥帖的發簪，又合起，步伐越發輕快。
然而剛到舊院外的水池邊，他便停下了腳步。
舊院大門未闔，站在他的方位，能夠清晰地看見，那棵枯死的桃花樹下，兩名女子並肩而立。
不知聊到了什麽，左邊那總對他不假辭色的人笑得明朗，甚至還執起董執音的手，貼上自己的面頰，俏皮地向她索要輕撫。
她從來沒有這樣對待過他。
就算是肌膚之親，歡愛至甚時，她都沒有主動向他索過吻，更不要提對他笑得那樣溫柔。
指尖傳來劇痛，裴瑾白恍惚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指深深摳進了玉匣的外壁，被那些質地堅硬的玉石裝飾割出了血口。
他頓了頓，擡頭，發現那邊站著的人還是沒有註意到自己，只顧一個勁地朝董執音笑，便轉手將玉匣用力扔進池中。
“砰”的一聲響，在簌簌的秋風聲中並不算大，但舊院中的人還是聽到了。
幾乎是瞬間，董執音的身影消失了，而他眼睜睜看著那人斂起了笑，轉過身，一步步向他走來。
走著走著，她似乎想起自己中意他了，開始小步跑過來。
“……”
歸笙被從蠱連拖帶拽地跑到裴瑾白面前，撐住膝蓋，氣喘籲籲道：“公子……你回來了……”
裴瑾白慢慢地道：“是，我回來了，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歸笙一滯，又聽他接著道：“原來你和執音早就認識。”
歸笙勉強鎮定下來，搬出跑過來時編好的理由：“坤儀派行俠仗義，我在來京城的途中遇險，得過董姑娘出手相救……公子之前撞見我使用的法寶，正是董姑娘所贈。”
裴瑾白一言不發。
半晌，他唇角浮了點笑，聽不出喜怒：“她那樣好心泛濫的人，救都救了，卻沒把你這個孤女領回宗門，看來你確實沒有修煉的資質……對嗎？”
他笑得譏誚，卻還是在話末流露出極力掩藏的不安。
歸笙心裏咯噔一聲。
她心中有數，裴瑾白如今與她的親近，近乎全部源於他認定她和自己是同道中人。
有心尋仙問道，卻囿於資質低劣，終此一生難償夙願。
裴瑾白用這個判定標準，劃下一道他認可的界限，以施舍的心態將她圈了進去。
倘若這個謊言被拆穿，他大抵會毫不猶豫地將她轟出圈外。
這可不行。
之前她或許會渾不在意，甚至樂得拍拍屁股一走了之。
但如今這樣，無異於任務功虧一簣。
意識到情況萬分緊急，歸笙連忙捧住裴瑾白的臉，強迫他正視著她。
正要開口撒謊，卻在看清那眼中的神情時，微微一楞。
好像，真的，有幾分真切的難過？
……看錯了吧。
歸笙定了定神。
他難過什麽呢？
就算發現她騙了他，他的反應也該只有厭憎才對。
或者厭憎也談不上，被她這樣無關緊要的人欺騙，對裴瑾白來說，應當就和被蟲子叮咬了一口無甚區別。
想通了，歸笙也就放下了心中的猶疑。
她道：“公子，不是你說的嗎？我們是一樣的人。”
“我沒有修煉的資質，就算董姑娘要帶我離開，我也不會跟去的。”
歸笙放任蝕心鎖的效力湧起，用泛濫的愛意網羅雙眼，將裴瑾白的倒影纏裹其間。
“我們同病相憐，我們會永遠在一起的。”
“……”
片刻，裴瑾白緩緩垂下眼簾，在歸笙的掌心蹭了蹭。
歸笙知道自己蒙混過關了，暗暗舒了口氣。
卻又嗅到一股輕微的血腥氣，眉頭一皺。
歸笙四下找了一陣，視線最終狐疑地落到裴瑾白垂下的袖口。
她去撈他袖子：“公子，你的手是不是……嘶。”
十個指甲，鮮血淋漓。
歸笙震驚：“這是怎麽弄的？”
裴瑾白沒解釋，只是將手向她面前又遞了遞：“很疼。”
歸笙：“很疼就擦藥呀。”
裴瑾白於是從身旁趕來的侍從手裏取過藥，連同自己的手，往她手心裏一放。
歸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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