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情蠱 決定接受我昨夜的提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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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情蠱 決定接受我昨夜的提議了嗎
董執音望著站起來的歸笙, 楞了好半天。
好容易回過神，她小心翼翼地詢問：“……歸笙，你受什麽刺激了嗎？”
歸笙堅定地道：“沒有, 我只是突然醒悟了, 我發現我對他一見鐘情，日久深情, 情根深種，至死不渝。”
董執音：“……”
事出突然, 但董執音見歸笙的神情痛苦而認真，方才所說的也算條理分明、有理有據，不像是一時受刺激太過的胡言亂語, 斟酌半晌, 最終選擇相信了她。
可是……
董執音委婉地表達了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以我個人對你和瑾白的了解，他……呃，你與他的性格應當不太合稱……你把他當個偶爾見面消遣的情人或許可以, 但你沒必要……”
歸笙默默讚同：何止是不太合稱，那簡直是太不合稱了。
她聽得出董執音的語氣裏滿是期望她懸崖勒馬、回頭是岸的好心，想來她也深知自己的這位弟弟是個怎樣拿不出手的脾性。
但既然決定要完成“任務”, 那她便是捏著鼻子, 也要哄得裴瑾白親口答應同她成親才行。
歸笙肅然揮手：“我深思熟慮過了，心意已決，執音你不必多勸。”
“不談這個了, 執音。”
歸笙話鋒一轉：“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我師母會附在你的肉身裏出現？”
董執音並不瞞她，將自己在那隔間中遇到莫棲遲，又和莫棲遲莫名其妙打起來並落敗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全部道出。
“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便是方才了。”
歸笙聽得一楞又一楞：“……原來如此。”
“所以執音, ”她道，“你是一直知曉，董相在府邸裏有那麽一個盛放人俑的鏡界麽？”
董執音搖頭：“母親從未告知我，我也是昨夜察覺靈髓波動，才上去查看狀況的。”
歸笙好奇地道：“依你之見，你覺得董相開辟這個鏡界有何目的？”
她先說了自己的想法：“我看到的那些鏡界裏的人俑，應該和董相有仇怨，不一定是純粹的人俑，可能被註入了一點帶記憶的魂魄，董相要的就是把它們困在鏡界上演反覆被殺，永世不得解脫……”
“還有，董相制作人俑的功夫可真是栩栩如生，我遇到的那些人俑，一個個肌瑩骨潤的，如果忽略它們沒有腦袋，簡直跟活人簡直別無二致。”
董執音想了想，道：“我和你所見的不同，我見到的那部分人俑是純粹的以髓華驅動的死物，數量很多，排列緊密，且要麽靜止，要麽對戰，我覺得母親可能是想將它們煉作對戰兵器，所以才引導我和師伯在裏頭對戰，觀其能否承受劇烈的髓華沖擊。”
歸笙驚愕：“坤儀派馬上要去打什麽嗎？要煉這麽多人俑。”
董執音：“暫無聽聞，可能是未雨綢繆，有備無患吧。”
歸笙：“好吧。”
關於昨夜的奇遇，貌似也只能談到這裏了。
畢竟她二人除了被刻意引導的所見所聞，更深層的一概不知。
歸笙唉聲嘆氣，拿出六爻按在棋盤上，挪開手時變成了兩枚小棋子。
她道：“執音，你看我和你，像不像這兩個小東西？”
董執音遲疑一陣，不理解但試圖理解地問：“我們倆，像核桃？”
歸笙：“……抱歉，忘了你這雙眼睛。”
歸笙灰溜溜地把核桃收回去，恰好董執音也在此時收到了傳音，不知聽到了什麽，眉目漸漸沈凝。
她站起身：“坤儀派有點事情，我得告辭了，歸笙。”
歸笙：“嗯嗯，你去忙吧。”
董執音走後，歸笙沈下心來，細細梳理了一番目下的狀況。
一言蔽之，十分棘手。
她和裴瑾白的關系，不說糟糕透頂，也是惡劣至極。
昨夜裴瑾白的那句“永遠在一起”，在她聽來並不意味著什麽，畢竟他養在水池裏的王八也能和他永遠在一起，甚至還能給他送終。
早知今日，她之前就忍一忍，對他態度好一點了，這樣變起臉來也不至於太突兀。
歸笙長長地嘆了口氣，但也知道後悔無濟於事。
她開始思索，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夠迅猛快捷又省心地完成這個任務的呢？
歸笙扶著腦袋，指尖在石桌上不斷劃拉，滿腦思緒飛轉。
半個時辰後，她眼睛一亮，身體坐直，一拳搗在自己手心。
有了！
前段時日，她在裴府閑得長草，偶然想起在北原的經歷，不由對各式戲文話本產生了濃烈的興趣。
恰巧有次賣書人上門吆喝售賣，裴瑾白見她已經將書房裏的話本子翻完了，對此類書籍頗感興趣，便給她買了一籮筐，歸笙至今還沒有翻完。
但從已經看完的那些裏，歸笙想到了一個對眼下任務非常有助的東西——
情蠱。
在各式話本裏，無論為何種目的，需要增進感情時，這東西就百試不厭。
可是該從哪裏搞到這種東西呢？
歸笙眨了眨眼，起身出門。
一炷香後，裴府書房。
歸笙：“裴相。”
聞聲，裴桓矜從浩如煙海的公文中擡起一張骷髏似的臉來。
歸笙：“……”
歸笙的笑點和道德在打架。
憋了片刻，她擡袖假裝咳嗽，實則笑了一聲。
裴桓矜幽幽瞅她，那視線活似洞穿了她的衣袖，落到了她放肆的笑容上。
他氣若游絲地道：“你難得主動來找我，就是為了當著我的面嘲笑我嗎？”
歸笙：“不好意思。”
毫無歉意地道了個歉後，她直截了當地問：“裴相，你有沒有情蠱之類的東西？”
聽言，裴桓矜挑了挑眉，瞬間恢覆了點活人氣息。
他道：“怎麽，你想給我下？”
歸笙：“怎麽可能？影響到你幹活怎麽辦？這邊還有好多公文呢。”
裴桓矜：“……”
裴桓矜倒頭趴了回去，幽幽怨怨：“那就是給瑾白咯？”
歸笙：“是。”
裴桓矜枕在胳膊上看她，狀似不解：“你好端端的，對他下情蠱做什麽？你們現在的關系還不夠親密嗎？”
歸笙深沈地說：“我要同他成親。”
裴桓矜無言片刻，哭笑不得：“你這個正氣凜然的架勢，我還以為你要和他結拜呢。”
歸笙悵然：“不管是成親還是結拜，只要對象是你弟弟，恐怕都很難搞啊。”
裴桓矜搖了搖頭：“難搞到你要劍走偏鋒，用下蠱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法子？你就不能像話本裏那樣，試試通過無私奉獻虐身虐心來感化他麽？”
歸笙呵呵冷笑：“你被他壓榨那麽久，難道不覺得你弟弟只會把他人的無私奉獻當作理所當然麽？”
裴桓矜：“那倒也是。”
他十分流暢地被她說服，又提醒道：“不過我需要提醒你，情蠱一般都有時效，你若是想在此期間做些什麽，得抓緊些。”
歸笙點點頭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不會懈怠的。”
裴桓矜便著手遣人去辦了。
他感慨萬千地道：“我可真是個體貼的情人，連這種事情都親力親為。”
歸笙捏了捏眉心，有點不想搭理他這份裝模作樣：“何必裝模作樣，我來找你要情蠱，而你假惺惺地問了幾句，就一口答應下來……恐怕我這一步，早就在你的算計之中了吧。”
裴桓矜笑道：“你看看你，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人執意跟她裝傻，歸笙也懶得再逼他和自己攤牌，遂不再出聲。
裴桓矜卻沒看出她不想談話的意圖，笑吟吟地道：“我之所以一口應下，是因為看出你完全不在意瑾白啊……我可真是期待情蠱解開後，他幡然醒悟，發現自己受到蒙騙的樣子，一定很有趣吧。”
歸笙依舊沒接話。
“不是吧？”
裴桓矜瞅她一眼：“我一句說笑，把你的愧疚勾起來了？”
他收斂不正經的笑意，語聲和緩許多：“不要這樣，瑾白找你做替身，把你當作養的一條小狗消遣，他都沒愧疚呢，你這頂多算一報還一報。”
“你不欠他什麽，想做什麽就安心去做。”
說得有道理。
歸笙別開眼，壓下仍舊盤亙在心頭的晦澀情緒，喃喃道：“反正等事情辦完，我估計也已經不在這裏了，他想追究也無處追究了吧。”
裴桓矜頗感興趣地道：“哦？你要去哪裏？”
歸笙想了想，道：“哪裏都可以，反正不留在東丘。”
“說到這個，你呢？”
她低下頭，問：“如果你有一日離開裴府，你會去做什麽呢？”
裴桓矜懶洋洋地道：“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不假思索的回應，像是早就在心中預想了千百遍。
歸笙吃驚：“這份職務就對你如此重要？辭了就不活了？”
裴桓矜登時滿頭黑線：“不是，你想到哪裏去了。”
“只是覺得，活那麽久做什麽？沒意思……”
他看著她，輕輕地道：“畢竟我的不如意，永遠比如意的時刻要多啊。”
話音才落，門外響起沓沓的腳步聲。
片刻前被裴桓矜派出去的手下走進來，呈上一只漆黑的小匣子。
裴桓矜將那只匣子放進歸笙的掌心，給她娓娓講解起用法來。
歸笙聽著，在心裏默默吐槽：這東西分明是早就準備好了。
這人真是……把她的每一步都算準了。
-
黃昏日暮，雲霞灼灼，似一片盛燦的桃夭。
歸笙拎著食盒，先到裴瑾白的院子裏逛了一圈，沒找著人。
她心下疑惑，又在往日裴瑾白常常踏足的幾個地點梭巡一圈，仍是不見其人蹤影。
那就只剩下一個地方了。
歸笙邊往舊院走，邊暗暗嘀咕：這人是躺了一天嗎？
要是還沒醒的話，她是不是還得把人送去蘭湯閣裏泡一泡？
嘖，麻煩。
好在推門而入的剎那，歸笙便看到了坐在寢屋外臺階上的裴瑾白。
遙遙一望，夕光裁出少年的輪廓，驚心動魄的明秀。
只是此刻，他身側沒人侍候，就那麽孤零零地坐著，頗有幾分被遺棄在此的可憐。
歸笙納罕地走過去：“公子，你坐在地上幹什麽？你……”
她下意識要跟上幾句嘲諷，又陡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緊急剎住。
走近了，歸笙看到裴瑾白仍是昨夜的那副裝束，衣裳被水泡過後穿在身上沒換，變得皺皺巴巴的。
不過比衣裳更皺巴的，是他此刻的表情。
裴瑾白一直盯著她走到自己面前，悶悶地說：“你今天去哪了？”
歸笙蹲下來，把食盒放到他旁邊，隨口答道：“隨便逛逛。”
裴瑾白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很低，頗有點小心翼翼：“我昨夜同你說的那些話……你聽進去了嗎？”
歸笙打開食盒的蓋子，敷衍道：“我武藝高強，聽力極佳，當然聽進去了。”
裴瑾白皺眉：“然後，你就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地方？”
歸笙四處瞧瞧，理直氣壯：“這地方不是挺好？雕梁畫棟，古色古香的，而且還是公子你幼時的舊院，什麽也不缺呀。”
她巧言令色，毫無愧疚，裴瑾白唇角抿出慍意。
歸笙視若無睹，舀了勺羹湯，湊到裴瑾白的唇邊，卻被他偏頭避開。
想到即將要做的事，歸笙也不惱，好聲好氣地勸他道：“公子，我特地為你從膳堂帶的羹湯，涼了就不好喝了哦。”
裴瑾白動也不動，口吻漠然：“不好喝就扔了。”
歸笙瞄一眼羹湯中的白色蠱引，正色道：“公子，浪費食物是不好的，你若是執意不喝，我可就換種法子逼你喝了？”
或許想起之前她在馬車裏是如何迫使他飲下橙湯，裴瑾白逐漸面露難堪之色，手指絞緊了身下的衣緞。
歸笙輕聲催促：“公子？”
裴瑾白終於轉回頭來，眉頭隱忍地擰著，卻一動不動，仍是一副不情不願、等待伺候的嬌貴模樣。
歸笙微微一笑：“公子，乖哦。”
話音才落，她出手如電，兩指鉗住裴瑾白的雙頰，狠狠一掐。
裴瑾白猝不及防，被掐得口齒微張，盛有湯汁的銀勺悍然侵入口腔。
一樣微涼的事物順勢滑入喉中，嗆得裴瑾白攥住衣領，咳嗽起來。
歸笙冷眼旁觀他眼中浮起淚花，毫不留情地在他脊背上一拍，確認他把白色蠱引吞下去了後，便用另一手往自己嘴裏塞入對應的黑色蠱引。
咽下的同時，她回想著裴桓矜的介紹：此蠱名喚“蝕心鎖”。
黑色為主蠱，白色為從蠱。
從蠱見主蠱，一似火燒身，屈骨折節，掏心剜肺，在所不辭。
歸笙想，只要等蠱效發作，她就立刻問他……
“叮——”
瓷勺摔在階沿，湯汁飛濺。
歸笙猛地彎下腰去，只覺有一團火在體內炸開，炸得她耳膜轟鳴，頭重腳輕，四肢百骸都灼熱滾燙起來。
糟……糕……
電光石火間，歸笙已然明白出了什麽問題。
裴桓矜告訴她的主蠱從蠱是反的！
為什麽？！
無聲驚問間，上方飄下來裴瑾白模糊的聲音：“……你怎麽了？”
歸笙僵住了。
來自主蠱的聲音猶如拱火的鐵鉗，落到耳中，霎時攪得她體內的火團愈發橫沖直撞，肆無忌憚，即將燒光她岌岌可危的理智。
歸笙霍然站起，轉身欲走，卻被裴瑾白一把揪住了裙邊。
裴瑾白仰頭看她，滿臉都對她突然撂挑子不幹的行為的控訴：“你去哪裏？不餵我了？”
歸笙深吸口氣，不想被他看出端倪，因而格外溫柔謙恭地道：“公子，我突然不大舒服，這就去請別人伺候你。”
她頭一回對他語氣如此柔和，裴瑾白詫異地看她一眼，那眼神像看到惡霸從良。
但他手上沒松，認真地說：“我也不大舒服，我們可以輪流著餵。”
歸笙：虧你想得出來。
若她此刻狀態正常，定然要賞他個大白眼。
只可惜心裏的抗拒剛冒了個頭，轉瞬就被從蠱啃個幹凈，它不允許她對主蠱不敬。
見歸笙沒有甩開自己的意思，裴瑾白的手沿著便她裙擺上尋，尋到她的手腕，攥住，向下微一用力。
歸笙霎時渾身一軟，跌坐到裴瑾白的腿上。
居然拽動了她，裴瑾白不禁楞了一下。
看來她是真的不舒服。
裴瑾白眉頭擰得更深，將歸笙扳正過來，細細打量她忽然汗濕的眉眼：“你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歸笙不答，只死死咬著唇，閉眼不看他。
一絲一縷的汗水，貼著她的細白的皮膚蜿蜒而下。
距離太近，裴瑾白連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楚，被夕暉染得柔紅而可愛。
活色生香。
裴瑾白喉嚨動了動，試探著將手背貼上她的額頭：“發熱了麽？”
見歸笙仍未掙紮，難得的乖順安靜，裴瑾白頓了頓，緩緩放下手，這次換了自己的額頭抵上來。
又欲蓋彌彰地解釋：“……這樣探得比較準確。”
額頭抵著額頭，歸笙又是一個哆嗦。
她依舊沒理裴瑾白，準確來說她連他的話都聽不清了
蝕心鎖在她的胸腔中胡作非為，如有生命般在短短幾息間生根發芽，似乎要從她的心臟裏長出藤蔓，瘋長蔓延，直到破胸而出，將面前的人緊緊纏繞束縛，與她融為一體。
歸笙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臂，攀上裴瑾白的背脊，指尖在他的衣料上留下難耐的劃痕。
手指下的身體一寸一寸地變得僵硬、灼燙。
“……你是出去想了一天，決定接受我昨夜的提議了嗎？”
歸笙聽到這句詢問，卻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懵懂地擡起頭來。
裴瑾白默不作聲地瞧著她，驀地撐起腰腹，馥郁的香盈了歸笙滿懷。
“如果是這個理由的話，”他道，“那我就原諒你今天把我扔在這裏了。”
歸笙仍是不懂，卻覺有一片柔軟，試探一般，輕舐了下她的唇角。
他的動作幾分笨拙，幾分青澀，卻輕易令她陷入混沌。
最後的清明裏，歸笙聽到他在耳畔輕輕地說：
“這是我昨夜，就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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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執音望著站起來的歸笙, 楞了好半天。
好容易回過神，她小心翼翼地詢問：“……歸笙，你受什麽刺激了嗎？”
歸笙堅定地道：“沒有, 我只是突然醒悟了, 我發現我對他一見鐘情，日久深情, 情根深種，至死不渝。”
董執音：“……”
事出突然, 但董執音見歸笙的神情痛苦而認真，方才所說的也算條理分明、有理有據，不像是一時受刺激太過的胡言亂語, 斟酌半晌, 最終選擇相信了她。
可是……
董執音委婉地表達了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以我個人對你和瑾白的了解，他……呃，你與他的性格應當不太合稱……你把他當個偶爾見面消遣的情人或許可以, 但你沒必要……”
歸笙默默讚同：何止是不太合稱，那簡直是太不合稱了。
她聽得出董執音的語氣裏滿是期望她懸崖勒馬、回頭是岸的好心，想來她也深知自己的這位弟弟是個怎樣拿不出手的脾性。
但既然決定要完成“任務”, 那她便是捏著鼻子, 也要哄得裴瑾白親口答應同她成親才行。
歸笙肅然揮手：“我深思熟慮過了，心意已決，執音你不必多勸。”
“不談這個了, 執音。”
歸笙話鋒一轉：“昨夜究竟發生了何事？為何我師母會附在你的肉身裏出現？”
董執音並不瞞她，將自己在那隔間中遇到莫棲遲，又和莫棲遲莫名其妙打起來並落敗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全部道出。
“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再醒來時，便是方才了。”
歸笙聽得一楞又一楞：“……原來如此。”
“所以執音, ”她道，“你是一直知曉，董相在府邸裏有那麽一個盛放人俑的鏡界麽？”
董執音搖頭：“母親從未告知我，我也是昨夜察覺靈髓波動，才上去查看狀況的。”
歸笙好奇地道：“依你之見，你覺得董相開辟這個鏡界有何目的？”
她先說了自己的想法：“我看到的那些鏡界裏的人俑，應該和董相有仇怨，不一定是純粹的人俑，可能被註入了一點帶記憶的魂魄，董相要的就是把它們困在鏡界上演反覆被殺，永世不得解脫……”
“還有，董相制作人俑的功夫可真是栩栩如生，我遇到的那些人俑，一個個肌瑩骨潤的，如果忽略它們沒有腦袋，簡直跟活人簡直別無二致。”
董執音想了想，道：“我和你所見的不同，我見到的那部分人俑是純粹的以髓華驅動的死物，數量很多，排列緊密，且要麽靜止，要麽對戰，我覺得母親可能是想將它們煉作對戰兵器，所以才引導我和師伯在裏頭對戰，觀其能否承受劇烈的髓華沖擊。”
歸笙驚愕：“坤儀派馬上要去打什麽嗎？要煉這麽多人俑。”
董執音：“暫無聽聞，可能是未雨綢繆，有備無患吧。”
歸笙：“好吧。”
關於昨夜的奇遇，貌似也只能談到這裏了。
畢竟她二人除了被刻意引導的所見所聞，更深層的一概不知。
歸笙唉聲嘆氣，拿出六爻按在棋盤上，挪開手時變成了兩枚小棋子。
她道：“執音，你看我和你，像不像這兩個小東西？”
董執音遲疑一陣，不理解但試圖理解地問：“我們倆，像核桃？”
歸笙：“……抱歉，忘了你這雙眼睛。”
歸笙灰溜溜地把核桃收回去，恰好董執音也在此時收到了傳音，不知聽到了什麽，眉目漸漸沈凝。
她站起身：“坤儀派有點事情，我得告辭了，歸笙。”
歸笙：“嗯嗯，你去忙吧。”
董執音走後，歸笙沈下心來，細細梳理了一番目下的狀況。
一言蔽之，十分棘手。
她和裴瑾白的關系，不說糟糕透頂，也是惡劣至極。
昨夜裴瑾白的那句“永遠在一起”，在她聽來並不意味著什麽，畢竟他養在水池裏的王八也能和他永遠在一起，甚至還能給他送終。
早知今日，她之前就忍一忍，對他態度好一點了，這樣變起臉來也不至於太突兀。
歸笙長長地嘆了口氣，但也知道後悔無濟於事。
她開始思索，有沒有什麽辦法，能夠迅猛快捷又省心地完成這個任務的呢？
歸笙扶著腦袋，指尖在石桌上不斷劃拉，滿腦思緒飛轉。
半個時辰後，她眼睛一亮，身體坐直，一拳搗在自己手心。
有了！
前段時日，她在裴府閑得長草，偶然想起在北原的經歷，不由對各式戲文話本產生了濃烈的興趣。
恰巧有次賣書人上門吆喝售賣，裴瑾白見她已經將書房裏的話本子翻完了，對此類書籍頗感興趣，便給她買了一籮筐，歸笙至今還沒有翻完。
但從已經看完的那些裏，歸笙想到了一個對眼下任務非常有助的東西——
情蠱。
在各式話本裏，無論為何種目的，需要增進感情時，這東西就百試不厭。
可是該從哪裏搞到這種東西呢？
歸笙眨了眨眼，起身出門。
一炷香後，裴府書房。
歸笙：“裴相。”
聞聲，裴桓矜從浩如煙海的公文中擡起一張骷髏似的臉來。
歸笙：“……”
歸笙的笑點和道德在打架。
憋了片刻，她擡袖假裝咳嗽，實則笑了一聲。
裴桓矜幽幽瞅她，那視線活似洞穿了她的衣袖，落到了她放肆的笑容上。
他氣若游絲地道：“你難得主動來找我，就是為了當著我的面嘲笑我嗎？”
歸笙：“不好意思。”
毫無歉意地道了個歉後，她直截了當地問：“裴相，你有沒有情蠱之類的東西？”
聽言，裴桓矜挑了挑眉，瞬間恢覆了點活人氣息。
他道：“怎麽，你想給我下？”
歸笙：“怎麽可能？影響到你幹活怎麽辦？這邊還有好多公文呢。”
裴桓矜：“……”
裴桓矜倒頭趴了回去，幽幽怨怨：“那就是給瑾白咯？”
歸笙：“是。”
裴桓矜枕在胳膊上看她，狀似不解：“你好端端的，對他下情蠱做什麽？你們現在的關系還不夠親密嗎？”
歸笙深沈地說：“我要同他成親。”
裴桓矜無言片刻，哭笑不得：“你這個正氣凜然的架勢，我還以為你要和他結拜呢。”
歸笙悵然：“不管是成親還是結拜，只要對象是你弟弟，恐怕都很難搞啊。”
裴桓矜搖了搖頭：“難搞到你要劍走偏鋒，用下蠱這種上不得臺面的法子？你就不能像話本裏那樣，試試通過無私奉獻虐身虐心來感化他麽？”
歸笙呵呵冷笑：“你被他壓榨那麽久，難道不覺得你弟弟只會把他人的無私奉獻當作理所當然麽？”
裴桓矜：“那倒也是。”
他十分流暢地被她說服，又提醒道：“不過我需要提醒你，情蠱一般都有時效，你若是想在此期間做些什麽，得抓緊些。”
歸笙點點頭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不會懈怠的。”
裴桓矜便著手遣人去辦了。
他感慨萬千地道：“我可真是個體貼的情人，連這種事情都親力親為。”
歸笙捏了捏眉心，有點不想搭理他這份裝模作樣：“何必裝模作樣，我來找你要情蠱，而你假惺惺地問了幾句，就一口答應下來……恐怕我這一步，早就在你的算計之中了吧。”
裴桓矜笑道：“你看看你，又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人執意跟她裝傻，歸笙也懶得再逼他和自己攤牌，遂不再出聲。
裴桓矜卻沒看出她不想談話的意圖，笑吟吟地道：“我之所以一口應下，是因為看出你完全不在意瑾白啊……我可真是期待情蠱解開後，他幡然醒悟，發現自己受到蒙騙的樣子，一定很有趣吧。”
歸笙依舊沒接話。
“不是吧？”
裴桓矜瞅她一眼：“我一句說笑，把你的愧疚勾起來了？”
他收斂不正經的笑意，語聲和緩許多：“不要這樣，瑾白找你做替身，把你當作養的一條小狗消遣，他都沒愧疚呢，你這頂多算一報還一報。”
“你不欠他什麽，想做什麽就安心去做。”
說得有道理。
歸笙別開眼，壓下仍舊盤亙在心頭的晦澀情緒，喃喃道：“反正等事情辦完，我估計也已經不在這裏了，他想追究也無處追究了吧。”
裴桓矜頗感興趣地道：“哦？你要去哪裏？”
歸笙想了想，道：“哪裏都可以，反正不留在東丘。”
“說到這個，你呢？”
她低下頭，問：“如果你有一日離開裴府，你會去做什麽呢？”
裴桓矜懶洋洋地道：“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不假思索的回應，像是早就在心中預想了千百遍。
歸笙吃驚：“這份職務就對你如此重要？辭了就不活了？”
裴桓矜登時滿頭黑線：“不是，你想到哪裏去了。”
“只是覺得，活那麽久做什麽？沒意思……”
他看著她，輕輕地道：“畢竟我的不如意，永遠比如意的時刻要多啊。”
話音才落，門外響起沓沓的腳步聲。
片刻前被裴桓矜派出去的手下走進來，呈上一只漆黑的小匣子。
裴桓矜將那只匣子放進歸笙的掌心，給她娓娓講解起用法來。
歸笙聽著，在心裏默默吐槽：這東西分明是早就準備好了。
這人真是……把她的每一步都算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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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日暮，雲霞灼灼，似一片盛燦的桃夭。
歸笙拎著食盒，先到裴瑾白的院子裏逛了一圈，沒找著人。
她心下疑惑，又在往日裴瑾白常常踏足的幾個地點梭巡一圈，仍是不見其人蹤影。
那就只剩下一個地方了。
歸笙邊往舊院走，邊暗暗嘀咕：這人是躺了一天嗎？
要是還沒醒的話，她是不是還得把人送去蘭湯閣裏泡一泡？
嘖，麻煩。
好在推門而入的剎那，歸笙便看到了坐在寢屋外臺階上的裴瑾白。
遙遙一望，夕光裁出少年的輪廓，驚心動魄的明秀。
只是此刻，他身側沒人侍候，就那麽孤零零地坐著，頗有幾分被遺棄在此的可憐。
歸笙納罕地走過去：“公子，你坐在地上幹什麽？你……”
她下意識要跟上幾句嘲諷，又陡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緊急剎住。
走近了，歸笙看到裴瑾白仍是昨夜的那副裝束，衣裳被水泡過後穿在身上沒換，變得皺皺巴巴的。
不過比衣裳更皺巴的，是他此刻的表情。
裴瑾白一直盯著她走到自己面前，悶悶地說：“你今天去哪了？”
歸笙蹲下來，把食盒放到他旁邊，隨口答道：“隨便逛逛。”
裴瑾白停頓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很低，頗有點小心翼翼：“我昨夜同你說的那些話……你聽進去了嗎？”
歸笙打開食盒的蓋子，敷衍道：“我武藝高強，聽力極佳，當然聽進去了。”
裴瑾白皺眉：“然後，你就把我一個人丟在這種地方？”
歸笙四處瞧瞧，理直氣壯：“這地方不是挺好？雕梁畫棟，古色古香的，而且還是公子你幼時的舊院，什麽也不缺呀。”
她巧言令色，毫無愧疚，裴瑾白唇角抿出慍意。
歸笙視若無睹，舀了勺羹湯，湊到裴瑾白的唇邊，卻被他偏頭避開。
想到即將要做的事，歸笙也不惱，好聲好氣地勸他道：“公子，我特地為你從膳堂帶的羹湯，涼了就不好喝了哦。”
裴瑾白動也不動，口吻漠然：“不好喝就扔了。”
歸笙瞄一眼羹湯中的白色蠱引，正色道：“公子，浪費食物是不好的，你若是執意不喝，我可就換種法子逼你喝了？”
或許想起之前她在馬車裏是如何迫使他飲下橙湯，裴瑾白逐漸面露難堪之色，手指絞緊了身下的衣緞。
歸笙輕聲催促：“公子？”
裴瑾白終於轉回頭來，眉頭隱忍地擰著，卻一動不動，仍是一副不情不願、等待伺候的嬌貴模樣。
歸笙微微一笑：“公子，乖哦。”
話音才落，她出手如電，兩指鉗住裴瑾白的雙頰，狠狠一掐。
裴瑾白猝不及防，被掐得口齒微張，盛有湯汁的銀勺悍然侵入口腔。
一樣微涼的事物順勢滑入喉中，嗆得裴瑾白攥住衣領，咳嗽起來。
歸笙冷眼旁觀他眼中浮起淚花，毫不留情地在他脊背上一拍，確認他把白色蠱引吞下去了後，便用另一手往自己嘴裏塞入對應的黑色蠱引。
咽下的同時，她回想著裴桓矜的介紹：此蠱名喚“蝕心鎖”。
黑色為主蠱，白色為從蠱。
從蠱見主蠱，一似火燒身，屈骨折節，掏心剜肺，在所不辭。
歸笙想，只要等蠱效發作，她就立刻問他……
“叮——”
瓷勺摔在階沿，湯汁飛濺。
歸笙猛地彎下腰去，只覺有一團火在體內炸開，炸得她耳膜轟鳴，頭重腳輕，四肢百骸都灼熱滾燙起來。
糟……糕……
電光石火間，歸笙已然明白出了什麽問題。
裴桓矜告訴她的主蠱從蠱是反的！
為什麽？！
無聲驚問間，上方飄下來裴瑾白模糊的聲音：“……你怎麽了？”
歸笙僵住了。
來自主蠱的聲音猶如拱火的鐵鉗，落到耳中，霎時攪得她體內的火團愈發橫沖直撞，肆無忌憚，即將燒光她岌岌可危的理智。
歸笙霍然站起，轉身欲走，卻被裴瑾白一把揪住了裙邊。
裴瑾白仰頭看她，滿臉都對她突然撂挑子不幹的行為的控訴：“你去哪裏？不餵我了？”
歸笙深吸口氣，不想被他看出端倪，因而格外溫柔謙恭地道：“公子，我突然不大舒服，這就去請別人伺候你。”
她頭一回對他語氣如此柔和，裴瑾白詫異地看她一眼，那眼神像看到惡霸從良。
但他手上沒松，認真地說：“我也不大舒服，我們可以輪流著餵。”
歸笙：虧你想得出來。
若她此刻狀態正常，定然要賞他個大白眼。
只可惜心裏的抗拒剛冒了個頭，轉瞬就被從蠱啃個幹凈，它不允許她對主蠱不敬。
見歸笙沒有甩開自己的意思，裴瑾白的手沿著便她裙擺上尋，尋到她的手腕，攥住，向下微一用力。
歸笙霎時渾身一軟，跌坐到裴瑾白的腿上。
居然拽動了她，裴瑾白不禁楞了一下。
看來她是真的不舒服。
裴瑾白眉頭擰得更深，將歸笙扳正過來，細細打量她忽然汗濕的眉眼：“你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叫大夫？”
歸笙不答，只死死咬著唇，閉眼不看他。
一絲一縷的汗水，貼著她的細白的皮膚蜿蜒而下。
距離太近，裴瑾白連她臉上細小的絨毛都看得清楚，被夕暉染得柔紅而可愛。
活色生香。
裴瑾白喉嚨動了動，試探著將手背貼上她的額頭：“發熱了麽？”
見歸笙仍未掙紮，難得的乖順安靜，裴瑾白頓了頓，緩緩放下手，這次換了自己的額頭抵上來。
又欲蓋彌彰地解釋：“……這樣探得比較準確。”
額頭抵著額頭，歸笙又是一個哆嗦。
她依舊沒理裴瑾白，準確來說她連他的話都聽不清了
蝕心鎖在她的胸腔中胡作非為，如有生命般在短短幾息間生根發芽，似乎要從她的心臟裏長出藤蔓，瘋長蔓延，直到破胸而出，將面前的人緊緊纏繞束縛，與她融為一體。
歸笙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臂，攀上裴瑾白的背脊，指尖在他的衣料上留下難耐的劃痕。
手指下的身體一寸一寸地變得僵硬、灼燙。
“……你是出去想了一天，決定接受我昨夜的提議了嗎？”
歸笙聽到這句詢問，卻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懵懂地擡起頭來。
裴瑾白默不作聲地瞧著她，驀地撐起腰腹，馥郁的香盈了歸笙滿懷。
“如果是這個理由的話，”他道，“那我就原諒你今天把我扔在這裏了。”
歸笙仍是不懂，卻覺有一片柔軟，試探一般，輕舐了下她的唇角。
他的動作幾分笨拙，幾分青澀，卻輕易令她陷入混沌。
最後的清明裏，歸笙聽到他在耳畔輕輕地說：
“這是我昨夜，就想做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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