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相憐 那我們是一樣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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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相憐 那我們是一樣的人啊
刀鋒在脖頸上壓出紅印。
四下護衛暴動, 卻被裴桓矜擡手制止。
他垂眸看向歸笙，輕輕笑說：“你坐在我的身上，懷裏卻抱著我弟弟, 嘴裏還念叨另一個人的名字……你是覺得, 我是什麽很大度的人嗎？”
歸笙本來也就是嚇唬他一下出出氣，見他要裝到底, 便也不執意拆穿。
她一言不發，抱著裴瑾白從輪椅上躍下, 直奔蘭湯閣。
歸笙一路奔一路想：那些人俑的手法，定然與莫昕澄有關。
同樣的傷法，她今晨是怎麽恢覆的？
泡蘭湯閣的藥池恢覆的。
當年所謂的調配藥池的神秘藥師, 董執音的師父, 正是莫昕澄。
歸笙踏進蘭湯閣，將裴瑾白放進池水中，又捏開他的嘴, 一連餵了數顆緩和普遍傷勢的丹藥，手下漸趨冰涼的身體總算徐徐回溫。
歸笙頓時松了口氣，正要癱坐在地, 又聽到身後的輪椅聲。
一回頭, 就見裴桓矜一人一椅悠悠繞過屏風。
歸笙抽了抽嘴角，不留情面地評價道：“你搖輪椅還就快呢，胳膊都掄出火星子了吧。”
裴桓矜聽若無聞她這句吐槽, 對她招招手道：“你過來。”
歸笙便過去了，在他面前站定，瞥了眼他紅印消退的脖子，想著好像一氣之下下手重了，要不也給他餵一顆丹藥……
裴桓矜卻忽然仰頭看她, 輕聲問：“想要瑾白醒過來嗎？”
歸笙皺眉：“這是我想就有用……你幹嘛？”
裴桓矜一把拽住歸笙的手臂，不知用了什麽巧勁，將她拉得一個趔趄，整個人栽到了他的腿上坐著。
這一栽可謂結結實實，歸笙驚恐地朝下看去。
裴桓矜將她的臉捧起來，柔聲說：“不用看，本來就沒知覺，方才被你從天而降砸那麽一下都沒事。”
歸笙卻更驚恐了，臉被他捧著動不了，就換成眼珠子向下瞄。
裴桓矜瞧她神色，當即失笑：“我說的是腿。”
他湊近，溫熱的氣息灑在她的耳廓：“很擔心瑾白？”
藥香迷離，熏得歸笙略略迷糊，但她還是堅定地道：“不擔心。”
裴桓矜苦惱道：“但我有點擔心，想叫他立刻醒過來。”
他說悄悄話般，附到歸笙耳畔，道：“你說，我們若是在這裏做些什麽，會不會把他氣醒？”
不待歸笙反應，一個吻便落到了眉心。
又循著鼻梁向下，含住了她的唇瓣。
齒關被輕易撬開，濡濕的魚兒般繞著舌尖打轉。
歸笙不懂事情怎麽突然毫無征兆地往這種方向發展，混沌了一陣，又陡然想起什麽，焦急道：“董……”
裴桓矜稍稍分開，銀絲落在二人的襟口，他喘了口氣，模糊道：“董執音狀態比你好多了，幫你二人約了明早再見。”
又壓下來，碾磨道：“專心，別再讓我聽到別人的名字了。”
聽到他的回答，那股被人牽著鼻子遛的惱火又竄上來了。
歸笙找準時機，猛地反咬了一口。
裴桓矜悶哼一聲，笑嘆：“這麽兇。”
他嗓音啞得厲害，歸笙隱約察覺他某處的變化，當即大驚失色。
她想側身避讓，卻被裴桓矜發現意圖，一把按回原處。
他不滿地哼了聲，繼續耐心吮磨她：“很奇怪嗎？方才不是說了嗎？我廢的是腿，又不是別的什麽地方……”
“……”
不知過了多久，正當二人親得很熱，頭暈目眩間，歸笙無意識偏頭。
與一雙眼睛四目相對。
七步之外的藥池中，裴瑾白不知何時醒了，正面無表情地望著這邊。
歸笙一楞，想著這藥池可真是生死人肉白骨，這麽快就醒了。
真不愧是專門為裴瑾白調配的，這家夥一介凡人，恢覆得卻比她快多了。
就在這時，裴桓矜退開了。
歸笙走著神，下意識追尋過去，卻被一根手指抵住了唇瓣，再不能向前一寸。
裴桓矜的氣息漸漸平靜下來，調侃道：“瑾白都醒了，再做下去，是不是有些欺負他了？”
歸笙看著抵唇前的手指，忽然有點委屈。
鑒於藥池裏的人聽力極佳，歸笙便別開了那根手指，伏在裴桓矜肩頭，傳音道：“你何必費盡心機，一步步引導我行動？你需要我做什麽，為何不能直接對我明言呢？”
她的手攥緊他的脊背，質問道：“難道你覺得，我會拒絕你嗎？”
裴桓矜卻似完全聽不懂她說的話，摸摸她的額頭，一臉困惑地瞧著她：“你在說些什麽？莫不是方才撞到了腦袋，開始說胡話了？”
歸笙深感無力。
面對一個鐵了心要在她面前裝傻充楞的家夥，她便是看穿了他的引導，也根本逼問不出。
三百年的分離，她已經不明白這個人究竟在盤算些什麽了。
歸笙緊緊摟住裴桓矜的脖頸，咕噥道：“算了，你不想說，那我就不問了……但你記得，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
身下的人微微一頓。
片刻，他輕撫她的面頰，笑吟吟說：“要是朝堂上的那些老東西都跟你一樣聰明伶俐就好了，我也不至於跟他們溝通得心力交瘁。”
“去吧。”
裴桓矜將歸笙從輪椅上放下去，自己則搖著輪椅轉身。
“當著瑾白的面親熱，就不算偷情了……沒意思，我下次再來。”
歸笙無言，目送他離開。
人走後，歸笙嘆了口氣，返身往藥池邊走。
每走一步，腦子裏的一團漿糊就跟著晃蕩一下。
恍惚間，足下的地面出現了一橫一縱的分割線，交織作棋盤的網格。
而她，是奔走在這盤棋上的棋子。
滴滴落落的水聲喚回了歸笙的思緒，她擡頭，就看見裴瑾白濕淋淋地從藥池中起身。
歸笙若有所思。
根據今夜所見，她可以斷定，裴瑾白幼時的那場怪病一定和莫昕澄有關。
莫昕澄擅長學一樣東西，同時將克制這樣東西的法子也琢磨出來。
這藥池，大概是他為了克制自己那道讓人散架的陰毒功法而建的吧。
他用那種功法對裴瑾白做了什麽事，卻又不希望裴瑾白真的死去，所以後續為他調配出這藥池來補救？
是什麽事呢？
“那一日，你是不是很想問，我派他出去是找什麽嗎？”
靜默中，裴瑾白冷不丁開口。
歸笙楞了楞，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裴瑾白說的是蒙面人的事。
他突然提起這茬做什麽？
還有，裴瑾白是怎麽知道她對這件事好奇的？
沒想到裴瑾白下一句就給出了解答：“因為我睡著了，你都癡癡地盯著我看，我就知道你一定很想問了。”
歸笙：她確實是盯著看了，但這個“癡癡”的形容詞是想幹什麽？
無視歸笙罵罵咧咧的表情，裴瑾白兀自往下說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派他們出去尋找會看命格的人。”
“我讓他們拿著我的生辰八字，走遍東丘，走遍五方域境的每個地方，但凡是能相卦的，能算命的，上到占星門派，下到街邊盲師，盡數問了個遍……”
他擡眸，眸光明滅不定：“你猜他們大多數，都算出了什麽？”
歸笙看過他的命盤，張口就來：“吉人天相，富貴圓滿，事事順心。”
裴瑾白：“嗯，學藝不精的，確實只能看出這些。”
歸笙：“……”
裴瑾白繼續道：“但凡稍有更深造詣的，都指出了相同的一點。”
歸笙暴躁地道：“我學藝不精，請公子直說吧。”
裴瑾白冷凝的面色淺淺消融，被她逗笑：“他們說，我是‘仙命’。”
沒聽過的新奇字眼，歸笙跟著重覆了一遍：“‘仙命’？”
裴瑾白：“東丘的一個古老傳說。”
“傳說裏，擁有仙命的孩子，即便生來凡胎，也會有極高的修煉天賦，即便人生途中歷經千難萬阻，也命中註定會踏上仙途。”
“擁有修為的修士看這些凡人，能感應到他們的不同尋常之處，或是浴火不焚的骨，或是百催不斷的脈，或是生生不息的髓……”
“母親告訴我，在我幼時隨她住進董府時，府內存放的那些符箓、靈劍、寶刀……總之各式各樣的修真界的法寶，比起執音，它們曾都更親近於我。”
歸笙繃著臉道：“你不要暗戳戳地拉踩董姑娘好嗎？”
裴瑾白漠然地道：“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陳述長輩告訴我的事實罷了。”
“可是，自我隨母親從董府離開，染上那一場病後，一切都變了。”
仿佛想起多年來揮之不去的噩夢，裴瑾白原本回暖的面容漸漸褪去血色。
他的手胡亂伸出藥池，抓住了歸笙的裙擺，紊亂的氣息這才重歸平靜。
深吸一口氣，裴瑾白接著道：“見我身體好了，父母本也想讓我修煉的。”
“可是，一位又一位的仙長被請來裴府，他們用各式各樣的仙家術法，探察我的資質，結果也全然相同，皆是連連搖頭，說我筋脈盡毀，根骨寸斷，連最基礎的入門術法都無法修習，更不要說成為修士……”
他停頓了一下，道：“我記得，有一位仙長脾氣比較暴躁，被我府裏的人問得煩了，便直言不諱，說他就算立刻上街從路邊撿一條狗來，都一定比我來得適合修煉。”
歸笙：“……”
前面聽著她都沒什麽波動，聽到這裏卻感覺有些離譜了。
歸笙仔細端詳起水裏的人，雖看不出什麽天賦異稟，但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對方至少面色紅潤，氣血豐沛，一身骨肉看上去遒勁康健，不說上限，成為修士的下限應當是達得到的。
何況今夜進入董府時，他對那通行法寶所展現的感知能力，實在不至於如這仙長口中所說的那般不堪。
片刻，歸笙道：“你在賣可憐？”
沒想到自己掏心掏肺說這麽多，換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句懷疑的話。
裴瑾白氣笑了：“朝你賣可憐有什麽好處嗎？你對我態度那麽差。”
歸笙也氣笑了：“我發現你這臭小鬼真的很擅長惡人先告狀，誰對誰態度差在先啊？”
裴瑾白看著她的笑，忽然不做聲了。
沈默須臾，他低聲道：“是，我是惡人。”
“我不明白，憑什麽一開始是我的起點更高，卻因為一場找不出緣由的怪病，她能得到的，我註定得不到了……甚至那場怪病，還是在董府染上的。”
“不過……好在我遇到了你。”
歸笙一怔。
她低下頭，就見裴瑾白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她。
那雙眼中濃烈的不甘與怨憤尚未消弭，又自其中浮現一種嶄新的情緒。
在遍滿瞳孔的忌恨毒液中，那新生的情緒竟顯得柔軟而脆弱。
“你不是說，你也想成為修士，但註定此生無緣麽？”
裴瑾白輕輕地，卻萬分篤定地道：“那我們是一樣的人啊。”
他說著，手指收攏，攥緊了歸笙的裙擺，身體慢慢伏到岸上，形如水鬼纏住渡河之人的雙腿，要將她也拖入漆黑的泥沼。
開口，嗓音也似鬼魅的低吟淺唱，誘使她共墮沈淪。
“我們都與修途無緣，那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他仰起臉，美麗似黑心烏肺的艷鬼，披著金貴靡艷的人皮，柔軟逢迎，只為向她索求甜蜜鮮活的心臟。
“我兄長那樣的廢人，你跟他有什麽好玩的，不如和我……”
“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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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護衛暴動, 卻被裴桓矜擡手制止。
他垂眸看向歸笙，輕輕笑說：“你坐在我的身上，懷裏卻抱著我弟弟, 嘴裏還念叨另一個人的名字……你是覺得, 我是什麽很大度的人嗎？”
歸笙本來也就是嚇唬他一下出出氣，見他要裝到底, 便也不執意拆穿。
她一言不發，抱著裴瑾白從輪椅上躍下, 直奔蘭湯閣。
歸笙一路奔一路想：那些人俑的手法，定然與莫昕澄有關。
同樣的傷法，她今晨是怎麽恢覆的？
泡蘭湯閣的藥池恢覆的。
當年所謂的調配藥池的神秘藥師, 董執音的師父, 正是莫昕澄。
歸笙踏進蘭湯閣，將裴瑾白放進池水中，又捏開他的嘴, 一連餵了數顆緩和普遍傷勢的丹藥，手下漸趨冰涼的身體總算徐徐回溫。
歸笙頓時松了口氣，正要癱坐在地, 又聽到身後的輪椅聲。
一回頭, 就見裴桓矜一人一椅悠悠繞過屏風。
歸笙抽了抽嘴角，不留情面地評價道：“你搖輪椅還就快呢，胳膊都掄出火星子了吧。”
裴桓矜聽若無聞她這句吐槽, 對她招招手道：“你過來。”
歸笙便過去了，在他面前站定，瞥了眼他紅印消退的脖子，想著好像一氣之下下手重了，要不也給他餵一顆丹藥……
裴桓矜卻忽然仰頭看她, 輕聲問：“想要瑾白醒過來嗎？”
歸笙皺眉：“這是我想就有用……你幹嘛？”
裴桓矜一把拽住歸笙的手臂，不知用了什麽巧勁，將她拉得一個趔趄，整個人栽到了他的腿上坐著。
這一栽可謂結結實實，歸笙驚恐地朝下看去。
裴桓矜將她的臉捧起來，柔聲說：“不用看，本來就沒知覺，方才被你從天而降砸那麽一下都沒事。”
歸笙卻更驚恐了，臉被他捧著動不了，就換成眼珠子向下瞄。
裴桓矜瞧她神色，當即失笑：“我說的是腿。”
他湊近，溫熱的氣息灑在她的耳廓：“很擔心瑾白？”
藥香迷離，熏得歸笙略略迷糊，但她還是堅定地道：“不擔心。”
裴桓矜苦惱道：“但我有點擔心，想叫他立刻醒過來。”
他說悄悄話般，附到歸笙耳畔，道：“你說，我們若是在這裏做些什麽，會不會把他氣醒？”
不待歸笙反應，一個吻便落到了眉心。
又循著鼻梁向下，含住了她的唇瓣。
齒關被輕易撬開，濡濕的魚兒般繞著舌尖打轉。
歸笙不懂事情怎麽突然毫無征兆地往這種方向發展，混沌了一陣，又陡然想起什麽，焦急道：“董……”
裴桓矜稍稍分開，銀絲落在二人的襟口，他喘了口氣，模糊道：“董執音狀態比你好多了，幫你二人約了明早再見。”
又壓下來，碾磨道：“專心，別再讓我聽到別人的名字了。”
聽到他的回答，那股被人牽著鼻子遛的惱火又竄上來了。
歸笙找準時機，猛地反咬了一口。
裴桓矜悶哼一聲，笑嘆：“這麽兇。”
他嗓音啞得厲害，歸笙隱約察覺他某處的變化，當即大驚失色。
她想側身避讓，卻被裴桓矜發現意圖，一把按回原處。
他不滿地哼了聲，繼續耐心吮磨她：“很奇怪嗎？方才不是說了嗎？我廢的是腿，又不是別的什麽地方……”
“……”
不知過了多久，正當二人親得很熱，頭暈目眩間，歸笙無意識偏頭。
與一雙眼睛四目相對。
七步之外的藥池中，裴瑾白不知何時醒了，正面無表情地望著這邊。
歸笙一楞，想著這藥池可真是生死人肉白骨，這麽快就醒了。
真不愧是專門為裴瑾白調配的，這家夥一介凡人，恢覆得卻比她快多了。
就在這時，裴桓矜退開了。
歸笙走著神，下意識追尋過去，卻被一根手指抵住了唇瓣，再不能向前一寸。
裴桓矜的氣息漸漸平靜下來，調侃道：“瑾白都醒了，再做下去，是不是有些欺負他了？”
歸笙看著抵唇前的手指，忽然有點委屈。
鑒於藥池裏的人聽力極佳，歸笙便別開了那根手指，伏在裴桓矜肩頭，傳音道：“你何必費盡心機，一步步引導我行動？你需要我做什麽，為何不能直接對我明言呢？”
她的手攥緊他的脊背，質問道：“難道你覺得，我會拒絕你嗎？”
裴桓矜卻似完全聽不懂她說的話，摸摸她的額頭，一臉困惑地瞧著她：“你在說些什麽？莫不是方才撞到了腦袋，開始說胡話了？”
歸笙深感無力。
面對一個鐵了心要在她面前裝傻充楞的家夥，她便是看穿了他的引導，也根本逼問不出。
三百年的分離，她已經不明白這個人究竟在盤算些什麽了。
歸笙緊緊摟住裴桓矜的脖頸，咕噥道：“算了，你不想說，那我就不問了……但你記得，無論你想做什麽，我都陪你。”
身下的人微微一頓。
片刻，他輕撫她的面頰，笑吟吟說：“要是朝堂上的那些老東西都跟你一樣聰明伶俐就好了，我也不至於跟他們溝通得心力交瘁。”
“去吧。”
裴桓矜將歸笙從輪椅上放下去，自己則搖著輪椅轉身。
“當著瑾白的面親熱，就不算偷情了……沒意思，我下次再來。”
歸笙無言，目送他離開。
人走後，歸笙嘆了口氣，返身往藥池邊走。
每走一步，腦子裏的一團漿糊就跟著晃蕩一下。
恍惚間，足下的地面出現了一橫一縱的分割線，交織作棋盤的網格。
而她，是奔走在這盤棋上的棋子。
滴滴落落的水聲喚回了歸笙的思緒，她擡頭，就看見裴瑾白濕淋淋地從藥池中起身。
歸笙若有所思。
根據今夜所見，她可以斷定，裴瑾白幼時的那場怪病一定和莫昕澄有關。
莫昕澄擅長學一樣東西，同時將克制這樣東西的法子也琢磨出來。
這藥池，大概是他為了克制自己那道讓人散架的陰毒功法而建的吧。
他用那種功法對裴瑾白做了什麽事，卻又不希望裴瑾白真的死去，所以後續為他調配出這藥池來補救？
是什麽事呢？
“那一日，你是不是很想問，我派他出去是找什麽嗎？”
靜默中，裴瑾白冷不丁開口。
歸笙楞了楞，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裴瑾白說的是蒙面人的事。
他突然提起這茬做什麽？
還有，裴瑾白是怎麽知道她對這件事好奇的？
沒想到裴瑾白下一句就給出了解答：“因為我睡著了，你都癡癡地盯著我看，我就知道你一定很想問了。”
歸笙：她確實是盯著看了，但這個“癡癡”的形容詞是想幹什麽？
無視歸笙罵罵咧咧的表情，裴瑾白兀自往下說道：“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是派他們出去尋找會看命格的人。”
“我讓他們拿著我的生辰八字，走遍東丘，走遍五方域境的每個地方，但凡是能相卦的，能算命的，上到占星門派，下到街邊盲師，盡數問了個遍……”
他擡眸，眸光明滅不定：“你猜他們大多數，都算出了什麽？”
歸笙看過他的命盤，張口就來：“吉人天相，富貴圓滿，事事順心。”
裴瑾白：“嗯，學藝不精的，確實只能看出這些。”
歸笙：“……”
裴瑾白繼續道：“但凡稍有更深造詣的，都指出了相同的一點。”
歸笙暴躁地道：“我學藝不精，請公子直說吧。”
裴瑾白冷凝的面色淺淺消融，被她逗笑：“他們說，我是‘仙命’。”
沒聽過的新奇字眼，歸笙跟著重覆了一遍：“‘仙命’？”
裴瑾白：“東丘的一個古老傳說。”
“傳說裏，擁有仙命的孩子，即便生來凡胎，也會有極高的修煉天賦，即便人生途中歷經千難萬阻，也命中註定會踏上仙途。”
“擁有修為的修士看這些凡人，能感應到他們的不同尋常之處，或是浴火不焚的骨，或是百催不斷的脈，或是生生不息的髓……”
“母親告訴我，在我幼時隨她住進董府時，府內存放的那些符箓、靈劍、寶刀……總之各式各樣的修真界的法寶，比起執音，它們曾都更親近於我。”
歸笙繃著臉道：“你不要暗戳戳地拉踩董姑娘好嗎？”
裴瑾白漠然地道：“我沒有那個意思，只是陳述長輩告訴我的事實罷了。”
“可是，自我隨母親從董府離開，染上那一場病後，一切都變了。”
仿佛想起多年來揮之不去的噩夢，裴瑾白原本回暖的面容漸漸褪去血色。
他的手胡亂伸出藥池，抓住了歸笙的裙擺，紊亂的氣息這才重歸平靜。
深吸一口氣，裴瑾白接著道：“見我身體好了，父母本也想讓我修煉的。”
“可是，一位又一位的仙長被請來裴府，他們用各式各樣的仙家術法，探察我的資質，結果也全然相同，皆是連連搖頭，說我筋脈盡毀，根骨寸斷，連最基礎的入門術法都無法修習，更不要說成為修士……”
他停頓了一下，道：“我記得，有一位仙長脾氣比較暴躁，被我府裏的人問得煩了，便直言不諱，說他就算立刻上街從路邊撿一條狗來，都一定比我來得適合修煉。”
歸笙：“……”
前面聽著她都沒什麽波動，聽到這裏卻感覺有些離譜了。
歸笙仔細端詳起水裏的人，雖看不出什麽天賦異稟，但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對方至少面色紅潤，氣血豐沛，一身骨肉看上去遒勁康健，不說上限，成為修士的下限應當是達得到的。
何況今夜進入董府時，他對那通行法寶所展現的感知能力，實在不至於如這仙長口中所說的那般不堪。
片刻，歸笙道：“你在賣可憐？”
沒想到自己掏心掏肺說這麽多，換來的竟然是這樣一句懷疑的話。
裴瑾白氣笑了：“朝你賣可憐有什麽好處嗎？你對我態度那麽差。”
歸笙也氣笑了：“我發現你這臭小鬼真的很擅長惡人先告狀，誰對誰態度差在先啊？”
裴瑾白看著她的笑，忽然不做聲了。
沈默須臾，他低聲道：“是，我是惡人。”
“我不明白，憑什麽一開始是我的起點更高，卻因為一場找不出緣由的怪病，她能得到的，我註定得不到了……甚至那場怪病，還是在董府染上的。”
“不過……好在我遇到了你。”
歸笙一怔。
她低下頭，就見裴瑾白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她。
那雙眼中濃烈的不甘與怨憤尚未消弭，又自其中浮現一種嶄新的情緒。
在遍滿瞳孔的忌恨毒液中，那新生的情緒竟顯得柔軟而脆弱。
“你不是說，你也想成為修士，但註定此生無緣麽？”
裴瑾白輕輕地，卻萬分篤定地道：“那我們是一樣的人啊。”
他說著，手指收攏，攥緊了歸笙的裙擺，身體慢慢伏到岸上，形如水鬼纏住渡河之人的雙腿，要將她也拖入漆黑的泥沼。
開口，嗓音也似鬼魅的低吟淺唱，誘使她共墮沈淪。
“我們都與修途無緣，那我們可以永遠在一起……”
他仰起臉，美麗似黑心烏肺的艷鬼，披著金貴靡艷的人皮，柔軟逢迎，只為向她索求甜蜜鮮活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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