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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同病 惺惺相惜,同病相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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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同病 惺惺相惜,同病相憐

歸笙無法判斷這張搖床中的是男嬰還是女嬰的屍骨。

原因無他, 只因這屍骨碎得徹底。

大部分碎骨只有她的拇指大小,其中保存得最完好的半截顱骨,也沒大過她的半個手掌。

骨頭下方壓有一件紅艷艷的嬰孩衣裳, 嶄新無塵。

這麽小的孩子, 究竟為何會以這般慘烈的方式死去?

就在這時,伏在她肩頭的裴瑾白輕哼了一聲。

歸笙心口一跳。

她猛地想起, 這裏是董府。

方才那些景象,應當對應裴桓矜所說過的, 董相的過往。

按照時間順序,此刻的時間點上,董相應當已經執掌董府。

“一次大吵過後, 夫人索性就帶著尚在搖床中的瑾白住進了董府……”

一個荒謬的猜測浮起。

眼前的搖床, 莫非就是裴瑾白昔年的搖床麽?

可是……

歸笙偏首,與方才蘇醒,眸光迷蒙的裴瑾白對視。

可是裴瑾白這會兒, 正好端端地在她背上趴著。

甚至她的後背緊貼他的前心,可以聽到他鮮活有力的心跳。

搖床中的屍骨顯然不會是他。

那會是誰?

當年裴瑾白被母親帶入董府後,是誰躺進了屬於他的搖床, 並變成了一具屍骨?

“……這是哪裏?”

頸後鈍痛, 裴瑾白昏昏沈沈的,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

“還有我怎麽會……”

忽然發現自己被歸笙用衣帶死死綁在了背上,也想起了他之前是如何被她一手刀劈暈的, 裴瑾白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著歸笙,逐漸面紅耳赤:“你、你……”

歸笙欣賞他這副羞憤欲死的模樣:“我,我?”

她甚至壞心眼將他向上托了托,原地施施然轉了個圈,後者頓時一副要七竅生煙的模樣。

作弄夠了, 歸笙才把人放下來,道:“公子,你看看,你見過這個地方嗎?”

裴瑾白的臉色紅如滴血,退她數步之遠,但聽她口吻嚴肅,也四下環顧起來。

須臾,他搖頭道:“沒有。”

歸笙追問:“這不是當年夫人帶你住進來的屋子嗎?”

裴瑾白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定是裴桓矜和她說的。

他燒紅的臉色霎時冷了下來,道:“我又沒裴桓矜年紀那麽大,當時才一歲出頭的年紀,就算是,又怎麽會記得。”

歸笙禮貌地道:“公子,請你不要在我面前說你兄長的壞話,再有下一回,我就直接把你綁到陽光底下曝曬,等你誇滿你兄長一百句再放了你。”

裴瑾白:“……你真幼稚。”

歸笙:“彼此彼此。”

和裴瑾白互相吹捧完畢,歸笙突然感到一陣髓華波動。

這股髓華的氣息……是董執音。

董執音已經和誰交上手了麽?!

很奇怪,分明這片地界上只有她和裴瑾白,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和董執音離得很近。

就像……在一面鏡子的兩端,兩方的空間只隔一層薄薄的鏡面,只是她們看不到彼此。

歸笙甚至能通過董執音髓華調動的輕重緩急,判斷出她此刻的狀況十分吃力。

意識到這一點,歸笙駭然不已:能讓董執音吃力,對面是何方神聖?

不行,得趕快找辦法打破她們所置身的這方空間,打碎這面“鏡子”。

歸笙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搖床上的那具屍骨。

直覺告訴她,突破口就在這具屍骨上。

尚未想出個頭緒,歸笙忽地聽到身後有窸窣的腳步聲。

回過頭,一女一男兩個人俑走上前來。

兩者都沒有五官,都不約而同朝這邊走來,其中女人俑的腿腳似乎不大利索,男人俑似乎不大能辨得清方向,找了好半天才找到搖床邊上。

二者完全沒註意到歸笙和裴瑾白,共同俯身,四手探向那具嬰童的屍骨,卻又沒有觸碰到想要的事物般,茫然失措地卡頓在那裏,與活人無異的手指焦急地一張一攏。

想要的事物?

歸笙眼珠轉了轉。

既然走向了搖床,莫非這人俑想要的,是這具搖床的正主?

於是歸笙道:“裴瑾白,你過來。”

她難得不是在生氣的情況下直呼他的名字,裴瑾白楞了一下。

隨後,他緩緩走過去,歸笙卻嫌他走得太慢,一把將人扯過,並將其半摔上了搖床,堪堪挨著那具屍骨。

何曾被這樣粗暴地對待過,裴瑾白又驚又怒:“你……”

歸笙沒理他,凝目觀察兩側人俑的反應。

果然,它們微微動了一下,各自從袖中掏出一副刀具。

可掏完後,兩個人俑就又僵在了那裏。

與此同時,天色驟然暗下來,慘白的月光堆積在搖床上,那具嬰童的屍骨竟如融化在月光裏一般,憑空消失了。

沒有任何的提示,歸笙只能根據現場僅有的東西胡試一氣。

她從裴瑾白身下抽出那件沒有隨屍骨消失的鮮紅的嬰童衣裳,對裴瑾白道:“公子,你仔細看看,你小時候有沒有穿過這件衣裳?”

裴瑾白悶著氣,不情不願地瞥去一眼,分辨片刻,道:“不知道,不記得。”

歸笙:“那就先試試穿上吧。”

望著那與自己身量懸殊到恐怖的衣裳,裴瑾白瞪大眼睛就要躲,卻被歸笙一手按住,後者冷冰冰地道:“裴瑾白,董執音如今正身處險境,你不想拖她的後腿,就乖乖聽我安排,聽懂了嗎?”

她以為搬出董執音的安危就能鎮住裴瑾白,不料後者聽了這話,倏然擡起一張雪白的臉,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夜重月薄,將他五官的輪廓塗抹得邊界不清,似一汪打翻在宣紙上的漆黑墨漬,將紙面上有關情緒的蛛絲馬跡都藏匿不明。

在那意味不明的目光下,歸笙無端有些心悸,心跳也漏了一拍。

少頃,裴瑾白開口,居然是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詢問:

“你是中州的人?你是修士?”

他的反應太過詭異,歸笙緊急吞下“是又如何”的回答,謹慎地反問回去:“你問這個做什麽?”

裴瑾白顯而易見地急躁起來:“你先回答!”

又意識到自己這不是有求於人的態度,他稍稍平靜下來,語調是前所未有的和緩,形同一句鄭重的承諾:“答案讓我滿意了,接下來我就任你差遣,絕不再多說一字。”

歸笙愕然。

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從這眼高於頂的家夥嘴裏聽到“任你差遣”這種字眼。

但前提是要讓他“滿意”。

歸笙打量眼前這張看似人畜無害的面孔,不自覺擰起眉頭。

一股自相識以來,便說不清道不明的怪誕感,在此刻慘譎的月光下、詭怪的人俑旁、凝定的註視中,攀至頂峰。

在生辰宴上,聽到董執音事務龐雜,裴瑾白的反應竟非關心,而是詢問有什麽事情比他還重要。

在覆影之中,纏綿病榻的裴瑾白,接過董執音遞來的桃花枝後,絲毫不見感動,只是對著那一株從樹頂摘下的桃花枝怔怔出神。

以及此時此刻,她明明說了董執音會有危險,他卻恍若未聞,一心同她掰扯她是不是修士的問題。

或許端倪出現得更早,出現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倘若裴瑾白真的對董執音情根深種,又怎會受皮相所惑,街邊遇到個孤女,在皮囊之外,無一處與之相仿,也能欣然帶回府中。

除非,他一直在演。

演對董執音癡心不改,執念成狂。

以此來矯飾某種更深刻,更扭曲,更見不得光的情感。

“……”

歸笙又想起,最初把她接回裴府時,這家夥待她本也是溫柔和煦。

第一次在她面前露餡,是因為撞見了她使用法寶。

他嘲諷她沒資格修煉,自己也不喜歡談論修煉。

至此,歸笙忽然有了一個猜測。

這個猜測早先便已浮起,卻始終不夠分明,一直若有似無地盤亙於心。

直到此刻,因為裴瑾白這句突兀的詢問,驟然清晰起來,並亟待印證。

歸笙輕輕吐出四字:“我倒是想。”

裴瑾白:“什麽意思?”

歸笙一瞬不瞬地盯緊他的神情變化,慢吞吞地說:“公子久居溫巢,不知人間疾苦,我一介舉目無親的孤女,常年流落在外,不學點本事傍身,恐怕都沒有被公子撿回去的機會。”

裴瑾白飄忽的嗓音輕似鬼魅:“所以,你修煉了?”

猜想得到印證。

壓下心中一片驚異的冰涼,歸笙搖頭道:“我學的那點東西,算不上修士。”

裴瑾白:“……什麽?”

歸笙眼也不眨地撒謊:“修真界流落東丘凡間的都是些斷章殘本,要不就是被正經修士棄如敝屣的旁門左道,我打小學得太雜太劣,根基早已歪得徹底,正兒八經地修煉已經不可能了……”

“所以,”她落寞至深地道,“我是向往成為修士,此生卻註定無緣修途了。”

“……”

長久的靜默。

兩側的人俑歪了歪腦袋,仿佛也能聽懂他們的交談一般,空洞的皮囊被夜風吹出絲縷的褶皺,依稀是兩抹同情的神色。

裴瑾白看著歸笙,眼神漸漸發生了變化。

原本略帶審視的眸光軟化下來,有某種更濃稠、更綿重的情緒浮起。

那是……

惺惺相惜,同病相憐。

就好像他和她,是這天底下最可憐的一雙人。

“……”

歸笙暗吸一口氣。

果然。

她確定了。

與其說裴瑾白是在向往董執音,倒不如說——

他是在向往董執音所象征的尋仙問道。

分明是一樣的起點,盡是凡人的東丘。

分明是同樣的地位,裴文董武,竹馬青梅。

然而,在他困囿於病體沈屙、在榻上翻個身都要假手於人的時候,她卻輕而易舉地背負重劍,一日覆一日地修煉,肉可見地愈發身強體健,縱身一躍便可折下樹頂的花枝。

歸笙想起在舊院中偶見的典籍殘片,原來她以為是董執音落下的,如今想來大概是裴瑾白偷偷藏起的,身體大好後,他應當也嘗試過修煉,但或許是因為天賦,或許是因為其他的原因,最終只得放棄。

董執音的不接傳音鈴、不回來看他之所以會讓他生氣,是因為這無異於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他二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那一道名為“修煉”的天塹鴻溝無法逾越,他早已被遠遠拋下在另一端。

董執音的世界天大地大,漫漫修途廣闊無垠。

而他,到老到死,不過一介凡人。

歸笙:“……”

好在,由於歸笙這一路已經見過太多的奇人異士,眼界不斷被開拓刷新,便是此刻弄清了裴瑾白的心態,也只是感慨了一句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最重要的是,無論他的心思再怎麽陰暗扭曲……

歸笙近乎冷酷地想。

作為一個毫無修煉天賦的凡人,他註定無法傷害到董執音。

這就無妨。

另一邊,裴瑾白垂下眼眸,無聲開始履行他的承諾。

這意味著,她的回答讓他滿意了。

他褪下了外衣,遵照歸笙的指示,接過那嬰童的紅衣。

卻不及嘗試穿上,兩個人俑瞬間動了。

它們攥緊手中的刀具,對準裴瑾白的身體一刀揮出。

歸笙一驚,沒想到是這種發展,正要出手阻止。

卻見裴瑾白只是額頭沁出了一層冷汗,連雪白的中衣也沒被劃破。

歸笙的手頓在半空,問了一句:“你……還好麽?”

裴瑾白看她一眼,低聲說:“……沒事。”

歸笙便放下了手。

他說任憑差遣,就真的做到了一聲不吭。

人俑這一動就一直動了下去,手下的刀具毫不留情地大開大合,沿著人體的筋脈走勢移動,卻始終不見滴血,裴瑾白衣衫不破,皮肉更是未綻開一寸。

但偏偏他的反應像是遭到了莫大的痛楚,汗水浸濕了他身下的被單,又被手指不斷絞緊,指節僵硬泛白。

就好像,那些人俑眼中的裴瑾白,和她眼中的裴瑾白並不相同。

裴瑾白真正的受傷狀況,也與她表面看到的不符。

這種表面完好,內部卻承受了巨大的痛苦的傷法,歸笙有點熟悉。

就在今晨,她才親身體會過這種傷法。

一個模糊的念頭劃過腦海,歸笙驚愕看向那名男人俑,卻不及多想,裴瑾白悶哼一聲,目光微微渙散。

歸笙心裏咯噔一聲。

不行,就算不能出去,也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人要是死在這裏了,她沒法跟董執音交代。

歸笙立刻一腳一個,把兩個人俑踹翻在地,並把裴瑾白從榻上抱了起來。

與此同時,“砰”的一聲,身後的門無人自開,狠狠撞到墻上。

歸笙警惕回頭,卻見門外朗月高懸,不遠處有建築影影綽綽。

在裴府待了這麽久,歸笙一眼認出那是裴府的屋宇。

更離奇的是,在那扇門與外界場景之間,沒有任何靈髓波動。

也就是說,從那扇門出去後,去到的就是裴府。

歸笙無暇多想,打橫抱好不省人事的裴瑾白,縱身從那扇門躍出。

聞到裴府特有的靡靡香息時,歸笙便知道出來了。

從董府那個詭異的滿是人俑的隔間裏出來了。

這場被刻意引導的探險揭秘,總算結束了。

但是……

歸笙目光動了動。

她這是抱著裴瑾白掉到哪裏來了?

身下很軟,毛茸茸的,像某種獸類的皮毛,被制成了柔軟的衣料。

“咳咳……”

虛弱的咳嗽從頭頂飄下來。

歸笙擡頭,對上一張清臒秀美的容顏。

冷白的月光下,裴桓矜面容柔和,因咳嗽而染上些許血色。

他無奈地笑看她:“投懷送抱也要註意方式啊,你這從天而降的……差點把我砸死了……”

歸笙眸光閃了閃,突然有點惱怒。

一種被人牽著鼻子遛來遛去,卻遲遲不知道真相的惱怒。

三爻的短刀再度在手,歸笙一刀抵住近在咫尺的咽喉。

“清伽,你還要裝到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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