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人俑 嬰孩的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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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人俑 嬰孩的搖床
聽到敲門聲, 屋內二人皆是一楞。
歸笙心裏咯噔一聲，已然猜到不速之客的身份。
果不其然，下一刻, 門外傳來某個裴姓討厭鬼的聲音：
“執音, 你在嗎？”
“侍從說你回來了，卻久不見你入席, 董相便讓我來尋你。”
歸笙捂住董執音眼睛的手“哧溜”下滑到她的嘴上，愁眉苦臉道：“糟糕, 我答應他不準跟你見面的。”
董執音眨了眨眼，眼裏是明晃晃的不解：為什麽我們見面，還需要得到瑾白的同意？
歸笙當然不是怕裴瑾白發現她毀約, 而是知道以董執音的責任心, 知道裴瑾白的所作所為後，一定會更加愧對於她。
歸笙支支吾吾地道：“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總之我先躲一躲，執音你跟他去赴宴吧, 也別提起我，我在這裏等你回來。”
董執音的嘴被歸笙捂著，只得傳音給她：“無妨, 我不餓, 我跟他說我不去赴宴好了，我們接著說。”
歸笙驚訝：“這不是董相為你擺的接風洗塵宴嗎？你可以不去嗎？”
董執音頓了頓，低聲道：“母親擺宴不會是為了我。”
歸笙一楞, 門外裴瑾白又道：“執音？你在和誰說話嗎？我方便進去嗎？”
歸笙暗罵一聲賊耳朵，和董執音對視一眼，便頭頂五爻躍上房梁。
董執音這才道：“進來吧。”
話音未落，門便被推開。
裴瑾白快步走進來，第一眼卻沒看董執音, 而是提著燈籠，四下巡望了一番，仿佛在找什麽東西。
董執音將他的舉動收入眼底，若有所思。
片刻，她道：“瑾白，你這是做什麽？”
裴瑾白提燈對準上方，盯著那一處空空如也的橫梁，微微瞇起眼睛。
須臾，他收回視線，露出一抹親昵的笑來。
他開口便道：“執音，你沒有見到什麽奇怪的人吧？”
房梁上的奇怪的人：“……”
董執音：“沒有。”
裴瑾白松了口氣，微笑說：“那就好。”
歸笙瞅著他這副乖巧溫和的樣子，翻了個驚天大白眼。
到底是在心上人面前啊，瞧這裝的純良無害的樣子，跟個白面皮小湯圓似的。
哪像一到她面前，這湯圓就破皮露餡，流出黑黢黢的芝麻芯來。
下方，董執音開始給小湯圓編自己不去赴宴的緣由，歸笙則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起來。
先前藏在房梁上時她就註意到，這房梁和屋頂之間的高度十分怪異，寬敞到幾乎能容納下一個隔間。
然後，歸笙就真的看到了一個隔間。
歸笙：“？”
歸笙遲疑地盯著那方方正正對準自己的隔間。
董執音沒來前，她躲上來的時候，這裏有這個東西嗎？
是她當時太緊張，完全沒註意到嗎？
下方的交談還在繼續，歸笙望著那扇沒有門的隔間，到底按捺不住好奇，遂躡步如貓，一點一點地向其靠近。
進入隔間後，視野中黢黑一片，鼻腔間充斥滿濃重的灰塵氣息，而在這氣息中，又漸漸摻進一股詭異的，無法準確形容的陳腐味道。
這味道並不濃烈，或者說，因為揮發多年的緣故，已然變得零星，然而即便如此，歸笙聞著，渾身毛發也是一根一根地炸起，幾乎無法自控地想要轉身逃離。
這是……人體血肉的味道。
歸笙強行壓住本能的驚悸，捂住鼻子，撥開黏在額頭上的蛛網，召出六爻，令其化作明燭，燭光漫開，卻仿佛受到某種壓制，只依稀勾勒出隔間正中，那氣味來源之物的輪廓——
一個小小的、窄口寬身的陶壇。
壇身黢黑，壇口被人用黑色的絞線死死封住，封口麻布的表面還貼有一張繪制了一柄黑劍的符箓，形似要鎮壓壇中的某樣邪物。
無論怎樣看，都很詭異。
歸笙強忍住心頭的戰栗，一點一點向那陶壇靠近。
卻在距離陶壇只有三步時，後者的形體驟然隱去，轉而有一抹靈光盛綻。
歸笙倉促閉眼，再睜眼時，原本陳放陶壇的位置，只剩下一朵蓮花懸空盛放，花身靈髓光華繚繞，與她在祈福塔底所見一致，朵朵蓮瓣皆為鏡片。
歸笙頓了頓。
一次是巧合，兩次也是麽？
尚未想好下一步行動，她便從鏡片中看到隔間的自行門關上了。
前方的道路陡然無限延長，遠超一個隔間所能有的範圍。
同時目力盡頭，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烏發垂挽，白衣明凈，高徹的背影，似一痕墨雲橫過雪嶺。
他走在前方，袖袍鼓蕩，若即若離，似遠還近。
就差沒有回首，啟齒邀請她跟上來，一探前方埋伏好的陷阱。
歸笙望著那道背影，滿心無可奈何。
她想，果然不是巧合。
這道隔間，是他故意要她發現的。
但心知如此，歸笙還是遷就地邁開腳步，如他所願地追了上去。
……
房梁上方落下細微的動靜。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驟然暴漲的陌生髓華的氣息。
董執音臉色一變，霍然擡頭，看見了一座憑空出現的隔間。
何人有如此之能，竟能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給她的屋子進行了改造？
歸笙呢？
她感受不到歸笙的氣息了。
董執音斷然道：“瑾白，我有急事，你先回去吧。”
隨即她縱身一躍，躍上房梁，不作躊躇地踏入隔間。
……
走在前方的身影消失了。
歸笙感到自己被引入了一條黑暗的長廊，好在只有一個方向，只能往前走，不用她多費心思找路。
走了一陣，忽然，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靠近。
不是董執音。
歸笙召出三爻，核桃片聚作短刀，握緊刀柄，凝神聽辨。
與身後之人僅剩兩步距離時，歸笙一刀向後掣出，抵在那人喉前。
她暗暗把握了分寸，力道不至於傷人。
誰曾想來者的皮膚細嫩到逆天，不過與刀鋒輕輕一觸，便立時見了血。
加之熟悉的奢靡暗香盈了滿懷，歸笙當即分辨出了此人的身份——
裴瑾白。
這家夥怎麽跟進來了？！
歸笙登時氣得頭頂直冒煙，恨不得就這麽一刀抹了懷裏這小鬼的脖子。
她對準裴瑾白的耳朵，小小聲地罵罵咧咧地道：“你要死啊！”
一個沒半點修為的家夥跟上來湊什麽熱鬧！
上趕著來當累贅嗎？！
裴瑾白聽到她的聲音，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果然是你。”
他甚至不見外地撥開短刀，往她身上一靠，頗有種累了半天，總算找到一根可以倚靠的柱子的松弛感。
裴瑾白道：“你偷偷摸摸地來見執音做什麽？”
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歸笙冷冷地道：“ 反正不是因為和你的破事。”
裴瑾白頓了一下，接著問：“你們先前認識？”
歸笙持續冷冷地道：“與你無關。”
她正在氣頭上，毫不掩飾自己惡劣的態度，恨不得化身仙人掌豎起尖刺，紮得面前這個麻煩精長長記性才好。
裴瑾白果然被她激怒。
裴瑾白怒道：“你對待兄長，也是這般態度？”
歸笙：“？”
歸笙搞不懂這家夥突然提起裴桓矜做什麽，但這不妨礙她矢口否認：“怎麽可能。”
黑暗中，歸笙看不清裴瑾白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輕輕顫抖的身體，以及格外怨憤的聲音：“我把你接入裴府，好吃好喝地養著你，讓你的武藝恢覆到如今想走就走的境地……裴桓矜為你做過什麽？他除了那副勾欄做派，他……”
歸笙壓根沒仔細聽裴瑾白的長篇大論，因為與他的聲音同時響起的，是前方不遠處的一串動靜。
前方貌似有很多人。
耳邊裴瑾白還在嗡嗡個不停，歸笙煩躁地打斷他道：“那又如何？在我這裏，你就是不配和他比。”
裴瑾白不說話了。
歸笙吐了口氣：這討厭鬼可算閉嘴了。
她眉頭緊鎖地把人扯過來，又將兩人的腰帶緊緊綁在一起。
但再怎麽討厭，這小鬼的命還是要看顧一下的。
畢竟是董執音掛念的弟弟。
歸笙綁好腰帶，又對裴瑾白伸出手臂，沒好氣道：“跟緊我，別跟我走散了，否則生死自負。”
裴瑾白一聲不吭，似乎仍在生悶氣。
但他的身體還算聽話，手慢慢搭了上來，緩緩抱住了歸笙手臂，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
歸笙暗暗翻了個白眼，隨即足下一輕，拖著人“噔噔噔”往前跑去。
前方有了光亮。
踏出長廊的瞬間，歸笙瞇起了眼睛。
日頭極白，白成了一片朦朧的光暈，白得令太陽底下的事物喪失細節，襯得背陰處的萬物發暗發沈。
歸笙下意識想起身後那小鬼極其不愛曬太陽。
一回頭，果然見裴瑾白舉著袖子，不住地往她身後的陰影裏躲，避之不及的模樣頗有些狼狽可憐。
歸笙猶豫片刻，還是將乾坤袋中的冪籬取了出來。
是她進城時，那對游俠夫妻送給她的那一頂。
歸笙一把將冪籬拍到裴瑾白的頭上：“自己戴好。”
裴瑾白被她拍得一哼，看清這頂被他嘲諷過粗劣的冪籬，臉色陣紅陣白。
歸笙見他遲遲不動，以為他是被曬懵了，暗罵一聲“麻煩”，悻悻轉過身來，替他將冪籬下的絲帶系好。
不經意擡頭，歸笙楞了一下：“你眼睛怎麽這麽紅？”
被灌橙湯時的哭腫還沒消下去嗎？
裴瑾白：“……沒有。”
他低下頭來，容色隱匿進帽檐下的薄絹後。
歸笙也懶得多關註他：“你說沒有就沒有咯。”
替麻煩精戴好冪籬，歸笙轉回身，繼續警惕地巡視四周。
但見周遭奇花異草，怪石嶙峋，是一座頗具格調的庭院。
裴瑾白正要張口，歸笙便斥道：“安靜，有聲音。”
“……”裴瑾白小聲說，“我就是想說有聲音。”
他扯了扯她的袖子，扯往一個方向：“在那邊。”
歸笙循著看去，看到了一間長長的亭子，亭中有人影晃動。
她借助灌叢掩蔽身形，走近了一點，將亭子裏的場景看得更加清晰。
亭中兩排人面對面坐著，觀其舉止，似乎是一堆人聚眾品茶議事。
上首一人，錦衣尊貴，姿態睥睨，正揮袖振臂，一副說到慷慨激昂處，指點江山的意氣風發。
只是，這人少了一顆頭顱。
那長亭裏的所有人，都是沒有頭顱的人俑。
上首的人俑卻並未意識到自己沒有頭顱，姿態優雅地執起茶盞。
茶盞傾斜，滾沸的茶水直直灌進其裸露在外的喉管，騰起縷縷白煙。
一盞茶盡，人俑招了招手，一個侍女人俑從歸笙身邊走過，手裏端著放有茶壺的托盤，顯然是要向那座亭子裏送新的茶水。
歸笙想了想，果斷出手，將這侍女人俑擒住。
後者掙紮不已，卻沒什麽力氣，力道與一個活著的凡人侍女無異。
歸笙想試探一件事情：這些人俑，是否能區分出活人和人俑？
如果不能的話，他們便無須畏手畏腳、東躲西藏，行動會方便許多。
歸笙將裴瑾白往這邊一拽，道：“壓著她，別讓她跑了。”
隨即她從侍女手裏搶過托盤，鎮定自若地走進了長亭。
一路無阻。
就算歸笙直接拿茶壺往那上首人俑的身上澆，它都沒什麽反應，自顧自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空茶盞。
這些人俑，就像戲臺上行為軌跡全部被戲本預設好的伶人，只會和同類產生互動。
喝完茶，這些人俑紛紛起身，從長亭中走了出去。
他們走得很慢，邊走邊談笑風生，到處指指點點，歸笙便不急著跟上去。
她走回裴瑾白處，剛到地方，就發現那人俑侍女倒在地上沒動靜了。
歸笙：“？”
歸笙看向裴瑾白。
裴瑾白給她看自己手腕上的血痕：“它撓我……然後我推了它一下，它就這樣了。”
歸笙擰起了眉頭。
方才那些人俑分明對她視而不見，這侍女人俑居然會撓裴瑾白？
它們這到底算有意識還是沒意識？
還是說因為她和裴瑾白不同，所以得到的反應也不同？
這不同點是修士與凡人麽？
那些人俑走遠了，歸笙來不及多想，開始居高臨下地審視裴瑾白，若有決斷。
她那目光實在稱不上友善，裴瑾白警惕地道：“……你想做什麽？”
歸笙眨了下眼，陰險一笑：“我只是突然想到……”
“一個睡著的累贅，肯定比一個會亂動的累贅，來得好隨身攜帶。”
話音未落，歸笙便一記手刀，劈暈了裴瑾白。
不論如何，這些人俑既然會攻擊裴瑾白，那她就更得寸步不離地保護他了。
將昏迷的人五花大綁地在背上綁好，歸笙飛身提速，很快重新跟上那些人俑。
那些人俑走著走著，散開了一些，最終只剩下以那錦衣人俑為首的八個人俑。
它們進入了一座院落。
院落素凈，但看得出，應當是這座府邸裏有點地位的人的院子。
它們又進入了一間屋子。
屋中陳設無法闡明這間屋子的功能，因為觸目所及，幾無一物，唯有地上橫七豎八的鎖鏈。
八個人俑走過去，站在那堆鎖鏈旁邊，止住了腳步。
無端地，歸笙頓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即便這些人俑始終沒有下一步的動作，歸笙這種渾身發冷的感覺卻一直持續著。
直到半個時辰後，這八個人俑才轉過身，出了門。
在它們踏出門檻的瞬間，天地場景驟變，變作一個黑雲翻墨，風雨交加的夜晚。
歸笙仍站在屋中，冷不丁發現地上那堆鎖鏈也發生了變化。
鎖鏈上遍滿了打砸劈砍的痕跡，有甲痕，有齒印，有拳坑，有刀砍，其中的一雙腳鐐上滿是鮮血。
就在這時，窗外聲聲雷鳴，如步步緊逼的喪鐘。
門外的人俑突然變得驚惶，開始在雨中四散奔逃。
它們步伐淩亂，不時倉皇回首，似在黑魆魆的雨夜中，看到了一只提刀索命的厲鬼。
然而不論這些人俑逃得多快，逃到哪裏，最終仍是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俑時，它爬上了墻頭，想要翻過高墻，卻又被無形的屏障彈回。
隨即，它的整個身子陡然後仰，折成一個不死也要癱瘓的曲度。
如果它有頭顱的話，那應當是被人從身後拽住了頭發，狠狠向後掰折的姿態。
視野中分明沒有東西落下，歸笙卻聽到了清晰的“咚”的一聲。
某種球形重物落地的聲響。
最後一個人俑從高墻上墜下，觀其衣著，正是那長亭中，端坐上首，最意氣風發的那個錦衣人俑。
人俑隨雨點墮入塵泥的剎那，雷雨俱靜，雲凈天清。
歸笙所在的屋子煥然一新，添置了許多陳設，且都材質金貴。
地上染血的鎖鏈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架紅木搖床。
嬰孩的搖床。
搖床上方懸掛一枚長命金鎖，隨輕緩晃動的搖床，一蕩一蕩，漾開熠熠的溫柔的輝光。
歸笙被那輝光晃了晃眼，也不由感到一陣溫暖，發冷的手腳漸漸回溫。
她好奇地探頭，朝那堆滿柔紅錦緞的搖床裏望去——
一具嬰童的屍骨，靜靜地與她對視。
……
另一廂，董執音仍在黑暗的長廊中穿行。
不過與歸笙所走的那條不同的是，她所走的這條長廊每走一段，手邊便會出現一道門扉。
董執音每扇門都打開，看見裏頭是各式各樣人俑搭成的場景，大多數是對戰情景，似乎是在以這種方式鍛煉人俑的某種特性。
董執音匆匆一掠而過，沒在人俑堆中看見歸笙，便果斷去往下一處。
“砰——”
又打開一扇門時，董執音頓住了。
這次她沒有看到人俑，而是看到了一個女人。
女人坐在地上，手腳看上去似有舊疾未愈，但穿得幹凈整潔。
視線轉移到女人的臉上，董執音頓了頓，有些不可思議。
女人笑道：“怎麽？對著我的人俑從小練劍練到大，如今見到我本人，反而不認識了嗎？”
董執音這才確定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何人。
莫棲遲。
她師父愛極恨極的阿姐。
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何會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這裏，但按理說，此刻她應當斷然出手，將莫棲遲控制，帶回去向莫昕澄覆命。
然而此刻，歸笙安危未蔔，她本就心懷愧疚，做不到在此情形下，再對她心心念念的師母出手。
於是沈默須臾，董執音只是道：“師伯。”
莫棲遲卻一扯嘴角，陰陽怪氣道：“免了，我可不認追殺我弟子的師侄。”
董執音楞了一楞，不太明白她為何會知道棲雪峰上的事。
但她還是換了個稱呼：“……莫姑娘，您為何在此處？歸笙一直在找您。”
莫棲遲：“還是叫我師伯吧，把我輩分擡高些，讓你感到屈辱。”
董執音：“……”
逗完人了，莫棲遲心滿意足了。
她眉目微斂，看定眼前與歸笙一般年紀，卻格外少年老成的姑娘：“這麽多年，我弟弟……昕澄他，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董執音遲疑了一下，道：“師父待我……”
莫棲遲道：“待你很好之類的給他找補的話就不必了，祈福塔底下那滿墻的血都沒擦幹凈呢，你能在他手底下活到現在，純屬你命不該絕。”
董執音：“……”
半晌，董執音斟酌著道：“師伯，師父認為，是您食言在先。”
莫棲遲承認：“是的，我是對不起他。”
她長嘆一聲，低聲說：“但我對不起的人實在太多了，實在也……顧不上他了。”
董執音心裏記掛著歸笙，暫時不想討論太多，道：“師伯，若無他事……”
莫棲遲：“有事。”
門扉“砰”的一聲關上，又整個徹底消失，屋內頓時變作了一間封死的密室。
莫棲遲微微一笑，對董執音舉起劍道：“來，讓我瞅瞅對著我的人俑從小練到大的成果。”
意識到對方想做什麽，董執音愕然不解，只得下意識進入對戰狀態。
她拔劍出鞘，若有所悟：“師伯，您在這裏拖住我，是不想我去找歸笙嗎？”
莫棲遲：“不止。”
她飛身而來，一劍抵上董執音的千岳重劍。
“還要試試，你母親開辟的這些人俑鏡界，究竟能承受多激烈的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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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敲門聲, 屋內二人皆是一楞。
歸笙心裏咯噔一聲，已然猜到不速之客的身份。
果不其然，下一刻, 門外傳來某個裴姓討厭鬼的聲音：
“執音, 你在嗎？”
“侍從說你回來了，卻久不見你入席, 董相便讓我來尋你。”
歸笙捂住董執音眼睛的手“哧溜”下滑到她的嘴上，愁眉苦臉道：“糟糕, 我答應他不準跟你見面的。”
董執音眨了眨眼，眼裏是明晃晃的不解：為什麽我們見面，還需要得到瑾白的同意？
歸笙當然不是怕裴瑾白發現她毀約, 而是知道以董執音的責任心, 知道裴瑾白的所作所為後，一定會更加愧對於她。
歸笙支支吾吾地道：“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總之我先躲一躲，執音你跟他去赴宴吧, 也別提起我，我在這裏等你回來。”
董執音的嘴被歸笙捂著，只得傳音給她：“無妨, 我不餓, 我跟他說我不去赴宴好了，我們接著說。”
歸笙驚訝：“這不是董相為你擺的接風洗塵宴嗎？你可以不去嗎？”
董執音頓了頓，低聲道：“母親擺宴不會是為了我。”
歸笙一楞, 門外裴瑾白又道：“執音？你在和誰說話嗎？我方便進去嗎？”
歸笙暗罵一聲賊耳朵，和董執音對視一眼，便頭頂五爻躍上房梁。
董執音這才道：“進來吧。”
話音未落，門便被推開。
裴瑾白快步走進來，第一眼卻沒看董執音, 而是提著燈籠，四下巡望了一番，仿佛在找什麽東西。
董執音將他的舉動收入眼底，若有所思。
片刻，她道：“瑾白，你這是做什麽？”
裴瑾白提燈對準上方，盯著那一處空空如也的橫梁，微微瞇起眼睛。
須臾，他收回視線，露出一抹親昵的笑來。
他開口便道：“執音，你沒有見到什麽奇怪的人吧？”
房梁上的奇怪的人：“……”
董執音：“沒有。”
裴瑾白松了口氣，微笑說：“那就好。”
歸笙瞅著他這副乖巧溫和的樣子，翻了個驚天大白眼。
到底是在心上人面前啊，瞧這裝的純良無害的樣子，跟個白面皮小湯圓似的。
哪像一到她面前，這湯圓就破皮露餡，流出黑黢黢的芝麻芯來。
下方，董執音開始給小湯圓編自己不去赴宴的緣由，歸笙則百無聊賴地東張西望起來。
先前藏在房梁上時她就註意到，這房梁和屋頂之間的高度十分怪異，寬敞到幾乎能容納下一個隔間。
然後，歸笙就真的看到了一個隔間。
歸笙：“？”
歸笙遲疑地盯著那方方正正對準自己的隔間。
董執音沒來前，她躲上來的時候，這裏有這個東西嗎？
是她當時太緊張，完全沒註意到嗎？
下方的交談還在繼續，歸笙望著那扇沒有門的隔間，到底按捺不住好奇，遂躡步如貓，一點一點地向其靠近。
進入隔間後，視野中黢黑一片，鼻腔間充斥滿濃重的灰塵氣息，而在這氣息中，又漸漸摻進一股詭異的，無法準確形容的陳腐味道。
這味道並不濃烈，或者說，因為揮發多年的緣故，已然變得零星，然而即便如此，歸笙聞著，渾身毛發也是一根一根地炸起，幾乎無法自控地想要轉身逃離。
這是……人體血肉的味道。
歸笙強行壓住本能的驚悸，捂住鼻子，撥開黏在額頭上的蛛網，召出六爻，令其化作明燭，燭光漫開，卻仿佛受到某種壓制，只依稀勾勒出隔間正中，那氣味來源之物的輪廓——
一個小小的、窄口寬身的陶壇。
壇身黢黑，壇口被人用黑色的絞線死死封住，封口麻布的表面還貼有一張繪制了一柄黑劍的符箓，形似要鎮壓壇中的某樣邪物。
無論怎樣看，都很詭異。
歸笙強忍住心頭的戰栗，一點一點向那陶壇靠近。
卻在距離陶壇只有三步時，後者的形體驟然隱去，轉而有一抹靈光盛綻。
歸笙倉促閉眼，再睜眼時，原本陳放陶壇的位置，只剩下一朵蓮花懸空盛放，花身靈髓光華繚繞，與她在祈福塔底所見一致，朵朵蓮瓣皆為鏡片。
歸笙頓了頓。
一次是巧合，兩次也是麽？
尚未想好下一步行動，她便從鏡片中看到隔間的自行門關上了。
前方的道路陡然無限延長，遠超一個隔間所能有的範圍。
同時目力盡頭，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烏發垂挽，白衣明凈，高徹的背影，似一痕墨雲橫過雪嶺。
他走在前方，袖袍鼓蕩，若即若離，似遠還近。
就差沒有回首，啟齒邀請她跟上來，一探前方埋伏好的陷阱。
歸笙望著那道背影，滿心無可奈何。
她想，果然不是巧合。
這道隔間，是他故意要她發現的。
但心知如此，歸笙還是遷就地邁開腳步，如他所願地追了上去。
……
房梁上方落下細微的動靜。
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驟然暴漲的陌生髓華的氣息。
董執音臉色一變，霍然擡頭，看見了一座憑空出現的隔間。
何人有如此之能，竟能在她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給她的屋子進行了改造？
歸笙呢？
她感受不到歸笙的氣息了。
董執音斷然道：“瑾白，我有急事，你先回去吧。”
隨即她縱身一躍，躍上房梁，不作躊躇地踏入隔間。
……
走在前方的身影消失了。
歸笙感到自己被引入了一條黑暗的長廊，好在只有一個方向，只能往前走，不用她多費心思找路。
走了一陣，忽然，身後有急促的腳步聲靠近。
不是董執音。
歸笙召出三爻，核桃片聚作短刀，握緊刀柄，凝神聽辨。
與身後之人僅剩兩步距離時，歸笙一刀向後掣出，抵在那人喉前。
她暗暗把握了分寸，力道不至於傷人。
誰曾想來者的皮膚細嫩到逆天，不過與刀鋒輕輕一觸，便立時見了血。
加之熟悉的奢靡暗香盈了滿懷，歸笙當即分辨出了此人的身份——
裴瑾白。
這家夥怎麽跟進來了？！
歸笙登時氣得頭頂直冒煙，恨不得就這麽一刀抹了懷裏這小鬼的脖子。
她對準裴瑾白的耳朵，小小聲地罵罵咧咧地道：“你要死啊！”
一個沒半點修為的家夥跟上來湊什麽熱鬧！
上趕著來當累贅嗎？！
裴瑾白聽到她的聲音，緊繃的身體松懈下來：“果然是你。”
他甚至不見外地撥開短刀，往她身上一靠，頗有種累了半天，總算找到一根可以倚靠的柱子的松弛感。
裴瑾白道：“你偷偷摸摸地來見執音做什麽？”
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歸笙冷冷地道：“ 反正不是因為和你的破事。”
裴瑾白頓了一下，接著問：“你們先前認識？”
歸笙持續冷冷地道：“與你無關。”
她正在氣頭上，毫不掩飾自己惡劣的態度，恨不得化身仙人掌豎起尖刺，紮得面前這個麻煩精長長記性才好。
裴瑾白果然被她激怒。
裴瑾白怒道：“你對待兄長，也是這般態度？”
歸笙：“？”
歸笙搞不懂這家夥突然提起裴桓矜做什麽，但這不妨礙她矢口否認：“怎麽可能。”
黑暗中，歸笙看不清裴瑾白的神色，只能感受到他輕輕顫抖的身體，以及格外怨憤的聲音：“我把你接入裴府，好吃好喝地養著你，讓你的武藝恢覆到如今想走就走的境地……裴桓矜為你做過什麽？他除了那副勾欄做派，他……”
歸笙壓根沒仔細聽裴瑾白的長篇大論，因為與他的聲音同時響起的，是前方不遠處的一串動靜。
前方貌似有很多人。
耳邊裴瑾白還在嗡嗡個不停，歸笙煩躁地打斷他道：“那又如何？在我這裏，你就是不配和他比。”
裴瑾白不說話了。
歸笙吐了口氣：這討厭鬼可算閉嘴了。
她眉頭緊鎖地把人扯過來，又將兩人的腰帶緊緊綁在一起。
但再怎麽討厭，這小鬼的命還是要看顧一下的。
畢竟是董執音掛念的弟弟。
歸笙綁好腰帶，又對裴瑾白伸出手臂，沒好氣道：“跟緊我，別跟我走散了，否則生死自負。”
裴瑾白一聲不吭，似乎仍在生悶氣。
但他的身體還算聽話，手慢慢搭了上來，緩緩抱住了歸笙手臂，一副極不情願的樣子。
歸笙暗暗翻了個白眼，隨即足下一輕，拖著人“噔噔噔”往前跑去。
前方有了光亮。
踏出長廊的瞬間，歸笙瞇起了眼睛。
日頭極白，白成了一片朦朧的光暈，白得令太陽底下的事物喪失細節，襯得背陰處的萬物發暗發沈。
歸笙下意識想起身後那小鬼極其不愛曬太陽。
一回頭，果然見裴瑾白舉著袖子，不住地往她身後的陰影裏躲，避之不及的模樣頗有些狼狽可憐。
歸笙猶豫片刻，還是將乾坤袋中的冪籬取了出來。
是她進城時，那對游俠夫妻送給她的那一頂。
歸笙一把將冪籬拍到裴瑾白的頭上：“自己戴好。”
裴瑾白被她拍得一哼，看清這頂被他嘲諷過粗劣的冪籬，臉色陣紅陣白。
歸笙見他遲遲不動，以為他是被曬懵了，暗罵一聲“麻煩”，悻悻轉過身來，替他將冪籬下的絲帶系好。
不經意擡頭，歸笙楞了一下：“你眼睛怎麽這麽紅？”
被灌橙湯時的哭腫還沒消下去嗎？
裴瑾白：“……沒有。”
他低下頭來，容色隱匿進帽檐下的薄絹後。
歸笙也懶得多關註他：“你說沒有就沒有咯。”
替麻煩精戴好冪籬，歸笙轉回身，繼續警惕地巡視四周。
但見周遭奇花異草，怪石嶙峋，是一座頗具格調的庭院。
裴瑾白正要張口，歸笙便斥道：“安靜，有聲音。”
“……”裴瑾白小聲說，“我就是想說有聲音。”
他扯了扯她的袖子，扯往一個方向：“在那邊。”
歸笙循著看去，看到了一間長長的亭子，亭中有人影晃動。
她借助灌叢掩蔽身形，走近了一點，將亭子裏的場景看得更加清晰。
亭中兩排人面對面坐著，觀其舉止，似乎是一堆人聚眾品茶議事。
上首一人，錦衣尊貴，姿態睥睨，正揮袖振臂，一副說到慷慨激昂處，指點江山的意氣風發。
只是，這人少了一顆頭顱。
那長亭裏的所有人，都是沒有頭顱的人俑。
上首的人俑卻並未意識到自己沒有頭顱，姿態優雅地執起茶盞。
茶盞傾斜，滾沸的茶水直直灌進其裸露在外的喉管，騰起縷縷白煙。
一盞茶盡，人俑招了招手，一個侍女人俑從歸笙身邊走過，手裏端著放有茶壺的托盤，顯然是要向那座亭子裏送新的茶水。
歸笙想了想，果斷出手，將這侍女人俑擒住。
後者掙紮不已，卻沒什麽力氣，力道與一個活著的凡人侍女無異。
歸笙想試探一件事情：這些人俑，是否能區分出活人和人俑？
如果不能的話，他們便無須畏手畏腳、東躲西藏，行動會方便許多。
歸笙將裴瑾白往這邊一拽，道：“壓著她，別讓她跑了。”
隨即她從侍女手裏搶過托盤，鎮定自若地走進了長亭。
一路無阻。
就算歸笙直接拿茶壺往那上首人俑的身上澆，它都沒什麽反應，自顧自地喝了一杯又一杯的空茶盞。
這些人俑，就像戲臺上行為軌跡全部被戲本預設好的伶人，只會和同類產生互動。
喝完茶，這些人俑紛紛起身，從長亭中走了出去。
他們走得很慢，邊走邊談笑風生，到處指指點點，歸笙便不急著跟上去。
她走回裴瑾白處，剛到地方，就發現那人俑侍女倒在地上沒動靜了。
歸笙：“？”
歸笙看向裴瑾白。
裴瑾白給她看自己手腕上的血痕：“它撓我……然後我推了它一下，它就這樣了。”
歸笙擰起了眉頭。
方才那些人俑分明對她視而不見，這侍女人俑居然會撓裴瑾白？
它們這到底算有意識還是沒意識？
還是說因為她和裴瑾白不同，所以得到的反應也不同？
這不同點是修士與凡人麽？
那些人俑走遠了，歸笙來不及多想，開始居高臨下地審視裴瑾白，若有決斷。
她那目光實在稱不上友善，裴瑾白警惕地道：“……你想做什麽？”
歸笙眨了下眼，陰險一笑：“我只是突然想到……”
“一個睡著的累贅，肯定比一個會亂動的累贅，來得好隨身攜帶。”
話音未落，歸笙便一記手刀，劈暈了裴瑾白。
不論如何，這些人俑既然會攻擊裴瑾白，那她就更得寸步不離地保護他了。
將昏迷的人五花大綁地在背上綁好，歸笙飛身提速，很快重新跟上那些人俑。
那些人俑走著走著，散開了一些，最終只剩下以那錦衣人俑為首的八個人俑。
它們進入了一座院落。
院落素凈，但看得出，應當是這座府邸裏有點地位的人的院子。
它們又進入了一間屋子。
屋中陳設無法闡明這間屋子的功能，因為觸目所及，幾無一物，唯有地上橫七豎八的鎖鏈。
八個人俑走過去，站在那堆鎖鏈旁邊，止住了腳步。
無端地，歸笙頓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即便這些人俑始終沒有下一步的動作，歸笙這種渾身發冷的感覺卻一直持續著。
直到半個時辰後，這八個人俑才轉過身，出了門。
在它們踏出門檻的瞬間，天地場景驟變，變作一個黑雲翻墨，風雨交加的夜晚。
歸笙仍站在屋中，冷不丁發現地上那堆鎖鏈也發生了變化。
鎖鏈上遍滿了打砸劈砍的痕跡，有甲痕，有齒印，有拳坑，有刀砍，其中的一雙腳鐐上滿是鮮血。
就在這時，窗外聲聲雷鳴，如步步緊逼的喪鐘。
門外的人俑突然變得驚惶，開始在雨中四散奔逃。
它們步伐淩亂，不時倉皇回首，似在黑魆魆的雨夜中，看到了一只提刀索命的厲鬼。
然而不論這些人俑逃得多快，逃到哪裏，最終仍是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俑時，它爬上了墻頭，想要翻過高墻，卻又被無形的屏障彈回。
隨即，它的整個身子陡然後仰，折成一個不死也要癱瘓的曲度。
如果它有頭顱的話，那應當是被人從身後拽住了頭發，狠狠向後掰折的姿態。
視野中分明沒有東西落下，歸笙卻聽到了清晰的“咚”的一聲。
某種球形重物落地的聲響。
最後一個人俑從高墻上墜下，觀其衣著，正是那長亭中，端坐上首，最意氣風發的那個錦衣人俑。
人俑隨雨點墮入塵泥的剎那，雷雨俱靜，雲凈天清。
歸笙所在的屋子煥然一新，添置了許多陳設，且都材質金貴。
地上染血的鎖鏈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架紅木搖床。
嬰孩的搖床。
搖床上方懸掛一枚長命金鎖，隨輕緩晃動的搖床，一蕩一蕩，漾開熠熠的溫柔的輝光。
歸笙被那輝光晃了晃眼，也不由感到一陣溫暖，發冷的手腳漸漸回溫。
她好奇地探頭，朝那堆滿柔紅錦緞的搖床裏望去——
一具嬰童的屍骨，靜靜地與她對視。
……
另一廂，董執音仍在黑暗的長廊中穿行。
不過與歸笙所走的那條不同的是，她所走的這條長廊每走一段，手邊便會出現一道門扉。
董執音每扇門都打開，看見裏頭是各式各樣人俑搭成的場景，大多數是對戰情景，似乎是在以這種方式鍛煉人俑的某種特性。
董執音匆匆一掠而過，沒在人俑堆中看見歸笙，便果斷去往下一處。
“砰——”
又打開一扇門時，董執音頓住了。
這次她沒有看到人俑，而是看到了一個女人。
女人坐在地上，手腳看上去似有舊疾未愈，但穿得幹凈整潔。
視線轉移到女人的臉上，董執音頓了頓，有些不可思議。
女人笑道：“怎麽？對著我的人俑從小練劍練到大，如今見到我本人，反而不認識了嗎？”
董執音這才確定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何人。
莫棲遲。
她師父愛極恨極的阿姐。
雖然不知道對方為何會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這裏，但按理說，此刻她應當斷然出手，將莫棲遲控制，帶回去向莫昕澄覆命。
然而此刻，歸笙安危未蔔，她本就心懷愧疚，做不到在此情形下，再對她心心念念的師母出手。
於是沈默須臾，董執音只是道：“師伯。”
莫棲遲卻一扯嘴角，陰陽怪氣道：“免了，我可不認追殺我弟子的師侄。”
董執音楞了一楞，不太明白她為何會知道棲雪峰上的事。
但她還是換了個稱呼：“……莫姑娘，您為何在此處？歸笙一直在找您。”
莫棲遲：“還是叫我師伯吧，把我輩分擡高些，讓你感到屈辱。”
董執音：“……”
逗完人了，莫棲遲心滿意足了。
她眉目微斂，看定眼前與歸笙一般年紀，卻格外少年老成的姑娘：“這麽多年，我弟弟……昕澄他，給你添了不少麻煩吧。”
董執音遲疑了一下，道：“師父待我……”
莫棲遲道：“待你很好之類的給他找補的話就不必了，祈福塔底下那滿墻的血都沒擦幹凈呢，你能在他手底下活到現在，純屬你命不該絕。”
董執音：“……”
半晌，董執音斟酌著道：“師伯，師父認為，是您食言在先。”
莫棲遲承認：“是的，我是對不起他。”
她長嘆一聲，低聲說：“但我對不起的人實在太多了，實在也……顧不上他了。”
董執音心裏記掛著歸笙，暫時不想討論太多，道：“師伯，若無他事……”
莫棲遲：“有事。”
門扉“砰”的一聲關上，又整個徹底消失，屋內頓時變作了一間封死的密室。
莫棲遲微微一笑，對董執音舉起劍道：“來，讓我瞅瞅對著我的人俑從小練到大的成果。”
意識到對方想做什麽，董執音愕然不解，只得下意識進入對戰狀態。
她拔劍出鞘，若有所悟：“師伯，您在這裏拖住我，是不想我去找歸笙嗎？”
莫棲遲：“不止。”
她飛身而來，一劍抵上董執音的千岳重劍。
“還要試試，你母親開辟的這些人俑鏡界，究竟能承受多激烈的折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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