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相見（下） 該說對不起的，不該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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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相見（下） 該說對不起的，不該是你……
到了董府門口, 歸笙跟在裴瑾白身後下了馬車。
裴瑾白將請帖交給門口守衛，守衛核查無誤後，手掌一擡, 歸笙頓時感到前方一面無形的靈髓屏障劃開了一道缺口。
但肉眼看過去, 並無異常。
難怪門口馬車排那麽長，這通行可真夠麻煩的。
裴瑾白正要邁步, 就聽那守衛有些尷尬地道：“稍等。”
歸笙一楞，凝神細究, 當即恍然：許是操作失誤，這缺口劃得有些矮了，上端只剛好比她高上一寸。
裴瑾白卻道：“不必了。”
他牽住歸笙, 微微俯身, 就從那缺口中穿了過去。
歸笙緊隨其後，納罕不已：莫非他能看到？
可裴瑾白不是個凡人麽？
歸笙試探著問：“公子，你方才為何要低頭？”
裴瑾白一頓, 道：“就是感覺那前面有個東西擋著。”
歸笙若有所悟：“感覺……”
修士在沒修煉之前，一開始都是凡人，而不同的凡人對於靈髓和法寶等的生來感應程度是不相同的, 有些人感應強, 有些人感應弱，這也大致體現了一個人的修煉天賦。
歸笙隨口道：“那守衛是修士，方才大概是在使用什麽通行法寶吧, 公子能夠感應到，說明公子的修煉天賦很好呢。”
裴瑾白沒應聲。
氣氛無端有些冷凝，歸笙想起先前被他逮到用法寶的事情，後知後覺：這位小公子，貌似很排斥修煉相關的話題。
可他不許她修煉也就罷了, 她誇他修煉天賦好，他怎麽也一副被惹到的樣子。
真是難伺候。
歸笙一把甩開了他的手，裴瑾白回頭看她。
歸笙不懂他怎麽那種表情，對周圍努努嘴道：“公子，你看看其他人，誰家公子堂而皇之牽自己貼身侍女的手的，我這是為你的名聲著想。”
“而且這裏還是董府地界，”她陰惻惻道，“你也不想被董姑娘知道吧……”
“不想被知道什麽？”
歸笙悚然一驚，向熟悉的聲音來處望去。
裴瑾白對飄來的女人俯身揖禮：“董相。”
歸笙迅速隨他一禮，禮完發現好像不太對，侍女和公子應該做的不是一種禮。
算了不重要，因為董千明看上去完全不計較。
董千明只輕飄飄掠了歸笙一眼，好像從沒見過她一樣，便將目光定在了裴瑾白身上。
她那副略顯僵硬的五官動了動，攢出一個慈藹的表情來，感慨道：“都長這麽大了……”
裴瑾白道：“多謝董相尋醫之恩。”
董千明扯了扯嘴角。
她道：“既然來了，便先入席吧。”
裴瑾白頷首應是，向董千明告辭後，再次不由分說牽起歸笙的手，朝對應的座席走去。
歸笙：“？”
不知道這人又發什麽癲，歸笙正要再甩開，卻見幾名中年人走過來，滿面慈祥地對著裴瑾白噓寒問暖。
歸笙手上便停住不動了。
罷了，當他長輩面呢，不拂他面子了。
幾人一路走過去，聊的都是些家常，到了席位便各自分開了。
他們臨走前，眼風都有意無意地朝歸笙這掠了一遭。
裴瑾白在席位上坐下後，又挪了挪，只坐了一半位置，伸手拍了拍另一半的空座。
歸笙站在一旁，奇怪地瞥看他的舉動：幹嘛？撣灰麽？
但這鋪在椅子上的布緞明顯剛洗過，幹凈得發亮，一點灰塵都沒有。
果然，這家夥很難伺候。
歸笙正吐槽間，裴瑾白又拍了拍。
這回拍得重了些，鄰座有人疑惑地看了過來。
歸笙也好奇了，什麽灰這麽難撣，便低頭瞧了瞧。
這一瞧，便對上裴瑾白氣得不行的表情。
他似乎本來憋著什麽話，好容易下決心開口，對上她鄙夷的視線後，又重新閉上了嘴，臉色紅紅白白，十分精彩。
歸笙發現這人近來真是越來越愛生氣了。
看來最初認識的那段時間，這家夥的良好涵養完全是裝出來的。
真是會裝啊。
歸笙語重心長地道：“公子，我看桌上有絲瓜，你吃點降降火氣吧。”
說完她就退到他後面去了。
裴瑾白的背影僵了許久，肩膀似乎在隱隱顫抖。
忽然他一挪身，坐回位置中間，並將那碗絲瓜湯狠狠推到了食案的邊角。
歸笙：可喜可賀，看來還是有點涵養的，沒直接推下桌去。
歸笙不再看裴瑾白發癲，四下巡脧起來，心中有了打算。
賓客俱至，宴席開場。
裴瑾白瞥了眼桌上餐食，落到一片桂花糕上。
他猶豫片刻，深吸口氣，沒有回頭，只用手把那盤糕點向後遞過去，語氣生硬道：“不想餓死，就先拿這個墊一墊。”
無人回應。
裴瑾白一楞，驀地轉頭。
身後空空如也。
……
與此同時，董執音通過傳送陣來到董府。
她手持重劍，衣衫帶血，眉眼間難掩疲憊。
望了眼不遠處的宴席燈火，她對一旁迎上來的侍從說：“請代我同母親說一聲，我換身衣裳便過去。”
侍從應聲退下。
董執音轉身上階，推開寢屋的門，跨過門檻的剎那，腳步一頓。
旋即，眉目驟凜，劍陣布開，殺意澎湃。
對著漆黑空曠的屋內，董執音平靜地道：“想要活命，就自己出來。”
歸笙便自己出來了。
她從房梁上跳下來，直接跳進劍光照耀的範圍裏，將自己的面容與身形都展露無遺。
歸笙道：“一年多不見了，執音。”
“……”
劍陣消弭。
長久的靜默中，歸笙仔細觀察著董執音的神色變化，漸漸將一顆吊懸的心咽回了肚子裏。
藏在身後的血提線，也緩緩歸入元魂。
因為董執音的面上，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更有愧疚自責。
唯獨沒有見她還活著，自覺失手的麻煩。
歸笙於是明白，當時的那一劍，的確有蹊蹺。
另一邊，楞神許久的董執音終於有所動作。
她一把丟掉手裏的重劍，快步走來，罕見地踉蹌了一下，近乎是撲到了歸笙的面前。
隨即，她擡起一雙顫抖的手，將這張近在咫尺又生動無比的面容搓圓捏扁，似要檢驗這具當時在她眼前灰飛煙滅的肉身的真實性。
然而即便身體的反應再急切，董執音的神情也是呆滯的，好像日思夜想的願望毫無征兆地突然實現，因而久久地無法回神，也下意識地不敢相信。
董執音喃喃道：“歸笙？是你？你是歸笙？”
歸笙哭笑不得：“是我，真的是我……一年多不見，執音你變得好熱情……”董執音持續恍惚道：“歸笙當時明明……”
歸笙笑道：“你忘記咱們是在魔元山見的面了？敢去那種地方，我有些不為人知的保命底牌不過分吧？”
“好了，寒暄完了，我要開始算賬了，執音。”
歸笙將董執音的手拿下來，斂起調侃的神色，擺出幾分嚴肅審問的架勢。
她開門見山道：“當時那一劍，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真的想殺我嗎？”
董執音：“不是！”
“我當時……被我師父控制了，他會一種通過元魂控制人行為的術法……”
幾無停頓的回答，像是一年多來無數次在心底演練過，要親口同她解釋。
歸笙卻只是靜靜地看著董執音，一言不發。
董執音掌心沁出了汗，頭也慢慢垂了下去：“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推卸責任，但是……”
歸笙冷不丁說：“你的師父，就是莫昕澄吧。”
董執音一怔，不可置信地擡頭，對上歸笙寸步不讓的目光。
她的語氣不是在向她求證，而是無比篤定的判斷。
自知隱瞞已毫無意義，董執音只得苦笑道：“是……你是如何得知？”
歸笙也不瞞她：“我去過那個奇奇怪怪的塔底下了，看到了你幼時修煉的場地，我師母的人俑，還有莫昕澄本人。”
“而且，我在收回的記憶中看過不少莫昕澄的術法，比如你的這雙眼睛，和我看到過的莫昕澄解陣時的瞳術一樣，以及你剛才所說的那種控制你的術法，應當是他修煉的‘攝魂術’吧。”
“……”
董執音嘆了口氣：“原來如此。”
“奇怪的塔……你說的是祈福塔吧，那是裴董二氏合建的高塔，只在盛大慶會開放，塔底是確是我自幼的修煉場所，通過我師父的術法，塔底靈髓與中州貫通……”
突然意識到什麽，董執音面上浮出愕然之色：“難道當時……”
歸笙點點頭：“沒錯，當時向你求救的不是裴瑾白，是我。”
董執音又楞住了：“你和瑾白……認識了？”
豈止是認識。
歸笙瞧了瞧董執音的神色，判斷生辰宴上的那些弟子聽進去了她的請求，並沒有將裴瑾白找她替身的事情告知董執音。
想了想，歸笙還是決定不把她和裴瑾白的事直接告訴董執音。
按照董執音的性格，知道裴瑾白的所作所為後，恐怕還會反省是自己哪裏做得不當，以至於讓他做出此等荒唐之事，還波及到了她歸笙。
於是歸笙簡言道：“嗯，大概就是他碰巧救了我一命……總之你放心，我不是為了報覆你才接近他的。”
董執音：“我沒有這樣想。”
這一茬便揭過去了。
歸笙道：“對了，執音，葉晦被我在塔底下殺掉了。”
董執音一頓，瞬間也想明白了來龍去脈。
她的眸中浮出感激：“你又幫了我一件事，歸笙。”
歸笙擺擺手，道：“這一年多來，天霄派殘部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嗎？”
董執音道：“沒有，天霄派的事情倒在其次……主要是葉晦藏得很好，很難抓到他的蹤跡，想必他這次親自來東丘，是已經走投無路了吧……他一死，剩下的那些沒了主心骨，成不了氣候。”
歸笙的重點落在她的第一句上：“那是什麽事讓你忙得沒有時間回東丘？”
董執音停頓了一下，歸笙立刻道：“如果是秘密的話就算了。”
董執音搖了搖頭，道：“是我師父。”
話題便又轉回莫昕澄。
董執音道：“這一年多來，我師父一直在向境內投放境外祟物。”
歸笙：“？！”
歸笙震驚道：“為什麽？！”
董執音的神色痛苦又無奈：“因為他覺得我和坤儀派對他食言，故意報覆。”
歸笙如鯁在喉：“……是因為你決定放過我麽？”
董執音沈默片刻，道：“不止這一件，他還要求坤儀派把你師母帶到他的面前。”
“其實後一件事，坤儀派一直著手在做，只是暫時還未找到你的師母……但因為我不想殺你，他就篤定我和坤儀派一定會再次食言。”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最痛恨別人對他食言，這已經成了他的心魔了……因為當年師伯離去後，師父一直在等她來接他……”
“期間，境外靈源徹底幹涸，所有人，所有活物都身中祟化詛咒，生不如死，互相殘殺，但師父有禦獸之能，能夠驅縱祟化的獸類自保，便這麽一天天地拖著，等著，卻始終沒有等到師伯回來接他。”
“他擔心師伯遭遇不測，加之發現境外與境內的裂隙並未完全修覆，便瘋狂鉆研起噬空術，苦心孤詣數年，終於制成一道從境外到境內的單向通行陣法。”
“陣法初成時並不完善，活人不可通過，但祟化的詛咒有不死不滅之效，他便放出境外祟物穿過陣法去尋找師伯，卻也總是沒有下落，因為那些通過陣法的祟物被陣法削弱後可以被殺死，所以大多在境內被擊殺了。”
“師父便又改進攝魂術，能通過祟物的眼睛看到其在境內所見的一切，然而他看到的卻是……”
歸笙：“卻是我師母與我師父結為道侶，並且殺了他派進來找她的祟物，就像徹底忘了自己還有個等著她的弟弟一樣，在境內有了新的家人，開始了新的生活。”
董執音深深嘆息：“是。”
“從那之後，我師父就恨透了師伯。”
“他找到了掌門，與坤儀派合作，交換的條件便是要坤儀派殺掉莫棲遲的家人，並將她本人帶到他的面前。”
“所以從我幼時起，掌門教我一套劍法，用來對付天霄派，包括你師父；師父教我另一套劍法，用來對付師伯，以及你師兄。”
“……”
董執音道：“對不起。”
歸笙搖頭，思緒也亂亂的：“該說對不起的，不該是你。”
可又該是誰呢？
她也想不明白。
半晌，歸笙撓了撓頭，道：“既然誤會解開了，我們就先不談這個了吧，執音。”
董執音也點點頭，這才把見她第一眼就想說的話說出來，也是有意緩和氣氛：“第一次見你穿裙子……”
她目光柔和，溫聲說：“很好看。”
又疑惑：“……但似乎有點眼熟，難道你穿過，是我忘了嗎？”
歸笙：“……”
能不眼熟嗎？
你小時候五天裏頭有三天穿這一身。
歸笙擡手捂住董執音的眼睛，試圖催眠她道：“別想了執音，是你的錯覺，忘了吧……”
“叩叩。”
兩記敲門聲驀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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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董府門口, 歸笙跟在裴瑾白身後下了馬車。
裴瑾白將請帖交給門口守衛，守衛核查無誤後，手掌一擡, 歸笙頓時感到前方一面無形的靈髓屏障劃開了一道缺口。
但肉眼看過去, 並無異常。
難怪門口馬車排那麽長，這通行可真夠麻煩的。
裴瑾白正要邁步, 就聽那守衛有些尷尬地道：“稍等。”
歸笙一楞，凝神細究, 當即恍然：許是操作失誤，這缺口劃得有些矮了，上端只剛好比她高上一寸。
裴瑾白卻道：“不必了。”
他牽住歸笙, 微微俯身, 就從那缺口中穿了過去。
歸笙緊隨其後，納罕不已：莫非他能看到？
可裴瑾白不是個凡人麽？
歸笙試探著問：“公子，你方才為何要低頭？”
裴瑾白一頓, 道：“就是感覺那前面有個東西擋著。”
歸笙若有所悟：“感覺……”
修士在沒修煉之前，一開始都是凡人，而不同的凡人對於靈髓和法寶等的生來感應程度是不相同的, 有些人感應強, 有些人感應弱，這也大致體現了一個人的修煉天賦。
歸笙隨口道：“那守衛是修士，方才大概是在使用什麽通行法寶吧, 公子能夠感應到，說明公子的修煉天賦很好呢。”
裴瑾白沒應聲。
氣氛無端有些冷凝，歸笙想起先前被他逮到用法寶的事情，後知後覺：這位小公子，貌似很排斥修煉相關的話題。
可他不許她修煉也就罷了, 她誇他修煉天賦好，他怎麽也一副被惹到的樣子。
真是難伺候。
歸笙一把甩開了他的手，裴瑾白回頭看她。
歸笙不懂他怎麽那種表情，對周圍努努嘴道：“公子，你看看其他人，誰家公子堂而皇之牽自己貼身侍女的手的，我這是為你的名聲著想。”
“而且這裏還是董府地界，”她陰惻惻道，“你也不想被董姑娘知道吧……”
“不想被知道什麽？”
歸笙悚然一驚，向熟悉的聲音來處望去。
裴瑾白對飄來的女人俯身揖禮：“董相。”
歸笙迅速隨他一禮，禮完發現好像不太對，侍女和公子應該做的不是一種禮。
算了不重要，因為董千明看上去完全不計較。
董千明只輕飄飄掠了歸笙一眼，好像從沒見過她一樣，便將目光定在了裴瑾白身上。
她那副略顯僵硬的五官動了動，攢出一個慈藹的表情來，感慨道：“都長這麽大了……”
裴瑾白道：“多謝董相尋醫之恩。”
董千明扯了扯嘴角。
她道：“既然來了，便先入席吧。”
裴瑾白頷首應是，向董千明告辭後，再次不由分說牽起歸笙的手，朝對應的座席走去。
歸笙：“？”
不知道這人又發什麽癲，歸笙正要再甩開，卻見幾名中年人走過來，滿面慈祥地對著裴瑾白噓寒問暖。
歸笙手上便停住不動了。
罷了，當他長輩面呢，不拂他面子了。
幾人一路走過去，聊的都是些家常，到了席位便各自分開了。
他們臨走前，眼風都有意無意地朝歸笙這掠了一遭。
裴瑾白在席位上坐下後，又挪了挪，只坐了一半位置，伸手拍了拍另一半的空座。
歸笙站在一旁，奇怪地瞥看他的舉動：幹嘛？撣灰麽？
但這鋪在椅子上的布緞明顯剛洗過，幹凈得發亮，一點灰塵都沒有。
果然，這家夥很難伺候。
歸笙正吐槽間，裴瑾白又拍了拍。
這回拍得重了些，鄰座有人疑惑地看了過來。
歸笙也好奇了，什麽灰這麽難撣，便低頭瞧了瞧。
這一瞧，便對上裴瑾白氣得不行的表情。
他似乎本來憋著什麽話，好容易下決心開口，對上她鄙夷的視線後，又重新閉上了嘴，臉色紅紅白白，十分精彩。
歸笙發現這人近來真是越來越愛生氣了。
看來最初認識的那段時間，這家夥的良好涵養完全是裝出來的。
真是會裝啊。
歸笙語重心長地道：“公子，我看桌上有絲瓜，你吃點降降火氣吧。”
說完她就退到他後面去了。
裴瑾白的背影僵了許久，肩膀似乎在隱隱顫抖。
忽然他一挪身，坐回位置中間，並將那碗絲瓜湯狠狠推到了食案的邊角。
歸笙：可喜可賀，看來還是有點涵養的，沒直接推下桌去。
歸笙不再看裴瑾白發癲，四下巡脧起來，心中有了打算。
賓客俱至，宴席開場。
裴瑾白瞥了眼桌上餐食，落到一片桂花糕上。
他猶豫片刻，深吸口氣，沒有回頭，只用手把那盤糕點向後遞過去，語氣生硬道：“不想餓死，就先拿這個墊一墊。”
無人回應。
裴瑾白一楞，驀地轉頭。
身後空空如也。
……
與此同時，董執音通過傳送陣來到董府。
她手持重劍，衣衫帶血，眉眼間難掩疲憊。
望了眼不遠處的宴席燈火，她對一旁迎上來的侍從說：“請代我同母親說一聲，我換身衣裳便過去。”
侍從應聲退下。
董執音轉身上階，推開寢屋的門，跨過門檻的剎那，腳步一頓。
旋即，眉目驟凜，劍陣布開，殺意澎湃。
對著漆黑空曠的屋內，董執音平靜地道：“想要活命，就自己出來。”
歸笙便自己出來了。
她從房梁上跳下來，直接跳進劍光照耀的範圍裏，將自己的面容與身形都展露無遺。
歸笙道：“一年多不見了，執音。”
“……”
劍陣消弭。
長久的靜默中，歸笙仔細觀察著董執音的神色變化，漸漸將一顆吊懸的心咽回了肚子裏。
藏在身後的血提線，也緩緩歸入元魂。
因為董執音的面上，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更有愧疚自責。
唯獨沒有見她還活著，自覺失手的麻煩。
歸笙於是明白，當時的那一劍，的確有蹊蹺。
另一邊，楞神許久的董執音終於有所動作。
她一把丟掉手裏的重劍，快步走來，罕見地踉蹌了一下，近乎是撲到了歸笙的面前。
隨即，她擡起一雙顫抖的手，將這張近在咫尺又生動無比的面容搓圓捏扁，似要檢驗這具當時在她眼前灰飛煙滅的肉身的真實性。
然而即便身體的反應再急切，董執音的神情也是呆滯的，好像日思夜想的願望毫無征兆地突然實現，因而久久地無法回神，也下意識地不敢相信。
董執音喃喃道：“歸笙？是你？你是歸笙？”
歸笙哭笑不得：“是我，真的是我……一年多不見，執音你變得好熱情……”董執音持續恍惚道：“歸笙當時明明……”
歸笙笑道：“你忘記咱們是在魔元山見的面了？敢去那種地方，我有些不為人知的保命底牌不過分吧？”
“好了，寒暄完了，我要開始算賬了，執音。”
歸笙將董執音的手拿下來，斂起調侃的神色，擺出幾分嚴肅審問的架勢。
她開門見山道：“當時那一劍，究竟是怎麽回事？你真的想殺我嗎？”
董執音：“不是！”
“我當時……被我師父控制了，他會一種通過元魂控制人行為的術法……”
幾無停頓的回答，像是一年多來無數次在心底演練過，要親口同她解釋。
歸笙卻只是靜靜地看著董執音，一言不發。
董執音掌心沁出了汗，頭也慢慢垂了下去：“我知道這聽起來像推卸責任，但是……”
歸笙冷不丁說：“你的師父，就是莫昕澄吧。”
董執音一怔，不可置信地擡頭，對上歸笙寸步不讓的目光。
她的語氣不是在向她求證，而是無比篤定的判斷。
自知隱瞞已毫無意義，董執音只得苦笑道：“是……你是如何得知？”
歸笙也不瞞她：“我去過那個奇奇怪怪的塔底下了，看到了你幼時修煉的場地，我師母的人俑，還有莫昕澄本人。”
“而且，我在收回的記憶中看過不少莫昕澄的術法，比如你的這雙眼睛，和我看到過的莫昕澄解陣時的瞳術一樣，以及你剛才所說的那種控制你的術法，應當是他修煉的‘攝魂術’吧。”
“……”
董執音嘆了口氣：“原來如此。”
“奇怪的塔……你說的是祈福塔吧，那是裴董二氏合建的高塔，只在盛大慶會開放，塔底是確是我自幼的修煉場所，通過我師父的術法，塔底靈髓與中州貫通……”
突然意識到什麽，董執音面上浮出愕然之色：“難道當時……”
歸笙點點頭：“沒錯，當時向你求救的不是裴瑾白，是我。”
董執音又楞住了：“你和瑾白……認識了？”
豈止是認識。
歸笙瞧了瞧董執音的神色，判斷生辰宴上的那些弟子聽進去了她的請求，並沒有將裴瑾白找她替身的事情告知董執音。
想了想，歸笙還是決定不把她和裴瑾白的事直接告訴董執音。
按照董執音的性格，知道裴瑾白的所作所為後，恐怕還會反省是自己哪裏做得不當，以至於讓他做出此等荒唐之事，還波及到了她歸笙。
於是歸笙簡言道：“嗯，大概就是他碰巧救了我一命……總之你放心，我不是為了報覆你才接近他的。”
董執音：“我沒有這樣想。”
這一茬便揭過去了。
歸笙道：“對了，執音，葉晦被我在塔底下殺掉了。”
董執音一頓，瞬間也想明白了來龍去脈。
她的眸中浮出感激：“你又幫了我一件事，歸笙。”
歸笙擺擺手，道：“這一年多來，天霄派殘部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嗎？”
董執音道：“沒有，天霄派的事情倒在其次……主要是葉晦藏得很好，很難抓到他的蹤跡，想必他這次親自來東丘，是已經走投無路了吧……他一死，剩下的那些沒了主心骨，成不了氣候。”
歸笙的重點落在她的第一句上：“那是什麽事讓你忙得沒有時間回東丘？”
董執音停頓了一下，歸笙立刻道：“如果是秘密的話就算了。”
董執音搖了搖頭，道：“是我師父。”
話題便又轉回莫昕澄。
董執音道：“這一年多來，我師父一直在向境內投放境外祟物。”
歸笙：“？！”
歸笙震驚道：“為什麽？！”
董執音的神色痛苦又無奈：“因為他覺得我和坤儀派對他食言，故意報覆。”
歸笙如鯁在喉：“……是因為你決定放過我麽？”
董執音沈默片刻，道：“不止這一件，他還要求坤儀派把你師母帶到他的面前。”
“其實後一件事，坤儀派一直著手在做，只是暫時還未找到你的師母……但因為我不想殺你，他就篤定我和坤儀派一定會再次食言。”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他最痛恨別人對他食言，這已經成了他的心魔了……因為當年師伯離去後，師父一直在等她來接他……”
“期間，境外靈源徹底幹涸，所有人，所有活物都身中祟化詛咒，生不如死，互相殘殺，但師父有禦獸之能，能夠驅縱祟化的獸類自保，便這麽一天天地拖著，等著，卻始終沒有等到師伯回來接他。”
“他擔心師伯遭遇不測，加之發現境外與境內的裂隙並未完全修覆，便瘋狂鉆研起噬空術，苦心孤詣數年，終於制成一道從境外到境內的單向通行陣法。”
“陣法初成時並不完善，活人不可通過，但祟化的詛咒有不死不滅之效，他便放出境外祟物穿過陣法去尋找師伯，卻也總是沒有下落，因為那些通過陣法的祟物被陣法削弱後可以被殺死，所以大多在境內被擊殺了。”
“師父便又改進攝魂術，能通過祟物的眼睛看到其在境內所見的一切，然而他看到的卻是……”
歸笙：“卻是我師母與我師父結為道侶，並且殺了他派進來找她的祟物，就像徹底忘了自己還有個等著她的弟弟一樣，在境內有了新的家人，開始了新的生活。”
董執音深深嘆息：“是。”
“從那之後，我師父就恨透了師伯。”
“他找到了掌門，與坤儀派合作，交換的條件便是要坤儀派殺掉莫棲遲的家人，並將她本人帶到他的面前。”
“所以從我幼時起，掌門教我一套劍法，用來對付天霄派，包括你師父；師父教我另一套劍法，用來對付師伯，以及你師兄。”
“……”
董執音道：“對不起。”
歸笙搖頭，思緒也亂亂的：“該說對不起的，不該是你。”
可又該是誰呢？
她也想不明白。
半晌，歸笙撓了撓頭，道：“既然誤會解開了，我們就先不談這個了吧，執音。”
董執音也點點頭，這才把見她第一眼就想說的話說出來，也是有意緩和氣氛：“第一次見你穿裙子……”
她目光柔和，溫聲說：“很好看。”
又疑惑：“……但似乎有點眼熟，難道你穿過，是我忘了嗎？”
歸笙：“……”
能不眼熟嗎？
你小時候五天裏頭有三天穿這一身。
歸笙擡手捂住董執音的眼睛，試圖催眠她道：“別想了執音，是你的錯覺，忘了吧……”
“叩叩。”
兩記敲門聲驀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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