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相見（上） 裴小公子，你以為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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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相見（上） 裴小公子，你以為你是誰……
歸笙起身起到一半便一灘泥巴般落了回去。
好吧, 侍女們沒有誆她，她真的傷得很重。
她整個人都快散架了。
那一抽可謂刁鉆至極，分明表面上什麽都瞧不出來, 筋脈完好無缺, 骨頭沒斷沒折，偏偏一動就有種一根骨頭裂作三截、一條筋脈崩作五段的支離破碎感。
動彈一下, 便覺體內有碎骨頭渣子到處游竄，在汩汩湧動的血液中顫若水草, 若非有張人皮在外兜著，估計骨頭肺腑能淌了滿池。
好陰毒的功法。
歸笙閉上眼睛，嘀嘀咕咕：下手可真夠沒輕沒重的。
得虧抽的是她, 不是裴瑾白本人。
不然他一介凡人小子, 絕對能被這一抽抽死了。
一旁侍女們的感慨也在印證歸笙傷重的感受：
“姑娘昏迷了整整三日！好在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有驚無險地醒過來了……”
“三日前姑娘被擡回來時，面色已經浮青了！可把公子嚇壞了, 這些天也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呢……”
“若非董姑娘回來了，如今在這為姑娘上藥的，也是公子呢……”
歸笙兩眼一睜：“誰？誰回來了？”
其餘侍女紛紛瞪那最後發言的一眼, 後者也自知失言, 頓時愧疚地打自己的嘴巴。
歸笙一團泥巴似的纏了上去，握住那侍女的手，揉揉她的臉, 急切道：“好姐姐，你方才說，董姑娘回來了？可是董府的那位董執音姑娘？”
她殷殷切切，形如得知正主回來的失魂落魄，看得那侍女一陣心疼, 連忙反握住她的手，安撫地拍了又拍，語氣也似哄孩子的溫柔：“是的……但是阿笙姑娘，我們前面所說的絕非虛言！這些天公子是如何對姑娘牽腸掛肚，我們皆是親眼所見！”
歸笙：“嗯嗯嗯，好好好，姐姐們快些上藥，我要早點出去！”
方才還一副霜打茄子的小可憐模樣，轉眼就這麽鬥志昂揚，侍女們被她捍衛感情的沖勁所感動，當即替她上藥上得更加起勁。
歸笙自己也是一陣賣力苦泡，奮力吸收藥池中的天靈地寶。
皇天不負苦心人，夕陽西下，歸笙終於能動了。
不僅能動了，許是得益於不破不立，她的修為也漲了一大截，總算有點接近她重塑肉身前的平均水準了。
也算是因禍得福了，替裴瑾白挨這麽一下的不快就此雲散煙消。
穿好衣裳，歸笙一陣風似的刮出了蘭湯閣，“哐當”撞上一人。
歸笙捂住腦門匆匆道歉，餘光瞥見對方站得穩穩當當，沒有被她撞出個好歹來，遂放下一顆心，看也不看，拔腿就走。
卻被人攥住了手腕。
歸笙疑惑扭頭，這才認出：“裴……公子。”
身後的夕暉裏，裴瑾白笑得如沐春風，小鹿般靈動的雙眸亮晶晶的。
歸笙一看他樂成這樣，就知道董執音是真的回來了。
於是歸笙也樂了：總算把人給等到了。
二人就這樣面對面無聲微笑了一陣，有路過的侍女怪異地瞄來幾眼。
最後還是裴瑾白先開了口：“你傷好了？”
歸笙拍拍胳膊上的肌肉：“好了，全好了，公子的藥池簡直有起死回生之能。”
裴瑾白又問：“你這麽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裏？”
歸笙信口胡謅：“泡了四天藥池，水米未進，腹內空空，正打算去膳堂覓食。”
裴瑾白卻奇怪道：“怎麽會呢？前三日的一日三餐，都是我親手給你灌下去的，你怎麽會覺得餓呢？”
歸笙：“？”
裴瑾白歪了歪頭：“你這是什麽表情？”
他疑惑道：“侍女們沒和你說嗎？若非執音回來了，今日也應當是我守著你的。”
歸笙：我以為她們是看我太可憐編故事安慰我來著。
擔心壞了？寸步不離守著她？為她上藥？
太離譜了。
歸笙根本不相信裴瑾白會這麽好心。
想起三日前鬧的不愉快，她頓時一陣頭皮發麻。
這家夥不會偷偷給她灌什麽隔夜茶老鼠幹之類的東西吧？
歸笙在這邊膽戰心驚，那邊裴瑾白冷不丁道：“阿笙，我對你好不好？”
歸笙：“……”
歸笙覺得這是一個很深奧的問題。
半晌，她謹慎地給出答覆：“公子待我，自然是極好的。”
裴瑾白讚同地點了點頭，替她將濕發從衣領裏撥溜出去，道：“我不僅沒追究你放肆的舉動，不敬的言語，允許你將功補過，還這麽悉心照料你……”
“所以，你絕對不會偷偷跑到執音面前，亂說一些話的吧？”
哦，原來是怕她偷跑到董執音面前講他找替身的事。
歸笙乖乖巧巧地道：“那是自然……”
她猛地揪住裴瑾白的衣襟，將他拽下來與自己平視，惡狠狠地補完後半句：“自然會亂說的啦。”
“裴瑾白，裴小公子，你以為你是誰？”
肉身穩固，核桃修好，修為大漲，要等到的人也等到了，歸笙感覺自己的翅膀徹底硬了，只想掄起梆硬的翅尖狂扇此人一通，然後就此遠走高飛。
歸笙兇悍道：“又威脅我？你還威脅上癮了？之前幾次還沒吃夠教訓嗎？你怎麽還敢來惹我？你就不怕我再把你按在地上，給你灌橙湯把你灌哭嗎？”
她抓他的衣襟越抓越緊，幾乎和裴瑾白鼻尖抵著鼻尖。
不知為何，這一次沒有暗衛來攔她，裴瑾白的抵抗也越發弱不禁風。
也罷，不重要。
歸笙兇神惡煞地道：“說起來，我金尊玉貴的小公子，三日前暗衛找到你的時候，你是穿著那一身舞衣，還是光著身子的呢？”
原本還算冷靜的裴瑾白臉色驟變。
仿佛有某種竭力忘掉的不快回憶卷土重來，他面上強裝出的游刃有餘寸寸崩裂。
歸笙看在眼裏，也感受到手下的身體微微顫抖，笑得越發歡快，柔柔的嗓音宛若惡魔低語：“我記得那衣裳 ，背後是沒有衣料，只有幾條綁帶的……嗯，公子的膚色那樣白，應當比我穿得好看多了……只是可惜了，我沒能親眼得見……不過也無所謂了。”
如願以償欣賞完裴瑾白通紅的臉色，歸笙果斷甩開手裏的衣襟，把他甩得一個踉蹌。
歸笙旋身躍上房梁，在裴瑾白驚愕的目光中，沖他揮揮手道：“臭小鬼，告辭了，後會無期！”
歸笙走得萬分瀟灑。
然而她沒能瀟灑多久，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她不知道董府怎麽走。
好在歸笙長了嘴，還可以問路。
然而一連問過十名路人，得到了八個方向，並且其中三對方向還是截然相反的後，歸笙感覺問題似乎有點嚴重。
正當歸笙決定投骰子決定何去何從時，二爻無奈地自己蹦了出來。
歸笙：“哦哦！我忘了，你已經被修好了。”
歸笙欣慰地跟著二爻，像在看殘疾多時的核桃覆健。
約莫一個時辰後，二爻便在她慈愛的註視下回歸元魂。
董府到了。
難怪先前問路的結果五花八門，這董府坐落處著實偏僻，都到京郊來了。
歸笙擡起頭。
乍一看去，看到的不像是一座府邸，而是一頭盤踞在夜色裏的巨獸。
墻體縱橫逶迤，覆壓數裏，暗色中的建築錯落起伏，斑駁似龜甲龍鱗，色調暗沈，幾與背靠的丘陵渾然一體，檐下銅鈴沈沈鳴響，與風聲交織成束，空闊若巨獸的吐息。
歸笙直覺那鈴聲不凡，沈吟少許，用六爻幻出一只飛鳥，試探著放向墻頭。
越過高墻的剎那，飛鳥渾身一震，消散作核桃屑。
墻下一縱駐守修士目光如電，疾馳而來，待確認那核桃並無後手，方才斂回視線，轉而留意起周遭的過路行人，顯然在篩查形跡可疑之人。
為防止被看出端倪，歸笙不再靠近，若無其事地往回走。
邊走邊想：果然有術法結界。
潛入和硬闖都行不通了。
歸笙有點後悔自己之前意氣用事。
畢竟留在裴府，或者跟住裴瑾白，一定會有更方便的機會見到董執音。
不過這後悔也只有一點，她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歸笙在附近唯一的一家酒館外坐下，等等看董執音會不會出門。
結果等啊等，沒等來董執音出門，倒等來一輛接一輛的馬車，一眾東丘的達官顯貴成群結隊地進入裴府。
嗯？
歸笙盯著來客交給董府守衛的請帖。
董府今夜是要擺宴嗎？
那……
歸笙若有所感地一偏頭。
長階盡頭，一輛格外煊赫的馬車轆轆而來。
“……”
歸笙內心掙紮了一會兒。
但她一向是個註重結果的人，這掙紮便也沒持續多久。
一盞茶後，歸笙從酒館裏帶出一樣東西，輕輕巧巧地潛伏進車流。
徑直來到裴府的馬車側邊，她足尖一點地，便翻進了窗子。
不得不說，裴瑾白的暗衛真是越來越疏於職守了，看見她也跟沒看到似的。
無比順利地將馬車內的人壓制住的歸笙如是想。
她低下頭，撩開帷帽的輕紗，輕紗下的面容上滿是錯愕。
歸笙：“公子，好久不見哇。”
裴瑾白：“……”
可能是被她嚇著了，裴瑾白一時沒說話，只瞪著一雙眼睛看她。
歸笙也不著急，畢竟裴瑾白的馬車排得很遠，輪到他進府還有段時間，當即不甘示弱地瞅了回去。
瞅完，她對裴瑾白今夜的打扮只一個評價：孔雀開屏了。
瞧這衣領低得，這小手套戴得，這袖口束得，難得走的是清爽路線呢。
可就她對董執音的了解，後者看了之後大概只會關心他冷不冷。
歸笙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輕輕笑了一聲。
她這一笑，裴瑾白如夢初醒，當即冷冰冰地道：“不是說後會無期嗎？你武藝高強，暗衛都攔不住你，你還回來幹什麽。”
歸笙情真意切地道：“我在蘭湯閣外不是說了嗎？我餓了，我來蹭飯。”
裴瑾白：“……”
歸笙一手擒住裴瑾白的兩只手腕，另一手碰了碰自己的臉，誠懇地道：“公子，你看我都換了張臉才來，你難道還看不出我的誠意嗎？我保證頂著這張臉，乖乖坐在座位上吃飯，吃飽了就走，絕對不打擾你和董姑娘。”
裴瑾白仍是一言不發地盯著她，擺明了抗拒和她溝通。
歸笙微笑：“公子，我奉勸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耐心有限。”
裴瑾白這才終於應聲，不，嗆聲：“你能怎樣？”
這臭小鬼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歸笙哼哼一笑，從腰後掏出一只陶壺，揭開壺口的木塞。
霎時，一股酸中帶甜的香氣充滿了整間馬車。
目睹裴瑾白的神色頓時變得懼怕，歸笙陰險地嘻嘻道：“方才在酒館買來的橙湯，特地為公子買的哦。”
她手指勾住壺口系繩，拎到裴瑾白眼前晃了晃，笑瞇瞇地威脅：“我給你三聲考慮的時間，若你不從，我就像上次一樣，用橙湯把你灌哭。”
說完她就開始倒數：“三……”
裴瑾白一動不動，緩緩抿緊了唇角。
歸笙威壓沈沈地俯下身：“二……”
裴瑾白眼睫顫了一下，瞥了眼她漸近的翕動的唇，仍是一聲不吭，卻微微仰起了臉。
歸笙：“一。”
歸笙不多廢話，直接扳起裴瑾白的下頜，將壺口塞進他的嘴裏，“噸噸噸噸”一頓猛灌。
她特意交代了掌櫃，橙湯裏一點糖都不要放，原汁原味的最好。
果不其然，效果顯著。
橙湯還剩一半時，歸笙抽回陶壺，好整以暇地欣賞身下之人被酸到淚水漣漣，渾身痙攣顫抖，不住咳嗽的醜態。
她把剩下半壺橙湯在他耳邊搖得咣當響，柔聲誘哄：“公子，你現在回心轉意，我就放過你。”
裴瑾白咳得淒慘至極，顯然被酸得狠了，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抽出空來瞪她，語氣裏滿是受到欺騙的氣憤與羞惱：“你上次……你明明……你……”
歸笙瞄了瞄手裏的橙湯，被他疑似控訴的語氣搞得莫名其妙：“我上次也是灌的橙湯啊，哪裏不對？”
“哦……我明白了。”
身下的人僵了僵，歸笙恍然大悟道：“您是喝不慣這路邊小店粗制濫造的橙湯吧？那真是不好意思啊公子，本人囊中羞澀，沒本事給您買那種瓊漿玉液，您將就將就吧。”
裴瑾白的身體又松下來，憋了半晌，忽然擡起手臂，將自己的頭埋進了臂彎裏，不理她了。
歸笙不吃這一套，把他的臉挖出來，窮追猛打：“裝鴕鳥也沒用的哦公子，快說你答不答應。”
手裏的那張淚靨漲得通紅，楚楚可憐，歸笙卻一點都沒心軟，又陰惻惻地晃了晃陶壺。
終於，裴瑾白萬般不情願地點了一下頭。
裴瑾白不高興，歸笙就高興了。
歸笙心情很好地扯起袖子，替他把一塌糊塗的臉龐擦凈，邊擦邊搖頭嘆息：“公子早答應不就好了嘛，瞧瞧這事整的……鬢發淩亂，衣衫不整，眼睛也哭腫了，這麽去見董姑娘，這一身花裏胡哨的衣服穿了也白搭了，嘖嘖嘖……”
裴瑾白本來難得乖順地任她動作，聽到最後一句，似乎楞了一下。
隨即他皺起了眉，冷淡地道：“你真的只是來蹭飯？蹭完飯就走？”
這是還顧忌她在蘭湯閣外嚇唬他的言論呢？
歸笙剛剛欺負了此人一通，這會兒正揚眉吐氣，不介意哄一哄他：“那是自然，我絕不多生是非，絕不敗壞公子癡情的名聲，絕不多呆礙公子的眼。”
“……”
歸笙探頭探腦：“嗯？我都這麽三連承諾了，公子怎麽好像比剛才更生氣了？我發誓我是真……”
裴瑾白深吸一口氣，打斷她道：“你裝作我的貼身侍女，跟在我的後面。”
歸笙：“沒問題！”
大功告成。
歸笙歡歡喜喜地坐到對面，一仰頭，對嘴將剩下的橙湯幹了。
清涼酸爽，痛快極了。
放下陶壺，歸笙就見裴瑾白看著這邊，臉不知為何又紅了。
歸笙對他展示見底的空壺，遺憾道：“公子，這下你想喝也沒有了。”
裴瑾白：“……”
裴瑾白悻悻轉開視線，沒好氣道：“誰想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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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有的人很想親親，可惜木頭並沒有接收到這一信號[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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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彈一下, 便覺體內有碎骨頭渣子到處游竄，在汩汩湧動的血液中顫若水草, 若非有張人皮在外兜著，估計骨頭肺腑能淌了滿池。
好陰毒的功法。
歸笙閉上眼睛，嘀嘀咕咕：下手可真夠沒輕沒重的。
得虧抽的是她, 不是裴瑾白本人。
不然他一介凡人小子, 絕對能被這一抽抽死了。
一旁侍女們的感慨也在印證歸笙傷重的感受：
“姑娘昏迷了整整三日！好在姑娘吉人自有天相，有驚無險地醒過來了……”
“三日前姑娘被擡回來時，面色已經浮青了！可把公子嚇壞了, 這些天也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呢……”
“若非董姑娘回來了，如今在這為姑娘上藥的，也是公子呢……”
歸笙兩眼一睜：“誰？誰回來了？”
其餘侍女紛紛瞪那最後發言的一眼, 後者也自知失言, 頓時愧疚地打自己的嘴巴。
歸笙一團泥巴似的纏了上去，握住那侍女的手，揉揉她的臉, 急切道：“好姐姐，你方才說，董姑娘回來了？可是董府的那位董執音姑娘？”
她殷殷切切，形如得知正主回來的失魂落魄，看得那侍女一陣心疼, 連忙反握住她的手，安撫地拍了又拍，語氣也似哄孩子的溫柔：“是的……但是阿笙姑娘，我們前面所說的絕非虛言！這些天公子是如何對姑娘牽腸掛肚，我們皆是親眼所見！”
歸笙：“嗯嗯嗯，好好好，姐姐們快些上藥，我要早點出去！”
方才還一副霜打茄子的小可憐模樣，轉眼就這麽鬥志昂揚，侍女們被她捍衛感情的沖勁所感動，當即替她上藥上得更加起勁。
歸笙自己也是一陣賣力苦泡，奮力吸收藥池中的天靈地寶。
皇天不負苦心人，夕陽西下，歸笙終於能動了。
不僅能動了，許是得益於不破不立，她的修為也漲了一大截，總算有點接近她重塑肉身前的平均水準了。
也算是因禍得福了，替裴瑾白挨這麽一下的不快就此雲散煙消。
穿好衣裳，歸笙一陣風似的刮出了蘭湯閣，“哐當”撞上一人。
歸笙捂住腦門匆匆道歉，餘光瞥見對方站得穩穩當當，沒有被她撞出個好歹來，遂放下一顆心，看也不看，拔腿就走。
卻被人攥住了手腕。
歸笙疑惑扭頭，這才認出：“裴……公子。”
身後的夕暉裏，裴瑾白笑得如沐春風，小鹿般靈動的雙眸亮晶晶的。
歸笙一看他樂成這樣，就知道董執音是真的回來了。
於是歸笙也樂了：總算把人給等到了。
二人就這樣面對面無聲微笑了一陣，有路過的侍女怪異地瞄來幾眼。
最後還是裴瑾白先開了口：“你傷好了？”
歸笙拍拍胳膊上的肌肉：“好了，全好了，公子的藥池簡直有起死回生之能。”
裴瑾白又問：“你這麽急急忙忙的，是要去哪裏？”
歸笙信口胡謅：“泡了四天藥池，水米未進，腹內空空，正打算去膳堂覓食。”
裴瑾白卻奇怪道：“怎麽會呢？前三日的一日三餐，都是我親手給你灌下去的，你怎麽會覺得餓呢？”
歸笙：“？”
裴瑾白歪了歪頭：“你這是什麽表情？”
他疑惑道：“侍女們沒和你說嗎？若非執音回來了，今日也應當是我守著你的。”
歸笙：我以為她們是看我太可憐編故事安慰我來著。
擔心壞了？寸步不離守著她？為她上藥？
太離譜了。
歸笙根本不相信裴瑾白會這麽好心。
想起三日前鬧的不愉快，她頓時一陣頭皮發麻。
這家夥不會偷偷給她灌什麽隔夜茶老鼠幹之類的東西吧？
歸笙在這邊膽戰心驚，那邊裴瑾白冷不丁道：“阿笙，我對你好不好？”
歸笙：“……”
歸笙覺得這是一個很深奧的問題。
半晌，她謹慎地給出答覆：“公子待我，自然是極好的。”
裴瑾白讚同地點了點頭，替她將濕發從衣領裏撥溜出去，道：“我不僅沒追究你放肆的舉動，不敬的言語，允許你將功補過，還這麽悉心照料你……”
“所以，你絕對不會偷偷跑到執音面前，亂說一些話的吧？”
哦，原來是怕她偷跑到董執音面前講他找替身的事。
歸笙乖乖巧巧地道：“那是自然……”
她猛地揪住裴瑾白的衣襟，將他拽下來與自己平視，惡狠狠地補完後半句：“自然會亂說的啦。”
“裴瑾白，裴小公子，你以為你是誰？”
肉身穩固，核桃修好，修為大漲，要等到的人也等到了，歸笙感覺自己的翅膀徹底硬了，只想掄起梆硬的翅尖狂扇此人一通，然後就此遠走高飛。
歸笙兇悍道：“又威脅我？你還威脅上癮了？之前幾次還沒吃夠教訓嗎？你怎麽還敢來惹我？你就不怕我再把你按在地上，給你灌橙湯把你灌哭嗎？”
她抓他的衣襟越抓越緊，幾乎和裴瑾白鼻尖抵著鼻尖。
不知為何，這一次沒有暗衛來攔她，裴瑾白的抵抗也越發弱不禁風。
也罷，不重要。
歸笙兇神惡煞地道：“說起來，我金尊玉貴的小公子，三日前暗衛找到你的時候，你是穿著那一身舞衣，還是光著身子的呢？”
原本還算冷靜的裴瑾白臉色驟變。
仿佛有某種竭力忘掉的不快回憶卷土重來，他面上強裝出的游刃有餘寸寸崩裂。
歸笙看在眼裏，也感受到手下的身體微微顫抖，笑得越發歡快，柔柔的嗓音宛若惡魔低語：“我記得那衣裳 ，背後是沒有衣料，只有幾條綁帶的……嗯，公子的膚色那樣白，應當比我穿得好看多了……只是可惜了，我沒能親眼得見……不過也無所謂了。”
如願以償欣賞完裴瑾白通紅的臉色，歸笙果斷甩開手裏的衣襟，把他甩得一個踉蹌。
歸笙旋身躍上房梁，在裴瑾白驚愕的目光中，沖他揮揮手道：“臭小鬼，告辭了，後會無期！”
歸笙走得萬分瀟灑。
然而她沒能瀟灑多久，就發現了一個問題。
她不知道董府怎麽走。
好在歸笙長了嘴，還可以問路。
然而一連問過十名路人，得到了八個方向，並且其中三對方向還是截然相反的後，歸笙感覺問題似乎有點嚴重。
正當歸笙決定投骰子決定何去何從時，二爻無奈地自己蹦了出來。
歸笙：“哦哦！我忘了，你已經被修好了。”
歸笙欣慰地跟著二爻，像在看殘疾多時的核桃覆健。
約莫一個時辰後，二爻便在她慈愛的註視下回歸元魂。
董府到了。
難怪先前問路的結果五花八門，這董府坐落處著實偏僻，都到京郊來了。
歸笙擡起頭。
乍一看去，看到的不像是一座府邸，而是一頭盤踞在夜色裏的巨獸。
墻體縱橫逶迤，覆壓數裏，暗色中的建築錯落起伏，斑駁似龜甲龍鱗，色調暗沈，幾與背靠的丘陵渾然一體，檐下銅鈴沈沈鳴響，與風聲交織成束，空闊若巨獸的吐息。
歸笙直覺那鈴聲不凡，沈吟少許，用六爻幻出一只飛鳥，試探著放向墻頭。
越過高墻的剎那，飛鳥渾身一震，消散作核桃屑。
墻下一縱駐守修士目光如電，疾馳而來，待確認那核桃並無後手，方才斂回視線，轉而留意起周遭的過路行人，顯然在篩查形跡可疑之人。
為防止被看出端倪，歸笙不再靠近，若無其事地往回走。
邊走邊想：果然有術法結界。
潛入和硬闖都行不通了。
歸笙有點後悔自己之前意氣用事。
畢竟留在裴府，或者跟住裴瑾白，一定會有更方便的機會見到董執音。
不過這後悔也只有一點，她相信天無絕人之路。
歸笙在附近唯一的一家酒館外坐下，等等看董執音會不會出門。
結果等啊等，沒等來董執音出門，倒等來一輛接一輛的馬車，一眾東丘的達官顯貴成群結隊地進入裴府。
嗯？
歸笙盯著來客交給董府守衛的請帖。
董府今夜是要擺宴嗎？
那……
歸笙若有所感地一偏頭。
長階盡頭，一輛格外煊赫的馬車轆轆而來。
“……”
歸笙內心掙紮了一會兒。
但她一向是個註重結果的人，這掙紮便也沒持續多久。
一盞茶後，歸笙從酒館裏帶出一樣東西，輕輕巧巧地潛伏進車流。
徑直來到裴府的馬車側邊，她足尖一點地，便翻進了窗子。
不得不說，裴瑾白的暗衛真是越來越疏於職守了，看見她也跟沒看到似的。
無比順利地將馬車內的人壓制住的歸笙如是想。
她低下頭，撩開帷帽的輕紗，輕紗下的面容上滿是錯愕。
歸笙：“公子，好久不見哇。”
裴瑾白：“……”
可能是被她嚇著了，裴瑾白一時沒說話，只瞪著一雙眼睛看她。
歸笙也不著急，畢竟裴瑾白的馬車排得很遠，輪到他進府還有段時間，當即不甘示弱地瞅了回去。
瞅完，她對裴瑾白今夜的打扮只一個評價：孔雀開屏了。
瞧這衣領低得，這小手套戴得，這袖口束得，難得走的是清爽路線呢。
可就她對董執音的了解，後者看了之後大概只會關心他冷不冷。
歸笙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輕輕笑了一聲。
她這一笑，裴瑾白如夢初醒，當即冷冰冰地道：“不是說後會無期嗎？你武藝高強，暗衛都攔不住你，你還回來幹什麽。”
歸笙情真意切地道：“我在蘭湯閣外不是說了嗎？我餓了，我來蹭飯。”
裴瑾白：“……”
歸笙一手擒住裴瑾白的兩只手腕，另一手碰了碰自己的臉，誠懇地道：“公子，你看我都換了張臉才來，你難道還看不出我的誠意嗎？我保證頂著這張臉，乖乖坐在座位上吃飯，吃飽了就走，絕對不打擾你和董姑娘。”
裴瑾白仍是一言不發地盯著她，擺明了抗拒和她溝通。
歸笙微笑：“公子，我奉勸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我耐心有限。”
裴瑾白這才終於應聲，不，嗆聲：“你能怎樣？”
這臭小鬼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
歸笙哼哼一笑，從腰後掏出一只陶壺，揭開壺口的木塞。
霎時，一股酸中帶甜的香氣充滿了整間馬車。
目睹裴瑾白的神色頓時變得懼怕，歸笙陰險地嘻嘻道：“方才在酒館買來的橙湯，特地為公子買的哦。”
她手指勾住壺口系繩，拎到裴瑾白眼前晃了晃，笑瞇瞇地威脅：“我給你三聲考慮的時間，若你不從，我就像上次一樣，用橙湯把你灌哭。”
說完她就開始倒數：“三……”
裴瑾白一動不動，緩緩抿緊了唇角。
歸笙威壓沈沈地俯下身：“二……”
裴瑾白眼睫顫了一下，瞥了眼她漸近的翕動的唇，仍是一聲不吭，卻微微仰起了臉。
歸笙：“一。”
歸笙不多廢話，直接扳起裴瑾白的下頜，將壺口塞進他的嘴裏，“噸噸噸噸”一頓猛灌。
她特意交代了掌櫃，橙湯裏一點糖都不要放，原汁原味的最好。
果不其然，效果顯著。
橙湯還剩一半時，歸笙抽回陶壺，好整以暇地欣賞身下之人被酸到淚水漣漣，渾身痙攣顫抖，不住咳嗽的醜態。
她把剩下半壺橙湯在他耳邊搖得咣當響，柔聲誘哄：“公子，你現在回心轉意，我就放過你。”
裴瑾白咳得淒慘至極，顯然被酸得狠了，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抽出空來瞪她，語氣裏滿是受到欺騙的氣憤與羞惱：“你上次……你明明……你……”
歸笙瞄了瞄手裏的橙湯，被他疑似控訴的語氣搞得莫名其妙：“我上次也是灌的橙湯啊，哪裏不對？”
“哦……我明白了。”
身下的人僵了僵，歸笙恍然大悟道：“您是喝不慣這路邊小店粗制濫造的橙湯吧？那真是不好意思啊公子，本人囊中羞澀，沒本事給您買那種瓊漿玉液，您將就將就吧。”
裴瑾白的身體又松下來，憋了半晌，忽然擡起手臂，將自己的頭埋進了臂彎裏，不理她了。
歸笙不吃這一套，把他的臉挖出來，窮追猛打：“裝鴕鳥也沒用的哦公子，快說你答不答應。”
手裏的那張淚靨漲得通紅，楚楚可憐，歸笙卻一點都沒心軟，又陰惻惻地晃了晃陶壺。
終於，裴瑾白萬般不情願地點了一下頭。
裴瑾白不高興，歸笙就高興了。
歸笙心情很好地扯起袖子，替他把一塌糊塗的臉龐擦凈，邊擦邊搖頭嘆息：“公子早答應不就好了嘛，瞧瞧這事整的……鬢發淩亂，衣衫不整，眼睛也哭腫了，這麽去見董姑娘，這一身花裏胡哨的衣服穿了也白搭了，嘖嘖嘖……”
裴瑾白本來難得乖順地任她動作，聽到最後一句，似乎楞了一下。
隨即他皺起了眉，冷淡地道：“你真的只是來蹭飯？蹭完飯就走？”
這是還顧忌她在蘭湯閣外嚇唬他的言論呢？
歸笙剛剛欺負了此人一通，這會兒正揚眉吐氣，不介意哄一哄他：“那是自然，我絕不多生是非，絕不敗壞公子癡情的名聲，絕不多呆礙公子的眼。”
“……”
歸笙探頭探腦：“嗯？我都這麽三連承諾了，公子怎麽好像比剛才更生氣了？我發誓我是真……”
裴瑾白深吸一口氣，打斷她道：“你裝作我的貼身侍女，跟在我的後面。”
歸笙：“沒問題！”
大功告成。
歸笙歡歡喜喜地坐到對面，一仰頭，對嘴將剩下的橙湯幹了。
清涼酸爽，痛快極了。
放下陶壺，歸笙就見裴瑾白看著這邊，臉不知為何又紅了。
歸笙對他展示見底的空壺，遺憾道：“公子，這下你想喝也沒有了。”
裴瑾白：“……”
裴瑾白悻悻轉開視線，沒好氣道：“誰想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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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有的人很想親親，可惜木頭並沒有接收到這一信號[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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