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祈緣（下） 已經活這麽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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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祈緣（下） 已經活這麽久了
二人疾速下墜, 呼呼的風聲自歸笙耳邊刮過。
黑暗中，一道傳送法陣霍然開啟，歸笙頓時明白了對方要做什麽。
他或許是終於意識到找錯了人, 又或許是預感前景不妙, 決定放棄生擒裴瑾白，這會兒打開傳送法陣準備跑路了。
歸笙呵呵冷笑, 一核桃砸中那修士的腦袋。
修士慘叫一聲，暈頭轉向, 與傳送陣失之交臂。
“砰——”
二人雙雙墜地。
很詭異的是，塔底反而有光亮了。
雖然昏暗，似將滅的燭光, 但好歹能夠視物。
歸笙撐肘起身, 感應到什麽，倏然一呆。
她是摔暈了，這會兒在做夢嗎？
因為這塔底下不僅有靈髓, 而且竟然充裕到能和魔元山上的媲美！
恰在此時，那摔得七葷八素的修士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擡起一張風塵仆仆的中年男人的面孔。
即便在先前的交手中有所猜測, 但當真的看清此人的面容時, 歸笙仍是頗感詫異：“葉晦？你還活著？”
在這種地方被叫出名字，曾經的眠陽峰主葉晦亦是驚疑不定。
他盯了歸笙良久，許是從沒見過她穿得如此華麗, 好半天才愕然道：“棲雪峰的小兔崽子？”
歸笙並不是很想認領這個頭銜，禮貌地道：“你既然僥幸活下來，不躲著坤儀派走，還往人老家東丘跑，是活膩了嗎？”
或許是一年多來的流亡生涯令這位百歲老人終於穩重了些, 葉晦居然沒有被她的嘲諷所激怒，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這一身衣裳。
片刻，他道：“原來方才護著那小子的人是你。”
歸笙：“我沒護他。”
葉晦充耳不聞，不知在他那顆構造堪憂的顱腦裏給她編排了一段怎樣曲折離奇的人生經歷，他突然指住她的鼻子罵道：“難怪你下山後便下落不明，原來是千裏迢迢送上門來給人家當暗衛，真是丟天霄派的臉！”
歸笙：“……”
由於聽到的內容太過離譜，她連反駁都不知道該從哪開始反駁。
葉晦卻一門心思沈浸在自己杜撰好的戲本裏，接著道：“不過念在你年紀尚小，一時為凡人的花言巧語所迷惑，也是可以酌情諒解的……我現在就給你一個迷途知返的機會。”
歸笙擡了擡眼。
“你去把那小子帶到我面前來，”葉晦道，“我便允許你回到天霄派。”
回到天霄派？
哦，應該是從那場血洗中僥幸逃出生天的一部分人。
看來，他們應該還在謀劃反攻坤儀派。
那麽相對應地，坤儀派此刻正值肅清他們的關鍵時期。
歸笙隱隱猜到葉晦為何來逮裴瑾白了。
他們應當是查到董執音非常珍惜這個弟弟，所以想綁了裴瑾白做人質，來以他要挾董執音。
至於為何能查到裴瑾白這個人，恐怕是由於董執音腰間的傳音鈴。
難怪半年前，董執音要求只能由她來傳音。
想來裴瑾白應該是沒聽她的話，才讓人抓到了破綻。
歸笙：“……”
如果真是這樣，那裴瑾白這家夥可真是麻煩成精。
葉晦：“你考慮得如何了？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歸笙吐了口氣，做出幾分動搖，又有幾分落寞的神色，對葉晦悵然道：“可如今哪還有什麽天霄派……”
葉晦倨傲道：“我天霄派百年根基，豈是一朝一夕間便會被這幫泥腿子摧毀的？待以這裴姓的小子為人質，要挾坤儀派將囚禁的弟子們放出，天霄派東山再起指日可待！”
又見她似被說動，葉晦眸光閃了閃，道：“到了那時，你便是最大的功臣！”
“我可以不計前嫌，許你棲雪峰主之位……”
聽到這裏，歸笙終於笑出了聲。
她道：“你不計前嫌，可我計得很。”
埋伏已久的血提線瞬如血潮湧出，將毫無防備的葉晦五花大綁，吊懸半空。
歸笙閃身至葉晦近前，一舉擒住他的咽喉，力道之重，將葉晦本就因驚愕而瞪大的眼球扼得向外一突，幾乎要脫出眼眶。
歸笙看著男人扭曲的神情，冷冷地道：“我出去一趟，可算是親眼目睹了五十年前，你們是如何對待我師父……你居然還敢在我的面前，說什麽諒解？說什麽天霄派覆起？”
她一邊說，一邊五指不斷收攏，指尖刺破皮肉，篤意覆刻葉晦在她師父喉前留下的疤痕。
瀕死的窒息感不斷上湧，葉晦掙紮不已，然而血提線死死綁縛住他的手腳，令他難以動彈分毫。
許是知道再不說些什麽，自己必死無疑，葉晦遽然大吼：
“莫棲遲還活著！”
歸笙手一頓。
感受到喉間微松的力道，葉晦心知抓到了救命稻草，忙不疊繼續說了下去：“雲起凡那個……”
像是不足以找到某種足夠惡毒的辭藻來形容雲起凡，葉晦“呼哧呼哧”半晌，咬牙切齒地掠過了這一茬。
他道：“天霄派眾多高階修士死在南溟，給了坤儀派趁虛而入的機會，就是他的手筆，就因為坤儀派說能給莫棲遲的下落，他就把教養他宗門賣了……”
是麽，可她親眼所見，雲起凡在南溟的表現可不像他說得這麽簡單。
如果葉晦說的確有其事，那麽在歸笙看來，到了南溟之後，雲起凡還是反覆躊躇不決，大腦的左半邊和右半邊互相搏鬥，直到最後的態度都很迷惑，讓人根本搞不懂他究竟偏向哪邊。
那邊葉晦開始咒罵起了雲起凡，歸笙不耐煩地打斷他道：“所以呢？你是怎麽知道我師母還活著的？”
自以為抓住了她的七寸，葉晦惡狠狠道：“你先放開我……我就說……”
血提線驀地羅作網狀，狠狠下壓，無數片魚鱗般深深割入葉晦的皮肉，與她當初下山時被太虛絡的網格烙出的疤痕如出一轍。
葉晦喉間爆發出淒厲的“嗬嗬”聲，歸笙面無表情地道：“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她收緊五指，掌中的頸骨迸出“哢嚓哢嚓”的細響。
歸笙：“我也耐心有限，只給你三聲，三……”
葉晦：“鏡子！”
他死死掰住她的手腕，不住後仰，想要從她的桎梏中脫出。
他每說一個字，歸笙的手指便略松一毫。
“前天……我在鏡子裏……看到……莫棲遲……”
“就是她……告訴我們……裴府的小子在這裏……可以用他來……威脅……坤儀派……”
“她還說……他身邊……只有一個……凡人護衛……讓我大可……放心……”
歸笙一怔。
與此同時，葉晦眼神一凜。
身後傳來一陣罡風，歸笙反手一擋，法陣的輪刀劃破她的手肘。
“三爻！”
血提線暴起，絞住輪刀，一線將其穿入葉晦的左胸。
血花飛濺，歸笙放開了手。
葉晦活不了了。
葉晦的身體摔回地上，見歸笙只是輕傷，面上露出刻毒的憾悔。
忽然，他想到什麽，神情驟松，唇角挑起帶血的譏笑。
“雖然鏡子裏的畫面已經很模糊……但我還是看得到……那個妖女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
“哈哈，真是報應不爽……她家破人亡……僅剩的弟子也像條狗一樣流落東丘……我也……可以安息了……”
歸笙冷眼看著地上斷了氣的人。
確認不用補刀後，歸笙放出二爻：“去找裴瑾白。”
二爻靜無聲息。
歸笙楞了楞。
對了，她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對抗法陣輪刀時，情急之下召喚的是三爻。
可最終出來的，卻是血提線。
歸笙急忙察看天工海中的狀況，卻見大多數法寶安然無恙，也能照常召出。
唯獨九竅核桃的其他八顆，以及剩下的一些法寶，如同被無形的術法壓制住了，躺在她的天工海中動彈不得。
歸笙一頭霧水：為何偏偏是這些法寶出了問題？
它們之間有什麽關聯嗎？
歸笙盯著這些法寶沈思片刻，倏然明白過來——
這部分被壓制的法寶，都是出自她的師母，莫棲遲之手。
“……”
歸笙大概知道，這塔下是誰的地盤了。
他居然……還活著。
心知前方會有危險，卻敗給了追尋真相的迫不及待。
歸笙當即循著靈髓最豐沛之處奔去。
血提線並不讚同地扯了扯她，無果，便也順從地盤繞在她的腰間，警惕地提防周遭。
奔去的過程中，歸笙曾經不得解答的事情有了答案。
為何董執音和雲臨渡給她的感覺相像？
因為二人就像鏡子的兩面，她所修習的兩套劍法，皆是為了壓制雲臨渡。
為何董執音能壓制師母傳授給雲臨渡的那一套劍法？
如果她的師父，從莫棲遲開始學劍時，就將她的一招一式銘記於心，百年下來，自然也能研究出一套完全壓制她的劍法，再將這劍法傳授給自己的弟子，讓她去解決莫棲遲的弟子。
這對那個人來說，並不算一件難事。
因為他是莫棲遲都自愧不如過的天才。
漸漸地，周圍隨靈髓一道變得清晰的，還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血腥味。
這血腥味並不新鮮，甚至並不濃烈，卻因陳年積累在此，形成了一種能夠觸發來者對危險感知本能的氣味。
歸笙頭皮發麻。
她想了想，佯裝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作出被追殺而誤闖此處的狀貌。
突然，似是踏入了某種陣法，四面昏昏的燭光陡然暴漲。
歸笙看到了一面十丈高的墻壁。
乍一看去，這是一面黑紅色的墻壁。
然而仔細看來，其中偶有白色的痕跡點綴其間。
探手撫上去，對比周圍的黑色，那白色的部分竟然更貼合掌心。
歸笙於是知道了，那些黑色是凹陷下去的、密密麻麻的、彼此間幾乎沒有縫隙的成百上千萬道劍痕。
而那些紅色……
歸笙抿了抿唇，沿著墻壁向裏走。
一路上，她觀察到墻壁底部的劍痕較淺，淩亂而毫無章法，血跡亦最多，甚至還有幾處人形的凹坑。
就像是曾有小小的人兒，提著比自己還高的劍，卻被對手毫不留情地掀翻身體，狠狠撞進墻壁。
從墻底慢慢向上，那些劍痕愈來愈深，也越發幹脆利落，也近乎不再能見到血跡。
身體的傷疤尚且可以愈合，然而這些觸目驚心的痕跡，卻永遠地存在於此，無聲記載著一人暗無天日修煉歲月。
單從這些劍痕看來，教她劍法的人，似乎只當她是一柄亟待千錘百煉的劍，沒有痛楚，不會勞累。
或者說，沒有資格，也沒有時間感到痛楚與勞累。
行至墻壁盡頭，燭光又昏暗下去。
前方是一片寬敞的，卻沒有光照的演武場。
暗色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一道影影綽綽的背影，寂靜地立在演武場的正中央。
看著那個背影的輪廓，歸笙的心臟怦怦狂跳。
那是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背影。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有人告訴她，這道背影的主人還活著。
然而才滿心希冀地走近幾步，歸笙起伏的心潮便平息下來。
那不過是個人俑。
她見過這樣的人俑，在西漠的邊境，風沙渡。
自從來到東丘，西漠便如一道揮之不去的暗影，潛伏在她走過的每一處，如同無形的牽引，引領她去往未知的謎底。
斂定思緒，歸笙走到人俑的三步處，看到後者栩栩如生的瑩潤皮膚，光滑柔順的烏黑長發，甚至連它的胸膛也在一起一伏。
可是歸笙就是知道，這是假的。
距離“莫棲遲”一步之遙時，它猝然回過身來，一劍貫出。
歸笙倉促避讓，那一劍卻還是刺穿了她襟口蕩起的首飾。
歸笙：我就說裴瑾白這身衣裳不好打架吧。
人俑再度提劍，血提線正欲防守，整片場地卻霎時陷入一片漆黑。
一瞬之間，空間似乎發生了某種怪誕的扭曲。
歸笙久久沒等到人俑的後續動靜，知道它是消停了。
一口氣還沒松完，黑暗中驀地傳來一聲沙啞的問詢。
“誰？”
雖只一個字，卻自四棱六合來，鋪天蓋地，無孔不入。
歸笙被震得頭疼，故意回問了一句：“你又是誰？”
她刻意偽裝成裴瑾白的聲線，雖不是十成相像，但有驚恐的情緒添油加醋，也不算出戲。
至少，對面的人沒聽出來。
“哦……裴府的小子……難怪。”
那人咳嗽了一聲，氣息虛弱至極，似乎只剩吊著的一口氣，似古道蕭風中一粒殘躍的火星。
他意味不明地感慨：“聽起來，已經活這麽久了……”
歸笙楞了楞。
她沒聽明白這句話。
“不小心掉進來的吧……那就回去吧。”
那人說著，有陰冷的髓華聚集向歸笙。
卻在靠近她後，倏然一停。
“等等……”
那人道：“你真的……是裴瑾白？”
就在這時，歸笙腰間微光一閃。
她低頭一瞧，光芒來自裴瑾白腰帶上的傳音鈴。
董執音傳音來了。
察覺對方起了殺意，歸笙眼睛一眨，心頭劃過一抹靈光。
她一把拿起傳音鈴，對準孔隙，愴然狂喊：
“執音執音救命啊！！！”
毫無醞釀的一聲呼救，沒有技巧，全是感情，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任誰聽了，都要以為這頭正在慘遭厲鬼索命。
幾乎是立刻，傳音鈴那頭便傳來焦灼的回應：
“瑾白？你怎麽了？你在哪裏？”
聽到這個聲音，那道裝神弄鬼的人影倏然一僵，身周的殺氣消弭無跡。
歸笙註意到了，但沒停，繼續滿地亂跑，邊跑邊淒厲地控訴：“我被追殺不慎掉入塔底這裏有個怪人要殺我救命啊……啊！”
那人終於忍無可忍她的顛倒黑白，掠身而來，一袖子將她抽飛。
沒有誇張，是真的飛起來了。
身體飛速上竄的同時，歸笙肺腑震蕩，腦袋嗡嗡作響。
她心知自己即刻就要暈厥，緊急換回那張肖似董執音的臉。
這樣應該就能順利被裴府的護衛撿回去了。
歸笙放心了，又為了避免醒著遭受落地之痛，幹脆動手給了自己一下，痛快地暈了過去。
然而一開始也沒暈徹底。
朦朧間，她感到有冰涼而纖細的事物，將她輕輕纏住，向上托了一托。
她依稀看到一尾磨砂片般的烏發，掠過一枚朱紅的唇，仿佛一場近在咫尺的柔艷夢境。
歸笙莫名感到安心，放任自己沈陷在這夢境中。
然後她就徹底暈了。
不知過了多久，歸笙迷迷糊間，感到有溫熱的水流縈繞身周。
好舒服……是哪裏……
一抹柔軟的指腹揩過她的面頰時，歸笙猛地睜眼。
香氛裊裊，騰騰的霧氣裏，歸笙躺在熱乎乎的池水中，看到一眾美貌的女子正對自己上下其手。
歸笙如夢初醒，大驚失色，當即翻身坐起，水花飛濺。
“哎哎！姑娘小心！切勿亂動！”
浴池邊上，替歸笙敷藥的侍女驚呼：“你傷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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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疾速下墜, 呼呼的風聲自歸笙耳邊刮過。
黑暗中，一道傳送法陣霍然開啟，歸笙頓時明白了對方要做什麽。
他或許是終於意識到找錯了人, 又或許是預感前景不妙, 決定放棄生擒裴瑾白，這會兒打開傳送法陣準備跑路了。
歸笙呵呵冷笑, 一核桃砸中那修士的腦袋。
修士慘叫一聲，暈頭轉向, 與傳送陣失之交臂。
“砰——”
二人雙雙墜地。
很詭異的是，塔底反而有光亮了。
雖然昏暗，似將滅的燭光, 但好歹能夠視物。
歸笙撐肘起身, 感應到什麽，倏然一呆。
她是摔暈了，這會兒在做夢嗎？
因為這塔底下不僅有靈髓, 而且竟然充裕到能和魔元山上的媲美！
恰在此時，那摔得七葷八素的修士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擡起一張風塵仆仆的中年男人的面孔。
即便在先前的交手中有所猜測, 但當真的看清此人的面容時, 歸笙仍是頗感詫異：“葉晦？你還活著？”
在這種地方被叫出名字，曾經的眠陽峰主葉晦亦是驚疑不定。
他盯了歸笙良久，許是從沒見過她穿得如此華麗, 好半天才愕然道：“棲雪峰的小兔崽子？”
歸笙並不是很想認領這個頭銜，禮貌地道：“你既然僥幸活下來，不躲著坤儀派走，還往人老家東丘跑，是活膩了嗎？”
或許是一年多來的流亡生涯令這位百歲老人終於穩重了些, 葉晦居然沒有被她的嘲諷所激怒，只是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她這一身衣裳。
片刻，他道：“原來方才護著那小子的人是你。”
歸笙：“我沒護他。”
葉晦充耳不聞，不知在他那顆構造堪憂的顱腦裏給她編排了一段怎樣曲折離奇的人生經歷，他突然指住她的鼻子罵道：“難怪你下山後便下落不明，原來是千裏迢迢送上門來給人家當暗衛，真是丟天霄派的臉！”
歸笙：“……”
由於聽到的內容太過離譜，她連反駁都不知道該從哪開始反駁。
葉晦卻一門心思沈浸在自己杜撰好的戲本裏，接著道：“不過念在你年紀尚小，一時為凡人的花言巧語所迷惑，也是可以酌情諒解的……我現在就給你一個迷途知返的機會。”
歸笙擡了擡眼。
“你去把那小子帶到我面前來，”葉晦道，“我便允許你回到天霄派。”
回到天霄派？
哦，應該是從那場血洗中僥幸逃出生天的一部分人。
看來，他們應該還在謀劃反攻坤儀派。
那麽相對應地，坤儀派此刻正值肅清他們的關鍵時期。
歸笙隱隱猜到葉晦為何來逮裴瑾白了。
他們應當是查到董執音非常珍惜這個弟弟，所以想綁了裴瑾白做人質，來以他要挾董執音。
至於為何能查到裴瑾白這個人，恐怕是由於董執音腰間的傳音鈴。
難怪半年前，董執音要求只能由她來傳音。
想來裴瑾白應該是沒聽她的話，才讓人抓到了破綻。
歸笙：“……”
如果真是這樣，那裴瑾白這家夥可真是麻煩成精。
葉晦：“你考慮得如何了？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歸笙吐了口氣，做出幾分動搖，又有幾分落寞的神色，對葉晦悵然道：“可如今哪還有什麽天霄派……”
葉晦倨傲道：“我天霄派百年根基，豈是一朝一夕間便會被這幫泥腿子摧毀的？待以這裴姓的小子為人質，要挾坤儀派將囚禁的弟子們放出，天霄派東山再起指日可待！”
又見她似被說動，葉晦眸光閃了閃，道：“到了那時，你便是最大的功臣！”
“我可以不計前嫌，許你棲雪峰主之位……”
聽到這裏，歸笙終於笑出了聲。
她道：“你不計前嫌，可我計得很。”
埋伏已久的血提線瞬如血潮湧出，將毫無防備的葉晦五花大綁，吊懸半空。
歸笙閃身至葉晦近前，一舉擒住他的咽喉，力道之重，將葉晦本就因驚愕而瞪大的眼球扼得向外一突，幾乎要脫出眼眶。
歸笙看著男人扭曲的神情，冷冷地道：“我出去一趟，可算是親眼目睹了五十年前，你們是如何對待我師父……你居然還敢在我的面前，說什麽諒解？說什麽天霄派覆起？”
她一邊說，一邊五指不斷收攏，指尖刺破皮肉，篤意覆刻葉晦在她師父喉前留下的疤痕。
瀕死的窒息感不斷上湧，葉晦掙紮不已，然而血提線死死綁縛住他的手腳，令他難以動彈分毫。
許是知道再不說些什麽，自己必死無疑，葉晦遽然大吼：
“莫棲遲還活著！”
歸笙手一頓。
感受到喉間微松的力道，葉晦心知抓到了救命稻草，忙不疊繼續說了下去：“雲起凡那個……”
像是不足以找到某種足夠惡毒的辭藻來形容雲起凡，葉晦“呼哧呼哧”半晌，咬牙切齒地掠過了這一茬。
他道：“天霄派眾多高階修士死在南溟，給了坤儀派趁虛而入的機會，就是他的手筆，就因為坤儀派說能給莫棲遲的下落，他就把教養他宗門賣了……”
是麽，可她親眼所見，雲起凡在南溟的表現可不像他說得這麽簡單。
如果葉晦說的確有其事，那麽在歸笙看來，到了南溟之後，雲起凡還是反覆躊躇不決，大腦的左半邊和右半邊互相搏鬥，直到最後的態度都很迷惑，讓人根本搞不懂他究竟偏向哪邊。
那邊葉晦開始咒罵起了雲起凡，歸笙不耐煩地打斷他道：“所以呢？你是怎麽知道我師母還活著的？”
自以為抓住了她的七寸，葉晦惡狠狠道：“你先放開我……我就說……”
血提線驀地羅作網狀，狠狠下壓，無數片魚鱗般深深割入葉晦的皮肉，與她當初下山時被太虛絡的網格烙出的疤痕如出一轍。
葉晦喉間爆發出淒厲的“嗬嗬”聲，歸笙面無表情地道：“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
她收緊五指，掌中的頸骨迸出“哢嚓哢嚓”的細響。
歸笙：“我也耐心有限，只給你三聲，三……”
葉晦：“鏡子！”
他死死掰住她的手腕，不住後仰，想要從她的桎梏中脫出。
他每說一個字，歸笙的手指便略松一毫。
“前天……我在鏡子裏……看到……莫棲遲……”
“就是她……告訴我們……裴府的小子在這裏……可以用他來……威脅……坤儀派……”
“她還說……他身邊……只有一個……凡人護衛……讓我大可……放心……”
歸笙一怔。
與此同時，葉晦眼神一凜。
身後傳來一陣罡風，歸笙反手一擋，法陣的輪刀劃破她的手肘。
“三爻！”
血提線暴起，絞住輪刀，一線將其穿入葉晦的左胸。
血花飛濺，歸笙放開了手。
葉晦活不了了。
葉晦的身體摔回地上，見歸笙只是輕傷，面上露出刻毒的憾悔。
忽然，他想到什麽，神情驟松，唇角挑起帶血的譏笑。
“雖然鏡子裏的畫面已經很模糊……但我還是看得到……那個妖女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了……”
“哈哈，真是報應不爽……她家破人亡……僅剩的弟子也像條狗一樣流落東丘……我也……可以安息了……”
歸笙冷眼看著地上斷了氣的人。
確認不用補刀後，歸笙放出二爻：“去找裴瑾白。”
二爻靜無聲息。
歸笙楞了楞。
對了，她突然想起，自己方才對抗法陣輪刀時，情急之下召喚的是三爻。
可最終出來的，卻是血提線。
歸笙急忙察看天工海中的狀況，卻見大多數法寶安然無恙，也能照常召出。
唯獨九竅核桃的其他八顆，以及剩下的一些法寶，如同被無形的術法壓制住了，躺在她的天工海中動彈不得。
歸笙一頭霧水：為何偏偏是這些法寶出了問題？
它們之間有什麽關聯嗎？
歸笙盯著這些法寶沈思片刻，倏然明白過來——
這部分被壓制的法寶，都是出自她的師母，莫棲遲之手。
“……”
歸笙大概知道，這塔下是誰的地盤了。
他居然……還活著。
心知前方會有危險，卻敗給了追尋真相的迫不及待。
歸笙當即循著靈髓最豐沛之處奔去。
血提線並不讚同地扯了扯她，無果，便也順從地盤繞在她的腰間，警惕地提防周遭。
奔去的過程中，歸笙曾經不得解答的事情有了答案。
為何董執音和雲臨渡給她的感覺相像？
因為二人就像鏡子的兩面，她所修習的兩套劍法，皆是為了壓制雲臨渡。
為何董執音能壓制師母傳授給雲臨渡的那一套劍法？
如果她的師父，從莫棲遲開始學劍時，就將她的一招一式銘記於心，百年下來，自然也能研究出一套完全壓制她的劍法，再將這劍法傳授給自己的弟子，讓她去解決莫棲遲的弟子。
這對那個人來說，並不算一件難事。
因為他是莫棲遲都自愧不如過的天才。
漸漸地，周圍隨靈髓一道變得清晰的，還有一股難以形容的血腥味。
這血腥味並不新鮮，甚至並不濃烈，卻因陳年積累在此，形成了一種能夠觸發來者對危險感知本能的氣味。
歸笙頭皮發麻。
她想了想，佯裝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作出被追殺而誤闖此處的狀貌。
突然，似是踏入了某種陣法，四面昏昏的燭光陡然暴漲。
歸笙看到了一面十丈高的墻壁。
乍一看去，這是一面黑紅色的墻壁。
然而仔細看來，其中偶有白色的痕跡點綴其間。
探手撫上去，對比周圍的黑色，那白色的部分竟然更貼合掌心。
歸笙於是知道了，那些黑色是凹陷下去的、密密麻麻的、彼此間幾乎沒有縫隙的成百上千萬道劍痕。
而那些紅色……
歸笙抿了抿唇，沿著墻壁向裏走。
一路上，她觀察到墻壁底部的劍痕較淺，淩亂而毫無章法，血跡亦最多，甚至還有幾處人形的凹坑。
就像是曾有小小的人兒，提著比自己還高的劍，卻被對手毫不留情地掀翻身體，狠狠撞進墻壁。
從墻底慢慢向上，那些劍痕愈來愈深，也越發幹脆利落，也近乎不再能見到血跡。
身體的傷疤尚且可以愈合，然而這些觸目驚心的痕跡，卻永遠地存在於此，無聲記載著一人暗無天日修煉歲月。
單從這些劍痕看來，教她劍法的人，似乎只當她是一柄亟待千錘百煉的劍，沒有痛楚，不會勞累。
或者說，沒有資格，也沒有時間感到痛楚與勞累。
行至墻壁盡頭，燭光又昏暗下去。
前方是一片寬敞的，卻沒有光照的演武場。
暗色從四面八方侵襲而來，一道影影綽綽的背影，寂靜地立在演武場的正中央。
看著那個背影的輪廓，歸笙的心臟怦怦狂跳。
那是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背影。
而且就在不久之前，有人告訴她，這道背影的主人還活著。
然而才滿心希冀地走近幾步，歸笙起伏的心潮便平息下來。
那不過是個人俑。
她見過這樣的人俑，在西漠的邊境，風沙渡。
自從來到東丘，西漠便如一道揮之不去的暗影，潛伏在她走過的每一處，如同無形的牽引，引領她去往未知的謎底。
斂定思緒，歸笙走到人俑的三步處，看到後者栩栩如生的瑩潤皮膚，光滑柔順的烏黑長發，甚至連它的胸膛也在一起一伏。
可是歸笙就是知道，這是假的。
距離“莫棲遲”一步之遙時，它猝然回過身來，一劍貫出。
歸笙倉促避讓，那一劍卻還是刺穿了她襟口蕩起的首飾。
歸笙：我就說裴瑾白這身衣裳不好打架吧。
人俑再度提劍，血提線正欲防守，整片場地卻霎時陷入一片漆黑。
一瞬之間，空間似乎發生了某種怪誕的扭曲。
歸笙久久沒等到人俑的後續動靜，知道它是消停了。
一口氣還沒松完，黑暗中驀地傳來一聲沙啞的問詢。
“誰？”
雖只一個字，卻自四棱六合來，鋪天蓋地，無孔不入。
歸笙被震得頭疼，故意回問了一句：“你又是誰？”
她刻意偽裝成裴瑾白的聲線，雖不是十成相像，但有驚恐的情緒添油加醋，也不算出戲。
至少，對面的人沒聽出來。
“哦……裴府的小子……難怪。”
那人咳嗽了一聲，氣息虛弱至極，似乎只剩吊著的一口氣，似古道蕭風中一粒殘躍的火星。
他意味不明地感慨：“聽起來，已經活這麽久了……”
歸笙楞了楞。
她沒聽明白這句話。
“不小心掉進來的吧……那就回去吧。”
那人說著，有陰冷的髓華聚集向歸笙。
卻在靠近她後，倏然一停。
“等等……”
那人道：“你真的……是裴瑾白？”
就在這時，歸笙腰間微光一閃。
她低頭一瞧，光芒來自裴瑾白腰帶上的傳音鈴。
董執音傳音來了。
察覺對方起了殺意，歸笙眼睛一眨，心頭劃過一抹靈光。
她一把拿起傳音鈴，對準孔隙，愴然狂喊：
“執音執音救命啊！！！”
毫無醞釀的一聲呼救，沒有技巧，全是感情，情真意切，字字泣血，任誰聽了，都要以為這頭正在慘遭厲鬼索命。
幾乎是立刻，傳音鈴那頭便傳來焦灼的回應：
“瑾白？你怎麽了？你在哪裏？”
聽到這個聲音，那道裝神弄鬼的人影倏然一僵，身周的殺氣消弭無跡。
歸笙註意到了，但沒停，繼續滿地亂跑，邊跑邊淒厲地控訴：“我被追殺不慎掉入塔底這裏有個怪人要殺我救命啊……啊！”
那人終於忍無可忍她的顛倒黑白，掠身而來，一袖子將她抽飛。
沒有誇張，是真的飛起來了。
身體飛速上竄的同時，歸笙肺腑震蕩，腦袋嗡嗡作響。
她心知自己即刻就要暈厥，緊急換回那張肖似董執音的臉。
這樣應該就能順利被裴府的護衛撿回去了。
歸笙放心了，又為了避免醒著遭受落地之痛，幹脆動手給了自己一下，痛快地暈了過去。
然而一開始也沒暈徹底。
朦朧間，她感到有冰涼而纖細的事物，將她輕輕纏住，向上托了一托。
她依稀看到一尾磨砂片般的烏發，掠過一枚朱紅的唇，仿佛一場近在咫尺的柔艷夢境。
歸笙莫名感到安心，放任自己沈陷在這夢境中。
然後她就徹底暈了。
不知過了多久，歸笙迷迷糊間，感到有溫熱的水流縈繞身周。
好舒服……是哪裏……
一抹柔軟的指腹揩過她的面頰時，歸笙猛地睜眼。
香氛裊裊，騰騰的霧氣裏，歸笙躺在熱乎乎的池水中，看到一眾美貌的女子正對自己上下其手。
歸笙如夢初醒，大驚失色，當即翻身坐起，水花飛濺。
“哎哎！姑娘小心！切勿亂動！”
浴池邊上，替歸笙敷藥的侍女驚呼：“你傷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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