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衣裳（上） 竟然，是她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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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衣裳（上） 竟然，是她自己的臉……
回到裴府已是深夜。
歸笙隨裴桓矜在一間寢屋前停下。
屋中窗明幾凈, 藥香裊裊，是誰的屋子，不言而喻。
對此, 裴桓矜的解釋是：“西廂的客房暫未收拾好, 你今夜便宿在我的寢屋裏。”
歸笙由衷發問：“我霸占了你的寢屋，那你在歇在哪裏呢？”
裴桓矜：“書房。”
他打了個呵欠, 怏怏地往輪椅裏一靠，語氣滄桑：“晚上出去逛這麽一趟, 擠占了原本處理晚間公文的時間，今夜估計是睡不了了。”
歸笙：“……”到底為何會這麽忙啊！董相看上去也沒像他這樣啊。
裴桓矜道：“總之不用管我，你歇息吧。”
說完, 他就不由分說地將歸笙推進了屋。
門被掩上, 輪椅聲轆轆遠去。
院中重歸靜謐。
屋中無燈無燭，歸笙便借著皎月銀華，摸到榻上躺下。
昨夜通宵整晚, 今日髓脈又狠狠折騰了一遭，歸笙的後背甫一沾上床褥，深重的困倦便湧了上來。
不一會兒, 歸笙就陷入了沈睡。
這一夜的夢, 光怪陸離。
或許是受裴桓矜所講故事的影響，入夢的宅子居然是董府。
說來也怪，歸笙根本不知道董府是什麽樣子, 但夢中的她就是清晰地知道，自己正躺在董府的床榻上。
一張極其狹小的床榻。
夢中時值正午，日光刺目而朦朧，將屋中的一切細節都塗抹得模糊不清。
唯有床欄邊一只垂掛下來的長命鎖，輪廓分明, 色彩鮮艷，在歸笙的眼睛上方晃晃蕩蕩，漾開點點璀璨的金光。
看來，這是一張給嬰童準備的床榻。
即使身在夢裏，歸笙也認為霸占嬰床這個行為太惡劣了。
她拼盡全力想要爬起來，可渾身的血肉筋骨就如一灘化開的漿水，死死黏著在身下的榻上。
歸笙掙紮間，窗外日頭開始沈沈西斜，滿室淪入昏黃的色調，邊隅晦暗混沌，如一幅著色殘缺的畫作。
漸漸地，屋裏有了動靜。
依稀間，有人側坐榻邊，有人靜佇窗外，有人從床底探伸出手臂，有人從櫃中探出頭顱。
這些人沒有五官，臉上黑乎乎的一片，全部一動不動地對著嬰床，對著榻上的歸笙。
他們分明沒有眼睛，歸笙卻感受到一雙雙虎視眈眈的視線。
這些人似乎在覬覦著她身上的什麽東西，卻又不敢貿然靠近。
沒有人說話，屋內卻越來越嘈雜。
枯瘦的銅鏡逐漸鼓脹，緊閉的抽屜不停顫動，高懸的天頂似乎要脫落下墜……仿佛有更多的隱蔽的看不見的存在，即將從這間屋子的各個角落沖出。
就在這時，狂風大作。
“砰”的一聲巨響，門扉被吹得砸在墻上，整座屋宇震顫不休。
門檻處，出現了一道煞白的人影。
電閃雷鳴中，那道人影款步走進屋中。
走得不大穩當，穿堂風過時，將其吹得一搖一晃。
恐怖的是，隨著那人每走近一步，歸笙就能感受到榻上的身體剝去了一層皮、掉下了一塊肉。
直到那人影走到嬰床近前，夢中的她已然變作一堆散亂在榻上的白骨。
那人俯下身，伸出一雙鮮血淋漓的手，在這堆白骨中來回翻找。
一道閃電遽然劃過，屋中霎時亮如白晝。
歸笙看清了這人的臉孔。
這張臉……
竟然，是她自己的臉。
“……”
歸笙霍然睜眼。
長夜未盡，蟬蟲嘶鳴。
整間屋子浸溺在一團濃黑的墨裏。
歸笙不自覺揪住被單，不住喘息，心如擂鼓。
她翻了個身，感到背上濕淋淋的冷汗。
她想著這個無厘頭的夢，神思不屬，正不安間，嗅到了被褥上的藥香。
瞬間，像尋得某種安寧的慰藉，歸笙整個人放松下來。
她將那只枕頭抱進懷裏，臉深埋進去，慢慢地，心神安定下來，不久後，便又睡著了。
這一睡便睡到了晌午。
歸笙醒來時神清氣爽，當即吞了顆註髓丹，打坐吸收髓華。
一炷香後，歸笙下榻出門。
沒走兩步，便看到了走廊中的裴桓矜。
他闔著眼眸，眉頭微蹙，不大舒服地靠在輪椅背上，似乎在曬太陽。
那一襲色澤幽深的朝服，渾如一叢拔地而起的厚重陰影，似要將他整個人從輪椅上拖拽下來。
歸笙想，他還是穿輕盈的白衣好看。
她走近幾步，在不知是睡是醒的人面前揮了揮手。
裴桓矜沒睜眼，唇動了動：“你醒了？”
聲音疲倦得仿佛即刻就會原地羽化而登仙。
歸笙不禁略感愧疚：“醒了，還修煉了會兒……要不要我推你進屋休息？”
裴桓矜搖了搖頭：“不了，沾床就起不來了，下午和晚上都還有事。”
歸笙無言片刻，還是道：“休息一會兒吧，到了時間你要是起不來，我可以幫忙把你薅起來。”
裴桓矜笑了一下，掀開長睫，眼眸彎彎，柔聲說：“那你再站過來些。”
歸笙不明就裏，但還是依言靠得更近。
只有半步距離時，裴桓矜驀地傾身過來，一手摟過她的腰身，一手握住她的小臂，將她拉得更近。
臉頰順勢貼住她的小腹，蹭了幾蹭，直至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方才停下不動了。
歸笙低頭，從她的視角，能看到他淺淺揚起的唇角，是一抹依戀的弧度。
歸笙張了張口，吞下一個到了口邊的名字，嘆息道：“你這是拿我當靠枕了啊。”
裴桓矜輕哼一聲，咕噥道：“只是抱著靠一靠，我已經很克制了……偷情偷成這樣，傳出去肯定說我不行，說不定還會變成朝堂上那些老狐貍攻訐我的素材……”
歸笙扶額：“說真的，裴相你這張嘴，能不能說點符合你身份的話。”
裴桓矜不以為然：“我是什麽身份？不就是個給旁人打工賣命的？有什麽好矜持的……”
語聲越來越弱，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只餘下迷蒙的氣音。
歸笙遮住他的眼睛：“好好好，休息吧，趕緊的。”
柔軟的眼睫在她手心掃了掃。
旋即，緩緩垂落，歸於靜謐。
裴桓矜依著她，呼吸漸勻。
歸笙望著他微蹙的眉頭，想了想，輕輕擡手。
瞬間，暗中無數雙視線盯緊了她。
歸笙恍若不覺，撫了撫裴桓矜的臉，指尖在他的額角輕輕打轉。
那些視線便又尷尷尬尬地移了開去。
歸笙揉啊揉，直揉到裴桓矜眉頭松開，才要收回手。
“瑾白，裴相在那裏……咦？”
歸笙一頓，下意識捂住裴桓矜的耳朵，頗感不快地擡頭。
就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從假山後繞出來，一個比一個嬉皮笑臉，一個比一個花枝招展，就差沒在頭上頂塊招牌，昭告天下他們是一群游手好閑的公子哥。
當然其中最招人眼的，還是為首的那一個。
四目相對，歸笙一動不動，表情坦蕩。
反正她已經恢覆了原本的容貌，又換了一身行頭，裴瑾白應當認不出她來才是。
以他為首，這幫鶯鶯燕燕就跟看不到裴桓矜閉著眼睛似的朝這邊飛來。
哦，也不是，還是有人試圖攔住裴瑾白的，但後者還是恍若未聞地帶頭走過來了。
歸笙皺了皺眉。
裴瑾白在三步外停下腳步，微笑說：“兄長，既然已經醒了，又何必繼續裝睡。”
裴桓矜悶笑一聲，睜開眼，把耳邊歸笙的手拿下來，安撫地拍了拍。
隨後他才看向裴瑾白，不無訓誡地道：“瑾白，你帶友人回府，不好好在前堂待客，把人家領到我這裏來做什麽？”
裴瑾白神色乖巧，無一絲一毫被訓的自覺，仿佛自認有理地道：“子峻家的小阿銘仰慕兄長已久，一直想親眼見一見兄長，今日恰好他隨子峻一道出來游玩，兄長也難得白日待在府中，我怕錯失良機，便擅作主張帶他們過來了。”
他說完便讓過身，身後果然有個小娃娃，四五歲的年紀，被兄長牽著，一看到裴桓矜，立刻站得筆直，眼眸星亮。
裴瑾白接著道：“只是沒想到……”
他瞥了眼歸笙，語含歉疚：“打攪了兄長的溫柔鄉，這倒是我的不是了。”
裴桓矜失笑：“瑾白，你可真是個孩子，貼一貼就算溫柔鄉了？需要兄長給你仔細講講……唔唔。”
在裴桓矜疑似即將語出驚人前，歸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她壓低聲音，無奈提醒：“還有孩子在呢。”
裴桓矜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又求饒地搖了搖她的手腕。
歸笙這才放下了手。
重獲自由，裴桓矜對阿銘招了招手。
後者立刻撒開自家兄長的手，小碎步跑了過來。
在裴桓矜面前站穩，阿銘行了個見禮，脆聲道：“見過裴相。”
又在二人間瞧了瞧，猶豫片刻，小聲對歸笙道：“見過……夫人？”
歸笙：“……”
裴桓矜：“撲哧。”
他欣然俯身，摸了摸阿銘的腦袋，眉眼彎彎：“真會說話。”
旁邊的公子哥們驚異地望著這一幕。
其中一人擡肘，搗了搗裴瑾白，悄聲詢問：“瑾白，這位是誰？裴相何時娶妻了？你怎麽不早說？你分明知道我父親想將我三妹與裴相說親……”
沒有得到應答。
公子哥疑惑擡頭，就見裴瑾白雖也笑著看那邊三人談話，眸光卻沈沈發冷，顯然不快至極。
公子哥駭了一跳，縮回胳膊，噤若寒蟬。
心中卻暗暗嘀咕起來。
在他們之中，瑾白出身最好，不僅父親是上任裴相，母親是今上的胞妹，家裏還有個頂事的兄長，位高權重，家財萬貫，自幼順風順水，他們這夥一道長大的，從未見他有過不順心的時候。
就算小時候玩伴間鬧過不虞，旁人吵得面紅耳赤，瑾白也只是笑一笑，說等大家都冷靜下來再過來玩，絕不會當面給人撂臉色看。
何曾見過他情緒外露成這樣？
“兄長，裴相還有事情要忙，我們就不打擾他了吧？”
和裴桓矜聊了片刻，又收獲了裴桓矜的一枚隨身玉佩，阿銘心滿意足地退了回來，拉了拉兄長的手，如是說道。
裴瑾白忽然道：“子峻，你先帶諸位先走吧，我還有要事同兄長相商，今日便不作陪了。”
那名喚“子峻”的公子哥“啊”了一聲，面露疑惑，還待問些什麽，便被方才搗裴瑾白的公子哥急急拖著走了。
院中人聲漸稀，直至只剩兩站一坐的三人。
裴桓矜支著腮，似笑非笑地看裴瑾白：“瑾白，你有何要事啊？把客人都撇下了，這可不大禮貌。”
裴瑾白也回以一笑：“確實是一件十分要緊的事，只能失禮了，日後我定當向他們賠罪。”
裴桓矜感興趣道：“哦？到底是什麽事啊，說說看呢。”
裴瑾白不作遲疑地道：“我走丟了一只愛犬。”
歸笙旁聽到此處，下意識回想裴瑾白何時養狗了，她怎麽沒印象？
然後她就聽裴瑾白繼續道：“兄長也見過的，我還帶她來蹭過兄長的飯，可那夜之後，她便不知所蹤，不知兄長可見著她了？”
歸笙：“……”
哦。
原來“愛犬”說的是她啊。
歸笙望著神情認真、言之鑿鑿的裴瑾白，拳頭有點硬朗。
她遲早有天把這自以為是的臭小鬼套麻袋打一頓後丟到池塘裏去。
裴桓矜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道：“瑾白，沒誰該是誰的附庸，若在你這受了委屈，人家姑娘另擇良木而棲，也是人之常情啊。”
裴瑾白笑了笑，嗓音微冷：“只怕她雙目有疾，擇的不是良木，而是病秧子。”
歸笙一頓，眉頭緊鎖。
恰巧裴瑾白也有意無意地看過來，正對上她驟然冷卻的眸光。
凝滯了一瞬，裴瑾白有些倉促地移開視線。
“……總之，她是我撿回來養活的流浪狗。”
裴瑾白再次開口，氣勢莫名弱了幾分：“斷沒有再放她去受苦的道理。”
說完這句，他的底氣又足起來，對裴桓矜道：“若她不能及時歸家，我不介意把京城街坊掀個底朝天，或是抓來曾經同她一道趕赴入京的隊伍中人，挨個嚴刑拷打，直到逼問出她的下落為止。”
裴桓矜深深嘆息：“瑾白，你真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說的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不負責任的話。”
裴瑾白平靜地道：“兄長知道的，我若真要做，兄長也攔不住我。”
說完他就告退了。
拂袖而去前，還若有若無地剜了歸笙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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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笙隨裴桓矜在一間寢屋前停下。
屋中窗明幾凈, 藥香裊裊，是誰的屋子，不言而喻。
對此, 裴桓矜的解釋是：“西廂的客房暫未收拾好, 你今夜便宿在我的寢屋裏。”
歸笙由衷發問：“我霸占了你的寢屋，那你在歇在哪裏呢？”
裴桓矜：“書房。”
他打了個呵欠, 怏怏地往輪椅裏一靠，語氣滄桑：“晚上出去逛這麽一趟, 擠占了原本處理晚間公文的時間，今夜估計是睡不了了。”
歸笙：“……”到底為何會這麽忙啊！董相看上去也沒像他這樣啊。
裴桓矜道：“總之不用管我，你歇息吧。”
說完, 他就不由分說地將歸笙推進了屋。
門被掩上, 輪椅聲轆轆遠去。
院中重歸靜謐。
屋中無燈無燭，歸笙便借著皎月銀華，摸到榻上躺下。
昨夜通宵整晚, 今日髓脈又狠狠折騰了一遭，歸笙的後背甫一沾上床褥，深重的困倦便湧了上來。
不一會兒, 歸笙就陷入了沈睡。
這一夜的夢, 光怪陸離。
或許是受裴桓矜所講故事的影響，入夢的宅子居然是董府。
說來也怪，歸笙根本不知道董府是什麽樣子, 但夢中的她就是清晰地知道，自己正躺在董府的床榻上。
一張極其狹小的床榻。
夢中時值正午，日光刺目而朦朧，將屋中的一切細節都塗抹得模糊不清。
唯有床欄邊一只垂掛下來的長命鎖，輪廓分明, 色彩鮮艷，在歸笙的眼睛上方晃晃蕩蕩，漾開點點璀璨的金光。
看來，這是一張給嬰童準備的床榻。
即使身在夢裏，歸笙也認為霸占嬰床這個行為太惡劣了。
她拼盡全力想要爬起來，可渾身的血肉筋骨就如一灘化開的漿水，死死黏著在身下的榻上。
歸笙掙紮間，窗外日頭開始沈沈西斜，滿室淪入昏黃的色調，邊隅晦暗混沌，如一幅著色殘缺的畫作。
漸漸地，屋裏有了動靜。
依稀間，有人側坐榻邊，有人靜佇窗外，有人從床底探伸出手臂，有人從櫃中探出頭顱。
這些人沒有五官，臉上黑乎乎的一片，全部一動不動地對著嬰床，對著榻上的歸笙。
他們分明沒有眼睛，歸笙卻感受到一雙雙虎視眈眈的視線。
這些人似乎在覬覦著她身上的什麽東西，卻又不敢貿然靠近。
沒有人說話，屋內卻越來越嘈雜。
枯瘦的銅鏡逐漸鼓脹，緊閉的抽屜不停顫動，高懸的天頂似乎要脫落下墜……仿佛有更多的隱蔽的看不見的存在，即將從這間屋子的各個角落沖出。
就在這時，狂風大作。
“砰”的一聲巨響，門扉被吹得砸在墻上，整座屋宇震顫不休。
門檻處，出現了一道煞白的人影。
電閃雷鳴中，那道人影款步走進屋中。
走得不大穩當，穿堂風過時，將其吹得一搖一晃。
恐怖的是，隨著那人每走近一步，歸笙就能感受到榻上的身體剝去了一層皮、掉下了一塊肉。
直到那人影走到嬰床近前，夢中的她已然變作一堆散亂在榻上的白骨。
那人俯下身，伸出一雙鮮血淋漓的手，在這堆白骨中來回翻找。
一道閃電遽然劃過，屋中霎時亮如白晝。
歸笙看清了這人的臉孔。
這張臉……
竟然，是她自己的臉。
“……”
歸笙霍然睜眼。
長夜未盡，蟬蟲嘶鳴。
整間屋子浸溺在一團濃黑的墨裏。
歸笙不自覺揪住被單，不住喘息，心如擂鼓。
她翻了個身，感到背上濕淋淋的冷汗。
她想著這個無厘頭的夢，神思不屬，正不安間，嗅到了被褥上的藥香。
瞬間，像尋得某種安寧的慰藉，歸笙整個人放松下來。
她將那只枕頭抱進懷裏，臉深埋進去，慢慢地，心神安定下來，不久後，便又睡著了。
這一睡便睡到了晌午。
歸笙醒來時神清氣爽，當即吞了顆註髓丹，打坐吸收髓華。
一炷香後，歸笙下榻出門。
沒走兩步，便看到了走廊中的裴桓矜。
他闔著眼眸，眉頭微蹙，不大舒服地靠在輪椅背上，似乎在曬太陽。
那一襲色澤幽深的朝服，渾如一叢拔地而起的厚重陰影，似要將他整個人從輪椅上拖拽下來。
歸笙想，他還是穿輕盈的白衣好看。
她走近幾步，在不知是睡是醒的人面前揮了揮手。
裴桓矜沒睜眼，唇動了動：“你醒了？”
聲音疲倦得仿佛即刻就會原地羽化而登仙。
歸笙不禁略感愧疚：“醒了，還修煉了會兒……要不要我推你進屋休息？”
裴桓矜搖了搖頭：“不了，沾床就起不來了，下午和晚上都還有事。”
歸笙無言片刻，還是道：“休息一會兒吧，到了時間你要是起不來，我可以幫忙把你薅起來。”
裴桓矜笑了一下，掀開長睫，眼眸彎彎，柔聲說：“那你再站過來些。”
歸笙不明就裏，但還是依言靠得更近。
只有半步距離時，裴桓矜驀地傾身過來，一手摟過她的腰身，一手握住她的小臂，將她拉得更近。
臉頰順勢貼住她的小腹，蹭了幾蹭，直至找到一個舒服的姿勢，方才停下不動了。
歸笙低頭，從她的視角，能看到他淺淺揚起的唇角，是一抹依戀的弧度。
歸笙張了張口，吞下一個到了口邊的名字，嘆息道：“你這是拿我當靠枕了啊。”
裴桓矜輕哼一聲，咕噥道：“只是抱著靠一靠，我已經很克制了……偷情偷成這樣，傳出去肯定說我不行，說不定還會變成朝堂上那些老狐貍攻訐我的素材……”
歸笙扶額：“說真的，裴相你這張嘴，能不能說點符合你身份的話。”
裴桓矜不以為然：“我是什麽身份？不就是個給旁人打工賣命的？有什麽好矜持的……”
語聲越來越弱，說到最後一個字時，只餘下迷蒙的氣音。
歸笙遮住他的眼睛：“好好好，休息吧，趕緊的。”
柔軟的眼睫在她手心掃了掃。
旋即，緩緩垂落，歸於靜謐。
裴桓矜依著她，呼吸漸勻。
歸笙望著他微蹙的眉頭，想了想，輕輕擡手。
瞬間，暗中無數雙視線盯緊了她。
歸笙恍若不覺，撫了撫裴桓矜的臉，指尖在他的額角輕輕打轉。
那些視線便又尷尷尬尬地移了開去。
歸笙揉啊揉，直揉到裴桓矜眉頭松開，才要收回手。
“瑾白，裴相在那裏……咦？”
歸笙一頓，下意識捂住裴桓矜的耳朵，頗感不快地擡頭。
就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從假山後繞出來，一個比一個嬉皮笑臉，一個比一個花枝招展，就差沒在頭上頂塊招牌，昭告天下他們是一群游手好閑的公子哥。
當然其中最招人眼的，還是為首的那一個。
四目相對，歸笙一動不動，表情坦蕩。
反正她已經恢覆了原本的容貌，又換了一身行頭，裴瑾白應當認不出她來才是。
以他為首，這幫鶯鶯燕燕就跟看不到裴桓矜閉著眼睛似的朝這邊飛來。
哦，也不是，還是有人試圖攔住裴瑾白的，但後者還是恍若未聞地帶頭走過來了。
歸笙皺了皺眉。
裴瑾白在三步外停下腳步，微笑說：“兄長，既然已經醒了，又何必繼續裝睡。”
裴桓矜悶笑一聲，睜開眼，把耳邊歸笙的手拿下來，安撫地拍了拍。
隨後他才看向裴瑾白，不無訓誡地道：“瑾白，你帶友人回府，不好好在前堂待客，把人家領到我這裏來做什麽？”
裴瑾白神色乖巧，無一絲一毫被訓的自覺，仿佛自認有理地道：“子峻家的小阿銘仰慕兄長已久，一直想親眼見一見兄長，今日恰好他隨子峻一道出來游玩，兄長也難得白日待在府中，我怕錯失良機，便擅作主張帶他們過來了。”
他說完便讓過身，身後果然有個小娃娃，四五歲的年紀，被兄長牽著，一看到裴桓矜，立刻站得筆直，眼眸星亮。
裴瑾白接著道：“只是沒想到……”
他瞥了眼歸笙，語含歉疚：“打攪了兄長的溫柔鄉，這倒是我的不是了。”
裴桓矜失笑：“瑾白，你可真是個孩子，貼一貼就算溫柔鄉了？需要兄長給你仔細講講……唔唔。”
在裴桓矜疑似即將語出驚人前，歸笙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她壓低聲音，無奈提醒：“還有孩子在呢。”
裴桓矜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又求饒地搖了搖她的手腕。
歸笙這才放下了手。
重獲自由，裴桓矜對阿銘招了招手。
後者立刻撒開自家兄長的手，小碎步跑了過來。
在裴桓矜面前站穩，阿銘行了個見禮，脆聲道：“見過裴相。”
又在二人間瞧了瞧，猶豫片刻，小聲對歸笙道：“見過……夫人？”
歸笙：“……”
裴桓矜：“撲哧。”
他欣然俯身，摸了摸阿銘的腦袋，眉眼彎彎：“真會說話。”
旁邊的公子哥們驚異地望著這一幕。
其中一人擡肘，搗了搗裴瑾白，悄聲詢問：“瑾白，這位是誰？裴相何時娶妻了？你怎麽不早說？你分明知道我父親想將我三妹與裴相說親……”
沒有得到應答。
公子哥疑惑擡頭，就見裴瑾白雖也笑著看那邊三人談話，眸光卻沈沈發冷，顯然不快至極。
公子哥駭了一跳，縮回胳膊，噤若寒蟬。
心中卻暗暗嘀咕起來。
在他們之中，瑾白出身最好，不僅父親是上任裴相，母親是今上的胞妹，家裏還有個頂事的兄長，位高權重，家財萬貫，自幼順風順水，他們這夥一道長大的，從未見他有過不順心的時候。
就算小時候玩伴間鬧過不虞，旁人吵得面紅耳赤，瑾白也只是笑一笑，說等大家都冷靜下來再過來玩，絕不會當面給人撂臉色看。
何曾見過他情緒外露成這樣？
“兄長，裴相還有事情要忙，我們就不打擾他了吧？”
和裴桓矜聊了片刻，又收獲了裴桓矜的一枚隨身玉佩，阿銘心滿意足地退了回來，拉了拉兄長的手，如是說道。
裴瑾白忽然道：“子峻，你先帶諸位先走吧，我還有要事同兄長相商，今日便不作陪了。”
那名喚“子峻”的公子哥“啊”了一聲，面露疑惑，還待問些什麽，便被方才搗裴瑾白的公子哥急急拖著走了。
院中人聲漸稀，直至只剩兩站一坐的三人。
裴桓矜支著腮，似笑非笑地看裴瑾白：“瑾白，你有何要事啊？把客人都撇下了，這可不大禮貌。”
裴瑾白也回以一笑：“確實是一件十分要緊的事，只能失禮了，日後我定當向他們賠罪。”
裴桓矜感興趣道：“哦？到底是什麽事啊，說說看呢。”
裴瑾白不作遲疑地道：“我走丟了一只愛犬。”
歸笙旁聽到此處，下意識回想裴瑾白何時養狗了，她怎麽沒印象？
然後她就聽裴瑾白繼續道：“兄長也見過的，我還帶她來蹭過兄長的飯，可那夜之後，她便不知所蹤，不知兄長可見著她了？”
歸笙：“……”
哦。
原來“愛犬”說的是她啊。
歸笙望著神情認真、言之鑿鑿的裴瑾白，拳頭有點硬朗。
她遲早有天把這自以為是的臭小鬼套麻袋打一頓後丟到池塘裏去。
裴桓矜搖了搖頭，語重心長地道：“瑾白，沒誰該是誰的附庸，若在你這受了委屈，人家姑娘另擇良木而棲，也是人之常情啊。”
裴瑾白笑了笑，嗓音微冷：“只怕她雙目有疾，擇的不是良木，而是病秧子。”
歸笙一頓，眉頭緊鎖。
恰巧裴瑾白也有意無意地看過來，正對上她驟然冷卻的眸光。
凝滯了一瞬，裴瑾白有些倉促地移開視線。
“……總之，她是我撿回來養活的流浪狗。”
裴瑾白再次開口，氣勢莫名弱了幾分：“斷沒有再放她去受苦的道理。”
說完這句，他的底氣又足起來，對裴桓矜道：“若她不能及時歸家，我不介意把京城街坊掀個底朝天，或是抓來曾經同她一道趕赴入京的隊伍中人，挨個嚴刑拷打，直到逼問出她的下落為止。”
裴桓矜深深嘆息：“瑾白，你真是個沒長大的孩子，說的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不負責任的話。”
裴瑾白平靜地道：“兄長知道的，我若真要做，兄長也攔不住我。”
說完他就告退了。
拂袖而去前，還若有若無地剜了歸笙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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