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衣裳（下） 謝謝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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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衣裳（下） 謝謝誇獎
裴瑾白走後, 歸笙戳了戳裴桓矜的肩膀：“你弟弟方才說的……他有那麽大的權力？”
裴桓矜捏了捏眉心，似乎略感頭痛地道：“正規的法子當然沒有，但若他動用他的金庫收買死士, 那可就說不準了, 畢竟外頭想為裴府做事的人可太多了。”
歸笙有些動搖了，又問了句：“以你對裴瑾白的了解, 你覺得他會這樣做嗎？”
裴桓矜懶洋洋道：“十有八九，畢竟他閑得慌。”
歸笙：“……”
她低頭看裴桓矜：“那你呢, 你想要我回他那邊去嗎？”
裴桓矜眨了眨眼：“問我做什麽？腿長在你身上，決定權在你啊。”
歸笙摸著下巴打量他：“因為我感覺，你有點希望我回他那邊去……話裏話外都長他的威風, 明顯是想施壓讓我回去呀。”
裴桓矜低笑：“這麽明顯嗎？”
他招了招手, 便有侍從上前來，站到他的輪椅後。
裴桓矜對歸笙道：“雖然很不舍得你，但我之後至少三日都不在府中, 也沒法把你帶在身邊。”
“更重要的是，你若是想精進修煉，放眼裴府……不, 放眼東丘, 大概沒有比瑾白的那間蘭湯閣更妙的去處。”
歸笙無大語：“你上次還說這裴府裏沒什麽值得修士惦記的……你這人真是滿口謊言。”
裴桓矜毫無愧色：“若是初見就將所有事情全盤托出，那我這會兒又該和你說些什麽呢？”
歸笙不語。
她想說你騙我的，可不止這一件。
但最終, 她只是嘆了口氣，順著他的話問：“為何說那蘭湯閣是修煉的好去處？”
裴桓矜奇怪：“瑾白沒和你說過嗎？”
歸笙：“他只說了那浴池曾是藥池，他幼時生病，每日都要過去沐浴。”
裴桓矜恍然：“那大概他母親沒和他說，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調配那藥池的人, 是董執音的師父。”
歸笙：“嗯？”
裴桓矜：“畢竟瑾白是從董府離開後生的病，董相自覺對此負有責任。”
“然而就如我之前所說，這怪病著實邪門，董相尋遍中州醫修都束手無策，最終只能求助於這位精通奇術的高人。”
“幸而高人不負所托，連見都未見瑾白，聽了他的癥狀後，直接給出了藥池的配方，皆是修真界罕見的天靈地寶，不過按照他給的指示，也都順利找到了，藥池便隨之建成了。”
“但最初，瑾白的母親並不信任這位完全不露面的高人，高人便托董相傳了話，原話是這樣：‘這藥池放修士進去，一年半載定成大能；放凡人進去，一生康健長命百歲；便是把死人泡進去，也能變成鬼活過來……就讓他這麽泡著，遲早有天能好’。”
“果不其然，三五年下來，瑾白病情痊愈，之後更像是從未生過病一般，與常人無異。”
歸笙嘖嘖稱奇：“難怪我在那藥池裏泡了一陣，身體素質突飛猛進，我還以為是我身體好呢……”
裴桓矜笑了笑，這時身後的侍從開口，提醒他該出發了。
裴桓矜便執過歸笙的手，湊到唇前親了親，溫柔道：“總之，你既是修士，又有了修為，自不必害怕瑾白……”
“回他那裏玩一玩，白撿點修煉的好處，也不吃虧對不對？”
雖然被裴桓矜說服，但他走後，歸笙沒有立刻動身。
她原地坐了下來，神念潛入天工海，打算瞅瞅如今的核桃們是個什麽狀況。
這樣回去後就算裴瑾白找人揍她，她也能當場揍回去並全身而退。
歸笙定睛一看。
可喜可賀，六爻七爻都修好了。
歸笙摸了摸纏過來的血提線，由衷地誇獎它們：“真厲害。”
“如果沒有你陪在我身邊……”
她將血提線擁進懷裏，輕聲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血提線能聽懂般，碰了碰她的額頭。
歸笙道：“你教教我，我和你一起修吧。”
……
歸笙放下三爻，神念從天工海中退出來時，已是夜色降臨，星月初上。
她見時辰差不多了，便用六爻幻出那張類似董執音的相貌，打算從裴府的後門出去，再繞到裴府正門口徘徊游蕩。
裴瑾白白日說得那樣嚴重，若他不是在唬人，那裴府大門口絕對安排了人逮她，她只需順水推舟被抓住就好。
歸笙自覺計劃很完美。
不成想，剛出後門，就同裴瑾白迎面撞個正著。
後門無燈，黑咕隆咚的，人臉都看不清，但歸笙一聽那“叮叮當當”的環佩亂響，就知道對面是裴瑾白沒跑了。
歸笙：“……”
若說白日莫名被剜一眼後，她只是有所懷疑，這會兒直接碰上裴瑾白在後門堵人，歸笙已經可以斷定，裴瑾白認出她來了。
到底是怎麽認出來的？
歸笙站在原地沈思不語，裴瑾白微笑著走上前來。
他開口便點名道姓：“兩日不見，你不認得我了嗎，阿笙？”
歸笙一聽他這語氣，就知此人又要發癲了。
她頗感麻煩地敷衍：“怎麽會，公子。”
裴瑾白：“怎麽不會呢？”
他走到近前，滿身繚繚的香息熏得歸笙險些打個噴嚏。
她看不清裴瑾白的表情，不過光聽他的語氣，這人應該是笑著的。
他說：“我瞧你同兄長廝混得樂不思蜀，把我拋到腦後，也很正常啊。”
歸笙覺得需要提醒他一件事情：“公子，是你把我趕出裴府的。”
裴瑾白擡起手，指腹摩挲歸笙的臉頰，似在尋找易容的痕跡，或是假皮的縫線。
沒有找到，他的手指便落下來，轉而扣住歸笙的手。
“我把你趕出去，只是想給你一個教訓，叫你不要惹我生氣……教訓完，我自然會把你接回來的。”
裴瑾白慢慢地，近乎敬佩地說：“只是沒想到，你這麽沒有耐心，轉頭就攀上了裴桓矜，被他撿了回來。”
歸笙：拳頭又硬了。
這人真是有本事，總能三言兩語挑動她的殺心。
在他那些友人跟前裝得人模狗樣的，一到她面前就整這死出。
裴瑾白笑了笑：“不過，你的方法倒是選對了。”
歸笙：“？”
她什麽方法？
裴瑾白道：“我改變主意了，與其把你趕出去，白白送給裴桓矜，還是把你圈養在身邊來得好。”
“不過，不要自作多情，阿笙。”
裴瑾白探指輕壓她的唇肉，正壓在那道被他咬出來的傷口上。
歸笙登時“嘶”了一聲，想要躲開，卻被裴瑾白擒住了下頜。
後者靜靜地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門內的一點光亮照進他的眼睛裏，將其中的情緒映照無遺，盡是審視所有物的倨傲。
他道：“我把你留下，只是因為裴桓矜似乎對你很上心。”
“一想到這世上不如意的人又多了一個，我就開心得不得了。”
歸笙：嘰裏咕嚕說什麽東西呢。
歸笙全程左耳進右耳出，沒什麽心情波動。
聽完，她也只想評價一句：你可真是一點都不了解你兄長。
他可沒你這麽閑，他活都幹不完，哪有空為這種風花雪月的事情發愁。
見裴瑾白不說話了，歸笙知道輪到自己說話的回合了。
她禮貌地道：“公子，你要怎麽樣都隨你，但請你立馬松開我可憐的下巴……我只說一次。”
裴瑾白紋絲不動，有恃無恐：“建議你不要輕舉妄動，我的護衛就在附近。”
敬酒不吃吃罰酒。
歸笙微微笑道：“只怕公子的護衛們再快，也快不過……”
她猛地張口，一口咬住了捏住她下頦的手指。
她力道兇狠，這回輪到裴瑾白“嘶”了一聲，攢眉警告：“松口。”
歸笙齜著牙，氣勢不減，針鋒相對：“你先松手。”
吐字時，舌尖不可避免地掠過口中的指節。
裴瑾白渾身一抖，指尖連著整條胳膊都往回抽了下。
見他反應如此劇烈，歸笙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靈。
她好像抓到這討人厭的家夥的弱點了。
歸笙行隨念動，當即求證起來，她再次對準那輕顫的指尖，濡濕的舌尖輕輕一卷。
鉗住下頦的力道瞬間逃也似的松開。
歸笙松口，裴瑾白則後退數步，活如見洪水猛獸。
幽淡的光線中，他捂著手指，瞪著這邊，眼中似乎泛起了水霧。
歸笙樂了：就這麽害怕？
她沒忍住問：“公子，你剛才的囂張氣焰都到哪裏去了？嗯？”
裴瑾白不答，歸笙便主動上前，剛要再嚇唬他，就被出現在身後的暗衛反剪住了手臂。
暗衛的力道極其克制，歸笙其實並未感到痛楚，只是因猝不及防，輕“唔”了聲。
裴瑾白立刻道：“你們松開些，別弄痛了她。”
歸笙：神經。
歸笙翻了個白眼，暗衛們對視一眼，也是無可奈何。
調整片刻，他們以一種和歸笙手挽著手的奇異而友好的姿勢，隨裴瑾白進入了府中。
“你先進去沐浴一番。”
在蘭湯閣前停下，裴瑾白回頭，目光嫌惡地看她。
“身上都是裴桓矜用的藥味，難聞死了。”
歸笙：還有這種好事？
歸笙立刻從裴瑾白的身邊走過，輕車熟路地進入閣中，在浴池裏泡下。
不知是否是聽了裴桓矜介紹此池來歷後的心理作用，歸笙在其中運轉髓華，的確感到比在別處輕盈順暢了不少。
她試著吞下一顆註髓丹，內化髓華的過程也異常迅速，修為直如雨後春筍，節節攀長。
裴桓矜這一回沒有誆她。
直到一次性吸納的髓華過多，開始感到吃力了，歸笙才戀戀不舍地從浴池裏爬了出來。
裹好裏衣，轉過屏風，歸笙看到等在更衣間的裴瑾白，當即楞了一下。
“公子？”
她後半句沒說出口：就算要等，閣外庭院裏好端端的露天石凳不坐，你杵在這裏做什麽？我又不會跑了。
歸笙是真的費解，因為這更衣處與浴池貫通，只隔一道屏風，水霧潮氣全都能波及這邊，穿戴整齊地待在這裏，不一會兒就會悶出一身的汗。
但很快她就發現，裴瑾白貌似絲毫不受影響，面容白凈，除了臉頰有點紅，其他地方一滴汗都找不著。
哦對，她忘了，這家夥是個大夏天都穿得層層疊疊的神人來的。
歸笙見裴瑾白不說話，又問了句：“公子，沐浴好了，然後呢？”
裴瑾白好似突然回神，撇開視線，道：“你忘了嗎？答應你的，生辰之後帶你出府游玩。”
歸笙仔細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就是那天晚上被他撞見玩法寶，他對她第一次發癲後，提出的施舍一樣的補償。
歸笙興致不高，畢竟昨日才上街轉過一圈，只淡淡“嗯”了一聲：“記得。”
裴瑾白柔聲道：“記得就好，看來你也沒和兄長玩壞了腦子。”
“現在，我同一些友人約好出門游玩，我決定順道捎上你。”
“不過……”
他撫了撫掌，一名侍女走進來，呈上一沓衣物。
裴瑾白道：“你得先換上這身衣裳。”
歸笙一眼瞥過去，微微一怔。
裴瑾白扯了扯嘴角，道：“楞著做什麽？”
“像你這樣水性楊花的姑娘，這身衣裳豈不是再襯你不過？”
說完，他便攏袖站到一邊，好整以暇地等待她露出羞憤欲死的神情。
歸笙此刻確實有很多想法。
她本來打定了主意，要把裴瑾白的話當耳邊風的，他讓她穿什麽，她便偏不穿什麽。
不成想，這衣裳實在好看，她瞧了一眼便挪不開了。
歸笙拈起衣裳的兩肩，輕輕在眼前抖開。
這衣裳布料輕薄透氣，做工卻繁覆華麗，有點像燭螢年輕時常穿的那類衣裳，又有點像師母每回除祟歸來，那一身零零落落的布條。
不過最像的，還是她在天霄派時，在為數不多參與的宴會上，看到的一些合歡修士所穿的衣裳。
在天霄派，劍修貧窮的同時，打起架來沒個輕重，制服以便宜且耐揍為主要考慮因素；法修普遍穿得神秘，恨不得把自己裹成行走的大黑粽子；醫修常年穿白，穩重凜然，給人一種可靠的安心感；丹修則需時刻提防炸鼎，斷不會穿得如此露膚……
然而合歡修士不同，由於修煉功法的特性，他們不論男女，全似一只只五彩斑斕的蝴蝶，常年穿得輕飄飄，香盈盈，所過之處，環佩首飾叮當作響。
在一眾修士苦哈哈的服飾裏，他們總是最引人註目的色彩。
歸笙不止一次羨慕過他們，可以穿得那麽好看。
沒想到，她竟會在這種情況下拿到一套極其類似的服飾。
歸笙拈著衣裳，左看看，右看看，滿意得不得了。
滿意過後又是警惕：裴瑾白明顯正在氣頭上，怎麽會突然這般好心，送她漂亮衣裳穿？
歸笙悄悄側眸，瞄裴瑾白一眼。
裴瑾白此刻的表情很覆雜。
如果把他表情中的各種情緒提煉出來，重新在臉上分類擺放的話，大概是五分不懷好意，三分嫌棄至極，一分生氣，還有一分她實在解讀不準的……貌似是猶豫？
這人擱這演調色盤呢？
歸笙思索片刻，若有所悟——
大概，也許，這是某種地域差異？
在東丘，讓女子穿這種衣裳走上街，是一種大庭廣眾之下的羞辱？
歸笙頓時覺得荒謬又好笑，就真的笑出聲來。
她鄙夷地掃裴瑾白一眼，無所謂地褪去腰帶，又去解領口的扣子。
反正她不是土生土長的東丘人，其他人的所思所想與她無關。
她先穿高興了再說。
衣料簌簌滑落間，裴瑾白的方向響起窸窣的挪步聲。
聽上去，他似乎很想摔門而去，但躊躇再三後，仍是憤憤停下。
歸笙朝後瞥了眼，就見裴瑾白半側著身，脊背僵直，唇線緊繃，餘光不往這裏分一毫。
有趣又狼狽的反應。
她沒有如他所料地因為衣裳發作，他應當很懊惱吧。
所以即便不情願，也非要硬著頭皮站在原地，好借此讓她感到羞恥。
真是想多了。
都躺過一張床了，有什麽可見外的。
歸笙三兩下換好衣裳，便捧起桌上的鏤花銅鏡，搖頭晃腦，欣賞發飾閃爍的粲然流光，又彎下腰來，看紗質胸衣下垂掛著的銀質圓片，腰肢輕擺間，隨肘彎的翡翠帔帛一道盈盈搖曳。
歸笙：好看！
想穿給師母看，想聽師母誇她！
不過若是把這一頭烏發幻成金發，估計會更搭這一身……
“看夠了嗎？”
歸笙正徜徉在給自己換發色的想象裏，陶然答：“還沒，稍等一下。”
裴瑾白：“……”
他上前兩步，一把奪過銅鏡。
忍了忍，終究忍住了沒摔在地上，往案上一放。
歸笙失去了銅鏡，也不生氣，轉身去照落地鏡，還自顧自轉了個圈，裙擺挽出一朵朵翩躚的花兒來。
歸笙兩眼放光，驚嘆不已，還待再轉一圈，再欣賞一遍，卻一把被人扣住手腕，拖離鏡前。
歸笙這才回神，就見裴瑾白指著案上的一只面具，寒聲道：“不要頂著她的這張臉，穿這種上不得臺面的衣裳。”
歸笙從善如流去拿面具：“好的。”
戴到一半，裴瑾白又道：“等等。”
歸笙手一停，也不耐煩了：“又怎麽了？”
裴瑾白擡手，門外又走進來一個人。
歸笙瞧了瞧那人手裏的畫皮器具，知曉此人是名易容師。
“面具也別戴了，就用你昨日和今日陪同兄長時頂著的那張面孔。”
裴瑾白唇畔浮起一絲惡劣的笑，語氣裏滿是陰陽怪氣。
“那副皮相慧黠靈動得很，和這身衣裳倒是絕配。”
歸笙也回他一個微笑。
巧了，她本來就長那樣。
謝謝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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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瑾白走後, 歸笙戳了戳裴桓矜的肩膀：“你弟弟方才說的……他有那麽大的權力？”
裴桓矜捏了捏眉心，似乎略感頭痛地道：“正規的法子當然沒有，但若他動用他的金庫收買死士, 那可就說不準了, 畢竟外頭想為裴府做事的人可太多了。”
歸笙有些動搖了，又問了句：“以你對裴瑾白的了解, 你覺得他會這樣做嗎？”
裴桓矜懶洋洋道：“十有八九，畢竟他閑得慌。”
歸笙：“……”
她低頭看裴桓矜：“那你呢, 你想要我回他那邊去嗎？”
裴桓矜眨了眨眼：“問我做什麽？腿長在你身上，決定權在你啊。”
歸笙摸著下巴打量他：“因為我感覺，你有點希望我回他那邊去……話裏話外都長他的威風, 明顯是想施壓讓我回去呀。”
裴桓矜低笑：“這麽明顯嗎？”
他招了招手, 便有侍從上前來，站到他的輪椅後。
裴桓矜對歸笙道：“雖然很不舍得你，但我之後至少三日都不在府中, 也沒法把你帶在身邊。”
“更重要的是，你若是想精進修煉，放眼裴府……不, 放眼東丘, 大概沒有比瑾白的那間蘭湯閣更妙的去處。”
歸笙無大語：“你上次還說這裴府裏沒什麽值得修士惦記的……你這人真是滿口謊言。”
裴桓矜毫無愧色：“若是初見就將所有事情全盤托出，那我這會兒又該和你說些什麽呢？”
歸笙不語。
她想說你騙我的，可不止這一件。
但最終, 她只是嘆了口氣，順著他的話問：“為何說那蘭湯閣是修煉的好去處？”
裴桓矜奇怪：“瑾白沒和你說過嗎？”
歸笙：“他只說了那浴池曾是藥池，他幼時生病，每日都要過去沐浴。”
裴桓矜恍然：“那大概他母親沒和他說，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調配那藥池的人, 是董執音的師父。”
歸笙：“嗯？”
裴桓矜：“畢竟瑾白是從董府離開後生的病，董相自覺對此負有責任。”
“然而就如我之前所說，這怪病著實邪門，董相尋遍中州醫修都束手無策，最終只能求助於這位精通奇術的高人。”
“幸而高人不負所托，連見都未見瑾白，聽了他的癥狀後，直接給出了藥池的配方，皆是修真界罕見的天靈地寶，不過按照他給的指示，也都順利找到了，藥池便隨之建成了。”
“但最初，瑾白的母親並不信任這位完全不露面的高人，高人便托董相傳了話，原話是這樣：‘這藥池放修士進去，一年半載定成大能；放凡人進去，一生康健長命百歲；便是把死人泡進去，也能變成鬼活過來……就讓他這麽泡著，遲早有天能好’。”
“果不其然，三五年下來，瑾白病情痊愈，之後更像是從未生過病一般，與常人無異。”
歸笙嘖嘖稱奇：“難怪我在那藥池裏泡了一陣，身體素質突飛猛進，我還以為是我身體好呢……”
裴桓矜笑了笑，這時身後的侍從開口，提醒他該出發了。
裴桓矜便執過歸笙的手，湊到唇前親了親，溫柔道：“總之，你既是修士，又有了修為，自不必害怕瑾白……”
“回他那裏玩一玩，白撿點修煉的好處，也不吃虧對不對？”
雖然被裴桓矜說服，但他走後，歸笙沒有立刻動身。
她原地坐了下來，神念潛入天工海，打算瞅瞅如今的核桃們是個什麽狀況。
這樣回去後就算裴瑾白找人揍她，她也能當場揍回去並全身而退。
歸笙定睛一看。
可喜可賀，六爻七爻都修好了。
歸笙摸了摸纏過來的血提線，由衷地誇獎它們：“真厲害。”
“如果沒有你陪在我身邊……”
她將血提線擁進懷裏，輕聲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血提線能聽懂般，碰了碰她的額頭。
歸笙道：“你教教我，我和你一起修吧。”
……
歸笙放下三爻，神念從天工海中退出來時，已是夜色降臨，星月初上。
她見時辰差不多了，便用六爻幻出那張類似董執音的相貌，打算從裴府的後門出去，再繞到裴府正門口徘徊游蕩。
裴瑾白白日說得那樣嚴重，若他不是在唬人，那裴府大門口絕對安排了人逮她，她只需順水推舟被抓住就好。
歸笙自覺計劃很完美。
不成想，剛出後門，就同裴瑾白迎面撞個正著。
後門無燈，黑咕隆咚的，人臉都看不清，但歸笙一聽那“叮叮當當”的環佩亂響，就知道對面是裴瑾白沒跑了。
歸笙：“……”
若說白日莫名被剜一眼後，她只是有所懷疑，這會兒直接碰上裴瑾白在後門堵人，歸笙已經可以斷定，裴瑾白認出她來了。
到底是怎麽認出來的？
歸笙站在原地沈思不語，裴瑾白微笑著走上前來。
他開口便點名道姓：“兩日不見，你不認得我了嗎，阿笙？”
歸笙一聽他這語氣，就知此人又要發癲了。
她頗感麻煩地敷衍：“怎麽會，公子。”
裴瑾白：“怎麽不會呢？”
他走到近前，滿身繚繚的香息熏得歸笙險些打個噴嚏。
她看不清裴瑾白的表情，不過光聽他的語氣，這人應該是笑著的。
他說：“我瞧你同兄長廝混得樂不思蜀，把我拋到腦後，也很正常啊。”
歸笙覺得需要提醒他一件事情：“公子，是你把我趕出裴府的。”
裴瑾白擡起手，指腹摩挲歸笙的臉頰，似在尋找易容的痕跡，或是假皮的縫線。
沒有找到，他的手指便落下來，轉而扣住歸笙的手。
“我把你趕出去，只是想給你一個教訓，叫你不要惹我生氣……教訓完，我自然會把你接回來的。”
裴瑾白慢慢地，近乎敬佩地說：“只是沒想到，你這麽沒有耐心，轉頭就攀上了裴桓矜，被他撿了回來。”
歸笙：拳頭又硬了。
這人真是有本事，總能三言兩語挑動她的殺心。
在他那些友人跟前裝得人模狗樣的，一到她面前就整這死出。
裴瑾白笑了笑：“不過，你的方法倒是選對了。”
歸笙：“？”
她什麽方法？
裴瑾白道：“我改變主意了，與其把你趕出去，白白送給裴桓矜，還是把你圈養在身邊來得好。”
“不過，不要自作多情，阿笙。”
裴瑾白探指輕壓她的唇肉，正壓在那道被他咬出來的傷口上。
歸笙登時“嘶”了一聲，想要躲開，卻被裴瑾白擒住了下頜。
後者靜靜地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
門內的一點光亮照進他的眼睛裏，將其中的情緒映照無遺，盡是審視所有物的倨傲。
他道：“我把你留下，只是因為裴桓矜似乎對你很上心。”
“一想到這世上不如意的人又多了一個，我就開心得不得了。”
歸笙：嘰裏咕嚕說什麽東西呢。
歸笙全程左耳進右耳出，沒什麽心情波動。
聽完，她也只想評價一句：你可真是一點都不了解你兄長。
他可沒你這麽閑，他活都幹不完，哪有空為這種風花雪月的事情發愁。
見裴瑾白不說話了，歸笙知道輪到自己說話的回合了。
她禮貌地道：“公子，你要怎麽樣都隨你，但請你立馬松開我可憐的下巴……我只說一次。”
裴瑾白紋絲不動，有恃無恐：“建議你不要輕舉妄動，我的護衛就在附近。”
敬酒不吃吃罰酒。
歸笙微微笑道：“只怕公子的護衛們再快，也快不過……”
她猛地張口，一口咬住了捏住她下頦的手指。
她力道兇狠，這回輪到裴瑾白“嘶”了一聲，攢眉警告：“松口。”
歸笙齜著牙，氣勢不減，針鋒相對：“你先松手。”
吐字時，舌尖不可避免地掠過口中的指節。
裴瑾白渾身一抖，指尖連著整條胳膊都往回抽了下。
見他反應如此劇烈，歸笙眨了眨眼，忽然福至心靈。
她好像抓到這討人厭的家夥的弱點了。
歸笙行隨念動，當即求證起來，她再次對準那輕顫的指尖，濡濕的舌尖輕輕一卷。
鉗住下頦的力道瞬間逃也似的松開。
歸笙松口，裴瑾白則後退數步，活如見洪水猛獸。
幽淡的光線中，他捂著手指，瞪著這邊，眼中似乎泛起了水霧。
歸笙樂了：就這麽害怕？
她沒忍住問：“公子，你剛才的囂張氣焰都到哪裏去了？嗯？”
裴瑾白不答，歸笙便主動上前，剛要再嚇唬他，就被出現在身後的暗衛反剪住了手臂。
暗衛的力道極其克制，歸笙其實並未感到痛楚，只是因猝不及防，輕“唔”了聲。
裴瑾白立刻道：“你們松開些，別弄痛了她。”
歸笙：神經。
歸笙翻了個白眼，暗衛們對視一眼，也是無可奈何。
調整片刻，他們以一種和歸笙手挽著手的奇異而友好的姿勢，隨裴瑾白進入了府中。
“你先進去沐浴一番。”
在蘭湯閣前停下，裴瑾白回頭，目光嫌惡地看她。
“身上都是裴桓矜用的藥味，難聞死了。”
歸笙：還有這種好事？
歸笙立刻從裴瑾白的身邊走過，輕車熟路地進入閣中，在浴池裏泡下。
不知是否是聽了裴桓矜介紹此池來歷後的心理作用，歸笙在其中運轉髓華，的確感到比在別處輕盈順暢了不少。
她試著吞下一顆註髓丹，內化髓華的過程也異常迅速，修為直如雨後春筍，節節攀長。
裴桓矜這一回沒有誆她。
直到一次性吸納的髓華過多，開始感到吃力了，歸笙才戀戀不舍地從浴池裏爬了出來。
裹好裏衣，轉過屏風，歸笙看到等在更衣間的裴瑾白，當即楞了一下。
“公子？”
她後半句沒說出口：就算要等，閣外庭院裏好端端的露天石凳不坐，你杵在這裏做什麽？我又不會跑了。
歸笙是真的費解，因為這更衣處與浴池貫通，只隔一道屏風，水霧潮氣全都能波及這邊，穿戴整齊地待在這裏，不一會兒就會悶出一身的汗。
但很快她就發現，裴瑾白貌似絲毫不受影響，面容白凈，除了臉頰有點紅，其他地方一滴汗都找不著。
哦對，她忘了，這家夥是個大夏天都穿得層層疊疊的神人來的。
歸笙見裴瑾白不說話，又問了句：“公子，沐浴好了，然後呢？”
裴瑾白好似突然回神，撇開視線，道：“你忘了嗎？答應你的，生辰之後帶你出府游玩。”
歸笙仔細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麽回事。
就是那天晚上被他撞見玩法寶，他對她第一次發癲後，提出的施舍一樣的補償。
歸笙興致不高，畢竟昨日才上街轉過一圈，只淡淡“嗯”了一聲：“記得。”
裴瑾白柔聲道：“記得就好，看來你也沒和兄長玩壞了腦子。”
“現在，我同一些友人約好出門游玩，我決定順道捎上你。”
“不過……”
他撫了撫掌，一名侍女走進來，呈上一沓衣物。
裴瑾白道：“你得先換上這身衣裳。”
歸笙一眼瞥過去，微微一怔。
裴瑾白扯了扯嘴角，道：“楞著做什麽？”
“像你這樣水性楊花的姑娘，這身衣裳豈不是再襯你不過？”
說完，他便攏袖站到一邊，好整以暇地等待她露出羞憤欲死的神情。
歸笙此刻確實有很多想法。
她本來打定了主意，要把裴瑾白的話當耳邊風的，他讓她穿什麽，她便偏不穿什麽。
不成想，這衣裳實在好看，她瞧了一眼便挪不開了。
歸笙拈起衣裳的兩肩，輕輕在眼前抖開。
這衣裳布料輕薄透氣，做工卻繁覆華麗，有點像燭螢年輕時常穿的那類衣裳，又有點像師母每回除祟歸來，那一身零零落落的布條。
不過最像的，還是她在天霄派時，在為數不多參與的宴會上，看到的一些合歡修士所穿的衣裳。
在天霄派，劍修貧窮的同時，打起架來沒個輕重，制服以便宜且耐揍為主要考慮因素；法修普遍穿得神秘，恨不得把自己裹成行走的大黑粽子；醫修常年穿白，穩重凜然，給人一種可靠的安心感；丹修則需時刻提防炸鼎，斷不會穿得如此露膚……
然而合歡修士不同，由於修煉功法的特性，他們不論男女，全似一只只五彩斑斕的蝴蝶，常年穿得輕飄飄，香盈盈，所過之處，環佩首飾叮當作響。
在一眾修士苦哈哈的服飾裏，他們總是最引人註目的色彩。
歸笙不止一次羨慕過他們，可以穿得那麽好看。
沒想到，她竟會在這種情況下拿到一套極其類似的服飾。
歸笙拈著衣裳，左看看，右看看，滿意得不得了。
滿意過後又是警惕：裴瑾白明顯正在氣頭上，怎麽會突然這般好心，送她漂亮衣裳穿？
歸笙悄悄側眸，瞄裴瑾白一眼。
裴瑾白此刻的表情很覆雜。
如果把他表情中的各種情緒提煉出來，重新在臉上分類擺放的話，大概是五分不懷好意，三分嫌棄至極，一分生氣，還有一分她實在解讀不準的……貌似是猶豫？
這人擱這演調色盤呢？
歸笙思索片刻，若有所悟——
大概，也許，這是某種地域差異？
在東丘，讓女子穿這種衣裳走上街，是一種大庭廣眾之下的羞辱？
歸笙頓時覺得荒謬又好笑，就真的笑出聲來。
她鄙夷地掃裴瑾白一眼，無所謂地褪去腰帶，又去解領口的扣子。
反正她不是土生土長的東丘人，其他人的所思所想與她無關。
她先穿高興了再說。
衣料簌簌滑落間，裴瑾白的方向響起窸窣的挪步聲。
聽上去，他似乎很想摔門而去，但躊躇再三後，仍是憤憤停下。
歸笙朝後瞥了眼，就見裴瑾白半側著身，脊背僵直，唇線緊繃，餘光不往這裏分一毫。
有趣又狼狽的反應。
她沒有如他所料地因為衣裳發作，他應當很懊惱吧。
所以即便不情願，也非要硬著頭皮站在原地，好借此讓她感到羞恥。
真是想多了。
都躺過一張床了，有什麽可見外的。
歸笙三兩下換好衣裳，便捧起桌上的鏤花銅鏡，搖頭晃腦，欣賞發飾閃爍的粲然流光，又彎下腰來，看紗質胸衣下垂掛著的銀質圓片，腰肢輕擺間，隨肘彎的翡翠帔帛一道盈盈搖曳。
歸笙：好看！
想穿給師母看，想聽師母誇她！
不過若是把這一頭烏發幻成金發，估計會更搭這一身……
“看夠了嗎？”
歸笙正徜徉在給自己換發色的想象裏，陶然答：“還沒，稍等一下。”
裴瑾白：“……”
他上前兩步，一把奪過銅鏡。
忍了忍，終究忍住了沒摔在地上，往案上一放。
歸笙失去了銅鏡，也不生氣，轉身去照落地鏡，還自顧自轉了個圈，裙擺挽出一朵朵翩躚的花兒來。
歸笙兩眼放光，驚嘆不已，還待再轉一圈，再欣賞一遍，卻一把被人扣住手腕，拖離鏡前。
歸笙這才回神，就見裴瑾白指著案上的一只面具，寒聲道：“不要頂著她的這張臉，穿這種上不得臺面的衣裳。”
歸笙從善如流去拿面具：“好的。”
戴到一半，裴瑾白又道：“等等。”
歸笙手一停，也不耐煩了：“又怎麽了？”
裴瑾白擡手，門外又走進來一個人。
歸笙瞧了瞧那人手裏的畫皮器具，知曉此人是名易容師。
“面具也別戴了，就用你昨日和今日陪同兄長時頂著的那張面孔。”
裴瑾白唇畔浮起一絲惡劣的笑，語氣裏滿是陰陽怪氣。
“那副皮相慧黠靈動得很，和這身衣裳倒是絕配。”
歸笙也回他一個微笑。
巧了，她本來就長那樣。
謝謝誇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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