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馬車 有人比她更需要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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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馬車 有人比她更需要它們
“看來很順利。”
次日卯時, 歸笙坐在馬車裏，裴桓矜坐在另一側。
他隔空指了指她的嘴唇：“瑾白動手打你了？”
歸笙碰了碰他所指的位置，頓時感到一陣刺痛。
她“嘶”了一聲, 含糊答：“算是吧……”
只不過不是動手, 是動嘴。
昨夜，裴瑾白被她鉗制得束手無策, 最終只能破罐子破摔——
他狠狠咬了她一口。
力道之大，險些咬下她的一片唇肉。
歸笙猝不及防, 捂嘴退開，唇上的牙印血流不止。
不過她一擡頭，看見咬她的人的樣子, 頓時覺得被咬一口也值了。
因為裴瑾白的樣子已經狼狽到無處下眼。
發絲淩亂, 雙眼通紅，有淡橙色的水液不斷自唇角淌出，且莫名緊緊地抱住雙膝, 維持著一個奇怪的蜷縮的姿勢，幾乎要縮到食案底下去，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怕被她發現什麽秘密似的。
暗衛仍無動靜, 歸笙自不會放過這剩餘的時機。
她見裴瑾白兀自發怔，斷定他是被酸傻了，壞心驟起, 向他陰惻惻地爬近一步。
裴瑾白果然一個哆嗦，下意識看向她，卻又在目光相接前倉皇地斂回視線，玉白的耳根連到脖頸，燒開一片靡艷的紅。
裴瑾白終於找回了聲音, 且不出歸笙所料，他開口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將她丟了出去。
且並非如昨日那般不痛不癢地將她丟到舊院，而是直接丟出了裴府。
雖然整個過程有點曲折離奇，但結果總算如計劃進行。
當時距離裴桓矜邀約的卯時還早，歸笙便索性四處逛了起來。
京城繁華，夜市通宵達旦，歌舞絲竹徹夜不休，歸笙逛得開心。
之前她補覺補得昏天黑地，精神良好過頭，通個宵不在話下。
只是，或許是不久前真是被裴瑾白氣狠了，歸笙走了一陣，胸口隱隱有些悶堵，感覺需要找個地方坐下來歇一歇。
恰巧前方不遠處，有一家雜技鋪就地陳座表演，歸笙便走過去，往那碗中放了些銅錢，挑了個邊上的座位坐下，觀看夥計們飛檐走壁、口噴火龍直到天明。
到了卯時，歸笙起身離座，如約繞到裴府後街。
一輛馬車已經等在那裏。
歸笙剛在馬車旁站定，輿內的青綢帷幔便被人從裏撥開。
稀薄的天光傾落輿窗，將裴桓矜蒼白的面容描畫朦朧。
他眉低眼垂，伏在窗畔，一副搖搖欲睡的困倦疲態。
開口，嗓音也似浸在夢裏：“你來了？那上來吧。”
歸笙表示自己可以站在馬車外頭，並給出理由：“你看起來需要補覺。”
二人不觀井，她可不想聊著聊著，和她共乘一輿的人突然原地猝死，那她可真是有口說不清。
裴桓矜卻不以為意：“你在我也能補覺，而且會睡得更好。”
歸笙想說你趕緊睡吧你看你都開始胡言亂語了，然後就被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護衛強行架上馬車去了。
在強買強賣這方面，這對並無血緣關系的兄弟倒是作風一致。
被架到裴桓矜面前的歸笙如是想。
護衛們退下後，馬車中便只剩他二人，遂有了方才裴桓矜關懷她是否被裴瑾白毆打的詢問。
得知歸笙沒有遭到暴力事件後，裴桓矜放下心來。
隨後他道：“那脫掉吧。”
歸笙沒反應過來：“脫什麽？”
裴桓矜溫和地說：“脫衣服。”
歸笙：“……”
歸笙看著裴桓矜。
裴桓矜由她看著，端的是一副坦坦蕩蕩，光風霽月，好似渾然不知自己嘴裏剛剛吐的是什麽糟糕的字眼。
半晌，被對方淡定從容的態度所感染，歸笙也不多大驚小怪，平靜地問回去道：“脫衣服做什麽？”
裴桓矜有問必答：“替你擦身。”
歸笙持續平靜：“好端端的，擦身做什麽？”
裴桓矜微微笑道：“俗話說‘久病成醫’，我如今也算是半個醫師，我瞧你印堂發黑，嘴唇浮青，賭你一息之內，必然大口嘔血，冷汗不止。”
歸笙平靜不下去了：“你在開什麽玩……”
“笑”字隨一口血“嘩啦啦”淌了出來。
歸笙的一身衣裳瞬間被糟蹋得不能看了，還有血順著衣領滑進去，混著涔涔滲出的冷汗，粘在她的皮膚上，濕膩不堪，難受至極。
歸笙：“……”
裴桓矜：“怎麽樣，現在還要拒絕我為你擦身嗎？”
他側過身，歸笙這才看到他輪椅後的桌案上放了一盆熱水，盆邊搭著一條布巾。
歸笙：這種事他怎麽都能未蔔先知，有備而來啊？！
裴桓矜拿起布巾，浸入水中，慢條斯理地道：“雖然我不介意你這副模樣，但過會兒要面見今上，不可儀容不整。”
貌似是個正經理由。
歸笙勉強接受了，畢竟她身上粘嗒嗒的著實不好受。
她伸手去搶裴桓矜手裏的布巾：“馬車有隔間吧，我自己來就行……”
裴桓矜卻背過手，把布巾藏到腰後。
歸笙撈了個空，馬車也不湊巧地一簸，她本就吐血吐得頭暈，當即一個踉蹌，匆忙撐住輪椅的扶手借力，才沒整個人砸下去。
好險好險，這人看上去是能被她一下子砸死的。
歸笙一口氣舒到一半，對上一雙笑盈盈的眼睛，舒出去的半口氣又吞了回去。
這個姿勢，就像她把裴桓矜困在了懷裏似的。
“……”
歸笙別開視線，若無其事地撐起身。
胸口卻“嗤”的一聲細響，伴隨衣衫松落的驚悚之感。
歸笙愕然低頭，就見是裴桓矜咬住了她襟口的系帶，將原本紮得好好的系帶扯下來了一半。
歸笙：“……你幹嘛？還不快松開！”
裴桓矜充耳不聞她的呵斥，將口中系帶含得更深，又慢悠悠撩起眼皮，瞅她一眼，不掩嗔意。
他唇瓣微動，齒間擠出黏糊糊、慢吞吞的怨言，盡是對她不解風情的控訴：“我昨日最開始說的，你當我是在開玩笑嗎？”
他昨日最開始說的……
歸笙眼皮跳了一下，阻止自己繼續回想下去：“難道不是嗎？”
裴桓矜指了指堆了滿地的文書，又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黑，一本正經地道：“對我這種病秧子來說，每講一句話都是要消耗體力的，我都累成這個鬼樣子了，哪來的閑情逸致開玩笑？我當然是認真地邀請你偷……”
在他再次完整說出那個驚悚的詞語前，歸笙不忍卒聽地打斷他道：“恕我直言，到底是為什麽？不會是真是像你說的，你要找生活的調劑，尋求刺激？”
裴桓矜歪了歪頭，仿佛很不能理解她的疑問：“是啊，那不然呢？”
他莞爾：“難不成還能是對你一見鐘情嗎？少看些無厘頭的話本子。”
歸笙：“……”
歸笙：“行吧，讓我問明白就行。”
如此直白不諱地坦白怪癖，倒是比心思莫測來得讓人踏實。
更重要的是，她快堅持不住了。
歸笙身形一晃，癱坐回臥榻，又轉過身去，面對車壁盤腿打坐。
吞了顆丹藥，她眉頭緊鎖，神念入定，探查起這具肉身突然出了什麽毛病。
不出所料，問題來自她的髓脈。
昨日她又吞了註髓丹提升修為，並運轉髓華驅動法寶，對她這條淤堵的髓脈造成了沖擊，眼下它像一條吃撐了的長蛇，偏偏吃下的活物仍在劇烈蠕動，薄薄的肚皮隨時有被撐破的危險。
不破不立，幹脆就趁這個機會，試試能不能將這些淤堵物從她的髓脈中一舉清出吧。
歸笙聚精會神，試圖先看清那些淤堵究竟是何物，好對癥下藥。
然而她方才嘔血，此刻狀態奇差，神念蒙了一層灰霾，死活看不清那些淤堵物的狀貌。
正當歸笙焦頭爛額不知所措時，她感到衣衫被人一層層地解落。
隨後，有溫熱的布巾覆上她的脊背，布巾下源源不斷的熱流湧入身體，十分舒愜。
歸笙舒服得走神了片刻，又猛地想起正事，匆忙回過神來。
隨即一楞：這麽一會兒走神的功夫，她竟然能看清那些淤堵物了。
那些東西是一些青棕色的碎屑，似苔蘚，似木屑。
觀其在髓脈中的形態，歸笙發現與她所想的不一樣。
與其說是淤堵物，不如說它們是作為填充之物，支撐起了這條在重塑過程中原本纖薄孱弱的髓脈。
只是如今，她重塑的髓脈已然穩固，這些碎屑便從支撐髓脈重塑的支柱，變成了阻礙靈髓進入髓脈的阻礙。
歸笙認出了這些“淤堵物”。
這是當年她被莫闌帶走，生死一線時無意吞下的，煌星木種的殘屑。
“……”
歸笙原本十分懊惱，想著一旦看清這些淤堵物，必然要先狠狠罵它們一通。
然而此刻，她看著這些殘種，滿心只剩感激與惆悵。
她能活下來，多虧了它們。
只是如今，緣分已經到了盡頭。
有人比她更需要它們。
歸笙凝神聚氣，運起髓脈中僅有的髓華，一點一點地推動殘種。
過程比她預想的還要艱難。
即便是殘種，到底也是煌星木的一部分，她的力量與之相較，形如蚍蜉撼樹，溪流鑿山，堪稱寸步難進。
歸笙咬著牙，改推為撬，將僅有的髓華催動到極致。
可事實證明，她高估了自己。
方法是對了，但殘種被撬動的同時，斥力驟減，歸笙卸力不及，髓華遽然紊亂，開始在髓脈中胡亂沖撞，即將對她造成反噬。
千鈞一發之際，一股若有似無的清氣，不知從何處而來，輕柔匯入她的髓脈，與她的髓華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共同向前，疏淤通堵。
有了這一股清氣的相助，清理殘種的後續順利了許多。
更為奇異的是，被清下的殘種竟全部消融進這股清氣裏，形同被其收入囊中。
殘種徹底滌清的剎那，最後一口反噬的淤血沖至喉頭，歸笙猛地向前一震，做好了要狠狠撞到頭的準備。
不成想，身後那人似早有所料，一手以布巾捂住她的唇口，另一手則按在她的脊背，如此一前一後，將她整個人穩穩定住。
嘔血後，歸笙的髓脈是從未有過的清爽，清爽到她一時都不適應，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發抖。
裴桓矜瞥一眼巾帕上的血漬，慢慢疊好，放到一邊：“好險，幸好正替你擦到臉，不然就要換簾子了。”
他遞來一盞清水到歸笙的唇邊，扶住她的後頸：“漱個口。”
他的聲音太過溫柔，近乎輕哄，歸笙迷迷糊糊地，不自覺地順從。
雙唇微張，水流入口，沖淡了口腔裏的血腥氣。
歸笙的喉嚨幹澀無比，腦子裏又是一團漿糊，控制不住要咽下這口水解渴，裴桓矜卻似能知悉她的下意識反應，手指在她頰側輕輕一揉，那一口淡紅的水便吐了出來。
漱完口，歸笙橫肘撐住車壁，額頭埋在臂彎間，試圖捱過這陣髓脈震蕩。
意識朦朧間，她似乎被人翻了個面，握住腰，帶到一個陌生的懷裏。
一只溫暖寬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脊背輕撫。
熟悉的姿態，熟悉的動作，歸笙一時有些迷惘，忘卻了今夕何夕。
曾幾何時，她也曾這樣被人抱在懷裏，安撫殘缺瀕死的身體。
歸笙沒有掙紮，只將眼睛張開一條縫隙，靜看咫尺之距的清雋側影。
恍惚間，連這道側影也與記憶中的那人重疊。
又或許，根本不需要重疊。
半晌，髓脈適應了失去殘種，那股強烈的不適在她體內平息下來。
歸笙撐起身，從輪椅挪回臥榻，正襟危坐。
她望著不緊不慢整理衣衫的人，輕聲道：“多謝……裴相。”
裴桓矜頭也不擡，自顧自將衣角的褶皺撫平，語氣調侃：“是你自己撐了過來，謝我做什麽？”
“如果沒有你，”歸笙認真地道，“我不會有撐過來的機會。”
裴桓矜卻仿佛根本聽不懂她的言下之意，依舊不著調地道：“你太擡舉我了，我只是見色起意，幫你擦個身而已。”
歸笙不言。
在她沈靜的註視裏，裴桓矜錯開視線，又遞來一杯水：“別再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了，我不是個經得住誘惑的人，喝水去。”
歸笙嘴角抽了一下，接過杯盞，小口啜飲。
一杯飲盡，裴桓矜道：“現在去隔間吧，有侍女替你更衣束發。”
說完他就往輪椅背上一躺，閉上了眼：“我補會兒覺。”
歸笙：“……”
沒有對裴桓矜的隨地大小睡發表意見，歸笙走到隔間，被侍女引到落地鏡前。
剛站定，歸笙朝鏡中一瞥，登時又驚又喜。
她的容貌恢覆了！
反正這會兒她的四肢都由侍女擺布，歸笙索性合目，神念探入元魂，瞧瞧是怎麽一回事。
天工海中，稀碎一地的核桃片察覺到她的到來，紛紛興奮地顫抖起來，一群棕色的小螞蟻似的爬過來向她問好。
歸笙蹲下來，觀察它們的碎裂程度，不禁一陣頭疼：這還能修嗎？
她捧起一把核桃片，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絕望，一個危險的念頭蠢蠢欲動：要不直接揚了，換個本命法寶吧。
核桃碎片們猛地一顫，全都跳起來打她，以此痛斥她的殘忍無情。
歸笙一邊挨打一邊笑：“好了好了，開玩笑的，會把你們修好的……等等，怎麽只有你們幾個？八爻和九爻呢？”
核桃片們蹦蹦跳跳地一指，歸笙循著望去，當即一怔。
不遠處，八爻懸於半空，周圍縈繞著殷紅的血提線。
一絲一縷的線身上，皆穿有八爻的碎片，形如修補的工匠，一片一片地將八爻拼回原狀。
此刻，八爻已經恢覆成核桃圓潤的形狀，只是仍有些細微的裂紋，血提線正為其細細填補。
歸笙看了看被血提線忘在一邊的九爻碎片：“……”
自己碎成那個樣子，剛有點髓華可用，卻先給八爻修……
歸笙心軟得一塌糊塗，神念飄過去，挨著血提線和九爻坐下，打算幫它們一起縫縫補補。
結果剛坐下來，血提線便丟掉了八爻，轉而纏住她的脖頸和腰身，親昵地蹭來蹭去。
蹭了一會兒，又繞到她的胸口和唇上，黏黏糊糊地摩挲。
歸笙：“……”
在泛濫的血提線即將把她淹沒前，歸笙忍無可忍地把它們薅下來：“夠了啊，先做正事。”
被揪住的血提線委屈巴巴地纏上她的手，又戀戀不舍地偎了片刻，這才慢慢松開，將她的神念輕輕往天工海外推去。
像是在告訴她：不必費心，這裏有它們就夠了。
歸笙被推得猝不及防，神念回籠，耳邊恰巧響起侍女的話音：“姑娘，已經好了。”
歸笙睜開眼，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玄服錦袍，素銀帶鉤，綬帶飄飄，倒真有幾分宦海浮沈的派頭。
畢竟是一身新衣裳，常年衣物貧瘠的歸笙扒住鏡子，新奇地左瞧右瞧。
身後傳來裴桓矜憋笑的嗓音：“坐好，官帽還沒戴。”
歸笙一楞，轉頭：“你這就補好覺了？”
裴桓矜搖著輪椅過來：“快到地方了，睡過了頭可不好。”
歸笙於是乖乖坐下，眨巴著眼，望著他手裏的那頂烏紗官帽，一臉期待。
裴桓矜彎彎唇角，先揉了揉她的發頂，才把那官帽替她戴好。
“一會兒站在階下要放恭敬些，可不能偷偷吹帽子上的絳帶玩。”他說。
歸笙：“放心吧。”
半個時辰後，金碧輝煌的大殿中。
歸笙站在裴桓矜的輪椅後，有一搭沒一搭地吹著帽檐下的絳帶。
並非她放肆，而是那邊一堆官員吵得不可開交，爭得面紅耳赤，殿上所有的人的註意力全被他們吸引過去了，根本無人註意她這邊。
禦座上的中年君主以手撐額，不勝頭疼地聽他們爭吵，時不時出言制止，防止幾個情緒過激的大打出手。
歸笙：和她想象的莊嚴肅穆的場景也太不一樣了。
他們在爭什麽她也聽不懂，便悄聲問裴桓矜道：“哪個是董相？”
裴桓矜道：“董相還沒來。”
歸笙：“？”
歸笙瞄一眼今上，低聲道：“……今上不介意？”
裴桓矜懶洋洋道：“介意又能怎樣？他的金吾衛又打不過坤儀派的修士。”
歸笙：“……”
早朝就這麽吵吵嚷嚷地過去了。
眾臣退朝後，殿中便只剩下了四個人。
除了歸笙自己，便是裴桓矜，今上，以及不知何時出現在大殿中央的女子。
歸笙悚然一驚。
她記得那個位置，原來分明是沒站人的。
歸笙聽到裴桓矜輕聲介紹：“這位就是董相，董千明。”
歸笙這才安下心來。
既是坤儀派的另一位掌門，那會些憑空出現的術法也正常。
歸笙無聲觀察起這位董相。
其人朝服端莊，氣度雍容，長身玉立，似一株從容不迫的玉蘭。
似乎察覺她的註視，董千明微微偏過頭來。
女子面容白皙，與董執音有幾分相似，一雙瞳孔深黑寂靜，幾乎占滿了眼仁，不聲不響地註視人時，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而且站姿也有些奇怪，貌似站得不太穩當……
歸笙的視線不自覺下移。
隨即，她渾身一震。
東丘的官袍並不長至曳地，會在下方露出兩掌高的褲腿，董相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與旁人不同的是，她的兩管褲腳空空蕩蕩，就那樣飄浮在光潔的地面上方。
這位董相……
沒有雙腳，也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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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很順利。”
次日卯時, 歸笙坐在馬車裏，裴桓矜坐在另一側。
他隔空指了指她的嘴唇：“瑾白動手打你了？”
歸笙碰了碰他所指的位置，頓時感到一陣刺痛。
她“嘶”了一聲, 含糊答：“算是吧……”
只不過不是動手, 是動嘴。
昨夜，裴瑾白被她鉗制得束手無策, 最終只能破罐子破摔——
他狠狠咬了她一口。
力道之大，險些咬下她的一片唇肉。
歸笙猝不及防, 捂嘴退開，唇上的牙印血流不止。
不過她一擡頭，看見咬她的人的樣子, 頓時覺得被咬一口也值了。
因為裴瑾白的樣子已經狼狽到無處下眼。
發絲淩亂, 雙眼通紅，有淡橙色的水液不斷自唇角淌出，且莫名緊緊地抱住雙膝, 維持著一個奇怪的蜷縮的姿勢，幾乎要縮到食案底下去，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 怕被她發現什麽秘密似的。
暗衛仍無動靜, 歸笙自不會放過這剩餘的時機。
她見裴瑾白兀自發怔，斷定他是被酸傻了，壞心驟起, 向他陰惻惻地爬近一步。
裴瑾白果然一個哆嗦，下意識看向她，卻又在目光相接前倉皇地斂回視線，玉白的耳根連到脖頸，燒開一片靡艷的紅。
裴瑾白終於找回了聲音, 且不出歸笙所料，他開口的第一件事，就是命人將她丟了出去。
且並非如昨日那般不痛不癢地將她丟到舊院，而是直接丟出了裴府。
雖然整個過程有點曲折離奇，但結果總算如計劃進行。
當時距離裴桓矜邀約的卯時還早，歸笙便索性四處逛了起來。
京城繁華，夜市通宵達旦，歌舞絲竹徹夜不休，歸笙逛得開心。
之前她補覺補得昏天黑地，精神良好過頭，通個宵不在話下。
只是，或許是不久前真是被裴瑾白氣狠了，歸笙走了一陣，胸口隱隱有些悶堵，感覺需要找個地方坐下來歇一歇。
恰巧前方不遠處，有一家雜技鋪就地陳座表演，歸笙便走過去，往那碗中放了些銅錢，挑了個邊上的座位坐下，觀看夥計們飛檐走壁、口噴火龍直到天明。
到了卯時，歸笙起身離座，如約繞到裴府後街。
一輛馬車已經等在那裏。
歸笙剛在馬車旁站定，輿內的青綢帷幔便被人從裏撥開。
稀薄的天光傾落輿窗，將裴桓矜蒼白的面容描畫朦朧。
他眉低眼垂，伏在窗畔，一副搖搖欲睡的困倦疲態。
開口，嗓音也似浸在夢裏：“你來了？那上來吧。”
歸笙表示自己可以站在馬車外頭，並給出理由：“你看起來需要補覺。”
二人不觀井，她可不想聊著聊著，和她共乘一輿的人突然原地猝死，那她可真是有口說不清。
裴桓矜卻不以為意：“你在我也能補覺，而且會睡得更好。”
歸笙想說你趕緊睡吧你看你都開始胡言亂語了，然後就被不知何時出現在身後的護衛強行架上馬車去了。
在強買強賣這方面，這對並無血緣關系的兄弟倒是作風一致。
被架到裴桓矜面前的歸笙如是想。
護衛們退下後，馬車中便只剩他二人，遂有了方才裴桓矜關懷她是否被裴瑾白毆打的詢問。
得知歸笙沒有遭到暴力事件後，裴桓矜放下心來。
隨後他道：“那脫掉吧。”
歸笙沒反應過來：“脫什麽？”
裴桓矜溫和地說：“脫衣服。”
歸笙：“……”
歸笙看著裴桓矜。
裴桓矜由她看著，端的是一副坦坦蕩蕩，光風霽月，好似渾然不知自己嘴裏剛剛吐的是什麽糟糕的字眼。
半晌，被對方淡定從容的態度所感染，歸笙也不多大驚小怪，平靜地問回去道：“脫衣服做什麽？”
裴桓矜有問必答：“替你擦身。”
歸笙持續平靜：“好端端的，擦身做什麽？”
裴桓矜微微笑道：“俗話說‘久病成醫’，我如今也算是半個醫師，我瞧你印堂發黑，嘴唇浮青，賭你一息之內，必然大口嘔血，冷汗不止。”
歸笙平靜不下去了：“你在開什麽玩……”
“笑”字隨一口血“嘩啦啦”淌了出來。
歸笙的一身衣裳瞬間被糟蹋得不能看了，還有血順著衣領滑進去，混著涔涔滲出的冷汗，粘在她的皮膚上，濕膩不堪，難受至極。
歸笙：“……”
裴桓矜：“怎麽樣，現在還要拒絕我為你擦身嗎？”
他側過身，歸笙這才看到他輪椅後的桌案上放了一盆熱水，盆邊搭著一條布巾。
歸笙：這種事他怎麽都能未蔔先知，有備而來啊？！
裴桓矜拿起布巾，浸入水中，慢條斯理地道：“雖然我不介意你這副模樣，但過會兒要面見今上，不可儀容不整。”
貌似是個正經理由。
歸笙勉強接受了，畢竟她身上粘嗒嗒的著實不好受。
她伸手去搶裴桓矜手裏的布巾：“馬車有隔間吧，我自己來就行……”
裴桓矜卻背過手，把布巾藏到腰後。
歸笙撈了個空，馬車也不湊巧地一簸，她本就吐血吐得頭暈，當即一個踉蹌，匆忙撐住輪椅的扶手借力，才沒整個人砸下去。
好險好險，這人看上去是能被她一下子砸死的。
歸笙一口氣舒到一半，對上一雙笑盈盈的眼睛，舒出去的半口氣又吞了回去。
這個姿勢，就像她把裴桓矜困在了懷裏似的。
“……”
歸笙別開視線，若無其事地撐起身。
胸口卻“嗤”的一聲細響，伴隨衣衫松落的驚悚之感。
歸笙愕然低頭，就見是裴桓矜咬住了她襟口的系帶，將原本紮得好好的系帶扯下來了一半。
歸笙：“……你幹嘛？還不快松開！”
裴桓矜充耳不聞她的呵斥，將口中系帶含得更深，又慢悠悠撩起眼皮，瞅她一眼，不掩嗔意。
他唇瓣微動，齒間擠出黏糊糊、慢吞吞的怨言，盡是對她不解風情的控訴：“我昨日最開始說的，你當我是在開玩笑嗎？”
他昨日最開始說的……
歸笙眼皮跳了一下，阻止自己繼續回想下去：“難道不是嗎？”
裴桓矜指了指堆了滿地的文書，又指了指自己眼下的青黑，一本正經地道：“對我這種病秧子來說，每講一句話都是要消耗體力的，我都累成這個鬼樣子了，哪來的閑情逸致開玩笑？我當然是認真地邀請你偷……”
在他再次完整說出那個驚悚的詞語前，歸笙不忍卒聽地打斷他道：“恕我直言，到底是為什麽？不會是真是像你說的，你要找生活的調劑，尋求刺激？”
裴桓矜歪了歪頭，仿佛很不能理解她的疑問：“是啊，那不然呢？”
他莞爾：“難不成還能是對你一見鐘情嗎？少看些無厘頭的話本子。”
歸笙：“……”
歸笙：“行吧，讓我問明白就行。”
如此直白不諱地坦白怪癖，倒是比心思莫測來得讓人踏實。
更重要的是，她快堅持不住了。
歸笙身形一晃，癱坐回臥榻，又轉過身去，面對車壁盤腿打坐。
吞了顆丹藥，她眉頭緊鎖，神念入定，探查起這具肉身突然出了什麽毛病。
不出所料，問題來自她的髓脈。
昨日她又吞了註髓丹提升修為，並運轉髓華驅動法寶，對她這條淤堵的髓脈造成了沖擊，眼下它像一條吃撐了的長蛇，偏偏吃下的活物仍在劇烈蠕動，薄薄的肚皮隨時有被撐破的危險。
不破不立，幹脆就趁這個機會，試試能不能將這些淤堵物從她的髓脈中一舉清出吧。
歸笙聚精會神，試圖先看清那些淤堵究竟是何物，好對癥下藥。
然而她方才嘔血，此刻狀態奇差，神念蒙了一層灰霾，死活看不清那些淤堵物的狀貌。
正當歸笙焦頭爛額不知所措時，她感到衣衫被人一層層地解落。
隨後，有溫熱的布巾覆上她的脊背，布巾下源源不斷的熱流湧入身體，十分舒愜。
歸笙舒服得走神了片刻，又猛地想起正事，匆忙回過神來。
隨即一楞：這麽一會兒走神的功夫，她竟然能看清那些淤堵物了。
那些東西是一些青棕色的碎屑，似苔蘚，似木屑。
觀其在髓脈中的形態，歸笙發現與她所想的不一樣。
與其說是淤堵物，不如說它們是作為填充之物，支撐起了這條在重塑過程中原本纖薄孱弱的髓脈。
只是如今，她重塑的髓脈已然穩固，這些碎屑便從支撐髓脈重塑的支柱，變成了阻礙靈髓進入髓脈的阻礙。
歸笙認出了這些“淤堵物”。
這是當年她被莫闌帶走，生死一線時無意吞下的，煌星木種的殘屑。
“……”
歸笙原本十分懊惱，想著一旦看清這些淤堵物，必然要先狠狠罵它們一通。
然而此刻，她看著這些殘種，滿心只剩感激與惆悵。
她能活下來，多虧了它們。
只是如今，緣分已經到了盡頭。
有人比她更需要它們。
歸笙凝神聚氣，運起髓脈中僅有的髓華，一點一點地推動殘種。
過程比她預想的還要艱難。
即便是殘種，到底也是煌星木的一部分，她的力量與之相較，形如蚍蜉撼樹，溪流鑿山，堪稱寸步難進。
歸笙咬著牙，改推為撬，將僅有的髓華催動到極致。
可事實證明，她高估了自己。
方法是對了，但殘種被撬動的同時，斥力驟減，歸笙卸力不及，髓華遽然紊亂，開始在髓脈中胡亂沖撞，即將對她造成反噬。
千鈞一發之際，一股若有似無的清氣，不知從何處而來，輕柔匯入她的髓脈，與她的髓華交融在一起，不分彼此，共同向前，疏淤通堵。
有了這一股清氣的相助，清理殘種的後續順利了許多。
更為奇異的是，被清下的殘種竟全部消融進這股清氣裏，形同被其收入囊中。
殘種徹底滌清的剎那，最後一口反噬的淤血沖至喉頭，歸笙猛地向前一震，做好了要狠狠撞到頭的準備。
不成想，身後那人似早有所料，一手以布巾捂住她的唇口，另一手則按在她的脊背，如此一前一後，將她整個人穩穩定住。
嘔血後，歸笙的髓脈是從未有過的清爽，清爽到她一時都不適應，渾身上下止不住地發抖。
裴桓矜瞥一眼巾帕上的血漬，慢慢疊好，放到一邊：“好險，幸好正替你擦到臉，不然就要換簾子了。”
他遞來一盞清水到歸笙的唇邊，扶住她的後頸：“漱個口。”
他的聲音太過溫柔，近乎輕哄，歸笙迷迷糊糊地，不自覺地順從。
雙唇微張，水流入口，沖淡了口腔裏的血腥氣。
歸笙的喉嚨幹澀無比，腦子裏又是一團漿糊，控制不住要咽下這口水解渴，裴桓矜卻似能知悉她的下意識反應，手指在她頰側輕輕一揉，那一口淡紅的水便吐了出來。
漱完口，歸笙橫肘撐住車壁，額頭埋在臂彎間，試圖捱過這陣髓脈震蕩。
意識朦朧間，她似乎被人翻了個面，握住腰，帶到一個陌生的懷裏。
一只溫暖寬厚的手掌，一下一下地順著她的脊背輕撫。
熟悉的姿態，熟悉的動作，歸笙一時有些迷惘，忘卻了今夕何夕。
曾幾何時，她也曾這樣被人抱在懷裏，安撫殘缺瀕死的身體。
歸笙沒有掙紮，只將眼睛張開一條縫隙，靜看咫尺之距的清雋側影。
恍惚間，連這道側影也與記憶中的那人重疊。
又或許，根本不需要重疊。
半晌，髓脈適應了失去殘種，那股強烈的不適在她體內平息下來。
歸笙撐起身，從輪椅挪回臥榻，正襟危坐。
她望著不緊不慢整理衣衫的人，輕聲道：“多謝……裴相。”
裴桓矜頭也不擡，自顧自將衣角的褶皺撫平，語氣調侃：“是你自己撐了過來，謝我做什麽？”
“如果沒有你，”歸笙認真地道，“我不會有撐過來的機會。”
裴桓矜卻仿佛根本聽不懂她的言下之意，依舊不著調地道：“你太擡舉我了，我只是見色起意，幫你擦個身而已。”
歸笙不言。
在她沈靜的註視裏，裴桓矜錯開視線，又遞來一杯水：“別再直勾勾地盯著我看了，我不是個經得住誘惑的人，喝水去。”
歸笙嘴角抽了一下，接過杯盞，小口啜飲。
一杯飲盡，裴桓矜道：“現在去隔間吧，有侍女替你更衣束發。”
說完他就往輪椅背上一躺，閉上了眼：“我補會兒覺。”
歸笙：“……”
沒有對裴桓矜的隨地大小睡發表意見，歸笙走到隔間，被侍女引到落地鏡前。
剛站定，歸笙朝鏡中一瞥，登時又驚又喜。
她的容貌恢覆了！
反正這會兒她的四肢都由侍女擺布，歸笙索性合目，神念探入元魂，瞧瞧是怎麽一回事。
天工海中，稀碎一地的核桃片察覺到她的到來，紛紛興奮地顫抖起來，一群棕色的小螞蟻似的爬過來向她問好。
歸笙蹲下來，觀察它們的碎裂程度，不禁一陣頭疼：這還能修嗎？
她捧起一把核桃片，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絕望，一個危險的念頭蠢蠢欲動：要不直接揚了，換個本命法寶吧。
核桃碎片們猛地一顫，全都跳起來打她，以此痛斥她的殘忍無情。
歸笙一邊挨打一邊笑：“好了好了，開玩笑的，會把你們修好的……等等，怎麽只有你們幾個？八爻和九爻呢？”
核桃片們蹦蹦跳跳地一指，歸笙循著望去，當即一怔。
不遠處，八爻懸於半空，周圍縈繞著殷紅的血提線。
一絲一縷的線身上，皆穿有八爻的碎片，形如修補的工匠，一片一片地將八爻拼回原狀。
此刻，八爻已經恢覆成核桃圓潤的形狀，只是仍有些細微的裂紋，血提線正為其細細填補。
歸笙看了看被血提線忘在一邊的九爻碎片：“……”
自己碎成那個樣子，剛有點髓華可用，卻先給八爻修……
歸笙心軟得一塌糊塗，神念飄過去，挨著血提線和九爻坐下，打算幫它們一起縫縫補補。
結果剛坐下來，血提線便丟掉了八爻，轉而纏住她的脖頸和腰身，親昵地蹭來蹭去。
蹭了一會兒，又繞到她的胸口和唇上，黏黏糊糊地摩挲。
歸笙：“……”
在泛濫的血提線即將把她淹沒前，歸笙忍無可忍地把它們薅下來：“夠了啊，先做正事。”
被揪住的血提線委屈巴巴地纏上她的手，又戀戀不舍地偎了片刻，這才慢慢松開，將她的神念輕輕往天工海外推去。
像是在告訴她：不必費心，這裏有它們就夠了。
歸笙被推得猝不及防，神念回籠，耳邊恰巧響起侍女的話音：“姑娘，已經好了。”
歸笙睜開眼，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玄服錦袍，素銀帶鉤，綬帶飄飄，倒真有幾分宦海浮沈的派頭。
畢竟是一身新衣裳，常年衣物貧瘠的歸笙扒住鏡子，新奇地左瞧右瞧。
身後傳來裴桓矜憋笑的嗓音：“坐好，官帽還沒戴。”
歸笙一楞，轉頭：“你這就補好覺了？”
裴桓矜搖著輪椅過來：“快到地方了，睡過了頭可不好。”
歸笙於是乖乖坐下，眨巴著眼，望著他手裏的那頂烏紗官帽，一臉期待。
裴桓矜彎彎唇角，先揉了揉她的發頂，才把那官帽替她戴好。
“一會兒站在階下要放恭敬些，可不能偷偷吹帽子上的絳帶玩。”他說。
歸笙：“放心吧。”
半個時辰後，金碧輝煌的大殿中。
歸笙站在裴桓矜的輪椅後，有一搭沒一搭地吹著帽檐下的絳帶。
並非她放肆，而是那邊一堆官員吵得不可開交，爭得面紅耳赤，殿上所有的人的註意力全被他們吸引過去了，根本無人註意她這邊。
禦座上的中年君主以手撐額，不勝頭疼地聽他們爭吵，時不時出言制止，防止幾個情緒過激的大打出手。
歸笙：和她想象的莊嚴肅穆的場景也太不一樣了。
他們在爭什麽她也聽不懂，便悄聲問裴桓矜道：“哪個是董相？”
裴桓矜道：“董相還沒來。”
歸笙：“？”
歸笙瞄一眼今上，低聲道：“……今上不介意？”
裴桓矜懶洋洋道：“介意又能怎樣？他的金吾衛又打不過坤儀派的修士。”
歸笙：“……”
早朝就這麽吵吵嚷嚷地過去了。
眾臣退朝後，殿中便只剩下了四個人。
除了歸笙自己，便是裴桓矜，今上，以及不知何時出現在大殿中央的女子。
歸笙悚然一驚。
她記得那個位置，原來分明是沒站人的。
歸笙聽到裴桓矜輕聲介紹：“這位就是董相，董千明。”
歸笙這才安下心來。
既是坤儀派的另一位掌門，那會些憑空出現的術法也正常。
歸笙無聲觀察起這位董相。
其人朝服端莊，氣度雍容，長身玉立，似一株從容不迫的玉蘭。
似乎察覺她的註視，董千明微微偏過頭來。
女子面容白皙，與董執音有幾分相似，一雙瞳孔深黑寂靜，幾乎占滿了眼仁，不聲不響地註視人時，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而且站姿也有些奇怪，貌似站得不太穩當……
歸笙的視線不自覺下移。
隨即，她渾身一震。
東丘的官袍並不長至曳地，會在下方露出兩掌高的褲腿，董相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與旁人不同的是，她的兩管褲腳空空蕩蕩，就那樣飄浮在光潔的地面上方。
這位董相……
沒有雙腳，也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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