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酸橙 那你就親口嘗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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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酸橙 那你就親口嘗嘗吧
歸笙看裴桓矜片刻, 默默重新拿起筷子。
這人說話一套一套的。
不能被他繞進去。
裴桓矜見她不吭聲，便溫和地道：“如果姑娘不喜歡這個話題，我們可以換個話題再聊一聊。”
歸笙誠懇地表示：“我餓, 講不動話。”
方才這對兄弟講話刀光劍影的, 她被殃及得根本沒扒拉幾口飯。
裴桓矜莞爾：“那我們邊吃邊說也可以。”
歸笙不置可否，夾了一塊肉丟到嘴裏, 擺出一副隨他表演的無所謂態度。
裴桓矜一笑，道：“姑娘, 你是修士吧。”
“啪嗒”一聲，筷子掉地。
裴桓矜從善如流地拿來一對幹凈的筷子，遞給歸笙。
歸笙沒接。
她盯著裴桓矜, 試圖從他神情的細末處挖掘出他的意圖。
裴桓矜和聲說：“姑娘, 你不必這樣看著我，我並沒有惡意。”
歸笙：你弟弟見我第一面也是這麽說的。
然後就威脅她要把她丟到官府的牢獄裏去。
裴桓矜慢條斯理道：“我並非有意調查姑娘，只是瑾白的生辰宴, 我人雖不在，但眼線必不可少。”
“所以，姑娘在無人之處召出的丹囊, 以及同坤儀派弟子說的那些話, 我都知曉。”
“阿笙姑娘，”他直接點破道，“你是自己想見董執音吧。”
“……”
對方意圖不明, 歸笙仍是一言不發。
裴桓矜也不逼她回答，在她手邊擱下筷子，自顧自說了起來：“姑娘身為修士，卻滯留裴府，寄人籬下, 連瑾白那種臭不可聞的脾性都能忍耐……”
“讓我猜猜，是裴府裏有什麽東西勾住了姑娘？還是姑娘因為自身的緣故暫時離不得裴府？”
“第一個原因可以排除掉，作為掌家者，我知道這府裏並沒什麽能吸引修士的……唯一拿得出手的錢財或許可以，但姑娘若是為財，直接偷盜豈不更為省事，何必留在瑾白身邊受窩囊氣。”
聽到這裏，歸笙忍不住道：“你作為裴府的掌家人，就這樣理直氣壯教唆外人偷盜自家錢財？”
裴桓矜：“那些錢又沒分給我，偷就偷了唄，我又不心痛。”
歸笙：“……”
裴桓矜：“所以姑娘，是第二個原因，對嗎？”
“身為修士，有什麽不得已的原因，要留在凡人紮堆的東丘呢？”
他忽而湊近，溫潤的眼眸柔柔凝她，語氣輕飄：“該不會是姑娘此刻的狀態……與凡人無異？”
歸笙平靜地道：“也不是全然無異，至少，你若是想動什麽歪心思，我拉你墊背也來得及。”
裴桓矜笑出了聲：“我唯一想對姑娘動的歪心思，在一開始便陳明了。”
歸笙：“……”
裴桓矜從從容容地道：“姑娘，我可以發誓，我對你的身份、目的、暫時失去修為的原因都不感興趣……我只對你本人感興趣。”
“或許你可以這樣認為，”他道，“我只是想給自己了無趣味的打工生涯，尋點有意思的調劑。”
歸笙：“……”
歸笙遲疑地重覆：“打工……？”
裴桓矜笑吟吟的，擡手碰了碰自己眼下的青黑，頗有些自嘲地道：“成日沒日沒夜地處理公務，養活裴府上上下下一大家子，結果得來的什麽好處，都是某些游手好閑的人拿大頭……可不就是給人家打工賣命麽？”
歸笙：聽起來好像是有點辛酸。
裴桓矜：“不過我還是好一點，至少還有點自由和工錢。”
他手肘支在桌上，撐腮瞧她，語帶惋惜地道：“不像有的姑娘，給人當掛件，當撒氣筒，當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偶，既沒自由，也沒工錢。”
歸笙：“…………”
歸笙拳頭梆硬。
但詭異的是，聽完裴桓矜這一席話，她心中竟然真的生出一絲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同病相憐之感。
此人的口頭功夫當真了得，精準直擊她心靈最脆弱的部分。
歸笙忍不住瞅了裴桓矜一眼又一眼。
明明只有兩面之緣，為何她竟有種被此人拿捏的束手無策感？
更詭異的是，她居然一點也不反感。
這就是一家之主的手段麽？
“看你的表情，”裴桓矜靠回椅背，“應該已經有答案了。”
他的眸光並不咄咄逼人，卻靜水深流，洞悉人心。
仿佛在此人面前，任何矯飾想法的舉動都註定徒勞無功。
意識到這一點，歸笙索性坦然了。
她直截了當地道：“沒錯，我是修士，也是我自己想見董執音。”
“所以神通廣大的裴相，”歸笙道，“你能立刻帶我去見董執音麽？”
裴桓矜笑著搖頭：“我沒辦法立刻把董執音帶到你的面前，因為她近來的確在中州脫不開身，董相都快有一年沒見著她了。”
歸笙：“……到底是為何忙成這樣？”
裴桓矜道：“之前我不太知道，不過近來有一樁事比較麻煩——天霄派殘部放出風聲，說坤儀派首席能操縱境外祟物，故意在各地放出祟物引起騷亂，為的便是將中州其他宗門吞並，所以董執音最近非常繁忙，需要親自帶隊四處除祟以正視聽。”
“不過，”他話鋒一轉，“恰好我手下的一名女幕僚告病，明日無法隨行，你可以頂替她的身份，隨我到朝堂上見一見董相，也是坤儀派的另一位掌門，希望會對你的事情有所幫助。”
坤儀派的另一位掌門是董相？
歸笙想了想，試探問道：“我好奇很久了，坤儀派和董氏，究竟是怎樣的關系？”
裴桓矜不作遲疑地回答：“你這麽問，相當於在問坤儀派的由來。”
“說來也挺簡單，中州許多宗門都會從東丘的名門望族中挑選苗子，收入門下培養成修士，一方面壯大自己的宗門，一方面也便於從東丘收納進貢，畢竟東丘自古以來便沒有靈源，尋仙問道是他們代代延續下來的憧憬，許多東丘的高門大戶對這些中州的宗門可謂趨之若鶩，處處逢迎討好。”
“但曾經的中州第一宗門天霄派，為了一己之私，與一些宗門聯合起來，在培養這些東丘修士的同時，也以他們的家族安危施壓，命令他們戕害了許多東丘孩童的性命。”
“轉折點是一兩百年前，當時董氏的小公子，也是坤儀派的另一位掌門董流塵，他親手帶大的弟子死在了他的面前，自那之後，他一面假意繼續留在天霄派，另一面將天霄派的所作所為告知東丘諸族，讓他們明白只知依附強者註定不會有好下場……從那之後，董氏便開始帶領有識之士自成門派，決意向天霄派報仇。”
歸笙聽到此處，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正要開口，裴桓矜便道：“你是想問，董氏畢竟是個凡人氏族，雖然董流塵自己是個劍術奇才，但畢竟獨木難支，坤儀派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歸笙開始懷疑此人是不是也是個修士，會讀心術的那種：“……是。”
裴桓矜道：“原本最初，坤儀派也是舉步維艱，但直到二十年前，坤儀派得到了一位高人的相助，大幅提升了宗門實力。”
歸笙一怔，頓時有所猜測。
果不其然，裴桓矜道：“這個人，就是董執音的師父。”
“這位高人十分神秘，除了董執音和董流塵，應當沒有人見過他的真貌，亦無人知曉他的身份。”
“不過正是有了這位高人的提攜，加上過去坤儀派的百年積累，才有了一年多前，天霄派被血洗滅門的結局。”
“董流塵留在天霄派的那些時日，自己開創了一套能夠完全反制雲氏碎瓊劍意的劍法，傳授給了坤儀派的全部劍修；同時在劍修之外，他也將天霄派其他戰鬥修類的招式如數記下，二十年前帶給了那位高人，並無一不被這位高人研究出了壓制的招式，教與了坤儀派的其他修類……正因如此，一年多前的天霄派才會慘敗。”
果真是高人。
可是，僅僅如此嗎？
董流塵在天爐鼎前的反應有目共睹，而按照天霄派那位初代宗主模仿莫闌的處事風格，絕對會在事後對他多加提防，甚至加緊對董氏的束縛。
那董流塵最初，是如何在天霄派的眼皮子底下令董氏發展壯大的呢？
何況萬事開頭難，若無厚積，如何薄發？那位高人是直到二十年前才加入，歸笙猜測，在那之前，坤儀派作為發源東丘的門派，一定還得到過其他修士的相助，因而有了深厚的奠基。
總而言之，其中曲折，應當遠不止裴桓矜說的這些。
不過裴桓矜肯對她說這麽多，已經很出乎她的意料了。
歸笙奇怪地道：“說到現在，這些都是董氏那邊的事情，可你作為裴府的當家人，為何也對這些事情了如指掌？”
裴桓矜微笑道：“東丘千百年來架構不變，今上的左膀右臂——裴文董武，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早已不分彼此，相應的，許多裴府的秘辛，董府也如數知曉。”
歸笙：“原來如此。”
裴桓矜：“我已經拿出了我的誠意，對姑娘的疑問詳盡解答，那麽對於我明日的邀約，姑娘考慮得如何了？”
見歸笙猶豫不決，他意味深長地道：“坐井觀天，按兵不動，是永遠無法找到想要的東西的。”
歸笙嘆了口氣：“不是我不想，是你弟弟要求我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裴桓矜不以為意地一笑：“這不是很簡單？反正他也不是很在意你，你只需要把你昨夜做過的事情，變本加厲地再做一遍，說不定他一氣之下，就會直接把你趕出府去，到時候你再來投奔我就好了。”
歸笙：“……”
這個人說話怎麽一會兒靠譜一會兒不靠譜的。
歸笙想了想，給了個不負責任的回答：“我先試試看吧。”
裴桓矜並不介意她的不負責任，柔聲道：“那明日卯時，我便在府後街角等候姑娘大駕光臨了。”
又潦草扒拉幾口飯，歸笙頭昏腦脹地返回裴瑾白的院子。
裴府、董府、坤儀派、神秘的高人、其他出手相助的修士……
看似都與她無關。
但冥冥之中，歸笙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她不能錯過裴桓矜明日的邀約。
路過膳堂時，堂中燈火通明，絆住了歸笙的腳步。
歸笙拱了拱鼻尖，愕然扭頭：這個點了，膳堂裏怎麽還飯菜飄香？
她狐疑地走進去，轉過一道屏風，就見裴瑾白坐在食案邊，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拿瓜子殼搭小塔。
見她到來，他指尖輕輕一撥，手掌高的小塔轟然塌落。
裴瑾白傳人把瓜子殼掃下去，自己則仰面看向歸笙，不無嗔怪地道：“等了你好久，你和兄長有什麽好聊的，聊了這樣久？”
歸笙一板一眼按照裴桓矜給她編好的借口講：“裴相審問了我的身世，可能是他怕我來歷不明，對公子包藏禍心吧。”
裴瑾白：“這話是兄長教你的吧。”
歸笙：“……”
裴瑾白抿唇笑了笑，招呼她過來坐下：“兄長那邊吃的凈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實在是委屈你了，我便回來叫他們再做了一頓。”
歸笙不敢茍同。
裴桓矜那一桌的餐食雖比不上裴瑾白這裏的山珍海味，但也絕不至於落得個“上不得臺面”的評價。
她想起裴桓矜之前的話，莫名有點憤憤不平。
裴桓矜才是在外拋頭露面，為裴府事務四處奔走的人，眼下過勞的青黑藏都藏不住，吃穿用度卻遠遜色於成日游手好閑的裴瑾白……
怎麽這樣。
更重要的是，歸笙覺得裴桓矜那裏的餐食更合她的口味，裴瑾白這麽一句，連帶她的品位也被攻擊了。
被攻擊的歸笙興致懨懨地婉拒：“公子，我方才已經吃飽了。”
裴瑾白奇道：“吃那麽點就飽了嗎？和之前真不像。”
“莫非，”他眉頭一皺，“是兄長說了什麽話，讓你倒胃口了嗎？”
歸笙：“沒有。”
裴瑾白不信，把歸笙拉到近前，細細地打量她。
瞅他這架勢，簡直像懷疑自家帶出去遛彎的貍奴，被瞧不起的野貓咬了一口。
歸笙無奈望天：“真的沒有，公子，你想多了，我真的只是吃飽了。”
裴瑾白被她的樣子逗笑：“那好吧，那你坐下來陪我吃，能喝點甜飲也是好的。”
他不由分說地把歸笙拉下來坐好，歸笙無法，只得不情不願地觀摩起這尊大佛的吃相。
看著看著，歸笙的神思又不自覺飄遠，琢磨起裴桓矜所說的話。
“你還在想兄長嗎？”
歸笙猝然回神，就見不知何時，裴瑾白已經停下了手中的碗筷，傾身過來離她極近，探究的眼眸近在咫尺。
歸笙悚然一震，裴瑾白這才直起了身，面上有嚇唬她得逞的笑意。
裴瑾白施施然道：“我並不喜歡打聽別人的事情，就像你的身世，我從未遣人去尋，所以，你既然不主動同我說和兄長聊了些什麽，我也不會過問。”
“只一點，你要記得……”
他沒有說下去，舀來一勺蔗漿，自己抿了口，覺得溫涼適中，便遞到了歸笙唇邊。
歸笙：“……”
歸笙最討厭說話說一半的人了。
她悻悻張口，飲下那勺蔗漿，被甜得渾身過電般抖了下。
好容易咽下去，歸笙用眼神問他：到底要記得什麽？
裴瑾白彎了彎眼睛，這才接著把話說完：“你要記得，你既然是我帶回來的人，就不必怕他。”
“畢竟，裴桓矜非我血親，不過是個過繼來的孤子。”
他語調輕柔，然而歸笙一聽他這假得要死的語氣，就知道這人又要開始莫名其妙發癲了。
果不其然，裴瑾白的下一句就令歸笙眉頭緊鎖：“若非他幼時為我廢了一雙腿，如今，他連為我當牛做馬的資格都不會有。”
“只是當下，他暫且是裴府的掌事人，今上也重用他，所以得給他三分薄面，不然他一介雙腿殘疾的廢人，在外無法代表裴府服眾。”
裴瑾白輕描淡寫，娓娓道來，話裏話外盡是自知而不自愧的傲慢，仿佛裴桓矜為他肝腦塗地也是天經地義。
歸笙不由想起在覆影中看到的那一幕。
幾步之隔，一側是被眾人擁在懷中安然無恙的裴瑾白，而另一側，是折斷腿骨支出血肉，被人遺忘在一邊的裴桓矜。
那是稍有不幸，便是一命換一命的救命之恩。
換來的，居然是被救之人這般輕慢刻毒的評價？
歸笙雙手搭在膝頭，手指一點一點地絞緊衣料。
裴瑾白沒有察覺她的情緒變化，慢悠悠地又舀來一勺橙湯。
這回他沒有嘗，而是直接餵給歸笙。
歸笙心亂如麻，也懶得推阻。
裴瑾白笑吟吟看著她張開口，鮮艷的汁液淌進貝白的齒間。
他忽然道：“不過，就算今上重用他又如何呢？有的是人能替代他。”
“只要我去今上那裏求上一求，我餵你的這口橙湯，就可以替換成他的血釀……你會喜歡嗎？”
歸笙頓時嗆住了。
一口酸涼的橙湯就這麽卡在了喉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見她憋得臉色陣紅陣白，裴瑾白輕輕揚眉，嘴角的笑意越發歡愉。
“怎麽？才見他兩面，就聽不下去我說這種話了嗎？”
他像是被歸笙的反應勾起了某種作惡的趣味，勺頭輕輕下壓，陷入她的唇肉，狎昵恣意地碾磨，把她的嘴唇磨得水光淋漓。
裴瑾白柔聲哄道：“不好喝，就吐出來，再嘗嘗別的也可以。”
他說是這麽說，卻沒給她吐出來的機會。
裴瑾白輕輕扶住歸笙的臉頰，將她的臉轉向食案，對準這一桌琳瑯滿目的菜肴。
隨後，他輕聲細語地，開始給案上的菜式一一改頭換面，細說這一道該從裴桓矜身上何處取材，如何取材。
語氣極盡天真俏皮，用詞卻極盡殘忍獵奇。
而且每說完一樣，他都要問她一句：“喜歡嗎？”
這個人，已經徹底懶得在她面前維持矜貴體面的假面，毫無保留地宣洩自己直白的惡意。
“……”
瓷勺在唇上烙下冰涼的觸感，喉中是怎麽也咽不下去的酸澀橙湯，同時還有難以卒聽的字句杵在耳畔，趕不走的剔刀一般挑撥神經。
歸笙額角的青筋一抽一抽，抽得近乎生出痛楚，靠近裴瑾白的半張面皮控制不住地發麻緊繃。
很突然的，有道念頭一閃而過——
裴瑾白這樣的人，對待救命之恩尚且如此涼薄。
他對董執音的執念如此之深，當真只是因為幼時病中陪伴的情誼麽？
他表現出來的款款深情，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你怎麽不理我呢？”
雙頰忽被擒住。
泠泠的嗓音入耳，是極動聽，極悅耳的。
“我方才不是說了嗎？”
裴瑾白凝看歸笙，唇畔的笑意悉數散去，面上盡是得不到她回應的不虞。
“喝不下去，就吐出來，我要聽你說話。”
他依舊沒給她自行選擇的機會，兩指指腹用力，深深嵌入她的頰肉，擺明了想要逼她吐出這一口橙湯。
歸笙吃痛，徹底裝乖不下去了。
她眸光轉冷，瞪著面前頤指氣使的人。
一股無名怒火直沖頭頂，且愈演愈烈，有燎原之勢，即將掀翻她的理智。
原來之前許多次強壓下的不快並未消解，而是積攢郁結在心頭，只需要一個忍無可忍的契機，就會噴薄爆發。
歸笙迎著裴瑾白微寒的視線，抿緊嘴唇，與他手指的力道對峙著，偏不讓他如願。
不能再讓他這麽為所欲為下去了。
想讓他不高興，想找他的不痛快。
想將這張臉上理所當然，驕矜自傲的表情搗碎。
可如果直接出手揍裴瑾白，她絕對會先一步被他的暗衛打成篩子。
有沒有什麽辦法，是可以既不驚動暗衛，又能讓這家夥吃苦頭的呢？
有了。
歸笙怒火中燒，也懶得多想這個法子合不合適。
只要能讓眼前的人不痛快，在此刻的歸笙看來就是好辦法。
歸笙遽然擡手，學著裴瑾白的動作，佯裝溫柔地去捧他的臉頰。
裴瑾白好整以暇地瞧她，任由她動作，眼神似在縱容豢養的小狗作怪。
只是在狗爪即將真正碰到他的臉頰時，裴瑾白偏首避開，無聲給出“到此為止”的警告。
和昨夜如出一轍。
他可以自顧自地親近，卻不允許她有任何逾矩的行為。
任何親密的接觸，只能由上位的他來主導。
歸笙早就認清了這一點，所以這動作不過是虛晃一槍。
她微微一笑。
下一瞬，二人相疊著從座椅上栽了下去。
暗衛一驚，正待上前，卻在看清二人的姿態時，遲疑地止步。
……他們有點分不清這是在襲擊還是在調情。
糾結須臾，暗衛們決定靜觀其變。
反正公子受不住的時候，會示意他們的。
另一邊。
裴瑾白瞪大了眼睛。
他怔怔望著覆壓在他身上，銜住他雙唇的人，震驚到忘了反應。
很快，他的面色浮起潮紅，眼中泛起水霧。
卻不是被親得，而是被酸得。
她竟然把那口橙湯哺了過來……
無異於被自己馴養的犬寵反咬，如遭雷擊的驚愕過去後，便是難以置信的驚怒。
裴瑾白開始掙紮，歸笙則冷眼看他，像在看一只虛張聲勢的紙老虎。
從初見那天，他第一次跪在地上，替她的手敷藥時，她就想提醒他，那實在是一個極容易被制服的姿勢。
當時她就知道，這位被保護過度的小公子，對如何保命一竅不通。
不然也不至於方才被她一撲即倒，此刻雖拼命推她的肩膀，卻也推得毫無章法，與小貓撓癢差不了多少。
他根本推不動她。
裴瑾白推了半天無果，也意識到了二人力氣的懸殊。
有一瞬，他連反抗都停住了，整個人都呆滯了，像是完全無法接受自己的力氣居然比不過歸笙這個荒謬的事實。
呆楞片刻，還是口中不斷進犯的橙酸拽回了他的神智。
心知推開歸笙無望，裴瑾白只能一個勁地向後退去，慌亂的手指將地上的絨毯都揉皺。
可作惡的人依舊步步緊逼，逼到他的背後抵上桌腿，退無可退。
眼中被酸出的霧氣凝成水珠，順著濕紅的眼角簌簌滑落，裴瑾白的喉中溢出一聲無法忍受的嗚咽。
深入嵌合的唇瓣間，鮮麗的橙汁逐漸摻雜進透明的水液，攪混作淫靡的淡色，一綹一綹地沿著相抵的頜骨滑落，打濕了二人緊緊相貼的前襟。
而在水液涼意的襯托下，胸膛的熱度便更為灼燙地搓揉在一起。
裴瑾白被燙得一個瑟縮，又察覺到什麽，渾身一僵。
他終於被逼急了，再顧不得顏面，擡手就要示意暗衛搭救。
歸笙卻早有準備，輕巧地反剪住他的雙手，又尋到他的舌尖，懲罰地狠狠一吮。
裴瑾白身體一顫，忽然不掙紮了。
他失控地仰首，腰腹緊繃，一陣壓抑到痙攣的顫抖後，整個人脫力地癱軟下來，喘息淩亂，時不時地輕輕抽搐。
歸笙沒註意他的異樣，只當他是掙紮過度力竭了，判斷時機正好。
她一手揪住不再反抗的裴瑾白，另一手撈來那盅橙湯，一口全部含入，又盡數哺下。
望著這雙似乎被酸到失焦的眼，歸笙滿心報覆地想——
不是愛胡言亂語侮辱食物嗎？
不是不許她擅自動手動腳嗎？
那你就親口嘗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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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笙看裴桓矜片刻, 默默重新拿起筷子。
這人說話一套一套的。
不能被他繞進去。
裴桓矜見她不吭聲，便溫和地道：“如果姑娘不喜歡這個話題，我們可以換個話題再聊一聊。”
歸笙誠懇地表示：“我餓, 講不動話。”
方才這對兄弟講話刀光劍影的, 她被殃及得根本沒扒拉幾口飯。
裴桓矜莞爾：“那我們邊吃邊說也可以。”
歸笙不置可否，夾了一塊肉丟到嘴裏, 擺出一副隨他表演的無所謂態度。
裴桓矜一笑，道：“姑娘, 你是修士吧。”
“啪嗒”一聲，筷子掉地。
裴桓矜從善如流地拿來一對幹凈的筷子，遞給歸笙。
歸笙沒接。
她盯著裴桓矜, 試圖從他神情的細末處挖掘出他的意圖。
裴桓矜和聲說：“姑娘, 你不必這樣看著我，我並沒有惡意。”
歸笙：你弟弟見我第一面也是這麽說的。
然後就威脅她要把她丟到官府的牢獄裏去。
裴桓矜慢條斯理道：“我並非有意調查姑娘，只是瑾白的生辰宴, 我人雖不在，但眼線必不可少。”
“所以，姑娘在無人之處召出的丹囊, 以及同坤儀派弟子說的那些話, 我都知曉。”
“阿笙姑娘，”他直接點破道，“你是自己想見董執音吧。”
“……”
對方意圖不明, 歸笙仍是一言不發。
裴桓矜也不逼她回答，在她手邊擱下筷子，自顧自說了起來：“姑娘身為修士，卻滯留裴府，寄人籬下, 連瑾白那種臭不可聞的脾性都能忍耐……”
“讓我猜猜，是裴府裏有什麽東西勾住了姑娘？還是姑娘因為自身的緣故暫時離不得裴府？”
“第一個原因可以排除掉，作為掌家者，我知道這府裏並沒什麽能吸引修士的……唯一拿得出手的錢財或許可以，但姑娘若是為財，直接偷盜豈不更為省事，何必留在瑾白身邊受窩囊氣。”
聽到這裏，歸笙忍不住道：“你作為裴府的掌家人，就這樣理直氣壯教唆外人偷盜自家錢財？”
裴桓矜：“那些錢又沒分給我，偷就偷了唄，我又不心痛。”
歸笙：“……”
裴桓矜：“所以姑娘，是第二個原因，對嗎？”
“身為修士，有什麽不得已的原因，要留在凡人紮堆的東丘呢？”
他忽而湊近，溫潤的眼眸柔柔凝她，語氣輕飄：“該不會是姑娘此刻的狀態……與凡人無異？”
歸笙平靜地道：“也不是全然無異，至少，你若是想動什麽歪心思，我拉你墊背也來得及。”
裴桓矜笑出了聲：“我唯一想對姑娘動的歪心思，在一開始便陳明了。”
歸笙：“……”
裴桓矜從從容容地道：“姑娘，我可以發誓，我對你的身份、目的、暫時失去修為的原因都不感興趣……我只對你本人感興趣。”
“或許你可以這樣認為，”他道，“我只是想給自己了無趣味的打工生涯，尋點有意思的調劑。”
歸笙：“……”
歸笙遲疑地重覆：“打工……？”
裴桓矜笑吟吟的，擡手碰了碰自己眼下的青黑，頗有些自嘲地道：“成日沒日沒夜地處理公務，養活裴府上上下下一大家子，結果得來的什麽好處，都是某些游手好閑的人拿大頭……可不就是給人家打工賣命麽？”
歸笙：聽起來好像是有點辛酸。
裴桓矜：“不過我還是好一點，至少還有點自由和工錢。”
他手肘支在桌上，撐腮瞧她，語帶惋惜地道：“不像有的姑娘，給人當掛件，當撒氣筒，當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偶，既沒自由，也沒工錢。”
歸笙：“…………”
歸笙拳頭梆硬。
但詭異的是，聽完裴桓矜這一席話，她心中竟然真的生出一絲同是天涯淪落人的同病相憐之感。
此人的口頭功夫當真了得，精準直擊她心靈最脆弱的部分。
歸笙忍不住瞅了裴桓矜一眼又一眼。
明明只有兩面之緣，為何她竟有種被此人拿捏的束手無策感？
更詭異的是，她居然一點也不反感。
這就是一家之主的手段麽？
“看你的表情，”裴桓矜靠回椅背，“應該已經有答案了。”
他的眸光並不咄咄逼人，卻靜水深流，洞悉人心。
仿佛在此人面前，任何矯飾想法的舉動都註定徒勞無功。
意識到這一點，歸笙索性坦然了。
她直截了當地道：“沒錯，我是修士，也是我自己想見董執音。”
“所以神通廣大的裴相，”歸笙道，“你能立刻帶我去見董執音麽？”
裴桓矜笑著搖頭：“我沒辦法立刻把董執音帶到你的面前，因為她近來的確在中州脫不開身，董相都快有一年沒見著她了。”
歸笙：“……到底是為何忙成這樣？”
裴桓矜道：“之前我不太知道，不過近來有一樁事比較麻煩——天霄派殘部放出風聲，說坤儀派首席能操縱境外祟物，故意在各地放出祟物引起騷亂，為的便是將中州其他宗門吞並，所以董執音最近非常繁忙，需要親自帶隊四處除祟以正視聽。”
“不過，”他話鋒一轉，“恰好我手下的一名女幕僚告病，明日無法隨行，你可以頂替她的身份，隨我到朝堂上見一見董相，也是坤儀派的另一位掌門，希望會對你的事情有所幫助。”
坤儀派的另一位掌門是董相？
歸笙想了想，試探問道：“我好奇很久了，坤儀派和董氏，究竟是怎樣的關系？”
裴桓矜不作遲疑地回答：“你這麽問，相當於在問坤儀派的由來。”
“說來也挺簡單，中州許多宗門都會從東丘的名門望族中挑選苗子，收入門下培養成修士，一方面壯大自己的宗門，一方面也便於從東丘收納進貢，畢竟東丘自古以來便沒有靈源，尋仙問道是他們代代延續下來的憧憬，許多東丘的高門大戶對這些中州的宗門可謂趨之若鶩，處處逢迎討好。”
“但曾經的中州第一宗門天霄派，為了一己之私，與一些宗門聯合起來，在培養這些東丘修士的同時，也以他們的家族安危施壓，命令他們戕害了許多東丘孩童的性命。”
“轉折點是一兩百年前，當時董氏的小公子，也是坤儀派的另一位掌門董流塵，他親手帶大的弟子死在了他的面前，自那之後，他一面假意繼續留在天霄派，另一面將天霄派的所作所為告知東丘諸族，讓他們明白只知依附強者註定不會有好下場……從那之後，董氏便開始帶領有識之士自成門派，決意向天霄派報仇。”
歸笙聽到此處，覺得哪裏不太對勁，正要開口，裴桓矜便道：“你是想問，董氏畢竟是個凡人氏族，雖然董流塵自己是個劍術奇才，但畢竟獨木難支，坤儀派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歸笙開始懷疑此人是不是也是個修士，會讀心術的那種：“……是。”
裴桓矜道：“原本最初，坤儀派也是舉步維艱，但直到二十年前，坤儀派得到了一位高人的相助，大幅提升了宗門實力。”
歸笙一怔，頓時有所猜測。
果不其然，裴桓矜道：“這個人，就是董執音的師父。”
“這位高人十分神秘，除了董執音和董流塵，應當沒有人見過他的真貌，亦無人知曉他的身份。”
“不過正是有了這位高人的提攜，加上過去坤儀派的百年積累，才有了一年多前，天霄派被血洗滅門的結局。”
“董流塵留在天霄派的那些時日，自己開創了一套能夠完全反制雲氏碎瓊劍意的劍法，傳授給了坤儀派的全部劍修；同時在劍修之外，他也將天霄派其他戰鬥修類的招式如數記下，二十年前帶給了那位高人，並無一不被這位高人研究出了壓制的招式，教與了坤儀派的其他修類……正因如此，一年多前的天霄派才會慘敗。”
果真是高人。
可是，僅僅如此嗎？
董流塵在天爐鼎前的反應有目共睹，而按照天霄派那位初代宗主模仿莫闌的處事風格，絕對會在事後對他多加提防，甚至加緊對董氏的束縛。
那董流塵最初，是如何在天霄派的眼皮子底下令董氏發展壯大的呢？
何況萬事開頭難，若無厚積，如何薄發？那位高人是直到二十年前才加入，歸笙猜測，在那之前，坤儀派作為發源東丘的門派，一定還得到過其他修士的相助，因而有了深厚的奠基。
總而言之，其中曲折，應當遠不止裴桓矜說的這些。
不過裴桓矜肯對她說這麽多，已經很出乎她的意料了。
歸笙奇怪地道：“說到現在，這些都是董氏那邊的事情，可你作為裴府的當家人，為何也對這些事情了如指掌？”
裴桓矜微笑道：“東丘千百年來架構不變，今上的左膀右臂——裴文董武，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早已不分彼此，相應的，許多裴府的秘辛，董府也如數知曉。”
歸笙：“原來如此。”
裴桓矜：“我已經拿出了我的誠意，對姑娘的疑問詳盡解答，那麽對於我明日的邀約，姑娘考慮得如何了？”
見歸笙猶豫不決，他意味深長地道：“坐井觀天，按兵不動，是永遠無法找到想要的東西的。”
歸笙嘆了口氣：“不是我不想，是你弟弟要求我寸步不離地跟著他。”
裴桓矜不以為意地一笑：“這不是很簡單？反正他也不是很在意你，你只需要把你昨夜做過的事情，變本加厲地再做一遍，說不定他一氣之下，就會直接把你趕出府去，到時候你再來投奔我就好了。”
歸笙：“……”
這個人說話怎麽一會兒靠譜一會兒不靠譜的。
歸笙想了想，給了個不負責任的回答：“我先試試看吧。”
裴桓矜並不介意她的不負責任，柔聲道：“那明日卯時，我便在府後街角等候姑娘大駕光臨了。”
又潦草扒拉幾口飯，歸笙頭昏腦脹地返回裴瑾白的院子。
裴府、董府、坤儀派、神秘的高人、其他出手相助的修士……
看似都與她無關。
但冥冥之中，歸笙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直覺——
她不能錯過裴桓矜明日的邀約。
路過膳堂時，堂中燈火通明，絆住了歸笙的腳步。
歸笙拱了拱鼻尖，愕然扭頭：這個點了，膳堂裏怎麽還飯菜飄香？
她狐疑地走進去，轉過一道屏風，就見裴瑾白坐在食案邊，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拿瓜子殼搭小塔。
見她到來，他指尖輕輕一撥，手掌高的小塔轟然塌落。
裴瑾白傳人把瓜子殼掃下去，自己則仰面看向歸笙，不無嗔怪地道：“等了你好久，你和兄長有什麽好聊的，聊了這樣久？”
歸笙一板一眼按照裴桓矜給她編好的借口講：“裴相審問了我的身世，可能是他怕我來歷不明，對公子包藏禍心吧。”
裴瑾白：“這話是兄長教你的吧。”
歸笙：“……”
裴瑾白抿唇笑了笑，招呼她過來坐下：“兄長那邊吃的凈是些上不得臺面的東西，實在是委屈你了，我便回來叫他們再做了一頓。”
歸笙不敢茍同。
裴桓矜那一桌的餐食雖比不上裴瑾白這裏的山珍海味，但也絕不至於落得個“上不得臺面”的評價。
她想起裴桓矜之前的話，莫名有點憤憤不平。
裴桓矜才是在外拋頭露面，為裴府事務四處奔走的人，眼下過勞的青黑藏都藏不住，吃穿用度卻遠遜色於成日游手好閑的裴瑾白……
怎麽這樣。
更重要的是，歸笙覺得裴桓矜那裏的餐食更合她的口味，裴瑾白這麽一句，連帶她的品位也被攻擊了。
被攻擊的歸笙興致懨懨地婉拒：“公子，我方才已經吃飽了。”
裴瑾白奇道：“吃那麽點就飽了嗎？和之前真不像。”
“莫非，”他眉頭一皺，“是兄長說了什麽話，讓你倒胃口了嗎？”
歸笙：“沒有。”
裴瑾白不信，把歸笙拉到近前，細細地打量她。
瞅他這架勢，簡直像懷疑自家帶出去遛彎的貍奴，被瞧不起的野貓咬了一口。
歸笙無奈望天：“真的沒有，公子，你想多了，我真的只是吃飽了。”
裴瑾白被她的樣子逗笑：“那好吧，那你坐下來陪我吃，能喝點甜飲也是好的。”
他不由分說地把歸笙拉下來坐好，歸笙無法，只得不情不願地觀摩起這尊大佛的吃相。
看著看著，歸笙的神思又不自覺飄遠，琢磨起裴桓矜所說的話。
“你還在想兄長嗎？”
歸笙猝然回神，就見不知何時，裴瑾白已經停下了手中的碗筷，傾身過來離她極近，探究的眼眸近在咫尺。
歸笙悚然一震，裴瑾白這才直起了身，面上有嚇唬她得逞的笑意。
裴瑾白施施然道：“我並不喜歡打聽別人的事情，就像你的身世，我從未遣人去尋，所以，你既然不主動同我說和兄長聊了些什麽，我也不會過問。”
“只一點，你要記得……”
他沒有說下去，舀來一勺蔗漿，自己抿了口，覺得溫涼適中，便遞到了歸笙唇邊。
歸笙：“……”
歸笙最討厭說話說一半的人了。
她悻悻張口，飲下那勺蔗漿，被甜得渾身過電般抖了下。
好容易咽下去，歸笙用眼神問他：到底要記得什麽？
裴瑾白彎了彎眼睛，這才接著把話說完：“你要記得，你既然是我帶回來的人，就不必怕他。”
“畢竟，裴桓矜非我血親，不過是個過繼來的孤子。”
他語調輕柔，然而歸笙一聽他這假得要死的語氣，就知道這人又要開始莫名其妙發癲了。
果不其然，裴瑾白的下一句就令歸笙眉頭緊鎖：“若非他幼時為我廢了一雙腿，如今，他連為我當牛做馬的資格都不會有。”
“只是當下，他暫且是裴府的掌事人，今上也重用他，所以得給他三分薄面，不然他一介雙腿殘疾的廢人，在外無法代表裴府服眾。”
裴瑾白輕描淡寫，娓娓道來，話裏話外盡是自知而不自愧的傲慢，仿佛裴桓矜為他肝腦塗地也是天經地義。
歸笙不由想起在覆影中看到的那一幕。
幾步之隔，一側是被眾人擁在懷中安然無恙的裴瑾白，而另一側，是折斷腿骨支出血肉，被人遺忘在一邊的裴桓矜。
那是稍有不幸，便是一命換一命的救命之恩。
換來的，居然是被救之人這般輕慢刻毒的評價？
歸笙雙手搭在膝頭，手指一點一點地絞緊衣料。
裴瑾白沒有察覺她的情緒變化，慢悠悠地又舀來一勺橙湯。
這回他沒有嘗，而是直接餵給歸笙。
歸笙心亂如麻，也懶得推阻。
裴瑾白笑吟吟看著她張開口，鮮艷的汁液淌進貝白的齒間。
他忽然道：“不過，就算今上重用他又如何呢？有的是人能替代他。”
“只要我去今上那裏求上一求，我餵你的這口橙湯，就可以替換成他的血釀……你會喜歡嗎？”
歸笙頓時嗆住了。
一口酸涼的橙湯就這麽卡在了喉中，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見她憋得臉色陣紅陣白，裴瑾白輕輕揚眉，嘴角的笑意越發歡愉。
“怎麽？才見他兩面，就聽不下去我說這種話了嗎？”
他像是被歸笙的反應勾起了某種作惡的趣味，勺頭輕輕下壓，陷入她的唇肉，狎昵恣意地碾磨，把她的嘴唇磨得水光淋漓。
裴瑾白柔聲哄道：“不好喝，就吐出來，再嘗嘗別的也可以。”
他說是這麽說，卻沒給她吐出來的機會。
裴瑾白輕輕扶住歸笙的臉頰，將她的臉轉向食案，對準這一桌琳瑯滿目的菜肴。
隨後，他輕聲細語地，開始給案上的菜式一一改頭換面，細說這一道該從裴桓矜身上何處取材，如何取材。
語氣極盡天真俏皮，用詞卻極盡殘忍獵奇。
而且每說完一樣，他都要問她一句：“喜歡嗎？”
這個人，已經徹底懶得在她面前維持矜貴體面的假面，毫無保留地宣洩自己直白的惡意。
“……”
瓷勺在唇上烙下冰涼的觸感，喉中是怎麽也咽不下去的酸澀橙湯，同時還有難以卒聽的字句杵在耳畔，趕不走的剔刀一般挑撥神經。
歸笙額角的青筋一抽一抽，抽得近乎生出痛楚，靠近裴瑾白的半張面皮控制不住地發麻緊繃。
很突然的，有道念頭一閃而過——
裴瑾白這樣的人，對待救命之恩尚且如此涼薄。
他對董執音的執念如此之深，當真只是因為幼時病中陪伴的情誼麽？
他表現出來的款款深情，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你怎麽不理我呢？”
雙頰忽被擒住。
泠泠的嗓音入耳，是極動聽，極悅耳的。
“我方才不是說了嗎？”
裴瑾白凝看歸笙，唇畔的笑意悉數散去，面上盡是得不到她回應的不虞。
“喝不下去，就吐出來，我要聽你說話。”
他依舊沒給她自行選擇的機會，兩指指腹用力，深深嵌入她的頰肉，擺明了想要逼她吐出這一口橙湯。
歸笙吃痛，徹底裝乖不下去了。
她眸光轉冷，瞪著面前頤指氣使的人。
一股無名怒火直沖頭頂，且愈演愈烈，有燎原之勢，即將掀翻她的理智。
原來之前許多次強壓下的不快並未消解，而是積攢郁結在心頭，只需要一個忍無可忍的契機，就會噴薄爆發。
歸笙迎著裴瑾白微寒的視線，抿緊嘴唇，與他手指的力道對峙著，偏不讓他如願。
不能再讓他這麽為所欲為下去了。
想讓他不高興，想找他的不痛快。
想將這張臉上理所當然，驕矜自傲的表情搗碎。
可如果直接出手揍裴瑾白，她絕對會先一步被他的暗衛打成篩子。
有沒有什麽辦法，是可以既不驚動暗衛，又能讓這家夥吃苦頭的呢？
有了。
歸笙怒火中燒，也懶得多想這個法子合不合適。
只要能讓眼前的人不痛快，在此刻的歸笙看來就是好辦法。
歸笙遽然擡手，學著裴瑾白的動作，佯裝溫柔地去捧他的臉頰。
裴瑾白好整以暇地瞧她，任由她動作，眼神似在縱容豢養的小狗作怪。
只是在狗爪即將真正碰到他的臉頰時，裴瑾白偏首避開，無聲給出“到此為止”的警告。
和昨夜如出一轍。
他可以自顧自地親近，卻不允許她有任何逾矩的行為。
任何親密的接觸，只能由上位的他來主導。
歸笙早就認清了這一點，所以這動作不過是虛晃一槍。
她微微一笑。
下一瞬，二人相疊著從座椅上栽了下去。
暗衛一驚，正待上前，卻在看清二人的姿態時，遲疑地止步。
……他們有點分不清這是在襲擊還是在調情。
糾結須臾，暗衛們決定靜觀其變。
反正公子受不住的時候，會示意他們的。
另一邊。
裴瑾白瞪大了眼睛。
他怔怔望著覆壓在他身上，銜住他雙唇的人，震驚到忘了反應。
很快，他的面色浮起潮紅，眼中泛起水霧。
卻不是被親得，而是被酸得。
她竟然把那口橙湯哺了過來……
無異於被自己馴養的犬寵反咬，如遭雷擊的驚愕過去後，便是難以置信的驚怒。
裴瑾白開始掙紮，歸笙則冷眼看他，像在看一只虛張聲勢的紙老虎。
從初見那天，他第一次跪在地上，替她的手敷藥時，她就想提醒他，那實在是一個極容易被制服的姿勢。
當時她就知道，這位被保護過度的小公子，對如何保命一竅不通。
不然也不至於方才被她一撲即倒，此刻雖拼命推她的肩膀，卻也推得毫無章法，與小貓撓癢差不了多少。
他根本推不動她。
裴瑾白推了半天無果，也意識到了二人力氣的懸殊。
有一瞬，他連反抗都停住了，整個人都呆滯了，像是完全無法接受自己的力氣居然比不過歸笙這個荒謬的事實。
呆楞片刻，還是口中不斷進犯的橙酸拽回了他的神智。
心知推開歸笙無望，裴瑾白只能一個勁地向後退去，慌亂的手指將地上的絨毯都揉皺。
可作惡的人依舊步步緊逼，逼到他的背後抵上桌腿，退無可退。
眼中被酸出的霧氣凝成水珠，順著濕紅的眼角簌簌滑落，裴瑾白的喉中溢出一聲無法忍受的嗚咽。
深入嵌合的唇瓣間，鮮麗的橙汁逐漸摻雜進透明的水液，攪混作淫靡的淡色，一綹一綹地沿著相抵的頜骨滑落，打濕了二人緊緊相貼的前襟。
而在水液涼意的襯托下，胸膛的熱度便更為灼燙地搓揉在一起。
裴瑾白被燙得一個瑟縮，又察覺到什麽，渾身一僵。
他終於被逼急了，再顧不得顏面，擡手就要示意暗衛搭救。
歸笙卻早有準備，輕巧地反剪住他的雙手，又尋到他的舌尖，懲罰地狠狠一吮。
裴瑾白身體一顫，忽然不掙紮了。
他失控地仰首，腰腹緊繃，一陣壓抑到痙攣的顫抖後，整個人脫力地癱軟下來，喘息淩亂，時不時地輕輕抽搐。
歸笙沒註意他的異樣，只當他是掙紮過度力竭了，判斷時機正好。
她一手揪住不再反抗的裴瑾白，另一手撈來那盅橙湯，一口全部含入，又盡數哺下。
望著這雙似乎被酸到失焦的眼，歸笙滿心報覆地想——
不是愛胡言亂語侮辱食物嗎？
不是不許她擅自動手動腳嗎？
那你就親口嘗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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