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兄長 還可以來找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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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兄長 還可以來找我玩
那坐著輪椅的青年, 隔著雨幕，靜靜地與歸笙對視。
須臾，他手一擡, 歸笙身周的雨點頃刻消失了。
歸笙大驚：這東丘的裴府裏居然還藏著一位能夠號令天象的修士？藏龍臥虎, 深藏不露啊……
歸笙正驚嘆間，手指驀地被人一掰, 手心被塞進了一桿傘柄。
歸笙：“……”
打擾了。
原來是有人擱她旁邊撐傘呢。
歸笙抽了抽嘴角，轉過頭, 想看看是哪位熱心仁兄。
只見這名護衛裝束的仁兄對她略一頷首，隨即冒雨走出傘底，快步穿過木橋, 退守到輪椅上那人的身後。
“……”
歸笙調整了下握傘的姿勢, 暗暗感嘆裴府的守備森嚴。
能無聲無息地靠近，又及時給她送來一把傘……
恐怕她一踏出那扇圓門，便在此人護衛的監視之下了。
廊下, 輪椅上的青年慢慢卷起竹簡，將其收進了寬大的袖袍中。
護衛推起輪椅，一主一仆轉身離開廊亭。
輪軸聲轆轆遠去, 直至被雨聲淹沒, 消失在長長的回廊盡頭。
……
歸笙撐傘回到舊院。
一路上，她一直盯著手裏的這柄傘看。
傘骨沈木含香，傘面印紋精巧, 行走間，傘下流動款款繾綣的藥香，聞來令人神清氣爽。
她在裴府呆了這麽些時日，也了解了東丘值錢的寶貝大概有哪些特征，因而能判斷這柄傘絕對屬於值錢的那類。
那人就這麽隨手給她了？
真是闊綽。
不過值得欣慰的是, 那被壓廢了腿的孩子活了下來。
不僅能隨手揮霍珍貴的傘，身份瞧上去也不會再被人忘在一邊。
回到舊院寢屋，歸笙在檐下抖了抖傘上的雨水，沒抖兩下傘便幹了。
她不禁驚嘆：還真是個寶貝。
歸笙拎傘進屋，想找個抽屜存放，結果抽來抽去，沒找到大小合適的。
歸笙只得作罷，正欲合上最後一只抽屜，卻註意到棱縫裏卡著一片什麽東西。
歸笙把那片東西抽出來，是一張碎紙片，小心翼翼地展開後，紙片只有她半截掌心大小，紙上的文字也模糊了，不過還是能辨認出幾個“靈”“髓”“劍”之類的字樣。
歸笙了然。
覆影裏，董執音沒少在這屋子裏抓緊片暇翻閱修煉典籍，可能是她不小心遺落在這，侍從們打掃清空時又沒註意吧。
不甚在意地揭過這茬，歸笙將傘在榻邊擱好，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麽。
左右閑來無事，那就休息一下吧。
一連試那麽多法寶，運轉髓華那麽多次，她有點累了。
歸笙便撣了撣榻上的灰，躺上榻去。
傘間的藥香充盈滿室，歸笙的這一覺睡得極其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
“……裴相回府了，要見公子和姑娘。”
依稀的語聲入耳，歸笙迷迷蒙蒙地睜開眼。
榻側，裴瑾白對前來傳話的仆從道：“我知道了，告訴兄長，我們馬上就過去。”
仆從退了出去，裴瑾白轉回眼，對上一臉莫名其妙的歸笙。
歸笙是真的莫名其妙：“你……公子怎麽在這裏？”
把她趕過來眼不見為凈，結果一天沒到又自己跑過來，這人想幹嘛？
裴瑾白看她片刻，有些無奈，又有些包容地道：“餓了你一頓，也不見你來找我認錯，怕你繼續犟著不吃晚飯，我只好親自過來接你了。”
歸笙：“……”
這家夥在自我感動地表演些什麽？
好容易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歸笙慢吞吞地爬起來：“那還真是謝謝公子了。”
裴瑾白微笑道：“剛好兄長叫我們，我們去他那裏用晚膳吧。”
說完，他便將手遞給她，眉眼柔和，好像一大早把她趕去舊院的人不是他一樣。
即便早知此人有變臉的絕活，歸笙還是感到一陣無語。
她把手搭過去，被裴瑾白攏住手指，十指相扣。
裴瑾白端詳了會兒她的神色，道：“高興一點，不要壞了兄長的興致。”
歸笙便提起嘴角，用眼神詢問：這樣可以嗎？
裴瑾白怔了下，旋即偏過頭，輕笑出聲。
笑夠了，他擡起空閑的那只手，把她嘴角過於放肆的弧度撚平。
“收斂些，也別太高興了。”
他道：“兄長見不得別人這麽開心的，尤其是我身邊的人。”
歸笙：“……”
你們一家人還真是難伺候。
下了榻，走出門，歸笙猛地想起什麽，悄悄回頭。
裴瑾白道：“你是在找那把傘嗎？”
歸笙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是……”
裴瑾白笑道：“不是什麽好東西，我來時看它在榻側滴水，便讓人扔了……不用覺得可惜，我回去送你一柄更好的。”
歸笙：“……”
歸笙在心裏罵了一路。
她跟著裴瑾白來到一座陌生的院子，比裴瑾白的那座素凈許多，亦清冷許多，大小連裴瑾白的舊院都比不上。
隨裴瑾白進入主屋，歸笙並不意外地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人。
這些天呆在裴府，她早對這位裴相的大名有所耳聞。
暖橙色的琉璃燈下，裴桓矜聽到門口動靜，闔起手中的書卷，含笑望來。
裴瑾白牽著歸笙走近，溫聲道：“兄長，多日不見，身體可好？”
裴桓矜莞爾：“尚好，暫時死不了。”
歸笙絆了一下，被裴瑾白扶穩。
他拉著歸笙在桌邊坐下，有些無奈地道：“兄長，你凈用些不吉利的字眼。”
裴瑾白取過擺盤裏的核桃，在桌角磕了一下，自顧自地剝了起來，邊剝邊道：“兄長可要保重貴體，畢竟你弟弟我可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兄長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裴府可就無人了。”
裴桓矜搖搖頭，不以為然道：“你那是不學無術麽？你只是沒把心思放在裴府的事務上。”
他意有所指，裴瑾白沒接話。
歸笙坐得近，清晰看見他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裴桓矜恍若不覺，繼續拉著裴瑾白講話，兄弟二人便又絮絮嘮了幾句，裴瑾白將剝好的核桃放到歸笙手裏。
裴桓矜當即不滿道：“瑾白，我以為這核桃是剝給我吃的，結果你放著你許多天沒歸家的兄長不理，在我眼面前討好姑娘？”
裴瑾白笑道：“兄長有疾的是腿，又不是手，自己剝唄。”
歸笙：“……”
歸笙沒接裴瑾白遞過來的核桃，把他的手往裴桓矜的方向推了推。
裴瑾白看她一眼，倒也沒堅持，轉而把核桃遞給裴桓矜：“阿笙心善，孝敬兄長。”
裴桓矜：“我就只配吃人家姑娘不要的。”
語氣戲謔，顯然是個玩笑。
裴桓矜把核桃接過去，卻沒動，放在書卷邊。
“先用晚膳吧。”
仆從應聲端盤上來，片晌，十幾道菜色擺好，三人執起筷子。
沒吃幾口，歸笙就吃不下去了。
她拼命用眼神示意裴瑾白：不要再給她夾菜了！
裴瑾白眨了眨眼，眼疾手快從裴桓矜筷子底下奪走一片肉，放到了她堆積如山的碗裏：“這個好吃，你嘗嘗。”
歸笙：“……”
歸笙不再做無謂的抵抗，把頭埋到飯山後，一聲不吭地吃飯。
好在裴瑾白見她碗裏的確已無處塞菜，總算放過了她，又和裴桓矜聊了起來。
“……近來各地都發現了祟物，尤其是靠西面，我這些天待在董府，就是和董相談論坤儀派調兵遣將的事宜，她說董執……”
裴瑾白打斷裴桓矜道：“兄長。”
歸笙原本專心吃飯，沒留意他們聊的內容，但當熟悉的字眼闖入耳中，不免筷尖微頓。
裴桓矜眼也不擡：“你敢把人帶回來，還怕她聽麽？”
裴瑾白微微一默，擱下筷子，問：“兄長這是在訓斥我？”
裴桓矜溫聲道：“不是訓斥，是提醒。”
裴瑾白：“提醒我什麽？”
裴桓矜：“不要因為你的求不得，害了無辜的姑娘。”
室內一靜。
歸笙正思索要不要裝出點眼力見，也跟著裴瑾白放下筷子，就聽裴桓矜道：“無妨，姑娘自便。”
歸笙想著那還是有妨一下吧，畢竟她寄人籬下的那個人是裴瑾白。
筷子剛在托具上搭好，就聽裴瑾白道：“‘害’？”
他的語氣像是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
裴瑾白瞥了一眼歸笙，又收回視線，道：“兄長你的意思是，我接她到裴府來，是在害她？”
不等裴桓矜回答，裴瑾白便接著道：“兄長，你知道半個多月前，我剛帶她回來的時候，她是個什麽樣子麽？”
還是不等裴桓矜回答，裴瑾白便十分流暢地，明顯對當日情形印象深刻地道：“那天她整個人臟兮兮的，渾身上下就那麽一點肉，蜷縮在街邊的小破攤旁，說話也有氣無力，活脫脫就是一只流落街頭、飽受欺淩的小耗子。”
歸笙：餵餵，我人還在這裏呢！
裴瑾白渾然不察她吐槽的視線，將筷子塞回她的右手。
他道：“所以，我將她養得這麽好，兄長卻說我害她，我不認。”
說完，裴瑾白轉眼盯住歸笙，拉她進己方陣營：“你說對不對，阿笙？”
歸笙微笑，嘴角卻淡淡抽搐：能別在桌底下暗暗使勁攥我左手麽？
她妥協地點點頭：“對對對，公子說的都對。”
無論如何，這段時間裏她能吃好喝好睡好，肉身的穩固程度突飛猛進，這一點確實得感謝裴瑾白。
裴桓矜看看二人，道：“是麽，那倒是我多事了。”
裴瑾白道：“不過有一點，兄長你說得對。”
他擡手，順了順歸笙的頭發，慢慢地道：“既然是我帶她回來，便是對她有恩，沒什麽怕她聽到的。”
裴桓矜嘆氣：“你這麽理直氣壯地曲解我的意思，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裴瑾白從善如流：“那我們就都不說話了吧兄長，安靜吃飯，飯都涼了。”
他的提議並沒有得到裴桓矜的認可。
裴桓矜忽然道：“瑾白，你先出去片刻，我同這位阿笙姑娘說幾句話。”
毫無鋪墊的要求。
裴瑾白眉頭一皺，正要開口拒絕。
裴桓矜似笑非笑看他：“瑾白，我如今在你這裏，說話是一點用都沒有了嗎？”
“……”
歸笙瞄瞄裴瑾白，又瞟瞟裴桓矜。
從進門直到此刻，這位裴相總算拿出了點一家之主的架子。
似乎還挺管用。
啞然半晌，裴瑾白道：“兄長說的哪裏話，只是吃飯吃一半叫人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罰我呢。”
他語調乖順，歸笙卻一看就知，這人憋著氣呢。
裴桓矜溫和地道：“我瞧你方才也不是很看得上我這裏的飯食，要不你就直接回去吃吧。”
裴瑾白不置可否，站起了身。
臨走前，他彎腰替歸笙理了理方才被他抓皺的衣袖，歸笙聽到他低聲說：“不論兄長講些什麽，你都別聽進去。”
歸笙點點頭，巴不得他趕緊走。
裴瑾白走後，屋中總算重歸安靜。
歸笙沒動筷，眨著眼，靜待對面的人開口。
出於直覺，這位裴相給她的感受，比裴瑾白要好相處多了。
所以歸笙毫無惴惴不安，反倒有些好奇裴桓矜要對她說些什麽。
另一邊，裴桓矜停了筷子，正用巾帕一點一點地擦拭嘴角。
他擦得太過緩慢，太過細致，以至於像是一場異常刻意展示的表演。
歸笙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那兩片唇瓣上。
紅深白淺，淡似淺薇，渺若風雪，實在是很好看的一張嘴。
歸笙：就是不知道到底在擦些什麽，明明已經那麽幹凈了。
正無言吐槽間，歸笙忽見那唇齒微啟。
然後，無比清晰地吐出了五個字：
“姑娘，偷情嗎？”
“……”
寂靜。
漫長的寂靜。
寂靜良久，歸笙將自己跳得快要蹦出眉弓的眉毛摁回原位，釋然地露出一抹平和的微笑。
剛才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字眼，不過一定是她聽錯了。
眼前的這位裴相如此衣冠楚楚，如此相貌堂堂，怎麽會口吐那樣的粗俗之言呢？
這具肉身還不夠穩固，聽覺一時半會兒出了點小毛病，也很正常。
於是歸笙虛心又抱歉地道：“裴相，其實小女耳有頑疾，方才沒聽清，可以勞請裴相再說一遍麽？”
聽言，裴桓矜沒有立刻作答，只是取過一方巾帕，慢條斯理地擦凈自己的手。
隨後，搖動輪椅，來到歸笙身旁。
“你方才沒有聽錯。”
他傾身而來，如一只雪白的鶴，停棲在她的肩畔。
“姑娘若是跟我弟弟玩膩了……”
他微微一笑：“還可以來找我玩。”
歸笙：“…………”
歸笙沈默了。
當下的狀況太過離奇，離奇到她一時產生不了任何情感上的波動。
唯有腦筋瘋狂運轉，試圖從先前短暫的接觸中抽絲剝繭，尋找到這位裴相忽然來這麽一出的緣由。
有了。
歸笙試探地問：“裴相是想讓小公子不開心？”
裴瑾白親口說的，他這位兄長見不得他高興。
二人不久前的交談夾槍帶棒，似乎也能佐證這一點。
不成想，裴桓矜反問她道：“他如今開心嗎？”
近在咫尺的眸光深邃溫和，一寸寸撫過歸笙的臉龐。
裴桓矜道：“阿笙姑娘也就這副相貌與董執音略像幾分，言行舉止卻大相徑庭，只要不是眼瞎心盲，或是自欺欺人，就絕不可能將你們二位混淆。”
他彎了彎眼睛：“所以在我看來，瑾白只是在玩一場游戲罷了。”
“在這場游戲裏，他通過馴養一只皮囊相似的小貓小狗，滿足自己將遙不可及的心上人困拘在身邊的幻想。”
“想來昨夜阿笙姑娘應當是做了什麽出格的，尤其董姑娘絕對不會做的事情，打破了瑾白的游戲規則，令他恍然你也沒有他想象得那麽聽話，所以今日一大早，姑娘才會被趕到那座舊院吧。”
歸笙：還真被他說中了。
準確來說，這人是說中了她的想法。
這位裴相對裴瑾白待她態度的解讀，居然和她所想的一個字也不差。
歸笙：見了鬼了。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元魂完整，歸笙簡直要懷疑眼前這人是不是自己丟失的一縷魂魄轉生成人了。
仿佛不覺歸笙驚異的打量，裴桓矜接著和聲細語地道：“所以，他本來就稱不上開心，我誘走姑娘，又怎麽能說是想讓他不開心呢？”
“正相反，他已經發現了姑娘和自己所想的不一樣，說不定正在找一個由頭，想把姑娘從身邊摘掉……”
裴桓矜望著歸笙，淺淺勾唇。
“姑娘來找我，說不定被瑾白發現後，他還會松了一口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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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坐著輪椅的青年, 隔著雨幕，靜靜地與歸笙對視。
須臾，他手一擡, 歸笙身周的雨點頃刻消失了。
歸笙大驚：這東丘的裴府裏居然還藏著一位能夠號令天象的修士？藏龍臥虎, 深藏不露啊……
歸笙正驚嘆間，手指驀地被人一掰, 手心被塞進了一桿傘柄。
歸笙：“……”
打擾了。
原來是有人擱她旁邊撐傘呢。
歸笙抽了抽嘴角，轉過頭, 想看看是哪位熱心仁兄。
只見這名護衛裝束的仁兄對她略一頷首，隨即冒雨走出傘底，快步穿過木橋, 退守到輪椅上那人的身後。
“……”
歸笙調整了下握傘的姿勢, 暗暗感嘆裴府的守備森嚴。
能無聲無息地靠近，又及時給她送來一把傘……
恐怕她一踏出那扇圓門，便在此人護衛的監視之下了。
廊下, 輪椅上的青年慢慢卷起竹簡，將其收進了寬大的袖袍中。
護衛推起輪椅，一主一仆轉身離開廊亭。
輪軸聲轆轆遠去, 直至被雨聲淹沒, 消失在長長的回廊盡頭。
……
歸笙撐傘回到舊院。
一路上，她一直盯著手裏的這柄傘看。
傘骨沈木含香，傘面印紋精巧, 行走間，傘下流動款款繾綣的藥香，聞來令人神清氣爽。
她在裴府呆了這麽些時日，也了解了東丘值錢的寶貝大概有哪些特征，因而能判斷這柄傘絕對屬於值錢的那類。
那人就這麽隨手給她了？
真是闊綽。
不過值得欣慰的是, 那被壓廢了腿的孩子活了下來。
不僅能隨手揮霍珍貴的傘，身份瞧上去也不會再被人忘在一邊。
回到舊院寢屋，歸笙在檐下抖了抖傘上的雨水，沒抖兩下傘便幹了。
她不禁驚嘆：還真是個寶貝。
歸笙拎傘進屋，想找個抽屜存放，結果抽來抽去，沒找到大小合適的。
歸笙只得作罷，正欲合上最後一只抽屜，卻註意到棱縫裏卡著一片什麽東西。
歸笙把那片東西抽出來，是一張碎紙片，小心翼翼地展開後，紙片只有她半截掌心大小，紙上的文字也模糊了，不過還是能辨認出幾個“靈”“髓”“劍”之類的字樣。
歸笙了然。
覆影裏，董執音沒少在這屋子裏抓緊片暇翻閱修煉典籍，可能是她不小心遺落在這，侍從們打掃清空時又沒註意吧。
不甚在意地揭過這茬，歸笙將傘在榻邊擱好，思考接下來該做什麽。
左右閑來無事，那就休息一下吧。
一連試那麽多法寶，運轉髓華那麽多次，她有點累了。
歸笙便撣了撣榻上的灰，躺上榻去。
傘間的藥香充盈滿室，歸笙的這一覺睡得極其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
“……裴相回府了，要見公子和姑娘。”
依稀的語聲入耳，歸笙迷迷蒙蒙地睜開眼。
榻側，裴瑾白對前來傳話的仆從道：“我知道了，告訴兄長，我們馬上就過去。”
仆從退了出去，裴瑾白轉回眼，對上一臉莫名其妙的歸笙。
歸笙是真的莫名其妙：“你……公子怎麽在這裏？”
把她趕過來眼不見為凈，結果一天沒到又自己跑過來，這人想幹嘛？
裴瑾白看她片刻，有些無奈，又有些包容地道：“餓了你一頓，也不見你來找我認錯，怕你繼續犟著不吃晚飯，我只好親自過來接你了。”
歸笙：“……”
這家夥在自我感動地表演些什麽？
好容易忍住翻白眼的沖動，歸笙慢吞吞地爬起來：“那還真是謝謝公子了。”
裴瑾白微笑道：“剛好兄長叫我們，我們去他那裏用晚膳吧。”
說完，他便將手遞給她，眉眼柔和，好像一大早把她趕去舊院的人不是他一樣。
即便早知此人有變臉的絕活，歸笙還是感到一陣無語。
她把手搭過去，被裴瑾白攏住手指，十指相扣。
裴瑾白端詳了會兒她的神色，道：“高興一點，不要壞了兄長的興致。”
歸笙便提起嘴角，用眼神詢問：這樣可以嗎？
裴瑾白怔了下，旋即偏過頭，輕笑出聲。
笑夠了，他擡起空閑的那只手，把她嘴角過於放肆的弧度撚平。
“收斂些，也別太高興了。”
他道：“兄長見不得別人這麽開心的，尤其是我身邊的人。”
歸笙：“……”
你們一家人還真是難伺候。
下了榻，走出門，歸笙猛地想起什麽，悄悄回頭。
裴瑾白道：“你是在找那把傘嗎？”
歸笙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是……”
裴瑾白笑道：“不是什麽好東西，我來時看它在榻側滴水，便讓人扔了……不用覺得可惜，我回去送你一柄更好的。”
歸笙：“……”
歸笙在心裏罵了一路。
她跟著裴瑾白來到一座陌生的院子，比裴瑾白的那座素凈許多，亦清冷許多，大小連裴瑾白的舊院都比不上。
隨裴瑾白進入主屋，歸笙並不意外地看到了坐在輪椅上的人。
這些天呆在裴府，她早對這位裴相的大名有所耳聞。
暖橙色的琉璃燈下，裴桓矜聽到門口動靜，闔起手中的書卷，含笑望來。
裴瑾白牽著歸笙走近，溫聲道：“兄長，多日不見，身體可好？”
裴桓矜莞爾：“尚好，暫時死不了。”
歸笙絆了一下，被裴瑾白扶穩。
他拉著歸笙在桌邊坐下，有些無奈地道：“兄長，你凈用些不吉利的字眼。”
裴瑾白取過擺盤裏的核桃，在桌角磕了一下，自顧自地剝了起來，邊剝邊道：“兄長可要保重貴體，畢竟你弟弟我可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兄長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裴府可就無人了。”
裴桓矜搖搖頭，不以為然道：“你那是不學無術麽？你只是沒把心思放在裴府的事務上。”
他意有所指，裴瑾白沒接話。
歸笙坐得近，清晰看見他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裴桓矜恍若不覺，繼續拉著裴瑾白講話，兄弟二人便又絮絮嘮了幾句，裴瑾白將剝好的核桃放到歸笙手裏。
裴桓矜當即不滿道：“瑾白，我以為這核桃是剝給我吃的，結果你放著你許多天沒歸家的兄長不理，在我眼面前討好姑娘？”
裴瑾白笑道：“兄長有疾的是腿，又不是手，自己剝唄。”
歸笙：“……”
歸笙沒接裴瑾白遞過來的核桃，把他的手往裴桓矜的方向推了推。
裴瑾白看她一眼，倒也沒堅持，轉而把核桃遞給裴桓矜：“阿笙心善，孝敬兄長。”
裴桓矜：“我就只配吃人家姑娘不要的。”
語氣戲謔，顯然是個玩笑。
裴桓矜把核桃接過去，卻沒動，放在書卷邊。
“先用晚膳吧。”
仆從應聲端盤上來，片晌，十幾道菜色擺好，三人執起筷子。
沒吃幾口，歸笙就吃不下去了。
她拼命用眼神示意裴瑾白：不要再給她夾菜了！
裴瑾白眨了眨眼，眼疾手快從裴桓矜筷子底下奪走一片肉，放到了她堆積如山的碗裏：“這個好吃，你嘗嘗。”
歸笙：“……”
歸笙不再做無謂的抵抗，把頭埋到飯山後，一聲不吭地吃飯。
好在裴瑾白見她碗裏的確已無處塞菜，總算放過了她，又和裴桓矜聊了起來。
“……近來各地都發現了祟物，尤其是靠西面，我這些天待在董府，就是和董相談論坤儀派調兵遣將的事宜，她說董執……”
裴瑾白打斷裴桓矜道：“兄長。”
歸笙原本專心吃飯，沒留意他們聊的內容，但當熟悉的字眼闖入耳中，不免筷尖微頓。
裴桓矜眼也不擡：“你敢把人帶回來，還怕她聽麽？”
裴瑾白微微一默，擱下筷子，問：“兄長這是在訓斥我？”
裴桓矜溫聲道：“不是訓斥，是提醒。”
裴瑾白：“提醒我什麽？”
裴桓矜：“不要因為你的求不得，害了無辜的姑娘。”
室內一靜。
歸笙正思索要不要裝出點眼力見，也跟著裴瑾白放下筷子，就聽裴桓矜道：“無妨，姑娘自便。”
歸笙想著那還是有妨一下吧，畢竟她寄人籬下的那個人是裴瑾白。
筷子剛在托具上搭好，就聽裴瑾白道：“‘害’？”
他的語氣像是聽到了個天大的笑話。
裴瑾白瞥了一眼歸笙，又收回視線，道：“兄長你的意思是，我接她到裴府來，是在害她？”
不等裴桓矜回答，裴瑾白便接著道：“兄長，你知道半個多月前，我剛帶她回來的時候，她是個什麽樣子麽？”
還是不等裴桓矜回答，裴瑾白便十分流暢地，明顯對當日情形印象深刻地道：“那天她整個人臟兮兮的，渾身上下就那麽一點肉，蜷縮在街邊的小破攤旁，說話也有氣無力，活脫脫就是一只流落街頭、飽受欺淩的小耗子。”
歸笙：餵餵，我人還在這裏呢！
裴瑾白渾然不察她吐槽的視線，將筷子塞回她的右手。
他道：“所以，我將她養得這麽好，兄長卻說我害她，我不認。”
說完，裴瑾白轉眼盯住歸笙，拉她進己方陣營：“你說對不對，阿笙？”
歸笙微笑，嘴角卻淡淡抽搐：能別在桌底下暗暗使勁攥我左手麽？
她妥協地點點頭：“對對對，公子說的都對。”
無論如何，這段時間裏她能吃好喝好睡好，肉身的穩固程度突飛猛進，這一點確實得感謝裴瑾白。
裴桓矜看看二人，道：“是麽，那倒是我多事了。”
裴瑾白道：“不過有一點，兄長你說得對。”
他擡手，順了順歸笙的頭發，慢慢地道：“既然是我帶她回來，便是對她有恩，沒什麽怕她聽到的。”
裴桓矜嘆氣：“你這麽理直氣壯地曲解我的意思，我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裴瑾白從善如流：“那我們就都不說話了吧兄長，安靜吃飯，飯都涼了。”
他的提議並沒有得到裴桓矜的認可。
裴桓矜忽然道：“瑾白，你先出去片刻，我同這位阿笙姑娘說幾句話。”
毫無鋪墊的要求。
裴瑾白眉頭一皺，正要開口拒絕。
裴桓矜似笑非笑看他：“瑾白，我如今在你這裏，說話是一點用都沒有了嗎？”
“……”
歸笙瞄瞄裴瑾白，又瞟瞟裴桓矜。
從進門直到此刻，這位裴相總算拿出了點一家之主的架子。
似乎還挺管用。
啞然半晌，裴瑾白道：“兄長說的哪裏話，只是吃飯吃一半叫人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在罰我呢。”
他語調乖順，歸笙卻一看就知，這人憋著氣呢。
裴桓矜溫和地道：“我瞧你方才也不是很看得上我這裏的飯食，要不你就直接回去吃吧。”
裴瑾白不置可否，站起了身。
臨走前，他彎腰替歸笙理了理方才被他抓皺的衣袖，歸笙聽到他低聲說：“不論兄長講些什麽，你都別聽進去。”
歸笙點點頭，巴不得他趕緊走。
裴瑾白走後，屋中總算重歸安靜。
歸笙沒動筷，眨著眼，靜待對面的人開口。
出於直覺，這位裴相給她的感受，比裴瑾白要好相處多了。
所以歸笙毫無惴惴不安，反倒有些好奇裴桓矜要對她說些什麽。
另一邊，裴桓矜停了筷子，正用巾帕一點一點地擦拭嘴角。
他擦得太過緩慢，太過細致，以至於像是一場異常刻意展示的表演。
歸笙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到那兩片唇瓣上。
紅深白淺，淡似淺薇，渺若風雪，實在是很好看的一張嘴。
歸笙：就是不知道到底在擦些什麽，明明已經那麽幹凈了。
正無言吐槽間，歸笙忽見那唇齒微啟。
然後，無比清晰地吐出了五個字：
“姑娘，偷情嗎？”
“……”
寂靜。
漫長的寂靜。
寂靜良久，歸笙將自己跳得快要蹦出眉弓的眉毛摁回原位，釋然地露出一抹平和的微笑。
剛才好像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字眼，不過一定是她聽錯了。
眼前的這位裴相如此衣冠楚楚，如此相貌堂堂，怎麽會口吐那樣的粗俗之言呢？
這具肉身還不夠穩固，聽覺一時半會兒出了點小毛病，也很正常。
於是歸笙虛心又抱歉地道：“裴相，其實小女耳有頑疾，方才沒聽清，可以勞請裴相再說一遍麽？”
聽言，裴桓矜沒有立刻作答，只是取過一方巾帕，慢條斯理地擦凈自己的手。
隨後，搖動輪椅，來到歸笙身旁。
“你方才沒有聽錯。”
他傾身而來，如一只雪白的鶴，停棲在她的肩畔。
“姑娘若是跟我弟弟玩膩了……”
他微微一笑：“還可以來找我玩。”
歸笙：“…………”
歸笙沈默了。
當下的狀況太過離奇，離奇到她一時產生不了任何情感上的波動。
唯有腦筋瘋狂運轉，試圖從先前短暫的接觸中抽絲剝繭，尋找到這位裴相忽然來這麽一出的緣由。
有了。
歸笙試探地問：“裴相是想讓小公子不開心？”
裴瑾白親口說的，他這位兄長見不得他高興。
二人不久前的交談夾槍帶棒，似乎也能佐證這一點。
不成想，裴桓矜反問她道：“他如今開心嗎？”
近在咫尺的眸光深邃溫和，一寸寸撫過歸笙的臉龐。
裴桓矜道：“阿笙姑娘也就這副相貌與董執音略像幾分，言行舉止卻大相徑庭，只要不是眼瞎心盲，或是自欺欺人，就絕不可能將你們二位混淆。”
他彎了彎眼睛：“所以在我看來，瑾白只是在玩一場游戲罷了。”
“在這場游戲裏，他通過馴養一只皮囊相似的小貓小狗，滿足自己將遙不可及的心上人困拘在身邊的幻想。”
“想來昨夜阿笙姑娘應當是做了什麽出格的，尤其董姑娘絕對不會做的事情，打破了瑾白的游戲規則，令他恍然你也沒有他想象得那麽聽話，所以今日一大早，姑娘才會被趕到那座舊院吧。”
歸笙：還真被他說中了。
準確來說，這人是說中了她的想法。
這位裴相對裴瑾白待她態度的解讀，居然和她所想的一個字也不差。
歸笙：見了鬼了。
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元魂完整，歸笙簡直要懷疑眼前這人是不是自己丟失的一縷魂魄轉生成人了。
仿佛不覺歸笙驚異的打量，裴桓矜接著和聲細語地道：“所以，他本來就稱不上開心，我誘走姑娘，又怎麽能說是想讓他不開心呢？”
“正相反，他已經發現了姑娘和自己所想的不一樣，說不定正在找一個由頭，想把姑娘從身邊摘掉……”
裴桓矜望著歸笙，淺淺勾唇。
“姑娘來找我，說不定被瑾白發現後，他還會松了一口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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