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覆影 看來她的相卦水平果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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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覆影 看來她的相卦水平果然有限……
歸笙一覺醒來, 裴瑾白已經不在榻上了。
榻側幾名侍女抱著大包小包，欲言又止地望她。
歸笙揉了揉眼睛，主動詢問：“怎麽回事？”
侍女們這才開口解釋, 原來昨夜被歸笙冒犯後, 裴瑾白雖沒有按照當時的威脅決定處死她，但要她醒來後立刻搬出屋子。
聽完, 歸笙捂住嘴，肩膀顫抖不已。
侍女們見狀, 以為她傷心難遏，心下不忍，紛紛輕聲安慰道：“公子讓姑娘去的地方, 是公子幼時居住的舊院, 一般都不讓人過去的，可知公子雖然生氣，但待姑娘還是尤為特殊的……等公子消了氣, 一定會接姑娘回來的。”
歸笙仍然捂著嘴，點頭如搗蒜，飛快地下榻穿衣。
等侍女把她送到地方離開後, 歸笙終於暢快地笑出了聲。
太好了！
離開了裴瑾白的眼皮子底下, 她終於可以試驗法寶了！
獲得自由的歸笙神清氣爽，大搖大擺地開始巡視這片新的環境。
不得不說，遠遠超出她的預期。
鑒於昨夜裴瑾白那副羞憤欲死的模樣, 歸笙還以為迎接她的會是一個陰爛發黴的，指甲在墻上一摳，能摳下來一指甲縫青苔膩子的破地方呢。
沒想到眼前的院子除了積灰重些，落葉多些，有種久無人住的荒涼感外, 建築外表都保存得完好，無鼠洞蛛網，亦無苔蘚攀藤。
看來即便如今裴瑾白不住在這裏了，也會有仆從定期過來打掃修繕。
歸笙轉啊轉，轉出廊下，驀地停住了腳步。
院落中央，矗立著一株已經枯死的桃花樹。
歸笙納罕地仰頭，觀賞這株足足有三丈高的桃花樹。
不敢想象若它還活著，逢到花開時節，會是何等的霞雲漫天。
真是遺憾。
她見過裴府裏的其他植物，養得那叫一個鮮嫩水靈，也不知道怎麽能把這麽大的一棵桃花樹給養死了。
歸笙感慨著，穿過院中石路，來到唯一的一間寢屋，手動閉緊門窗。
隨後，她在光禿禿的床板上盤腿坐下，把天工海中所有能召的法寶全都召了出來，數量之多，不一會兒就“嘩啦啦”鋪了滿床。
歸笙將這些法寶挨個辨認、試驗、收回，有的能用，有的髓華不足以駕馭，有的似乎已經壞掉了，各自分門別類，牢記於心。
不過說實話，其中除了丹囊，幾乎沒有能改善她眼下狀況的。
一個時辰後，手邊最後剩下的一樣法寶，是一只白布縫制的人偶。
歸笙費解地拿起這只連臉都沒有的人偶，在手裏來回倒騰觀察，卻死活想不起來這玩意兒是哪來的，又是幹什麽的，給它灌髓華，也是毫無動靜。
壞掉了嗎？
歸笙嘀咕著，把人偶放回榻上。
人偶抖抖兩腿，站了起來。
歸笙：“？”
人偶一振雙臂，霎時間，滿屋的灰塵、粉屑、地磚碎片等“呼啦啦”地飛起，往屋中各處奔湧聚集。
歸笙：“？？”
人偶原地旋轉，那些不起眼的顆粒便迸濺出七彩耀眼的光芒，如同一幅沙畫中的眾多沙礫各就其位，只不過這幅畫是立體的，有色彩、有動態的。
歸笙：“？？？”
輪番震撼後，歸笙終於認出這人偶是什麽東西了。
這是醫修的藥娃，是專門用來治愈遺失記憶的病人的。
雁過留痕，人待過的地方自然也留有其自身的痕跡，這些痕跡被環境中微小的甚至不可見的物質吸附貯存，在不為人知處長久保存，這人偶便是能將這些物質聚集起來，聚少成多，聚沙成塔，將曾經在此處上演的光陰重現，從而喚起失憶病人的記憶共鳴，是謂“覆影”。
還沒等歸笙想起來她為何會有這樣法寶，她就發現自己手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沒有臉的人。
歸笙嚇得立刻從榻上跳了下去，覆影中的侍女們則團團圍到了榻邊。
歸笙後知後覺那些侍女也沒有臉，這才明白，大概是她給藥娃灌輸的髓華不足，故而無法覆現出人物完整的容貌。
一個沒有臉的人固然可怕，但當大家都沒有臉，臉上的五官只有在動作時才會閃現一下，這場面就有些滑稽了。
不過很快，歸笙就收起了這份玩笑的心思。
因為床榻上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蒼白而瘦小的孩子。
床榻邊打著一盆水，緊挨著床頭的小幾上堆滿了瓶瓶罐罐的藥物，侍女們將榻上一層又一層的錦被剝開，從中抱出了那個連喘息都似在上刑的孩子。
她們給他餵藥，卻又被他咳得從鼻腔裏湧出來，匆忙拿巾帕擦拭間，那孩子又顫抖地蜷縮成一團，仿佛身體裏有蟲在啃噬內臟，痛苦得連嘴都張不開。
手忙腳亂半天，藥沒能吃幾口，那孩子卻像受了一通殘酷的折磨般暈厥了過去，侍女們只得又將那厚重的錦被給他蓋回去，小心翼翼，心力交瘁，形如對待一個稍有不慎便會碎掉的瓷娃娃。
歸笙愕然至極。
她看過裴瑾白的命盤，那分明是一生順風順水、無病無災的命格。
沒想到他在幼時，還有病成這樣觸目驚心的時刻。
好吧，看來她的相卦水平果然有限。
歸笙雖然對裴瑾白本人很有些意見，但覆影中的他尚且是個兩三歲的孩子，看他如此遭罪，心中難免滿是不忍。
覆影中的歲月不停翻過，裴瑾白的病痛卻仿佛永遠沒有盡頭，他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即便醒來，也是躺著一動不動，呆滯地由人餵藥，像個被抽幹靈魂的人俑，唯一的活動就是張嘴吞藥。
歸笙觀察良久，判斷他的這份虛弱並不像莫昕澄那種生來的體質羸弱，而更像是遭受過某種重創，正在度過漫長而又艱險的恢覆時期，因而時時刻刻都是生死一線，馬虎不得。
可這些時日在裴府，歸笙早就見識過府中眾人是如何為他忙前忙後，殫精竭慮，簡直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那麽十幾年前，究竟是怎樣的失誤，才會令幼年的裴瑾白受這般嚴重的內傷？
歸笙不得而知，也想象不出來。
眼前的畫面一幕幕如書卷翻頁，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至少在三年的時間裏，在沒有人幫助的情況下，裴瑾白甚至無法做到在榻上翻個身。
直到他五歲這一年的開春，他的狀況顯而易見地好了許多，能夠自己從榻上爬起來，靠在榻頭坐一陣，或翻翻小人書，或逗逗水缸裏的金魚了。
或許是見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卻依舊不能下地，只能孤單一人呆在榻上，無法與府中的其他孩子一道玩耍，看上去十分寂寞，有人為此出了主意。
從某一天起，一道同樣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了裴瑾白的門外。
當這道身影跨過門檻時，石青色的袍擺卷起門口的落花，有清幽的香氣一齊飄來。
只是她背上那柄比人還高的重劍煞了風景，拖在地上的劍梢被門檻絆了一下，連帶小小的人兒也一個踉蹌。
好容易站穩，她將背後歪掉的重劍扶正，又鎮定自若地理好衣襟，一絲不茍地撫平每一痕褶皺，才邁開短腿，繼續往裏走。
歸笙微微低頭，看著背劍的小姑娘從自己身前走過。
覆影呈現不出她完整的面貌，但歸笙見過她長大的樣子，篤定她的小時候一定非常可愛。
幼年的董執音解下背上的重劍，嚴肅又謹慎地放到一邊，隨後搬來一只繡墩，搬到裴瑾白的榻旁坐下。
她取出腋下夾的書本，翻到有竹葉書簽的那一頁，張嘴念了起來。
眼前的一幕形如無聲的啞戲，卻仿佛有絮絮的、柔軟的嗓音，念著童趣天真的話本，穿過時間的長河，流淌至此刻歸笙的耳畔。
之後的一段時日，董執音每日都不辭風雨，準時到來。
有時是為裴瑾白念讀話本，有時是給他帶來新巧的玩意，有時是用術法將重劍縮短成筷子長的小鐵劍，遞給榻上的裴瑾白揮舞玩耍。
總而言之，無論裴瑾白提出怎樣的要求，董執音都一一滿足。
在她的陪伴下，裴瑾白不再每天扒著窗戶朝外張望，而改為期盼地望向門口，期待著董執音的到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裴瑾白恢覆得越來越好，漸漸地能夠下地。
雖仍走不了幾步，甚至踏不出這間充滿藥味的屋子，但這畢竟是一個充滿希望的開端，府中上上下下都很高興。
一波又一波的人湧進這間寢屋，對著裴瑾白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每到這時，裴瑾白雖乖乖地坐在他們之間，卻時不時望向門外。
門外庭院的桃花樹下，董執音在練劍。
每當有別人來看裴瑾白，董執音便會退到屋外修煉。
這些年裏，董執音的修煉越來越忙。
有時甚至裴瑾白換個藥的間隙，她都要掏出劍譜來翻一翻。
仿佛有一抹看不見的暗影，在她的身後窮追不舍，要她將每一寸閑暇都投入到手中的那柄劍中才罷休。
裴瑾白有時會不滿，會一把奪下董執音手中的劍譜，擺明了要她將更多的心思分給自己。
董執音表面上遷就，實則改為在裴瑾白不註意的時候偷偷翻。
歸笙看著這鬥智鬥勇的一幕，差點笑出聲來。
然而，董執音如此忙裏偷閑的陪伴沒有持續太久。
這一天，她來時沒有帶劍，而是背來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大到能裝下三個裴瑾白。
打開包袱，裏頭堆著各式各樣稀罕珍奇的寶貝，吃的、玩的、擺在那裏看著好看的……
琳瑯滿目，別出心裁。
看得出窮極了心思，想要討收到包袱之人的歡心。
董執音雙手將包袱拖到榻邊，裴瑾白卻看都沒看一眼。
她只好先將包袱放到一邊，俯身摸摸他的頭，說了些什麽。
那副飽含歉意的姿態，歸笙猜想，董執音應當是在和裴瑾白打商量，從今往後，她不能每日都來看他了。
董執音還沒說完，門口倏然落下一道影子，是對她無聲的提醒。
提醒她該走了，不要耽誤了修煉的時間。
董執音回頭看了一眼，重新背起重劍，與裴瑾白告別。
當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始終一動不動的裴瑾白驀地爬起來。
他伸出纏滿繃帶的手臂，用力抓住包袱的抽繩，明顯想將裏頭的東西全部打翻在地。
歸笙：這小崽子！
裴瑾白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胸膛劇烈起伏。
但終究沒有下手。
他頹喪地松開抽繩，蜷縮起身體，埋頭伏在榻沿。
有淚水從他的臂彎間淌出，打濕了床褥，洇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裴瑾白又生病了。
自從度過了危險期，開始慢慢好轉後，他就再沒生過這麽嚴重的病。
屋中人來人往，端藥送水，歸笙雖然看不到這些人的表情，卻能從他們匆匆的步伐裏看出他們的焦頭爛額。
隔了三天，董執音再次來看他。
裴瑾白作為凡人，或許看不出什麽，但歸笙卻從董執音腫脹的腿肚，不大自然的負劍姿勢，隱隱顫抖的胳膊，看出了她此刻的狀態異常疲憊，甚至可能受了內傷。
她應該是剛剛結束一場嚴苛的修煉，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裴瑾白的病好一點了，片刻前還能和侍女說話。
但這會兒董執音來了，他就窩在床榻深處，面朝墻壁，背對著董執音。
董執音同他說話，他理都不理。
歸笙：“……”
董執音或許舍不得揍他，但她是想真沖進覆影揍這個不識好歹的臭小子。
歸笙承認自己對裴瑾白有偏見，但拋開偏見不談，他也真是被寵壞了。
眼裏只有他自己的委屈，半點看不到旁人待他的好。
只是因為董執音不再能每天來陪他，就把她過去許多年的風雨無阻拋到了腦後，這麽意氣用事地對待她。
覆影中，得不到回應的董執音罕見地手足無措，撓了撓臉頰，顯然在苦惱地思索對策。
須臾，她倏然起身，走了出去。
房門闔起的剎那，始終安靜的裴瑾白肩膀瑟縮了下。
他像是被莫大的痛苦吞沒，後悔地翻過身，想對著門把人叫回來。
就在這時，一枝桃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枝上桃花開得繁盛，明艷綺麗，生機蓬勃，停在裴瑾白的面前時，仿佛將他的一身病氣也驅散了許多。
是董執音跪踏在榻側的窗臺上，遞出了這一枝桃花。
她微微傾身，似要言語。
歸笙立刻給藥娃猛灌髓華，可惜她的髓華就算猛灌也只有那麽一點，只能勉強聽清這一句話：
“來得太急，忘了給你帶禮物。”
裴瑾白聽言，沒有立刻接過桃花枝。
他的反應不像是賭氣，倒像是怔住了。
他微微仰頭，視線越過了董執音的肩膀，望向窗外的庭院。
藥娃恰在此時從窗口翻了出去，足尖在那棵枯死的桃樹上輕輕一踏。
歸笙追隨著看過去，便如見證起死回生的術法，那幹枯的枝條逐漸抽葉生花，繽紛若漫天紅霞。
樹下，董執音身如游龍縱起，踏劍驚鴻，不費吹灰之力，便折下了樹頂最為峭拔的一枝桃花。
這是片刻前董執音摘下花枝的覆影，當時在屋中的裴瑾白並不能看到。
春和日麗，繁花似錦，桃樹的花葉在暖風中輕舒曼舞。
然而一窗之隔，裴瑾白空白的臉孔卻好似定格了一般，一動不動地對著窗外，像一只嵌在窗格裏的無臉娃娃。
無端的，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良久，久到歸笙以為藥娃的靈髓耗盡，所以覆影中的場景不再動彈了的時候。
裴瑾白終於斂起視線，接過了董執音手裏的桃花枝。
董執音緊張的身形放松下來，摸了摸裴瑾白微垂的發頂。
裴瑾白沒有避開，卻也不看她。
他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懷中桃花，雪白的指尖沾上一滴清瑩的露水。
單看裴瑾白的舉止，雖還有些別扭，但貌似是被哄好了。
可不知為何，歸笙隱約覺得，他更不高興了。
就在這時，藥娃從窗外的桃花樹上躍下，跑進了花樹後的陰影。
舊屋超出了藥娃的法力範圍，屋中二人的覆影遽然褪色，轉瞬消散。
歸笙一怔，連忙翻出窗戶，跟上藥娃。
可不能讓這東西跑到現在的裴瑾白跟前，不然他指不定又要發神經。
歸笙一路追過去，發現枯死的桃花樹後不遠處有一堵雲界白墻，內嵌垂藤的月洞，洞中是一扇緊閉的深棕木門。
歸笙剛追到門口，就見藥娃身子一偏，輕飄飄地從門縫間鉆了出去。
歸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體型：“……”
歸笙只能放棄效仿的想法，無奈上前，試著推門。
不成想，鐵鎖銹跡斑斑，被她一推後，竟輕而易舉地脫落。
歸笙：天助我也。
歸笙果斷推門而出，卻在來到墻後的剎那，視野下方突兀地闖進一抹白。
她循著那抹白低頭，看到一雙被巨石壓到變形的腿。
一雙屬於孩子的腿。
白骨從血肉間支出，折成一個可怖的曲度。
除非立即搬來修真界的醫修搶救，否則這雙腿鐵定保不住了。
歸笙腦袋“嗡”的一聲，下意識翻找可以延緩傷勢的法寶，卻突然註意到那腿上泛著星星點點的流光。
她怔了怔，稍微冷靜下來，四下望了望，果然看到站在不遠處的藥娃。
這副孩童斷腿的景象，也是藥娃的覆影。
這意味著這個孩子被壓斷腿，是曾經在此發生過的事情，無法挽救。
那傷勢……這孩子即便能活下來，也註定無法行走了。
歸笙不忍地錯開視線，轉過頭，看到了與現實裏一模一樣的一堵雲界白墻，只是那用來放置木門的月洞，在覆影呈現的時間點上只鑿成了一半。
想來砸中那孩子的巨石，正是當年鑿月洞時倒下的石塊。
藥娃向遠處走了走，那被壓著的孩子的幾步外，又浮現出許多的人影。
那些人全都圍在一處，焦急地捧著另一個孩子左看右看，根據衣著判斷，那孩子正是裴瑾白。
兩個孩子一趴一坐，又相隔不遠，不難推測出，是這個被壓著的孩子，在石塊坍落的瞬間，將裴瑾白推了出去，自己卻沒能躲開。
那些人確認裴瑾白安然無恙，連頭發絲都沒掉一根後，終於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
爾後才後知後覺，這邊還壓著一個孩子。
就在這時，藥娃狂奔起來，一頭紮進灌叢，這邊的覆影就又都消失了。
沒能看到後續，歸笙心中五味陳雜。
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及時得到救治……
她搖搖頭，甩掉雜念，也跟著藥娃鉆進灌叢。
灌叢綿長，卻並不過分茂盛，想來是用以將這座舊院與裴府的其他地界分隔開。
歸笙沒費多少力氣，便從灌叢中掙了出來，當即到處尋找張望，卻遲遲不見藥娃的蹤影。
是髓華耗盡，自行消散了嗎？
也好。
歸笙吐了口氣，撣落頭頂的灌葉時，頰邊擦過一滴微涼。
“嘀嗒。”
雨點打在葉片上的聲音。
下雨了嗎？
歸笙擡頭，一眼看到的卻不是雨。
而是雨絲後，那道淡白的身影。
隔著不近不遠的一段距離，一彎木橋輕逸架起，將這一方天地分作兩岸。
橋下溪水潺潺，風荷婆娑，低飛的蜻蜓昏昏欲眠，走走歇歇，直至無意撞進橋後的一曲廊亭，在一架輪椅的扶手邊落定停棲。
歸笙所見的那道身影，正倚靠在那架木質的輪椅中。
夏末雨季，那人卻擁著堆絨的狐裘，袍角不甚在意地堆疊在地，沾染濕濘的塵泥。
那人一手支頭，另一手持握平攤在腿面的長長竹簡，姿態倦惰，蒼白的指縫間，依稀是一副年青的清雋眉眼，然而其間流露出的韻致，卻似生老病死的奇異糅合。
恍如一襲陳放在椅中的幹枯鳶尾，雕零的馥郁，清艷的破碎。
歸笙不自覺走近一步。
這一步又讓她看清，那人幹枯黯淡的發絲間，有淡白的束帶繞額一周。
比起抹額，那束帶更似某種醫用的縛帶，在額心的位置，敷著一小塊朱紅的藥材。
那一抹朱色，是點綴這蒼白雨幕的唯一殊彩。
“……”
疏淡的細雨，潮濕的水汽，氤氳在這一方蒼翠的天地。
寂靜而沈悶。
肺腑間似被塞進一團厚重的棉絮，堵得歸笙喘不過氣。
莫名地，每一次呼吸，她都能聽見自己震如擂鼓的心跳。
恰逢此時，那人似有所感。
他放下手中的竹簡，擡眼望來。
醞釀許久的暴雨，在目光交匯的剎那，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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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恭喜小裴，你情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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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笙一覺醒來, 裴瑾白已經不在榻上了。
榻側幾名侍女抱著大包小包，欲言又止地望她。
歸笙揉了揉眼睛，主動詢問：“怎麽回事？”
侍女們這才開口解釋, 原來昨夜被歸笙冒犯後, 裴瑾白雖沒有按照當時的威脅決定處死她，但要她醒來後立刻搬出屋子。
聽完, 歸笙捂住嘴，肩膀顫抖不已。
侍女們見狀, 以為她傷心難遏，心下不忍，紛紛輕聲安慰道：“公子讓姑娘去的地方, 是公子幼時居住的舊院, 一般都不讓人過去的，可知公子雖然生氣，但待姑娘還是尤為特殊的……等公子消了氣, 一定會接姑娘回來的。”
歸笙仍然捂著嘴，點頭如搗蒜，飛快地下榻穿衣。
等侍女把她送到地方離開後, 歸笙終於暢快地笑出了聲。
太好了！
離開了裴瑾白的眼皮子底下, 她終於可以試驗法寶了！
獲得自由的歸笙神清氣爽，大搖大擺地開始巡視這片新的環境。
不得不說，遠遠超出她的預期。
鑒於昨夜裴瑾白那副羞憤欲死的模樣, 歸笙還以為迎接她的會是一個陰爛發黴的，指甲在墻上一摳，能摳下來一指甲縫青苔膩子的破地方呢。
沒想到眼前的院子除了積灰重些，落葉多些，有種久無人住的荒涼感外, 建築外表都保存得完好，無鼠洞蛛網，亦無苔蘚攀藤。
看來即便如今裴瑾白不住在這裏了，也會有仆從定期過來打掃修繕。
歸笙轉啊轉，轉出廊下，驀地停住了腳步。
院落中央，矗立著一株已經枯死的桃花樹。
歸笙納罕地仰頭，觀賞這株足足有三丈高的桃花樹。
不敢想象若它還活著，逢到花開時節，會是何等的霞雲漫天。
真是遺憾。
她見過裴府裏的其他植物，養得那叫一個鮮嫩水靈，也不知道怎麽能把這麽大的一棵桃花樹給養死了。
歸笙感慨著，穿過院中石路，來到唯一的一間寢屋，手動閉緊門窗。
隨後，她在光禿禿的床板上盤腿坐下，把天工海中所有能召的法寶全都召了出來，數量之多，不一會兒就“嘩啦啦”鋪了滿床。
歸笙將這些法寶挨個辨認、試驗、收回，有的能用，有的髓華不足以駕馭，有的似乎已經壞掉了，各自分門別類，牢記於心。
不過說實話，其中除了丹囊，幾乎沒有能改善她眼下狀況的。
一個時辰後，手邊最後剩下的一樣法寶，是一只白布縫制的人偶。
歸笙費解地拿起這只連臉都沒有的人偶，在手裏來回倒騰觀察，卻死活想不起來這玩意兒是哪來的，又是幹什麽的，給它灌髓華，也是毫無動靜。
壞掉了嗎？
歸笙嘀咕著，把人偶放回榻上。
人偶抖抖兩腿，站了起來。
歸笙：“？”
人偶一振雙臂，霎時間，滿屋的灰塵、粉屑、地磚碎片等“呼啦啦”地飛起，往屋中各處奔湧聚集。
歸笙：“？？”
人偶原地旋轉，那些不起眼的顆粒便迸濺出七彩耀眼的光芒，如同一幅沙畫中的眾多沙礫各就其位，只不過這幅畫是立體的，有色彩、有動態的。
歸笙：“？？？”
輪番震撼後，歸笙終於認出這人偶是什麽東西了。
這是醫修的藥娃，是專門用來治愈遺失記憶的病人的。
雁過留痕，人待過的地方自然也留有其自身的痕跡，這些痕跡被環境中微小的甚至不可見的物質吸附貯存，在不為人知處長久保存，這人偶便是能將這些物質聚集起來，聚少成多，聚沙成塔，將曾經在此處上演的光陰重現，從而喚起失憶病人的記憶共鳴，是謂“覆影”。
還沒等歸笙想起來她為何會有這樣法寶，她就發現自己手邊多了一個人。
一個沒有臉的人。
歸笙嚇得立刻從榻上跳了下去，覆影中的侍女們則團團圍到了榻邊。
歸笙後知後覺那些侍女也沒有臉，這才明白，大概是她給藥娃灌輸的髓華不足，故而無法覆現出人物完整的容貌。
一個沒有臉的人固然可怕，但當大家都沒有臉，臉上的五官只有在動作時才會閃現一下，這場面就有些滑稽了。
不過很快，歸笙就收起了這份玩笑的心思。
因為床榻上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蒼白而瘦小的孩子。
床榻邊打著一盆水，緊挨著床頭的小幾上堆滿了瓶瓶罐罐的藥物，侍女們將榻上一層又一層的錦被剝開，從中抱出了那個連喘息都似在上刑的孩子。
她們給他餵藥，卻又被他咳得從鼻腔裏湧出來，匆忙拿巾帕擦拭間，那孩子又顫抖地蜷縮成一團，仿佛身體裏有蟲在啃噬內臟，痛苦得連嘴都張不開。
手忙腳亂半天，藥沒能吃幾口，那孩子卻像受了一通殘酷的折磨般暈厥了過去，侍女們只得又將那厚重的錦被給他蓋回去，小心翼翼，心力交瘁，形如對待一個稍有不慎便會碎掉的瓷娃娃。
歸笙愕然至極。
她看過裴瑾白的命盤，那分明是一生順風順水、無病無災的命格。
沒想到他在幼時，還有病成這樣觸目驚心的時刻。
好吧，看來她的相卦水平果然有限。
歸笙雖然對裴瑾白本人很有些意見，但覆影中的他尚且是個兩三歲的孩子，看他如此遭罪，心中難免滿是不忍。
覆影中的歲月不停翻過，裴瑾白的病痛卻仿佛永遠沒有盡頭，他幾乎沒有清醒的時候，即便醒來，也是躺著一動不動，呆滯地由人餵藥，像個被抽幹靈魂的人俑，唯一的活動就是張嘴吞藥。
歸笙觀察良久，判斷他的這份虛弱並不像莫昕澄那種生來的體質羸弱，而更像是遭受過某種重創，正在度過漫長而又艱險的恢覆時期，因而時時刻刻都是生死一線，馬虎不得。
可這些時日在裴府，歸笙早就見識過府中眾人是如何為他忙前忙後，殫精竭慮，簡直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那麽十幾年前，究竟是怎樣的失誤，才會令幼年的裴瑾白受這般嚴重的內傷？
歸笙不得而知，也想象不出來。
眼前的畫面一幕幕如書卷翻頁，日覆一日，年覆一年，至少在三年的時間裏，在沒有人幫助的情況下，裴瑾白甚至無法做到在榻上翻個身。
直到他五歲這一年的開春，他的狀況顯而易見地好了許多，能夠自己從榻上爬起來，靠在榻頭坐一陣，或翻翻小人書，或逗逗水缸裏的金魚了。
或許是見他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好，卻依舊不能下地，只能孤單一人呆在榻上，無法與府中的其他孩子一道玩耍，看上去十分寂寞，有人為此出了主意。
從某一天起，一道同樣小小的身影，出現在了裴瑾白的門外。
當這道身影跨過門檻時，石青色的袍擺卷起門口的落花，有清幽的香氣一齊飄來。
只是她背上那柄比人還高的重劍煞了風景，拖在地上的劍梢被門檻絆了一下，連帶小小的人兒也一個踉蹌。
好容易站穩，她將背後歪掉的重劍扶正，又鎮定自若地理好衣襟，一絲不茍地撫平每一痕褶皺，才邁開短腿，繼續往裏走。
歸笙微微低頭，看著背劍的小姑娘從自己身前走過。
覆影呈現不出她完整的面貌，但歸笙見過她長大的樣子，篤定她的小時候一定非常可愛。
幼年的董執音解下背上的重劍，嚴肅又謹慎地放到一邊，隨後搬來一只繡墩，搬到裴瑾白的榻旁坐下。
她取出腋下夾的書本，翻到有竹葉書簽的那一頁，張嘴念了起來。
眼前的一幕形如無聲的啞戲，卻仿佛有絮絮的、柔軟的嗓音，念著童趣天真的話本，穿過時間的長河，流淌至此刻歸笙的耳畔。
之後的一段時日，董執音每日都不辭風雨，準時到來。
有時是為裴瑾白念讀話本，有時是給他帶來新巧的玩意，有時是用術法將重劍縮短成筷子長的小鐵劍，遞給榻上的裴瑾白揮舞玩耍。
總而言之，無論裴瑾白提出怎樣的要求，董執音都一一滿足。
在她的陪伴下，裴瑾白不再每天扒著窗戶朝外張望，而改為期盼地望向門口，期待著董執音的到來。
日子一天天過去，裴瑾白恢覆得越來越好，漸漸地能夠下地。
雖仍走不了幾步，甚至踏不出這間充滿藥味的屋子，但這畢竟是一個充滿希望的開端，府中上上下下都很高興。
一波又一波的人湧進這間寢屋，對著裴瑾白噓寒問暖，關懷備至。
每到這時，裴瑾白雖乖乖地坐在他們之間，卻時不時望向門外。
門外庭院的桃花樹下，董執音在練劍。
每當有別人來看裴瑾白，董執音便會退到屋外修煉。
這些年裏，董執音的修煉越來越忙。
有時甚至裴瑾白換個藥的間隙，她都要掏出劍譜來翻一翻。
仿佛有一抹看不見的暗影，在她的身後窮追不舍，要她將每一寸閑暇都投入到手中的那柄劍中才罷休。
裴瑾白有時會不滿，會一把奪下董執音手中的劍譜，擺明了要她將更多的心思分給自己。
董執音表面上遷就，實則改為在裴瑾白不註意的時候偷偷翻。
歸笙看著這鬥智鬥勇的一幕，差點笑出聲來。
然而，董執音如此忙裏偷閑的陪伴沒有持續太久。
這一天，她來時沒有帶劍，而是背來一只鼓鼓囊囊的包袱，包袱大到能裝下三個裴瑾白。
打開包袱，裏頭堆著各式各樣稀罕珍奇的寶貝，吃的、玩的、擺在那裏看著好看的……
琳瑯滿目，別出心裁。
看得出窮極了心思，想要討收到包袱之人的歡心。
董執音雙手將包袱拖到榻邊，裴瑾白卻看都沒看一眼。
她只好先將包袱放到一邊，俯身摸摸他的頭，說了些什麽。
那副飽含歉意的姿態，歸笙猜想，董執音應當是在和裴瑾白打商量，從今往後，她不能每日都來看他了。
董執音還沒說完，門口倏然落下一道影子，是對她無聲的提醒。
提醒她該走了，不要耽誤了修煉的時間。
董執音回頭看了一眼，重新背起重劍，與裴瑾白告別。
當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始終一動不動的裴瑾白驀地爬起來。
他伸出纏滿繃帶的手臂，用力抓住包袱的抽繩，明顯想將裏頭的東西全部打翻在地。
歸笙：這小崽子！
裴瑾白的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胸膛劇烈起伏。
但終究沒有下手。
他頹喪地松開抽繩，蜷縮起身體，埋頭伏在榻沿。
有淚水從他的臂彎間淌出，打濕了床褥，洇開一朵朵深色的花。
裴瑾白又生病了。
自從度過了危險期，開始慢慢好轉後，他就再沒生過這麽嚴重的病。
屋中人來人往，端藥送水，歸笙雖然看不到這些人的表情，卻能從他們匆匆的步伐裏看出他們的焦頭爛額。
隔了三天，董執音再次來看他。
裴瑾白作為凡人，或許看不出什麽，但歸笙卻從董執音腫脹的腿肚，不大自然的負劍姿勢，隱隱顫抖的胳膊，看出了她此刻的狀態異常疲憊，甚至可能受了內傷。
她應該是剛剛結束一場嚴苛的修煉，就馬不停蹄地趕了過來。
裴瑾白的病好一點了，片刻前還能和侍女說話。
但這會兒董執音來了，他就窩在床榻深處，面朝墻壁，背對著董執音。
董執音同他說話，他理都不理。
歸笙：“……”
董執音或許舍不得揍他，但她是想真沖進覆影揍這個不識好歹的臭小子。
歸笙承認自己對裴瑾白有偏見，但拋開偏見不談，他也真是被寵壞了。
眼裏只有他自己的委屈，半點看不到旁人待他的好。
只是因為董執音不再能每天來陪他，就把她過去許多年的風雨無阻拋到了腦後，這麽意氣用事地對待她。
覆影中，得不到回應的董執音罕見地手足無措，撓了撓臉頰，顯然在苦惱地思索對策。
須臾，她倏然起身，走了出去。
房門闔起的剎那，始終安靜的裴瑾白肩膀瑟縮了下。
他像是被莫大的痛苦吞沒，後悔地翻過身，想對著門把人叫回來。
就在這時，一枝桃花出現在了他的眼前。
枝上桃花開得繁盛，明艷綺麗，生機蓬勃，停在裴瑾白的面前時，仿佛將他的一身病氣也驅散了許多。
是董執音跪踏在榻側的窗臺上，遞出了這一枝桃花。
她微微傾身，似要言語。
歸笙立刻給藥娃猛灌髓華，可惜她的髓華就算猛灌也只有那麽一點，只能勉強聽清這一句話：
“來得太急，忘了給你帶禮物。”
裴瑾白聽言，沒有立刻接過桃花枝。
他的反應不像是賭氣，倒像是怔住了。
他微微仰頭，視線越過了董執音的肩膀，望向窗外的庭院。
藥娃恰在此時從窗口翻了出去，足尖在那棵枯死的桃樹上輕輕一踏。
歸笙追隨著看過去，便如見證起死回生的術法，那幹枯的枝條逐漸抽葉生花，繽紛若漫天紅霞。
樹下，董執音身如游龍縱起，踏劍驚鴻，不費吹灰之力，便折下了樹頂最為峭拔的一枝桃花。
這是片刻前董執音摘下花枝的覆影，當時在屋中的裴瑾白並不能看到。
春和日麗，繁花似錦，桃樹的花葉在暖風中輕舒曼舞。
然而一窗之隔，裴瑾白空白的臉孔卻好似定格了一般，一動不動地對著窗外，像一只嵌在窗格裏的無臉娃娃。
無端的，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良久，久到歸笙以為藥娃的靈髓耗盡，所以覆影中的場景不再動彈了的時候。
裴瑾白終於斂起視線，接過了董執音手裏的桃花枝。
董執音緊張的身形放松下來，摸了摸裴瑾白微垂的發頂。
裴瑾白沒有避開，卻也不看她。
他的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懷中桃花，雪白的指尖沾上一滴清瑩的露水。
單看裴瑾白的舉止，雖還有些別扭，但貌似是被哄好了。
可不知為何，歸笙隱約覺得，他更不高興了。
就在這時，藥娃從窗外的桃花樹上躍下，跑進了花樹後的陰影。
舊屋超出了藥娃的法力範圍，屋中二人的覆影遽然褪色，轉瞬消散。
歸笙一怔，連忙翻出窗戶，跟上藥娃。
可不能讓這東西跑到現在的裴瑾白跟前，不然他指不定又要發神經。
歸笙一路追過去，發現枯死的桃花樹後不遠處有一堵雲界白墻，內嵌垂藤的月洞，洞中是一扇緊閉的深棕木門。
歸笙剛追到門口，就見藥娃身子一偏，輕飄飄地從門縫間鉆了出去。
歸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體型：“……”
歸笙只能放棄效仿的想法，無奈上前，試著推門。
不成想，鐵鎖銹跡斑斑，被她一推後，竟輕而易舉地脫落。
歸笙：天助我也。
歸笙果斷推門而出，卻在來到墻後的剎那，視野下方突兀地闖進一抹白。
她循著那抹白低頭，看到一雙被巨石壓到變形的腿。
一雙屬於孩子的腿。
白骨從血肉間支出，折成一個可怖的曲度。
除非立即搬來修真界的醫修搶救，否則這雙腿鐵定保不住了。
歸笙腦袋“嗡”的一聲，下意識翻找可以延緩傷勢的法寶，卻突然註意到那腿上泛著星星點點的流光。
她怔了怔，稍微冷靜下來，四下望了望，果然看到站在不遠處的藥娃。
這副孩童斷腿的景象，也是藥娃的覆影。
這意味著這個孩子被壓斷腿，是曾經在此發生過的事情，無法挽救。
那傷勢……這孩子即便能活下來，也註定無法行走了。
歸笙不忍地錯開視線，轉過頭，看到了與現實裏一模一樣的一堵雲界白墻，只是那用來放置木門的月洞，在覆影呈現的時間點上只鑿成了一半。
想來砸中那孩子的巨石，正是當年鑿月洞時倒下的石塊。
藥娃向遠處走了走，那被壓著的孩子的幾步外，又浮現出許多的人影。
那些人全都圍在一處，焦急地捧著另一個孩子左看右看，根據衣著判斷，那孩子正是裴瑾白。
兩個孩子一趴一坐，又相隔不遠，不難推測出，是這個被壓著的孩子，在石塊坍落的瞬間，將裴瑾白推了出去，自己卻沒能躲開。
那些人確認裴瑾白安然無恙，連頭發絲都沒掉一根後，終於肉眼可見地放松下來。
爾後才後知後覺，這邊還壓著一個孩子。
就在這時，藥娃狂奔起來，一頭紮進灌叢，這邊的覆影就又都消失了。
沒能看到後續，歸笙心中五味陳雜。
不知道那孩子有沒有及時得到救治……
她搖搖頭，甩掉雜念，也跟著藥娃鉆進灌叢。
灌叢綿長，卻並不過分茂盛，想來是用以將這座舊院與裴府的其他地界分隔開。
歸笙沒費多少力氣，便從灌叢中掙了出來，當即到處尋找張望，卻遲遲不見藥娃的蹤影。
是髓華耗盡，自行消散了嗎？
也好。
歸笙吐了口氣，撣落頭頂的灌葉時，頰邊擦過一滴微涼。
“嘀嗒。”
雨點打在葉片上的聲音。
下雨了嗎？
歸笙擡頭，一眼看到的卻不是雨。
而是雨絲後，那道淡白的身影。
隔著不近不遠的一段距離，一彎木橋輕逸架起，將這一方天地分作兩岸。
橋下溪水潺潺，風荷婆娑，低飛的蜻蜓昏昏欲眠，走走歇歇，直至無意撞進橋後的一曲廊亭，在一架輪椅的扶手邊落定停棲。
歸笙所見的那道身影，正倚靠在那架木質的輪椅中。
夏末雨季，那人卻擁著堆絨的狐裘，袍角不甚在意地堆疊在地，沾染濕濘的塵泥。
那人一手支頭，另一手持握平攤在腿面的長長竹簡，姿態倦惰，蒼白的指縫間，依稀是一副年青的清雋眉眼，然而其間流露出的韻致，卻似生老病死的奇異糅合。
恍如一襲陳放在椅中的幹枯鳶尾，雕零的馥郁，清艷的破碎。
歸笙不自覺走近一步。
這一步又讓她看清，那人幹枯黯淡的發絲間，有淡白的束帶繞額一周。
比起抹額，那束帶更似某種醫用的縛帶，在額心的位置，敷著一小塊朱紅的藥材。
那一抹朱色，是點綴這蒼白雨幕的唯一殊彩。
“……”
疏淡的細雨，潮濕的水汽，氤氳在這一方蒼翠的天地。
寂靜而沈悶。
肺腑間似被塞進一團厚重的棉絮，堵得歸笙喘不過氣。
莫名地，每一次呼吸，她都能聽見自己震如擂鼓的心跳。
恰逢此時，那人似有所感。
他放下手中的竹簡，擡眼望來。
醞釀許久的暴雨，在目光交匯的剎那，傾瀉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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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恭喜小裴，你情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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