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生辰（下）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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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生辰（下）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歸笙倏地停下腳步, 把走在前面的裴瑾白向後一扯。
“等等，那只符獸不對勁！”
裴瑾白被扯得向後一退，被她大到詭異的力氣驚了一瞬後, 下意識打起手勢, 命護衛們註意。
然而已經晚了。
那頭垂首戰栗的棕熊猛一昂首，發出一聲嘶吼, 周身爆發出的罡風折斷兩側的喬木，腥臭的氣息霎時鋪滿了整片場地。
裴瑾白拉起歸笙, 掩住她的口鼻，帶著她向護衛身後退去。
浩瀚的靈髓撲面而來，歸笙在那棕熊的喉嚨處看到了一張布滿肉瘤的人面。
這是……境外祟物。
境外祟物怎麽會混進符獸之中？
歸笙下意識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 卻見那棕熊四肢蹬地, 毛發炸起，露出滿身畸腫的肉瘤，滴滴答答地淌下膿血交混的黏液。
這下無可置疑, 那就是境外祟物。
本來他二人所在的方位離祟物最近，按理說極容易成為祟物的首選，然而那祟物渾濁的眼珠只是在裴瑾白面上一掠, 便霍然轉身, 龐大的身軀將其他符獸踩爛，撞破精鐵圍幕的墻體，直沖那人頭攢動的宴席而去。
驚叫四起, 眼見生辰宴就要變作血塗宴。
千鈞一發之際，數道鳴金之聲破空而至。
劍光如雨，符箓列陣，法陣輪轉，數重攻擊無一不裹挾淩厲之勢, 紛至沓來，瞬間將祟物圍困其間。
歸笙站在護衛身後，忍不住踮腳往那邊張望，頻頻想要喝彩。
在與董執音的交手中，她親身領教了坤儀派的戰鬥風格，偏務實，偏剛猛，講究招招都要讓對方見血，就像是從沼澤地掙紮破出的泥腿子，知曉退一步便是萬劫不覆，所以不給敵人也不給自己留有餘地。
而曾經的天霄派久居上位，其戰鬥風格演化到今天，不僅要攻擊力強，還要體面好看，比如符修寫符的字跡要工整，劍修出劍的姿勢要耐看，這或許對高階修士而言是錦上添花，但對於修為尚淺的弟子們而言，難免陷入徒有其表的虛浮。
兩相對比下，後來者居上，也不是不能夠理解。
歸笙知道這種戰鬥風格是誰打下的奠基，或者說，是誰讓董流塵選擇以此風格作為坤儀派的根基。
很快，祟物寡不敵眾，左支右絀，節節敗退，轉身欲逃之際，一捆金光粲然的縛網從天而降，將其五花大綁，一側的法修舉掌拍地，傳送法陣裂地振開，將掙紮不休的祟物吞入其中。
法陣光華熄滅，獸吼戛然而止，場中萬籟俱寂，徒餘簌簌風鳴。
席間，玉盤珍饈打翻一地，一眾賓客皆是東倒西歪，心有餘悸，但到底涵養豐裕，加之坤儀派到來及時，鮮少有人特別失態。
止戈收兵，坤儀派的修士走過去，與賓客們交談起來。
坤儀派的根基在東丘，在場許多賓客與他們熟識也不奇怪。
歸笙站得太遠，即便恢覆了一點修為，聽力又提升了些許，卻也只能依稀聽到些“抱歉”“疏忽”“安心”之類的字句，至於更多的大概是解釋這祟物從何而來的字句，被那修士刻意壓低了嗓音，難以聽見。
歸笙正想不動聲色地湊近些聽，一道身影卻先一步從她身旁站起，一陣風似的刮了出去，差點沒把她掀一個跟頭。
只見裴瑾白疾步走到那些修士面前，渾然不顧滿地的酒液食渣，任由它們將袍角染得斑駁狼藉。
他容色緊繃，左顧右盼，在一眾修士間尋找著什麽，眸中希冀的光亮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
那些坤儀派的修士顯然也認得他，其中甚至有弟子一見他來，立刻如臨大敵地退到了同伴的身後，似乎已然預知到了接下來的麻煩。
燈盞在方才的動亂中損壞，光暈在夜風中飄搖不定，將裴瑾白的臉孔映照得半明半暗。
良久，他道：“執音為何不親自來？”
無人應答。
這反應無疑是火上澆油。
裴瑾白呼吸滯重，眼眶通紅，渾若忘了有多方來賓在場，只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情緒裏，什麽禮儀廉恥都拋到了腦後。
他望著坤儀派的修士，一字一句，滿含酸楚地道：“最初說好的，每隔半月回來看我一次，結果漸漸就變成一個月、三個月，半年……”
“到了如今，距離她上次回來看我過去了整整一年多，傳音鈴也是時接時不接，接了也只是敷衍幾句話……”
他道：“她是不是一心只記得你們修真界的事，已經把我給忘了？”
這麽個大活人在面前聲淚俱下地控訴自家大師姐對他的冷待，方才擊捕祟物游刃有餘的弟子們此刻面面相覷，仿佛遇到了比除祟還棘手的難題，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慌張無措。
好半天，一名弟子被同門推出來，肢體僵硬地走上前。
歸笙認出她來，正是那一行到凡間尋找廚子的弟子之一。
既然當時能被董執音親自選定去完成急務，那麽想來是與董執音熟悉的弟子，難怪這會兒被推出來了。
那可憐的小弟子滿頭大汗，輕聲細語地對裴瑾白道：“一年多前，宗門出了突發狀況，自那之後，首席便忙得不可開交，人也……狀態欠佳，所以絕非是忘了公子！只是需要先處理完事情……”
裴瑾白：“有什麽事情比我還重要？”
弟子：“……”
她退了一步，臉如苦瓜，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此人過分無理的詰問。
而且他雖無過激的舉動，但那平靜中的痛徹心扉，也讓人不敢直視。
旁聽的歸笙不禁有點心虛地摸摸鼻子。
一年多前……
那個時間點，那所謂的“突發狀況”，應該就是她的事情吧……
可是董執音要抓的人當場就解決了，甚至還是漂亮的雙殺，為何會狀態欠佳呢？
難道是下決心殺了她又後悔了？董執音不像是這麽矯情的人啊。
至於忙得不可開交很好理解，比如處理坤儀派遷址的相關事宜，比如鎮壓意圖反撲的天霄派，比如捕殺近來東丘各地莫名頻出的境外祟物……
這一樁樁一件件，在歸笙看來，當然都比裴瑾白重要。
不過董執音可能沒給重要程度排序，她應該就是單純忙到沒時間回來看他。
久久得不到回應，裴瑾白的肩頭慢慢垮了下去。
他洩氣地道：“忘了也好，我又不是離了她不能活。”
說完，他便撞開圍在身旁的護衛，快步離開了。
“……”
他一走，場面頓時比他不走還要尷尬。
眾多來賓應當或多或少都聽說過裴瑾白對董執音的心思，但這估計是頭一回直擊他發瘋的第一現場，當下竊竊私語之聲不絕於耳。
坤儀派那邊也沒好多少，但相對來說訓練有素，領頭的修士最快反應過來，把一眾呆滯的弟子們喝醒過神，開始指揮他們收拾殘局。
另一邊的空地上，方才唯一沒空看熱鬧的醫修們正在為傷者治療。
其中一名弟子傷得尤為嚴重，換了幾名醫修上前診治，最終都挫敗地搖了搖頭。
方才情急之下，此人為了保護一對凡人母女，近乎被祟物攔腰撕成了兩截，已然回天乏術。
看著同門痛苦的模樣，圍在一旁的弟子不忍地捂住嘴。
眼淚掉了一半，身體忽然被人輕輕撥開。
那弟子懵然回頭，第一眼又驚又喜：“首席……”
雖然不知道首席為何突然出現在這裏，而且首席是劍修，照理說無法治療傷者，但首席那麽厲害，一定會有其他辦法的……
然而第二眼，她便認出了這只是一個與首席長相相似的姑娘。
弟子難掩失落，但還是禮貌詢問：“姑娘，你可是也受傷了？”
歸笙搖了搖頭，徑自蹲到那傷者旁邊，朝那受傷的弟子口中餵了一顆丹藥。
旁邊的醫修本來要阻攔，想說不必再白費丹藥，卻看那丹藥質地不凡，世所罕見，懷著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的念想，生生按捺下來。
隨後，奇跡的一幕發生了。
那弟子的骨肉在藥效的催動下，竟自行連結起來。
醫修忙不疊跟上髓華，令其更加穩固，奄奄一息的心脈也在丹藥和醫修的雙重療愈下逐漸覆蘇。
命保住了。
醫修熱淚盈眶，抹了把額角的汗，顫聲問：“姑娘，這丹藥……”
歸笙：“一位故人相贈。”
那人或許也能算你們的師姐呢。
歸笙在心裏無聲地道。
坤儀派弟子見她一口打斷，便知她是不願透露丹藥的來源了。
他們也不糾結，為首的弟子拱手道：“多謝姑娘出手相助。”
她肅容道：“只是這丹藥一看便價格不菲，我等斷不能白收姑娘的好處，只是我等此行倉促，身上並無等價的寶貝，不知姑娘可需要些什麽？待我等回到宗門，自當……”
歸笙擺擺手：“我並無所求，只是……”
“我們家公子的心願，還請諸位幫一幫他。”
此言一出，場中一靜。
方才鬧了那麽大一出，在場任誰都心知肚明，裴瑾白的心願，無非就是希望董執音回來看看他。
但歸笙可沒那麽好心，花一顆丹藥來替裴瑾白圓夢。
她純粹是自己想見董執音。
這事左不過兩種下場。
一來，董執音說要放過她，卻臨陣反悔，這讓她覺得蹊蹺，想親口問一問，倘若真的另有隱情，她誤會了董執音，那麽她後續返回修真界也不用再提心吊膽。
二來，如果董執音的確反悔，對她抱著斬草除根的態度……那就再戰一場，聽天由命吧。
然而一眾坤儀派弟子不知歸笙心中的打算，紛紛對她露出覆雜的神色。
似憐憫，似同情，似惋惜，甚至還有恨鐵不成鋼的，好像下一刻就要過來問她願不願意跟他們走了。
歸笙：“？”
一陣迷茫後，歸笙恍然大悟。
她方才那一番行徑落在別人眼中，活脫脫就是一個以色侍人的替代品，非但不阻止自家公子同他一心掛念的正主見面，甚至還自費丹藥買來人情，順水推舟成全公子。
歸笙：“……”
罷了，誤會便誤會吧。
只要最後董執音能來裴府就行。
歸笙想了想，幹脆將計就計，讓這群弟子的同情心再泛濫些，說不定勸董執音能勸得更積極一些。
於是她擡起袖子，掩面作垂淚狀，好一個委曲求全用情至深的小女子。
果然對面那弟子鄭重道：“姑娘放心，我們回去定會如實告知大師姐。”
歸笙抽噎著提醒：“對了，還望諸位不要提起我的事……不要讓我的事汙了董姑娘的耳朵……就讓我在這個過程裏隱身吧……公子幸福就好……”
那弟子看她的目光更加憐惜：“好的，姑娘。”
歸笙舉著袖子嗚嗚答謝，實則在袖子底下笑開了花。
賓客在裴府管事的安排下陸續離開，一個時辰後，坤儀派的修士也相繼離去。
被祟物鬧了一通，又被壽星本人鬧了一通，這生辰宴只能這麽虎頭蛇尾草草收場。
歸笙隨裴府的馬車回去，在蘭湯閣沐浴完，站在庭院裏擦頭發，思考還要不要到裴瑾白那裏去。
瞧他臨走前那副傷心欲絕的樣子，估計他暫時沒那個閑情逸致跟她過家家，要不她就在蘭湯閣裏歪一夜得了……
歸笙這麽想著，轉身往回走，身後卻響起一串急急的腳步聲。
“公子久候姑娘不至……”
侍女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見歸笙如見救星，眼睛裏頓時有光了。
“特命奴……來接姑娘……”
歸笙：“……”
歸笙簡直匪夷所思。
怎麽會有人才在大庭廣眾下表達完對心上人的思念，轉頭回到自己家裏就又要替代品過去陪他的？
裴瑾白這人的腦回路真的不能以正常人的想法揣度。
他就不是個正常人。
瞧侍女這心有餘悸的樣子，這癲公估計回到住處也是一頓發瘋。
歸笙合理懷疑，裴瑾白該不會是把她叫過去出氣洩憤的吧？
權衡許久，鑒於裴瑾白應該打不過自己，考慮到他那張床榻也的確是天底下獨一份的好睡，最重要的是侍女絕望求助的目光太過惹人憐惜，歸笙最終還是拖拖沓沓地過去了。
被侍女從蘭湯閣引到寢屋，歸笙恍如回到初來裴府的那一夜。
就連侍女退出後，屋中的寂靜也如出一轍。
唯一不同的是，這回她沒等裴瑾白開口，就直接走了過去。
既來之則安之，歸笙是真的有些困了。
反正他要是不樂意她的舉動，會出聲制止的。
於是歸笙無視那道朝裏側臥的身影，自顧自在床榻外側仰躺下來。
窗外月光浮動，拓來婆娑的樹影，充斥四壁，若鬼魅猙獰。
看著看著，歸笙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昏昏欲睡地闔起眼簾。
就在這時，身旁的人終於發出了聲音。
他道：“吻我。”
不輕不重的語氣，其中情緒莫辨。
歸笙清醒了幾分，無聲松了口氣。
先前揣測了半天裴瑾白會如何折騰自己，甚至辱罵毒打都想過了，這會兒他總算開了口，也算是叫停了她天花亂墜的思緒。
歸笙懶得想太多，只想趕緊安撫好這位財主的情緒然後睡覺，於是勤快地爬起來，瞇著眼睛在榻上一陣摸索，打算在他腦門上吧唧一下完事。
反正他就說親一下，沒說親哪裏，敷衍一下得了。
結果她剛摸到裴瑾白的臉頰，就被他扭頭避開。
歸笙無語地抽了抽嘴角：哦，不想和她肢體接觸是吧。
真是難伺候。
歸笙只好退而求其次，兩手撐在他的耳際，手指陷入微涼軟的枕頭。
手指不經意壓住了他的頭發，裴瑾白有些吃痛地皺了皺眉。
眼瞅那光潔的腦門上擰出了一個“川”字，歸笙頓時有點下不去嘴，遂半道轉移目標，在他那雙輕顫的眼瞼上飛速印了一記。
眼瞼濕漉漉的，長睫似被露水打濕的花蕊。
歸笙：喲，還哭著呢。
歸笙幸災樂禍地抽身，尋了個舒愜的姿勢，正要倒頭安眠。
枕頭卻“嗖”地被抽走了，她的腦袋“咚”一聲砸在榻上。
歸笙：“……”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歸笙憤怒回首，就見裴瑾白披頭散發地坐了起來。
他眸中泛霧，鼻尖通紅，正抱著搶過去的她的枕頭，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漫過羅帳的月光，為他無表情的面容敷了一層詭白的粉，在那些晃動若鬼魅的樹影間，活似一只食人精氣的艷鬼。
裴瑾白對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瞼：“就這樣？”
歸笙禮貌詢問：“那公子要怎樣？”
裴瑾白冷冷看她：“你自己想。”
歸笙幹脆利索地爬起來，捧住裴瑾白的臉，在他額頭上也嘬了一口。
這就是她自己想的成果。
歸笙剛要再躺回去，就又被人扯住了衣帶，半截身子吊在半空，臉頰與床褥咫尺天涯。
歸笙險些罵出口：有完沒完啊？！
裴瑾白一點點收緊衣帶，一點點把歸笙拽起來，重新拽到自己的面前。
二人面對面坐著，膝蓋抵著膝蓋，鼻尖貼著鼻尖，呼吸糾纏。
裴瑾白輕聲說：“最後一次機會，再不讓我滿意的話，我會處死你。”
歸笙：“……”
雖然很不合時宜，但她有點想笑。
這家夥徹底不裝了啊，看來今夜的確深受打擊呢。
可惜關乎死亡的威脅，對死過一次的她來說，實在已經派不上用場了，還不如說明日餓她一頓來得讓她苦惱。
但被遷怒威脅，到底是讓人不快的。
得報覆回去。
歸笙擡手，手臂橫過裴瑾白的肩頭。
裴瑾白看她一點一點地傾身湊近，閉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瞬，歸笙猛地張開五指，一把掐住裴瑾白的肩膀，手上略施巧勁，後者便如一條死魚被她向後帶倒，並無法動彈地被摁在了榻上。
沒想到肉身恢覆後的第一次動武，竟然是用在這種地方。
絲毫不管手底下人激烈但無謂的掙紮，歸笙故意捏出惡心的語調，在他耳邊哄道：“小公子，別鬧了，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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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笙倏地停下腳步, 把走在前面的裴瑾白向後一扯。
“等等，那只符獸不對勁！”
裴瑾白被扯得向後一退，被她大到詭異的力氣驚了一瞬後, 下意識打起手勢, 命護衛們註意。
然而已經晚了。
那頭垂首戰栗的棕熊猛一昂首，發出一聲嘶吼, 周身爆發出的罡風折斷兩側的喬木，腥臭的氣息霎時鋪滿了整片場地。
裴瑾白拉起歸笙, 掩住她的口鼻，帶著她向護衛身後退去。
浩瀚的靈髓撲面而來，歸笙在那棕熊的喉嚨處看到了一張布滿肉瘤的人面。
這是……境外祟物。
境外祟物怎麽會混進符獸之中？
歸笙下意識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 卻見那棕熊四肢蹬地, 毛發炸起，露出滿身畸腫的肉瘤，滴滴答答地淌下膿血交混的黏液。
這下無可置疑, 那就是境外祟物。
本來他二人所在的方位離祟物最近，按理說極容易成為祟物的首選，然而那祟物渾濁的眼珠只是在裴瑾白面上一掠, 便霍然轉身, 龐大的身軀將其他符獸踩爛，撞破精鐵圍幕的墻體，直沖那人頭攢動的宴席而去。
驚叫四起, 眼見生辰宴就要變作血塗宴。
千鈞一發之際，數道鳴金之聲破空而至。
劍光如雨，符箓列陣，法陣輪轉，數重攻擊無一不裹挾淩厲之勢, 紛至沓來，瞬間將祟物圍困其間。
歸笙站在護衛身後，忍不住踮腳往那邊張望，頻頻想要喝彩。
在與董執音的交手中，她親身領教了坤儀派的戰鬥風格，偏務實，偏剛猛，講究招招都要讓對方見血，就像是從沼澤地掙紮破出的泥腿子，知曉退一步便是萬劫不覆，所以不給敵人也不給自己留有餘地。
而曾經的天霄派久居上位，其戰鬥風格演化到今天，不僅要攻擊力強，還要體面好看，比如符修寫符的字跡要工整，劍修出劍的姿勢要耐看，這或許對高階修士而言是錦上添花，但對於修為尚淺的弟子們而言，難免陷入徒有其表的虛浮。
兩相對比下，後來者居上，也不是不能夠理解。
歸笙知道這種戰鬥風格是誰打下的奠基，或者說，是誰讓董流塵選擇以此風格作為坤儀派的根基。
很快，祟物寡不敵眾，左支右絀，節節敗退，轉身欲逃之際，一捆金光粲然的縛網從天而降，將其五花大綁，一側的法修舉掌拍地，傳送法陣裂地振開，將掙紮不休的祟物吞入其中。
法陣光華熄滅，獸吼戛然而止，場中萬籟俱寂，徒餘簌簌風鳴。
席間，玉盤珍饈打翻一地，一眾賓客皆是東倒西歪，心有餘悸，但到底涵養豐裕，加之坤儀派到來及時，鮮少有人特別失態。
止戈收兵，坤儀派的修士走過去，與賓客們交談起來。
坤儀派的根基在東丘，在場許多賓客與他們熟識也不奇怪。
歸笙站得太遠，即便恢覆了一點修為，聽力又提升了些許，卻也只能依稀聽到些“抱歉”“疏忽”“安心”之類的字句，至於更多的大概是解釋這祟物從何而來的字句，被那修士刻意壓低了嗓音，難以聽見。
歸笙正想不動聲色地湊近些聽，一道身影卻先一步從她身旁站起，一陣風似的刮了出去，差點沒把她掀一個跟頭。
只見裴瑾白疾步走到那些修士面前，渾然不顧滿地的酒液食渣，任由它們將袍角染得斑駁狼藉。
他容色緊繃，左顧右盼，在一眾修士間尋找著什麽，眸中希冀的光亮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
那些坤儀派的修士顯然也認得他，其中甚至有弟子一見他來，立刻如臨大敵地退到了同伴的身後，似乎已然預知到了接下來的麻煩。
燈盞在方才的動亂中損壞，光暈在夜風中飄搖不定，將裴瑾白的臉孔映照得半明半暗。
良久，他道：“執音為何不親自來？”
無人應答。
這反應無疑是火上澆油。
裴瑾白呼吸滯重，眼眶通紅，渾若忘了有多方來賓在場，只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情緒裏，什麽禮儀廉恥都拋到了腦後。
他望著坤儀派的修士，一字一句，滿含酸楚地道：“最初說好的，每隔半月回來看我一次，結果漸漸就變成一個月、三個月，半年……”
“到了如今，距離她上次回來看我過去了整整一年多，傳音鈴也是時接時不接，接了也只是敷衍幾句話……”
他道：“她是不是一心只記得你們修真界的事，已經把我給忘了？”
這麽個大活人在面前聲淚俱下地控訴自家大師姐對他的冷待，方才擊捕祟物游刃有餘的弟子們此刻面面相覷，仿佛遇到了比除祟還棘手的難題，渾身上下都寫滿了慌張無措。
好半天，一名弟子被同門推出來，肢體僵硬地走上前。
歸笙認出她來，正是那一行到凡間尋找廚子的弟子之一。
既然當時能被董執音親自選定去完成急務，那麽想來是與董執音熟悉的弟子，難怪這會兒被推出來了。
那可憐的小弟子滿頭大汗，輕聲細語地對裴瑾白道：“一年多前，宗門出了突發狀況，自那之後，首席便忙得不可開交，人也……狀態欠佳，所以絕非是忘了公子！只是需要先處理完事情……”
裴瑾白：“有什麽事情比我還重要？”
弟子：“……”
她退了一步，臉如苦瓜，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此人過分無理的詰問。
而且他雖無過激的舉動，但那平靜中的痛徹心扉，也讓人不敢直視。
旁聽的歸笙不禁有點心虛地摸摸鼻子。
一年多前……
那個時間點，那所謂的“突發狀況”，應該就是她的事情吧……
可是董執音要抓的人當場就解決了，甚至還是漂亮的雙殺，為何會狀態欠佳呢？
難道是下決心殺了她又後悔了？董執音不像是這麽矯情的人啊。
至於忙得不可開交很好理解，比如處理坤儀派遷址的相關事宜，比如鎮壓意圖反撲的天霄派，比如捕殺近來東丘各地莫名頻出的境外祟物……
這一樁樁一件件，在歸笙看來，當然都比裴瑾白重要。
不過董執音可能沒給重要程度排序，她應該就是單純忙到沒時間回來看他。
久久得不到回應，裴瑾白的肩頭慢慢垮了下去。
他洩氣地道：“忘了也好，我又不是離了她不能活。”
說完，他便撞開圍在身旁的護衛，快步離開了。
“……”
他一走，場面頓時比他不走還要尷尬。
眾多來賓應當或多或少都聽說過裴瑾白對董執音的心思，但這估計是頭一回直擊他發瘋的第一現場，當下竊竊私語之聲不絕於耳。
坤儀派那邊也沒好多少，但相對來說訓練有素，領頭的修士最快反應過來，把一眾呆滯的弟子們喝醒過神，開始指揮他們收拾殘局。
另一邊的空地上，方才唯一沒空看熱鬧的醫修們正在為傷者治療。
其中一名弟子傷得尤為嚴重，換了幾名醫修上前診治，最終都挫敗地搖了搖頭。
方才情急之下，此人為了保護一對凡人母女，近乎被祟物攔腰撕成了兩截，已然回天乏術。
看著同門痛苦的模樣，圍在一旁的弟子不忍地捂住嘴。
眼淚掉了一半，身體忽然被人輕輕撥開。
那弟子懵然回頭，第一眼又驚又喜：“首席……”
雖然不知道首席為何突然出現在這裏，而且首席是劍修，照理說無法治療傷者，但首席那麽厲害，一定會有其他辦法的……
然而第二眼，她便認出了這只是一個與首席長相相似的姑娘。
弟子難掩失落，但還是禮貌詢問：“姑娘，你可是也受傷了？”
歸笙搖了搖頭，徑自蹲到那傷者旁邊，朝那受傷的弟子口中餵了一顆丹藥。
旁邊的醫修本來要阻攔，想說不必再白費丹藥，卻看那丹藥質地不凡，世所罕見，懷著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的念想，生生按捺下來。
隨後，奇跡的一幕發生了。
那弟子的骨肉在藥效的催動下，竟自行連結起來。
醫修忙不疊跟上髓華，令其更加穩固，奄奄一息的心脈也在丹藥和醫修的雙重療愈下逐漸覆蘇。
命保住了。
醫修熱淚盈眶，抹了把額角的汗，顫聲問：“姑娘，這丹藥……”
歸笙：“一位故人相贈。”
那人或許也能算你們的師姐呢。
歸笙在心裏無聲地道。
坤儀派弟子見她一口打斷，便知她是不願透露丹藥的來源了。
他們也不糾結，為首的弟子拱手道：“多謝姑娘出手相助。”
她肅容道：“只是這丹藥一看便價格不菲，我等斷不能白收姑娘的好處，只是我等此行倉促，身上並無等價的寶貝，不知姑娘可需要些什麽？待我等回到宗門，自當……”
歸笙擺擺手：“我並無所求，只是……”
“我們家公子的心願，還請諸位幫一幫他。”
此言一出，場中一靜。
方才鬧了那麽大一出，在場任誰都心知肚明，裴瑾白的心願，無非就是希望董執音回來看看他。
但歸笙可沒那麽好心，花一顆丹藥來替裴瑾白圓夢。
她純粹是自己想見董執音。
這事左不過兩種下場。
一來，董執音說要放過她，卻臨陣反悔，這讓她覺得蹊蹺，想親口問一問，倘若真的另有隱情，她誤會了董執音，那麽她後續返回修真界也不用再提心吊膽。
二來，如果董執音的確反悔，對她抱著斬草除根的態度……那就再戰一場，聽天由命吧。
然而一眾坤儀派弟子不知歸笙心中的打算，紛紛對她露出覆雜的神色。
似憐憫，似同情，似惋惜，甚至還有恨鐵不成鋼的，好像下一刻就要過來問她願不願意跟他們走了。
歸笙：“？”
一陣迷茫後，歸笙恍然大悟。
她方才那一番行徑落在別人眼中，活脫脫就是一個以色侍人的替代品，非但不阻止自家公子同他一心掛念的正主見面，甚至還自費丹藥買來人情，順水推舟成全公子。
歸笙：“……”
罷了，誤會便誤會吧。
只要最後董執音能來裴府就行。
歸笙想了想，幹脆將計就計，讓這群弟子的同情心再泛濫些，說不定勸董執音能勸得更積極一些。
於是她擡起袖子，掩面作垂淚狀，好一個委曲求全用情至深的小女子。
果然對面那弟子鄭重道：“姑娘放心，我們回去定會如實告知大師姐。”
歸笙抽噎著提醒：“對了，還望諸位不要提起我的事……不要讓我的事汙了董姑娘的耳朵……就讓我在這個過程裏隱身吧……公子幸福就好……”
那弟子看她的目光更加憐惜：“好的，姑娘。”
歸笙舉著袖子嗚嗚答謝，實則在袖子底下笑開了花。
賓客在裴府管事的安排下陸續離開，一個時辰後，坤儀派的修士也相繼離去。
被祟物鬧了一通，又被壽星本人鬧了一通，這生辰宴只能這麽虎頭蛇尾草草收場。
歸笙隨裴府的馬車回去，在蘭湯閣沐浴完，站在庭院裏擦頭發，思考還要不要到裴瑾白那裏去。
瞧他臨走前那副傷心欲絕的樣子，估計他暫時沒那個閑情逸致跟她過家家，要不她就在蘭湯閣裏歪一夜得了……
歸笙這麽想著，轉身往回走，身後卻響起一串急急的腳步聲。
“公子久候姑娘不至……”
侍女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見歸笙如見救星，眼睛裏頓時有光了。
“特命奴……來接姑娘……”
歸笙：“……”
歸笙簡直匪夷所思。
怎麽會有人才在大庭廣眾下表達完對心上人的思念，轉頭回到自己家裏就又要替代品過去陪他的？
裴瑾白這人的腦回路真的不能以正常人的想法揣度。
他就不是個正常人。
瞧侍女這心有餘悸的樣子，這癲公估計回到住處也是一頓發瘋。
歸笙合理懷疑，裴瑾白該不會是把她叫過去出氣洩憤的吧？
權衡許久，鑒於裴瑾白應該打不過自己，考慮到他那張床榻也的確是天底下獨一份的好睡，最重要的是侍女絕望求助的目光太過惹人憐惜，歸笙最終還是拖拖沓沓地過去了。
被侍女從蘭湯閣引到寢屋，歸笙恍如回到初來裴府的那一夜。
就連侍女退出後，屋中的寂靜也如出一轍。
唯一不同的是，這回她沒等裴瑾白開口，就直接走了過去。
既來之則安之，歸笙是真的有些困了。
反正他要是不樂意她的舉動，會出聲制止的。
於是歸笙無視那道朝裏側臥的身影，自顧自在床榻外側仰躺下來。
窗外月光浮動，拓來婆娑的樹影，充斥四壁，若鬼魅猙獰。
看著看著，歸笙忍不住打了個呵欠，昏昏欲睡地闔起眼簾。
就在這時，身旁的人終於發出了聲音。
他道：“吻我。”
不輕不重的語氣，其中情緒莫辨。
歸笙清醒了幾分，無聲松了口氣。
先前揣測了半天裴瑾白會如何折騰自己，甚至辱罵毒打都想過了，這會兒他總算開了口，也算是叫停了她天花亂墜的思緒。
歸笙懶得想太多，只想趕緊安撫好這位財主的情緒然後睡覺，於是勤快地爬起來，瞇著眼睛在榻上一陣摸索，打算在他腦門上吧唧一下完事。
反正他就說親一下，沒說親哪裏，敷衍一下得了。
結果她剛摸到裴瑾白的臉頰，就被他扭頭避開。
歸笙無語地抽了抽嘴角：哦，不想和她肢體接觸是吧。
真是難伺候。
歸笙只好退而求其次，兩手撐在他的耳際，手指陷入微涼軟的枕頭。
手指不經意壓住了他的頭發，裴瑾白有些吃痛地皺了皺眉。
眼瞅那光潔的腦門上擰出了一個“川”字，歸笙頓時有點下不去嘴，遂半道轉移目標，在他那雙輕顫的眼瞼上飛速印了一記。
眼瞼濕漉漉的，長睫似被露水打濕的花蕊。
歸笙：喲，還哭著呢。
歸笙幸災樂禍地抽身，尋了個舒愜的姿勢，正要倒頭安眠。
枕頭卻“嗖”地被抽走了，她的腦袋“咚”一聲砸在榻上。
歸笙：“……”
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歸笙憤怒回首，就見裴瑾白披頭散發地坐了起來。
他眸中泛霧，鼻尖通紅，正抱著搶過去的她的枕頭，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漫過羅帳的月光，為他無表情的面容敷了一層詭白的粉，在那些晃動若鬼魅的樹影間，活似一只食人精氣的艷鬼。
裴瑾白對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瞼：“就這樣？”
歸笙禮貌詢問：“那公子要怎樣？”
裴瑾白冷冷看她：“你自己想。”
歸笙幹脆利索地爬起來，捧住裴瑾白的臉，在他額頭上也嘬了一口。
這就是她自己想的成果。
歸笙剛要再躺回去，就又被人扯住了衣帶，半截身子吊在半空，臉頰與床褥咫尺天涯。
歸笙險些罵出口：有完沒完啊？！
裴瑾白一點點收緊衣帶，一點點把歸笙拽起來，重新拽到自己的面前。
二人面對面坐著，膝蓋抵著膝蓋，鼻尖貼著鼻尖，呼吸糾纏。
裴瑾白輕聲說：“最後一次機會，再不讓我滿意的話，我會處死你。”
歸笙：“……”
雖然很不合時宜，但她有點想笑。
這家夥徹底不裝了啊，看來今夜的確深受打擊呢。
可惜關乎死亡的威脅，對死過一次的她來說，實在已經派不上用場了，還不如說明日餓她一頓來得讓她苦惱。
但被遷怒威脅，到底是讓人不快的。
得報覆回去。
歸笙擡手，手臂橫過裴瑾白的肩頭。
裴瑾白看她一點一點地傾身湊近，閉上了眼睛。
然而下一瞬，歸笙猛地張開五指，一把掐住裴瑾白的肩膀，手上略施巧勁，後者便如一條死魚被她向後帶倒，並無法動彈地被摁在了榻上。
沒想到肉身恢覆後的第一次動武，竟然是用在這種地方。
絲毫不管手底下人激烈但無謂的掙紮，歸笙故意捏出惡心的語調，在他耳邊哄道：“小公子，別鬧了，早些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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