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假面（下） 你是修士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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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假面（下） 你是修士嗎
到了晚上, 裴瑾白換了一身裝束，還戴起了帷帽，明顯是要出門。
臨走前, 他對歸笙道：“今夜友人宴請, 我得出去一趟，膳堂的飯菜已經布好了, 你去吃就好，吃完可以在府裏逛一逛, 但不要出府，有什麽事情吩咐他們便好。”
歸笙乖乖巧巧地點頭。
裴瑾白看她須臾，忽然傾身過來, 握住她的肩, 在她額前輕吻了下。
他道：“我會盡快回來。”
歸笙：“……”大可不必。
裴瑾白剛走，歸笙就再也壓不住嘴角放肆的弧度。
終於不用再當掛件了！
終於可以忙點她自己心心念念的事了！
歸笙在膳堂風卷殘雲地填飽肚子後，便如一陣旋風似的刮進了蘭湯閣——也就是那座浴間, 並叮囑一眾侍從不要讓任何人過來打攪她。
在裴府當掛件的這些天，歸笙摸清了自己的肉身在此處浴間狀態最好，這不, 甫一泡進浴池, 她的肉身便如得到滋補般舒愜下來，耳清目明，血脈和暢。
修士的元魂以肉身為基, 兩者同時受損時，唯有肉身穩固，元魂才能得到支撐。
今日聽覺取得突破，雖不代表這具肉身已完全無恙，但至少印證了一大進步, 所以歸笙想先試試，試試她如今的肉身能不能支撐她召出元魂裏的法寶。
歸笙聚起神念，探入元魂，潛入天工海，首先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碎了一地的九竅核桃。
歸笙心尖抽痛了下，趕忙錯開視線，往更深處行去。
她從天工海深處挑了幾法寶，試著召出來，全都成功了。
歸笙既高興又不高興。
高興的是她的肉身已經恢覆到可以支撐她召出法寶了，不高興的是就算召出了這些法寶，沒有靈髓或髓華的驅動，她也無法使用它們。
歸笙嘆了口長長的氣。
要是她這副新生的髓脈裏有一星半點的髓華就好了……
嘆完氣，歸笙開始挨個收回法寶。
拿起最後一樣法寶時，她手底陡然冒出“哢嚓”一聲。
歸笙：“？”
她的力氣居然恢覆到能徒手捏碎法寶的地步了嗎？
她也沒使勁啊？
歸笙忙不疊攤開手掌，看看是哪個法寶這麽倒黴。
只見掌心裏是一顆烏黑的小珠子，表面已經有了裂痕。
歸笙認了一會兒，認出來了。
這是在南溟刑房裏時，珺璟給她的護魂珠。
她事後覺得這法寶珍貴異常，便抽空將其歸入了元魂。
可是這東西當時被她含在嘴裏折騰來折騰去都沒碎，怎麽這會兒被她輕輕一捏就碎了？是到了東丘水土不服嗎？
不待多想，護魂珠上的裂紋驀地擴大，眨眼間就爬滿了整顆珠子。
隨即，碎作齏粉，堆作一灘。
歸笙：“……”
正當歸笙覺得差不多可以把它收拾收拾埋了時，這灘粉末毫無征兆地震顫起來，無數有生命的小粒子般，彼此粘連、平展、延伸、變色，最終大變活珠，定格成一紙明黃的符箓。
歸笙：“……？”
歸笙呆滯地拈起符箓一角，符箓驟然迸發光芒，薄薄的符紙鼓脹起來，又沈沈下墜，直至變作一只靈囊的形貌。
一波三折，歸笙徹底懵了。
她游魂似的抽開靈囊的束繩，待看清囊袋中的事物後，更是驚愕得合不攏嘴。
這靈囊裏頭竟盛滿了各式各樣的丹藥，個個光潤圓滑，價值不菲。
這是……霞瀾峰的丹囊啊。
“實在走投無路了的話，就去棲雪峰，將我給你的丹囊送予雲首席，向他尋求庇護……”
這是岑翎選擇自己留下時，對珺璟說的話。
而珺璟將丹囊層層偽裝，與護魂珠融為一體，在刑房中交給了她，從那時起就沒再給自己留退路。
至於為何是交給她……
是給她下咒的賠禮？還是因為師母的托付？
然而斯人已逝，她再也得不到解答。
歸笙深吸口氣，不再多想，開始翻找丹囊。
不一會兒，歸笙便從中拈出一顆通體白皙的丹藥，神情如獲至寶，熱淚盈眶。
此丹名喚“註髓丹”，與糖丸就是把糖搓成一個球的制作原理相同，此丹就是把靈髓搓成了一顆丹藥，大多用於修士髓華不濟時應急吞下，令其中貯存的靈髓融入髓脈化為髓華。
以前歸笙跟在岑箐身邊跑時，岑箐時不時就掏出這種丹藥，趁歸笙張嘴大笑時朝她嘴裏一丟，以期能給這毫無修為的小混蛋漲漲修為。
歸笙每次都心懷愧疚地吃完，沒法告訴岑箐她沒有髓脈，這東西除了在她腸胃裏過一遭外，對她的修為增長毫無用處。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此刻拿到註髓丹，是真能解她的燃眉之急啊！
歸笙一仰頭，一口吞下註髓丹。
原本平寂的髓脈中，霎時便起了波瀾。
一絲一縷的靈髓自丹中化開，流入她新生的髓脈，在她的內化下歸為髓華。
這是歸笙從未有過的感受，既陌生，又驚奇，但很快又感到吃力。
既是岑翎贈給珺璟的丹囊，其中的丹藥必然都是他親手所制，而作為當世第一的丹修，一顆註髓丹中的靈髓分量可想而知。
但同時，歸笙髓脈中又有許多莫名其妙的淤堵，留給髓華的空間有限，所以僅僅吃了一顆註髓丹，她就覺得髓脈非常難受，無法再進一步內化了。
多餘的靈髓如流水般白白瀉了出去，歸笙心疼不已。
看來想要繼續提升修為，還得先解決掉她髓脈中的那些淤堵。
一步一步慢慢來吧。
歸笙將丹囊收歸元魂，又取出一件低階的法寶。
那是一只用銀絲結成的圈環，主要用途是逗小孩玩，不需要多少髓華催動。
歸笙運起僅有的一點點髓華，註入銀環，湊到唇邊一吹。
剎那間，數十只靈蝶自圈環中飛出，翩躚振翅，落下碎光泠泠，滿室銀輝。
歸笙看著好看，便放任它們四處飛舞，自己也從浴池裏爬出來。
待擦幹濕發，換好寢衣，歸笙四下望望，已然不見靈蝶的蹤跡。
應當是髓華耗盡，全部自行消散了吧。
歸笙這樣想著，不緊不慢地轉過屏風。
一道黑影立在門口。
歸笙心頭一跳，後退半步。
然而很快，她就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以及一只停棲在他指尖的靈蝶。
歸笙微微松了口氣，道：“公子，你回來……”
一語未盡，裴瑾白偏首望來。
蒼白的月色下，少年柔軟的眼睫也似凝了一層霜。
他一眨不眨地凝望歸笙，唇角一如既往噙著和煦笑意。
似乎一切如常。
但歸笙的心臟狂跳起來。
不知為何，她就是能看出，這位小公子這會兒非常非常的……不高興。
她甚至有種懷疑，若非涵養所縛，他大概會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裴瑾白向歸笙遞出手指，指上靈蝶仍在撲打雙翅。
他的目光停駐於她手中的圈環，輕聲問：“這是什麽？”
歸笙即答：“學的一些逗孩童的戲法。”
裴瑾白擡眸，靜靜地看著她：“阿笙，我不喜歡被騙。”
他的嗓音溫柔至極，歸笙卻猛覺有股森然的寒意竄上脊背。
她定了定神，實話實說：“……一種低階的法寶。”
裴瑾白“嗯”了一聲，狀似同她商榷地道：“既然低階，便不值幾個錢，我們把它扔了，好嗎？”
歸笙沒有立刻答話。
沈默中，裴瑾白望著她，唇角的笑意淡了幾許。
那是極細極微的一痕變化，輕不過梅枝上一片消融的雪花。
錯覺一樣。
但歸笙立刻道：“好的，公子。”
直覺告訴她，如果不順著他，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將會超出她的想象。
她肉身還沒有完全穩固，髓脈中還有棘手的淤堵等著清理，她暫時不能被趕出裴府。
歸笙果斷揚手，將手裏的吹蝶環擲入一旁的池塘中。
氣泡“咕咚咕咚”地上湧，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但二人間緊張沈悶的氛圍，卻並未隨沈入湖底的法寶消散。
裴瑾白一步一步地走近，直到在歸笙的面前站定。
這人的年紀分明比她小，卻因久居上位，養尊處優，明顯不虞時，竟有種盛氣淩人的架勢，冷沈沈地壓她一頭。
歸笙仰頭看裴瑾白，有一種深重的割裂感。
像是看到一張連日來溫和有禮的假面脫落，露出其下布滿陰騭的真容。
有點嚇人。
裴瑾白忽然問：“阿笙，這些時日，我待你好嗎？”
歸笙謹慎地答：“公子待我是無可挑剔的好。”
裴瑾白微微笑了下，下一句卻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你是修士嗎？”
歸笙道：“不是。”
頂著裴瑾白莫測的視線，歸笙面不改色地胡扯道：“我只是覺得……公子待我太好，我不能賴在裴府白吃白喝，所以想學點東西，讓自己有點價值……我聽他們說，東丘最受人喜歡的就是修士……”
雖不知這小公子大半夜的突然發哪門子瘋，但看得出，激怒他的就是那樣法寶，以及使用法寶的她。
“那個法寶……是赴京途中遇到的修士送我的，我今夜也才第一次碰。”
歸笙低眉順目地道：“公子若是不樂意看到，我今後便再也不碰這些。”
隨著她一字一句、言辭懇切的解釋，裴瑾白容色間的冰霜一寸一寸地消融化開。
待歸笙話音停止，他已然恢覆到平日的模樣，神色甜軟，姿態親昵，專註望她的時候，像在看自己最喜愛的珍寶。
“你這樣低微的人，就不要想修煉的事情了。”
裴瑾白再度開口，語聲柔和，近乎呢喃情話。
偏偏言辭惡劣刻薄，絲毫不屑掩飾話中的輕蔑。
換做其他躊躇滿志，憧憬尋仙問道的姑娘來聽，恐怕已被他直白的惡意紮得鮮血淋漓。
裴瑾白道：“你只需要好好地待在我的身邊，別的什麽都不需要做。”
他輕撫歸笙的面頰，溫柔得仿佛根本沒說過上一句那般傷人的言辭。
“接你回來時開出的條件，我不會食言……但前提是，你要安分一點。”
歸笙：您老當時開條件的時候也沒說啊。
不過就算說了這個前提，她大概也會選擇跟他回來。
不給碰法寶而已，她找機會偷偷碰不就得了。
歸笙並沒有把裴瑾白的警告放在心上，但面子上還是決定尊重一下他的威脅。
於是她縮了下肩膀，怯生生地囁嚅道：“是……公子……我再也不敢了……”
為了效果更佳，歸笙想了想，又擠出兩滴眼淚，抽了抽鼻子。
風拂樹葉的沙沙聲響。
“嚇到你了，對不起。”
短暫的靜默後，裴瑾白驀地執起歸笙的手，貼到自己的頰邊輕蹭。
比歸笙還高上許多的少年，此刻幼獸般依偎在她的手心，輕聲細語地道歉。
形同方才的一番暗潮洶湧，皆是她沐浴太久產生的幻覺。
歸笙：“……”
歸笙看著自己貼在裴瑾白臉頰上的手，真的很想就這麽一巴掌抽上去，治一治這個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家夥。
但一想到此人是自己的衣食財主，是自己養好肉身不可或缺的助力，還是生生忍耐了下來。
裴瑾白蹭夠了，從身後腰間取出一頂冪籬。
竹編細膩，輕紗似水，環佩琳瑯，做工是渾然天成的精巧。
裴瑾白道：“之前答應你的，會送一頂更好的給你。”
他為歸笙戴上冪籬，將輕紗撥到她的面容前，將她細細看了一陣，眉目柔和：“很漂亮。”
歸笙：我剛洗的頭發……
沒註意到她的怨念，裴瑾白牽起歸笙，回身走向寢院。
幽徑風燈點點，如履步螢橋星河，流光溢彩。
走在路上，裴瑾白冷不丁道：“方才的事，是我不對。”
歸笙心頭一緊，下意識覺得他又要作妖。
卻聽裴瑾白道：“如果不是府裏太無聊，你也不會想起玩那種東西，所以……”
他回首對她一笑，風燈中的容顏溫暖明麗，熠熠生光。
“所以等生辰宴結束，你也養好了身體，我就帶你出府游玩吧。”
歸笙：“……好。”
卻沒再被他看似無害的笑靨迷惑，心中存了提防。
連日的糖衣炮彈都讓她忘了，此人可是第一次見她時，就給她來了一記死亡威脅。
以及，她之前武斷了。
她以為的圓滿輕盈的元魂，實際上，恐怕早就缺了一角。
今夜她不湊巧，親眼目睹了其中流淌出的，深黑色的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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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 他對歸笙道：“今夜友人宴請, 我得出去一趟，膳堂的飯菜已經布好了, 你去吃就好，吃完可以在府裏逛一逛, 但不要出府，有什麽事情吩咐他們便好。”
歸笙乖乖巧巧地點頭。
裴瑾白看她須臾，忽然傾身過來, 握住她的肩, 在她額前輕吻了下。
他道：“我會盡快回來。”
歸笙：“……”大可不必。
裴瑾白剛走，歸笙就再也壓不住嘴角放肆的弧度。
終於不用再當掛件了！
終於可以忙點她自己心心念念的事了！
歸笙在膳堂風卷殘雲地填飽肚子後，便如一陣旋風似的刮進了蘭湯閣——也就是那座浴間, 並叮囑一眾侍從不要讓任何人過來打攪她。
在裴府當掛件的這些天，歸笙摸清了自己的肉身在此處浴間狀態最好，這不, 甫一泡進浴池, 她的肉身便如得到滋補般舒愜下來，耳清目明，血脈和暢。
修士的元魂以肉身為基, 兩者同時受損時，唯有肉身穩固，元魂才能得到支撐。
今日聽覺取得突破，雖不代表這具肉身已完全無恙，但至少印證了一大進步, 所以歸笙想先試試，試試她如今的肉身能不能支撐她召出元魂裏的法寶。
歸笙聚起神念，探入元魂，潛入天工海，首先映入眼簾的依舊是碎了一地的九竅核桃。
歸笙心尖抽痛了下，趕忙錯開視線，往更深處行去。
她從天工海深處挑了幾法寶，試著召出來，全都成功了。
歸笙既高興又不高興。
高興的是她的肉身已經恢覆到可以支撐她召出法寶了，不高興的是就算召出了這些法寶，沒有靈髓或髓華的驅動，她也無法使用它們。
歸笙嘆了口長長的氣。
要是她這副新生的髓脈裏有一星半點的髓華就好了……
嘆完氣，歸笙開始挨個收回法寶。
拿起最後一樣法寶時，她手底陡然冒出“哢嚓”一聲。
歸笙：“？”
她的力氣居然恢覆到能徒手捏碎法寶的地步了嗎？
她也沒使勁啊？
歸笙忙不疊攤開手掌，看看是哪個法寶這麽倒黴。
只見掌心裏是一顆烏黑的小珠子，表面已經有了裂痕。
歸笙認了一會兒，認出來了。
這是在南溟刑房裏時，珺璟給她的護魂珠。
她事後覺得這法寶珍貴異常，便抽空將其歸入了元魂。
可是這東西當時被她含在嘴裏折騰來折騰去都沒碎，怎麽這會兒被她輕輕一捏就碎了？是到了東丘水土不服嗎？
不待多想，護魂珠上的裂紋驀地擴大，眨眼間就爬滿了整顆珠子。
隨即，碎作齏粉，堆作一灘。
歸笙：“……”
正當歸笙覺得差不多可以把它收拾收拾埋了時，這灘粉末毫無征兆地震顫起來，無數有生命的小粒子般，彼此粘連、平展、延伸、變色，最終大變活珠，定格成一紙明黃的符箓。
歸笙：“……？”
歸笙呆滯地拈起符箓一角，符箓驟然迸發光芒，薄薄的符紙鼓脹起來，又沈沈下墜，直至變作一只靈囊的形貌。
一波三折，歸笙徹底懵了。
她游魂似的抽開靈囊的束繩，待看清囊袋中的事物後，更是驚愕得合不攏嘴。
這靈囊裏頭竟盛滿了各式各樣的丹藥，個個光潤圓滑，價值不菲。
這是……霞瀾峰的丹囊啊。
“實在走投無路了的話，就去棲雪峰，將我給你的丹囊送予雲首席，向他尋求庇護……”
這是岑翎選擇自己留下時，對珺璟說的話。
而珺璟將丹囊層層偽裝，與護魂珠融為一體，在刑房中交給了她，從那時起就沒再給自己留退路。
至於為何是交給她……
是給她下咒的賠禮？還是因為師母的托付？
然而斯人已逝，她再也得不到解答。
歸笙深吸口氣，不再多想，開始翻找丹囊。
不一會兒，歸笙便從中拈出一顆通體白皙的丹藥，神情如獲至寶，熱淚盈眶。
此丹名喚“註髓丹”，與糖丸就是把糖搓成一個球的制作原理相同，此丹就是把靈髓搓成了一顆丹藥，大多用於修士髓華不濟時應急吞下，令其中貯存的靈髓融入髓脈化為髓華。
以前歸笙跟在岑箐身邊跑時，岑箐時不時就掏出這種丹藥，趁歸笙張嘴大笑時朝她嘴裏一丟，以期能給這毫無修為的小混蛋漲漲修為。
歸笙每次都心懷愧疚地吃完，沒法告訴岑箐她沒有髓脈，這東西除了在她腸胃裏過一遭外，對她的修為增長毫無用處。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此刻拿到註髓丹，是真能解她的燃眉之急啊！
歸笙一仰頭，一口吞下註髓丹。
原本平寂的髓脈中，霎時便起了波瀾。
一絲一縷的靈髓自丹中化開，流入她新生的髓脈，在她的內化下歸為髓華。
這是歸笙從未有過的感受，既陌生，又驚奇，但很快又感到吃力。
既是岑翎贈給珺璟的丹囊，其中的丹藥必然都是他親手所制，而作為當世第一的丹修，一顆註髓丹中的靈髓分量可想而知。
但同時，歸笙髓脈中又有許多莫名其妙的淤堵，留給髓華的空間有限，所以僅僅吃了一顆註髓丹，她就覺得髓脈非常難受，無法再進一步內化了。
多餘的靈髓如流水般白白瀉了出去，歸笙心疼不已。
看來想要繼續提升修為，還得先解決掉她髓脈中的那些淤堵。
一步一步慢慢來吧。
歸笙將丹囊收歸元魂，又取出一件低階的法寶。
那是一只用銀絲結成的圈環，主要用途是逗小孩玩，不需要多少髓華催動。
歸笙運起僅有的一點點髓華，註入銀環，湊到唇邊一吹。
剎那間，數十只靈蝶自圈環中飛出，翩躚振翅，落下碎光泠泠，滿室銀輝。
歸笙看著好看，便放任它們四處飛舞，自己也從浴池裏爬出來。
待擦幹濕發，換好寢衣，歸笙四下望望，已然不見靈蝶的蹤跡。
應當是髓華耗盡，全部自行消散了吧。
歸笙這樣想著，不緊不慢地轉過屏風。
一道黑影立在門口。
歸笙心頭一跳，後退半步。
然而很快，她就看清了那人的面容，以及一只停棲在他指尖的靈蝶。
歸笙微微松了口氣，道：“公子，你回來……”
一語未盡，裴瑾白偏首望來。
蒼白的月色下，少年柔軟的眼睫也似凝了一層霜。
他一眨不眨地凝望歸笙，唇角一如既往噙著和煦笑意。
似乎一切如常。
但歸笙的心臟狂跳起來。
不知為何，她就是能看出，這位小公子這會兒非常非常的……不高興。
她甚至有種懷疑，若非涵養所縛，他大概會指著她的鼻子破口大罵。
裴瑾白向歸笙遞出手指，指上靈蝶仍在撲打雙翅。
他的目光停駐於她手中的圈環，輕聲問：“這是什麽？”
歸笙即答：“學的一些逗孩童的戲法。”
裴瑾白擡眸，靜靜地看著她：“阿笙，我不喜歡被騙。”
他的嗓音溫柔至極，歸笙卻猛覺有股森然的寒意竄上脊背。
她定了定神，實話實說：“……一種低階的法寶。”
裴瑾白“嗯”了一聲，狀似同她商榷地道：“既然低階，便不值幾個錢，我們把它扔了，好嗎？”
歸笙沒有立刻答話。
沈默中，裴瑾白望著她，唇角的笑意淡了幾許。
那是極細極微的一痕變化，輕不過梅枝上一片消融的雪花。
錯覺一樣。
但歸笙立刻道：“好的，公子。”
直覺告訴她，如果不順著他，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將會超出她的想象。
她肉身還沒有完全穩固，髓脈中還有棘手的淤堵等著清理，她暫時不能被趕出裴府。
歸笙果斷揚手，將手裏的吹蝶環擲入一旁的池塘中。
氣泡“咕咚咕咚”地上湧，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但二人間緊張沈悶的氛圍，卻並未隨沈入湖底的法寶消散。
裴瑾白一步一步地走近，直到在歸笙的面前站定。
這人的年紀分明比她小，卻因久居上位，養尊處優，明顯不虞時，竟有種盛氣淩人的架勢，冷沈沈地壓她一頭。
歸笙仰頭看裴瑾白，有一種深重的割裂感。
像是看到一張連日來溫和有禮的假面脫落，露出其下布滿陰騭的真容。
有點嚇人。
裴瑾白忽然問：“阿笙，這些時日，我待你好嗎？”
歸笙謹慎地答：“公子待我是無可挑剔的好。”
裴瑾白微微笑了下，下一句卻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你是修士嗎？”
歸笙道：“不是。”
頂著裴瑾白莫測的視線，歸笙面不改色地胡扯道：“我只是覺得……公子待我太好，我不能賴在裴府白吃白喝，所以想學點東西，讓自己有點價值……我聽他們說，東丘最受人喜歡的就是修士……”
雖不知這小公子大半夜的突然發哪門子瘋，但看得出，激怒他的就是那樣法寶，以及使用法寶的她。
“那個法寶……是赴京途中遇到的修士送我的，我今夜也才第一次碰。”
歸笙低眉順目地道：“公子若是不樂意看到，我今後便再也不碰這些。”
隨著她一字一句、言辭懇切的解釋，裴瑾白容色間的冰霜一寸一寸地消融化開。
待歸笙話音停止，他已然恢覆到平日的模樣，神色甜軟，姿態親昵，專註望她的時候，像在看自己最喜愛的珍寶。
“你這樣低微的人，就不要想修煉的事情了。”
裴瑾白再度開口，語聲柔和，近乎呢喃情話。
偏偏言辭惡劣刻薄，絲毫不屑掩飾話中的輕蔑。
換做其他躊躇滿志，憧憬尋仙問道的姑娘來聽，恐怕已被他直白的惡意紮得鮮血淋漓。
裴瑾白道：“你只需要好好地待在我的身邊，別的什麽都不需要做。”
他輕撫歸笙的面頰，溫柔得仿佛根本沒說過上一句那般傷人的言辭。
“接你回來時開出的條件，我不會食言……但前提是，你要安分一點。”
歸笙：您老當時開條件的時候也沒說啊。
不過就算說了這個前提，她大概也會選擇跟他回來。
不給碰法寶而已，她找機會偷偷碰不就得了。
歸笙並沒有把裴瑾白的警告放在心上，但面子上還是決定尊重一下他的威脅。
於是她縮了下肩膀，怯生生地囁嚅道：“是……公子……我再也不敢了……”
為了效果更佳，歸笙想了想，又擠出兩滴眼淚，抽了抽鼻子。
風拂樹葉的沙沙聲響。
“嚇到你了，對不起。”
短暫的靜默後，裴瑾白驀地執起歸笙的手，貼到自己的頰邊輕蹭。
比歸笙還高上許多的少年，此刻幼獸般依偎在她的手心，輕聲細語地道歉。
形同方才的一番暗潮洶湧，皆是她沐浴太久產生的幻覺。
歸笙：“……”
歸笙看著自己貼在裴瑾白臉頰上的手，真的很想就這麽一巴掌抽上去，治一治這個陰晴不定、喜怒無常的家夥。
但一想到此人是自己的衣食財主，是自己養好肉身不可或缺的助力，還是生生忍耐了下來。
裴瑾白蹭夠了，從身後腰間取出一頂冪籬。
竹編細膩，輕紗似水，環佩琳瑯，做工是渾然天成的精巧。
裴瑾白道：“之前答應你的，會送一頂更好的給你。”
他為歸笙戴上冪籬，將輕紗撥到她的面容前，將她細細看了一陣，眉目柔和：“很漂亮。”
歸笙：我剛洗的頭發……
沒註意到她的怨念，裴瑾白牽起歸笙，回身走向寢院。
幽徑風燈點點，如履步螢橋星河，流光溢彩。
走在路上，裴瑾白冷不丁道：“方才的事，是我不對。”
歸笙心頭一緊，下意識覺得他又要作妖。
卻聽裴瑾白道：“如果不是府裏太無聊，你也不會想起玩那種東西，所以……”
他回首對她一笑，風燈中的容顏溫暖明麗，熠熠生光。
“所以等生辰宴結束，你也養好了身體，我就帶你出府游玩吧。”
歸笙：“……好。”
卻沒再被他看似無害的笑靨迷惑，心中存了提防。
連日的糖衣炮彈都讓她忘了，此人可是第一次見她時，就給她來了一記死亡威脅。
以及，她之前武斷了。
她以為的圓滿輕盈的元魂，實際上，恐怕早就缺了一角。
今夜她不湊巧，親眼目睹了其中流淌出的，深黑色的汁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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