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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假面(上) 她絕對見過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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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假面(上) 她絕對見過這個人……

歸笙這一覺睡得很沈, 沈得有點像中毒了。

以至於睜眼時,她都有些斷片。

不懂看到的為何不是黑乎乎的巖洞,也不是帶著露水的野草, 而是一雙流光熠熠的, 有幾分陌生的眼睛。

歸笙正懵然間,那雙眼睛微微闔起, 翕動的眼睫拂過她的臉頰。

鼻尖被眼睛的主人輕輕啄吻了下。

裴瑾白柔聲道:“早。”

“……”歸笙瞬間想起昨天發生了什麽。

裴瑾白貼著她問:“昨夜睡得好嗎?”

歸笙:“……嗯嗯,好, 很好,非常好。”

裴瑾白笑了一下,邀功似的指了指案頭的香爐:“我昨夜瞧你睡得不安穩, 便讓他們點了安神的熏香, 看樣子效果很不錯,現在已經是巳時末了。”

歸笙:難怪覺得像中毒了,原來真的吸入東西了。

她疑惑地看了看已經穿戴齊整的裴瑾白。

裴瑾白看懂了她的眼神, 笑道:“我自幼聞慣了這種香,它的安神效果對我已經沒什麽用了,所以起得比較早。”

“既然醒了, 便起來洗漱吧。”

裴瑾白把歸笙托起來, 把她散亂的發絲撥到頸後。

“洗漱完,差不多就可以用午膳了。”

他話音才落,一旁的侍女便捧著漱洗用具上前來。

由於這一回裴瑾白就在旁邊看著, 歸笙只得體驗了一把手腳相當於擺設的廢人感。

兩炷香後,歸笙梳完發,穿好衣,被裴瑾白牽去用午膳。

昨夜吃飯時,歸笙的很大一部分精力都分去了震驚裴瑾白的行為, 對於食物的欣賞就難免大打折扣。

不過此時此刻,已經知曉裴瑾白究竟會做到何種程度的歸笙徹底沒了包袱,開始一心一意地享用起滿桌琳瑯的菜色。

奇異的是,每吃一口,她都能切實感受到這具肉身活過來了一分。

裴瑾白平日就是吃這些好東西麽?

歸笙嚼嚼嚼,懷疑這究竟是自己久未吃飽吃好的心理作用,還是這裴府的廚子真有把飯菜做出大補之效的神功。

總之一頓飯吃完,歸笙頭也不昏了,腰也不疼了,腿也不酸了,實在是神奇至極。

裴瑾白微笑看她:“吃飽了?”

歸笙擦嘴的手頓了下。

看他那副躍躍欲試的表情,她總覺得這個問題得慎重回答。

於是歸笙謹慎地道:“……嗯,處於一個飽與沒飽的中間地帶。”

裴瑾白一楞,旋即失笑:“嗯,那看來下回得叫他們再多準備些。”

他轉而道:“不過就算沒飽,至少講話的力氣是有的吧?”

這個再否定就太假了。

歸笙搖了搖頭,奄奄一息地否定道:“其實,也不是很有力氣……”

裴瑾白點點頭表示理解:“那就聽我講吧,畢竟聽講也是學習中不可或缺的一道環節。”

歸笙:“?”

她好像聽到了什麽驚悚的字眼?

之後,裴瑾白把歸笙拖進了書房,開始帶領她學習。

學習的內容是……識字。

起因是昨日她胡扯說“不識得幾個字”。

歸笙:“……”

不是,這人很閑嗎?

從路邊撿來個玩偶,還要教玩偶讀書識字?

什麽怪癖啊!

歸笙無語凝噎地望著興致盎然的裴瑾白,只好費盡心思地裝成冥頑不化的癡呆,寄希望於他因不耐煩而放棄教學。

然而即便歸笙頻頻語出驚人,裴瑾白也只是撐著額頭笑一陣,笑夠了,就繼續給她講解。

歸笙:看來是不教會她不罷休了。

歸笙實在不想再繼續待在書房裏消磨光陰,只好轉變策略,搖身一變,從癡呆轉變為一學就會的天才。

裴瑾白玩味地瞧她:“怎麽突然變聰明了?”

歸笙長嘆一聲,攤牌:“公子,放過我吧。”

裴瑾白這才如她所願地放下了《幼童開蒙錄》:“終於不裝了?”

歸笙半真半假地道:“也不算裝吧,一些簡單的字句,家中父母兄長還是教我了的……昨日畢竟不知公子的意圖,所以才撒了謊。”

裴瑾白訝然:“我以為你……”

他沒有說下去,道:“那要不要把他們也接過來?”

歸笙一下子沒聽懂:“接什麽?”

裴瑾白看著她,關切地道:“如果我把你的父母兄長也接過來,有他們在府裏陪你,你會不會呆得更安心些?”

歸笙微微一頓。

片刻,她輕聲說:“不用了,他們都不在了。”

裴瑾白聽言,面上幾分了然。

近來東丘多災,這樣的事情,太過尋常。

裴瑾白不再多說什麽,拿起另一本書,對歸笙道:“你自己在書房裏轉轉吧,但是,不要離開我的視線。”

歸笙如蒙大赦地點點頭,一頭紮進覬覦許久的窗邊的羅漢床,很快就沒了動靜。

裴瑾白:“……”

接下來的日子裏,歸笙每天的日常便是吃了睡,睡了吃。

也不是她存心放縱,大概是這具肉身知曉了她處境變好,不再故作堅強,開始償還過去一年多積攢下來的債了。

托裴府吃食豐足的福,一頓接一頓的食補下來,歸笙這具肉身總算擺脫了散架的邊緣,就像一座四面漏風的破房子,終於開始一磚一瓦地修補起來了。

而代價就是,她白日當裴瑾白的掛件,晚上當裴瑾白的抱枕。

他好像真的把她當作了一個會動的人偶,或者說,他從街上撿來的小貓小狗,因為長了一副非常合他心意的皮囊,所以對她悉心照料,走到哪裏都帶著,時不時親昵地吸她一口。

不想撩貓逗狗的時候,就給她一只皮球,讓她自己在一邊玩。

比如此時此刻。

歸笙立在水廊下,手裏捏著一串糖葫蘆,是裴瑾白剛剛給她的,讓她拿到一邊吃。

而他本人則站在不遠處的欄桿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水廊外的荷池裏拋魚食。

在他身後,一名疑似暗衛的蒙面人正低頭躬身,低聲向他匯報著什麽。

這蒙面人的一襲黑袍沾塵染泥,鞋頭微微開裂,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顯然剛回到裴府,就馬不停蹄地來找裴瑾白了。

歸笙好奇地打量這二人。

連日觀察下來,她還以為裴瑾白就是個游手好閑的紈絝呢,沒想到也會有需要下人緊急匯報的要事。

歸笙才認真盯了兩眼,那蒙面人便倏地擡眸,警戒的視線利刃一般刺來。

卻在看清她相貌的剎那,那視線一個打滑,從她的臉上跌了下去。

再定回她臉上時,那雙眼中的警戒煙消雲散,只剩下了滿眼的不可置信。

歸笙已經習慣了。

畢竟這些天每新見到一個人,對方都會對她投以如此眼神。

這種眼神還有個漸變的過程,歸笙閑來無事,替他們總結了下,大致可以分為如下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天吶,是董姑娘!董姑娘終於來裴府了麽?

第二階段:慢著,好像哪裏不大對勁——包括但不限於發現她比董執音矮,站姿比董執音吊兒郎當,以及裴瑾白並不是時時刻刻都對她上心。

第三階段:噫,公子這是帶了個和董姑娘相貌極似的女子回府了啊。

第四階段:唉,公子他終於瘋了。

此刻,蒙面人已經火速進入第四階段,一會兒看看歸笙,一會兒看看裴瑾白,閃動的目光在憐憫、悲痛、哀傷、不讚同之間來回切換。

歸笙默默咬了口糖葫蘆,故意把表層的冰糖嚼得“嘎嘣嘎嘣”震天響,想以此暗示她的精神勁頭尚佳,牙口胃口均良好,不必為她哀傷。

但蒙面人完全沒有接收到這一暗示,不忍再看地轉過身去,給她留下一道愛莫能助的憂傷背影。

歸笙:“……”

咋回事?

這憂傷的背影咋還有點眼熟呢?

裴瑾白專門把她支開,歸笙也並不好奇他們要說什麽,所以她本來沒打算偷聽,但這下就不同了。

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蒙面人。

歸笙立刻凝神集氣,努力聽辨從二人交談處傳來的模糊聲音。

剛好試試這具重塑的肉身恢覆了幾成,聽覺是否恢覆到修士的平均水準。

耳邊,沙沙風鳴,簌簌蓮響,細碎的水流聲,魚兒搶食的撲打聲,全部交織在一起,混雜成一團亂麻的噪音。

歸笙屏住呼吸,竭力穿過這些幹擾,抽絲剝繭,剔繁除冗,終於從中篩出了兩縷她要的聲線。

額頭沁出了點點的汗滴,歸笙伸手扶住廊柱。

耳膜連綴著神經,刀割一般的刺痛,但入耳的聲音卻愈漸清晰。

雖然有些勉強,但好歹是成功了。

她身為修士的聽力恢覆了。

最先聽清的,是裴瑾白聽不出情緒的詢問:“……所以,還是沒有找到嗎?”

蒙面人嗓音中的哀戚近乎要漫溢出來:“是的,公子。”

果然,這名蒙面人的聲音也有些耳熟。

她絕對見過這個人,而且還和他交談過。

但是在哪裏呢?

歸笙這邊絞盡腦汁地回憶,並為自己的破爛記性扼腕嘆息,那邊裴瑾白聽到蒙面人回答,輕輕地“嗯”了一聲,似乎並不意外這個結果。

然而他抓魚食的手卻停了下來,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良久,裴瑾白道:“好好休息,下個月再出去找吧。”

蒙面人半跪請退,聲音中仍是未能完成所托的自責。

歸笙的視線一路追隨著蒙面人,直至他的背影消失在水廊的盡頭。

“他比我好看嗎?”

身旁響起一道打趣的嗓音。

歸笙悚然一驚,就見裴瑾白不知何時已走到了她的跟前。

歸笙心事重重,關於蒙面人的疑問仍在腦子裏打旋,但拗不過裴瑾白那副等她回話的模樣,只好隨口答道:“他蒙著面呢,能看到個什麽。”

裴瑾白挑了挑眉。

歸笙回過神來,忙補救道:“公子最好看!不可能有比公子更好看的了!”

裴瑾白這才滿意她的回答,眉眼間漾開盈盈的笑意。

他挽住鬢邊的碎發,俯首下來,就著歸笙的手咬下了一顆糖葫蘆。

這糖葫蘆酸酸甜甜,好吃得緊,歸笙強忍住護食的沖動,才沒把他的腦袋推開。

結果搶她食物的人眉尖一蹙,竟擡手展開一方巾帕,將那顆近乎完整的糖葫蘆吐了出來。

歸笙登時心痛地睜大眼睛:什麽毛病?!

浪費食物是可恥的!何況這麽好吃的食物!

卻見裴瑾白眼泛淚花,擡著袖子緩了好一陣,才嗔怪道:“……我吃不得一點酸,你那天不是也看到了嗎?怎麽一副心疼糖葫蘆超過心疼我的樣子。”

他這麽一說,歸笙也想起來了,那日她排隊領賑濟糧時,確實看到高樓上的裴瑾白嘗了一顆葡萄,因為覺得不夠甜,便讓人撤掉了整盤。

不過……

歸笙不無驚嘆地道:“公子的視力真好。”

她那時頭戴冪籬,又蓬頭垢面地混在人堆裏,這人不僅看清了她的相貌,就連她之前在盯著他瞧也了如指掌。

裴瑾白彎著眼睛,一點也不謙虛地道:“我的五感皆是異於常人的好,她親口說的,她見過的許多修士都不如我。”

“她”是誰,不言自明。

裴瑾白眸光晶亮,仿佛很為這句誇讚而驕傲,但歸笙覺得董執音可能就是單純哄哄小孩。

融化的冰糖滴到了歸笙的手上,她匆忙“唔唔”附和了兩聲,就忙不疊繼續吃了。

她邊吃邊繼續思考,自己究竟是何時何地見到的那名蒙面人。

裴瑾白見她不再搭理自己,便在欄桿上坐下,繼續餵魚,等她把糖葫蘆吃完。

這時,又有幾名裴府的管事走過來。

歸笙自個兒想了一會兒,還是死活想不起來,反而裴瑾白回管事的“我都可以”“從簡就行”“你們看著辦”“不必再問我”的聲音一個勁往腦子裏鉆。

這話回得,裴府是要舉辦什麽嗎?

歸笙索性先轉回註意,打算先聽聽眼下這撥人在討論什麽,等清靜的時候再想蒙面人的事。

不湊巧的是,管事們已經得到了裴瑾白的答覆,紛紛不再多言,退了下去。

好奇心不得滿足的歸笙:“……”

看出了她的抓心撓肝 ,裴瑾白仰頭看她,好心地解釋道:“半個月後是我的十七歲生辰,他們非要為我舉辦生辰宴。”

半個月後?

歸笙算了算日子,驚奇地發覺自己對這個日子竟然也很有點印象。

而且是某種很不好的印象。

類似於她作為一個身無分文的窮人好端端地走在路上,突然有個人跑過來給她展示自己有一大箱黃金的那種印象。

歸笙仔細地捋了捋手頭的線索:蒙面人、生辰……

“嗯?只帶了生辰八字,本人沒來嗎?”

“是的大仙,能算嗎大仙?”

記憶深處的一問一答在耳邊炸響。

炸得歸笙豁然開朗,醍醐灌頂——

年份倒撥十七年前半個月後的日子,不就是她啟程尋找師母前的最後一次下山擺攤,那最後一位蒙面的客人給她的生辰日子麽?

方才的蒙面人就是當時的蒙面人!

那麽當時那位沒到場的“本人”是誰,也已呼之欲出了。

歸笙震驚地看向裴瑾白,卻發現後者已經靠在水廊的欄桿上……睡著了。

歸笙:“……”

怎麽的,隨地大小睡還能傳染的嗎?

歸笙半是無語,半是好奇地打量這位頻頻出她意料的小公子。

淺金的日光下,他的長發攏成松散的一束,隨意搭在肩的一邊,眉宇間無一絲愁態,像一只在巢穴裏安眠的小動物。

毫不設防的情態。

因為他知道,即便有危險,也會有許多人會豁出性命來保護他。

這些天裏,歸笙早就目睹了裴府上下是如何對他們的這位小公子愛護備至。

這些愛護或許是出於多年照料的情分,或是出於自身的職責所在,又或是出於裴府給予的錢財地位……但無論如何,對於裴瑾白本人來說,那些都是真切可感的重視。

如果元魂也有形狀的話,她想,裴瑾白的元魂大概是輕盈又圓滿的。

可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為何要派手下千裏迢迢趕赴中州,卻兒戲地向街邊小攤問卦呢?

他要找的東西,又是什麽呢?

除了董執音,他還有什麽求不得的事物嗎?

歸笙的疑問漫天亂飛,在咬掉最後一顆山楂球時全部消散。

算了,反正與她無關。

歸笙狀似輕悄實則動靜巨大地拍了拍手上的糖渣。

裴瑾白掀開眼睫,揉了揉眼睛:“……嗯?吃完了?”

歸笙向他展示光禿禿的竹簽。

裴瑾白笑了一下,牽起她的手,離開了水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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