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裴府 你不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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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裴府 你不過來嗎
歸笙終於想起自己是在哪裏聽過這少年的聲音了。
董執音腰間的傳音鈴。
一次是在出了嫁衣鬼的魔鼎後, 一次是在坤儀派的牢房裏，她兩次從董執音的傳音鈴裏聽到的，正是這個少年的聲音。
可是……
“家中幼弟……”
“我弟弟……”
歸笙耳邊回蕩的是董執音清正無比的嗓音, 近在眼前的卻是少年泛起病態潮紅的面頰, 以及那一雙幾乎要落下淚來的美麗眼睛。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少年和董執音長得一點也不像。
他們絕對不是親姐弟。
歸笙：……這“弟弟”對董執音揣的什麽心思, 也太昭然不掩了吧！
想通了這一點，之前的一些疑惑也跟著豁然開朗——
難怪當時在坤儀派的牢房裏, 她偽裝成男子的聲線跟董執音道別，傳音鈴那頭就跟受了天大的打擊似的，簡直要當場哭出來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歸笙在這邊大徹大悟, 少年那邊也總算舍得收回了手。
他乖巧地將手指攏回袖中, 仿佛方才逾禮的行徑不曾發生。
“知道了不是天上掉餡餅，這下你應該可以安心了吧。”
少年溫柔地註視歸笙，口吻尊重地詢問：“你想好要選哪一種了嗎？”
歸笙：“……”
歸笙默然。
那些困擾她的問題, 她依舊沒有答案。
但無論如何，她得先好好活下去，讓這具肉身穩定下來, 才能有機會去想後面的事情。
倘若這少年所言不假, 跟隨他離開，至少在人身安危的方面應當不用發愁，對養好這具肉身大有裨益。
至於可能會再次和董執音扯上關系……
那就扯上吧。
最壞的結果, 也不過一死而已。
歸笙輕吐一口氣，在少年殷切的目光中，點了點頭。
少年展顏一笑，對她伸出了手。
歸笙：“？”
見她不動，少年又把手往前遞了遞, 還對她眨了眨眼。
歸笙這才明白他的意圖，第一反應是婉拒：“貴人，我手上很臟。”
她可沒有說謊，之前又劈木頭又搭小攤，她汗津津的手掌全是灰，還混雜著被木屑劃拉出的血口。
為了增加拒絕的可信度，歸笙主動攤開手給他看。
果不其然，掌心花花綠綠黑黑紅紅的一片，她自己都覺得慘不忍睹。
然而轉眼間，她的手就被包住了。
甚至不是虛虛握著，而是掌心相貼、十指相扣。
溫暖的體溫從交握處傳來，少年也笑得暖融融的。
他心滿意足地道：“沒關系，我不介意。”
歸笙：“……”
除了大開眼界，歸笙也發表不出別的見解了。
少年牽著歸笙，轉身走入人流。
歸笙回頭看了眼被遺棄的小攤，正心疼間，忽聞數道隱秘的風聲。
歸笙頓了頓，聽出這風聲的端倪，是武功極高之人的身法所形成。
稍作思索，歸笙了然。
這少年看似孤身前來，實際上有頗多守衛暗中跟隨。
難怪她方才攤開手的那一瞬感到如芒在背，似被無數森冷的視線刺中。
可以想象，若當時她掌心裏藏著什麽暗器，此刻她恐怕已經橫屍街頭了。
少年忽然問：“你餓了吧，想吃點什麽嗎？”
歸笙回神，誠惶誠恐地答：“多謝貴人，但還不太餓。”
少年也沒勉強，笑吟吟道：“也是，午時派發的賑濟糧很充足，是按照報上來人數的兩倍準備的，你應當吃得很飽才是。”
果然是從她領賑濟糧時註意到她的。
歸笙不知道說什麽，便保持慫慫的微笑。
但少年明顯有強烈的想要同她交流的欲望，一路上無論路過何種店鋪，但凡是能花錢的，他都要問她一句：“你喜歡嗎？要不要買？”
糕點鋪、雜貨鋪、花藝鋪之流也就罷了，路過那種裏頭的東西閃耀到一看就能讓尋常人家傾家蕩產的他也問。
歸笙自是連連搖頭。
少年失望地道：“你就沒有什麽喜歡的東西嗎？”
歸笙也怕一直拒絕把人給惹惱了，便道：“貴人如果一定要買的話，可以給我買身新的衣裳嗎？”
少年笑道：“這個不著急，府裏早都準備好了。”
歸笙：“……？”
歸笙看著他的笑，有種不祥的預感。
之後的路程是坐馬車走完的，因為少年發現她突然開始一步三喘了，便緊急著人叫來了馬車。
馬車上還裝了個郎中，給歸笙把過脈後，擡頭震撼地看了她一眼。
歸笙看得懂他的眼神，那眼神明明白白在驚嘆：你居然還活著！
郎中給她看完，神神秘秘地把少年拉到隔間，也不知說了些什麽，少年回來時，看她的眼神跟看一根飽經風霜的豆芽菜無異。
“不要害怕。”
他坐到歸笙旁邊，溫聲說：“沒什麽大礙，養一養就好了。”
歸笙：不，我不害怕，你靠得這麽近我有點害怕。
但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虛弱地點了點頭。
少年：“還有段時間才能到，你要休息一會兒嗎？”
歸笙下意識搖頭，少年卻不由分說放下了她的肩膀，讓她枕到了自己的膝上。
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帶著安撫的嗓音落下來：“睡吧。”
車身微微顛簸，頸後是柔軟的衣料，歸笙張了張口，洶湧的困意卻先一步吞下了回絕的話。
明明沒能睡多久，歸笙卻覺得這短暫的一覺睡得比過去一年多的任何一覺都要好。
以至於她剛醒來時，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發覺她動了動，少年將她臉上的輕紗掀起：“睡醒了？”
不及歸笙應答，馬車轆轆停下，他笑道：“正巧，也到了。”
少年作勢去撈她的膝彎，歸笙瞬間看懂他想做什麽，直接一個翻滾落地：“不用不用！我休息好了！我自己走得動！”
少年的手臂在空中頓了頓，轉而將她從地上扶起來，替她理了理頭發，認真地道：“身體不好，就先不要嘗試這種習武之人的落地方式了，好嗎？”
歸笙聽出他語氣裏的笑意，明白自己方才那一下可能有點滑稽，默默無言地點了下頭。
下了馬車，便是一座府邸的儀門前，周圍人影來來往往，不論男女，皆是衣著秀美，氣度不凡，置身其中，如入仙人之境。
一名中年男子迎上前來，看打扮，應當是這座府邸的管事。
管事對少年俯身行禮，喚道：“公子。”
少年輕輕地應了一聲，四下望了望，問：“兄長還沒回府麽？”
管事答：“董府留了裴相議事，方才傳話來，說近些天都不回府了。”
少年點點頭，轉過身，替歸笙摘下頭上的冪籬，隨手就要扔掉。
歸笙一驚：“等等！”
少年停手，歪了歪頭：“這路邊攤買來的冪籬粗制濫造，會傷到你的頭發，還是丟掉的好。”
歸笙懇切道：“公子，這冪籬對我意義非凡，還請留下。”
見她態度堅決，少年也不固執己見。
“留下可以，”他道，“但你不要再戴了。”
他探手將她幹枯的發絲撥到耳後，道：“我會為你準備更好的。”
歸笙不及回應，便察覺旁邊投來一道天崩地裂的視線。
歸笙閉嘴，無言轉眼，與瞳孔地震的管事對視。
管事雙目圓睜，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臉，上下唇片劇烈哆嗦，顯然有一個名字到了嘴邊，呼之欲出。
少年道：“替她安排一下吧。”
管事喉嚨一滾，咽下百轉千回的心緒，無奈而痛心地看了少年一眼。
卻也只能奉命行事，管事對歸笙道：“姑娘，這邊請。”
歸笙看向少年，後者對她露出安撫的笑意：“別害怕，跟著他走就好，我們待會見。”
歸笙於是跟著管事走了。
一路上，歸笙對著管事僵硬的背影，看出他有幾次就要克制不住回頭問話，但最終都忍住了，不禁有點替他感到辛苦。
繞過幾段回廊，走上一段斑斕礫石鋪陳的林間小路，分花拂柳，行至盡頭後，便見到一座木質的亭狀屋舍，從門扉間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裊裊幽香。
見他二人到來，幾名美貌窈窕的侍女上前迎接，看清歸笙的容貌後，也是一陣驚奇。
顯而易見，這府裏上上下下都認識董執音。
管事轉過身，刻意不去看歸笙的臉，道：“姑娘，等她們服侍你結束，我再過來接你。”
歸笙以為自己聽錯了，遲疑地重覆：“服……侍？”
楞神間，她被為首的侍女推進了屋子，一進門便是滿眼的雲遮霧繞，香氛氤氳。
歸笙一開始不明所以，又往裏走了幾步，直到聽見潺潺的流水聲，她才後知後覺這是個浴間。
然後，歸笙的衣裳就被靈巧地剝了下來。
人也像條被放生的魚兒一般，不知怎麽的就被放進了浴池裏。
絲毫沒給歸笙反應的時間，有溫軟的柔荑緊隨其後印上她的脊背，掌心抹有滑膩清香的脂膏，開始循著她的骨肉的輪廓，徐徐搓揉，細細打轉。
……原來“服侍”就是要幫她沐浴嗎？！
歸笙悚然大驚，一個鯉魚打挺躥到了浴池的另一頭：“別別別！我自己來就可以……嘶！”
不成想浴池的另一頭也有埋伏，池邊的侍女雙手平展沐巾，將歸笙的腦袋輕柔托住，指尾恰到好處地搭上她的顳顬，頗有章法地按捏起來。
“沒事的姑娘，您親自動手多累呀。”
“要是沒將您伺候好，公子可是要問罪的。”
“姑娘，放松，會很舒服的……”
一疊聲溫言軟語的誘哄中，歸笙只覺自己的天靈蓋都要原地起飛。
歸笙：“不累！我一定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的！絕對不會玷汙公子的尊目的！還請各位美人姐姐去忙自己的吧！！！”
在歸笙過於激烈的反抗下，侍女們遺憾離場，離場前還溫馨提示：“姑娘若有任何需要，我等就候在門口，隨時等待傳喚哦。”
歸笙：“……好的好的，多謝多謝。”
好容易目送那一行裊娜的背影轉過屏風，歸笙這才驚魂未定地躺回浴池裏，按住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臟，感到一陣深深的後怕。
差一點點！
差一點點她就要屈服了！
冷靜片刻，歸笙甩了甩發熱的腦袋，一頭紮進池水裏。
她對侍女說會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絕不是情急之下的敷衍。
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洗過像樣的澡了。
趕赴東丘京城的途中，別說熱水澡，偶爾能遇到清澈的溪流沖身，都已是上天眷顧了。
絕大多數時候，她只能拿布巾蘸點水，找個隱蔽的地方擦一擦身，防止生出異味。
每逢那時，就是歸笙最想念其他域境的時候。
畢竟在有靈髓的地方，她無論怎樣摸爬滾打，事後拿個清潔符往身上一貼，再臟再臭也能在一瞬之間清理幹凈。
適時斂起無意義的追憶，歸笙拿過布巾，開始擦洗身體。
隨著溫暖的水流一遍遍沖刷而過，這具在過去一年多裏都十分僵木的肉身，竟如得到灌溉的瀕死枯枝，逐漸有幾分活絡過來。
半個時辰後，歸笙從浴池爬上來，頭一回從這具新塑的肉身中感覺到了輕盈。
看來肉身的重塑穩固，的確需要好好將養，多洗熱水澡就是一方面。
歸笙望著鏡中自己紅潤的氣色，再次確信，跟隨那少年來到這座府邸，至少目前來看，是一個無比正確的選擇。
既然肉身狀況好了一點……
歸笙取過沐巾，邊擦頭發邊閉上眼睛。
她攢起神念，試圖察看元魂的狀況。
“啪嗒，”
沐巾掉地。
歸笙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剛剛……她看到了什麽？
歸笙胸膛起伏，望著鏡子裏自己的震驚表情，不亞於青天白日活見鬼。
真的見鬼了。
她方才竟然看到自己的身體裏……有髓脈。
這具被八爻重塑的身體，竟然有了髓脈？！
吞了口唾沫，歸笙強行鎮定下來，合起眼眸，凝神再看。
不是錯覺，也不是看走了眼。
她真的在肉身的四肢百骸間，看到了一根一縷，縱橫交錯的髓脈。
雖然這些髓脈還很單薄，很脆弱，脈中也有淤血堵塞，並且其中一絲髓華也無。
但是實實在在的，是髓脈。
是她早在三百年前，就被迫失去的事物。
震撼到無以覆加，歸笙往後退了兩步，脫力地靠上墻壁。
是因為師兄獻祭血肉的陣法麽？
因為雲臨渡的肉身是完整無缺的，所以八爻取之於她，照模學樣，便也能夠為她重塑一副具有髓脈的肉身？
是這樣嗎？
“……”
良久，歸笙抹了抹眼睛，擦幹身體，轉出屏風。
等候在外的侍女呈來一沓服飾：“請姑娘換上。”
服裝是石青色的衣裙，素凈的白衫打底，飾品以內斂的冷玉翡翠為主。
確是一套極襯董執音的裝束。
歸笙麻利地換好衣裝，又在侍女的帶引下走過一重屏風。
看清屏風後的場面，歸笙腳步一滯。
一座氣派的雕花落地梳妝鏡赫然入眼，兩側八名侍女氣勢洶洶，嚴陣以待，地上四箱妝奩箱蓋大敞，箱中妝具首飾一應俱全，整一個珠光寶氣，金粉閃耀。
見歸笙出來，為首的侍女一展手，示意歸笙坐到鏡前的座椅上來。
她的神情莊嚴而肅穆：“姑娘，請就位。”
歸笙：“……”
事實證明，這四箱妝奩不過雷聲大雨點小，並無幾個器具派上了用場。
大概是因為，即便不靠妝容刻意模仿，這具肉身的皮相本身也已足夠貼近董執音，只需在細微之處點綴修飾，便能以假亂真。
半個時辰後，趁侍女們收工之際，歸笙瞅了眼鏡中人像。
嗯……被重劍捅過的地方隱隱作痛了起來。
因為實在是太像了。
這張原本和董執音七分相似的皮相，在妝容的精心矯飾下，已近九成相像。
所以令歸笙不由自主地想到，和這張臉的主人的最後一面，是何等的慘烈。
大功告成，一眾侍女將歸笙左攙右扶，活像捧出個精心打扮的珍寶，不忍她磕著絆著，一路小心翼翼，將她交給了在外等候的管事。
管事見到她梳妝打扮完的模樣，瞳孔震得更厲害了，看得歸笙十分擔心他的眼珠會不會直接從眼眶裏跳出來。
管事一路走一路搖頭，恍恍惚惚地念念叨叨，歸笙豎起耳朵聽了聽，聽到了幾句“不該如此”“無能為力”“深感抱歉”。
大抵是覺得自家公子的所作所為十分荒唐，卻又無法阻止。
歸笙很想上去拍拍他的肩膀，寬慰他道：你不要傷心了，其實我是自願的。
但還沒等她付諸行動，長廊盡頭便出現了一道頎秀的身影。
回到府裏，這位小公子換了一身更為閑適寬松的裝束，但依然漂亮得緊，像一只花枝招展的白孔雀。
管事把她帶到，便默不作聲地退了下去。
庭院中，至少從明面上看來，暫時只剩下了他二人。
“裴瑾白。”
少年率先開口，道：“這是我的名字。”
……還專門等到她洗漱完換好裝才告知名字。
歸笙無語，有點想翻個白眼。
但考慮到這位是她接下來的衣食財主，在對方充滿期待的眸光中，歸笙還是如他所願地喚道：“瑾白。”
並不多柔情的語聲，裴瑾白卻聽得眼睫翕顫，耳根染紅。
他用水汪汪的眼睛撓她一下，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帶著她往屋裏走。
屋中的團桌上，五花八門的菜肴已擺得滿滿當當。
裴瑾白徑自拉著歸笙在桌邊坐下。
然後，他就跪了下去。
歸笙：“？？？”
歸笙大驚失色，裴瑾白則若無其事拿過她的手，托住她的手背，令她掌心向上。
另一手取來備好的膏藥，敷在她掌心的血口上，溫柔點抹。
那細致專註的神情，如同對待天底下最易碎的珍寶。
“……”
驚愕過後，莫名地，歸笙有些不自在地抽了下手。
卻沒抽動。
這小公子看上去養尊處優的，力氣倒是不小。
裴瑾白擡起眼來，盈盈的眼波中滿是擔憂：“弄疼你了嗎？”
不待歸笙回答，他便俯下頭頸，在方才塗藥的地方輕柔吹氣。
裴瑾白又問：“有好些嗎？”
歸笙：“……好多了，謝謝。”
裴瑾白彎了彎眼睛：“我們之間，何必言謝。”
歸笙：“……”
歸笙的語言能力已經不足以支撐她應付眼下這種詭異的狀況了，索性保持沈默。
裴瑾白替歸笙仔細包好了手，方才起身，挨著她坐了下來。
他說：“吃飯吧。”
歸笙於是吃飯了。
她一邊嚼嚼嚼，一邊納罕不已。
原來董執音竟然喜歡清甜些的菜色嗎。
吃了一會兒，裴瑾白問：“好吃嗎？”
歸笙猛猛點頭：“好吃。”
不僅好吃，還是熱食，又一點沒餿。
最重要的是，管夠。
光是想想，歸笙都幸福地彎起了眼眸。
她好久沒能飽餐一頓了。
歸笙愈發篤定，自己的決定真是太明智了。
無論之後如何，當下的美味佳肴，是真真切切地吞入腹中的。
見她吃得開心，裴瑾白輕笑了下，將一樣她多吃了幾口的菜色推到她的面前。
“慢點，別噎著了，不會有人和你搶，都是你的。”
裴瑾白說著，拂開自己的那副碗筷，趴到歸笙手邊，頭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專註地看她，好像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冷不丁說：“包括我，我也是你的。”
歸笙：“……”
歸笙噎著了。
劇烈咳嗽間，裴瑾白失笑，端來一杯水，湊到她唇邊。
好不容易就水咽下去，歸笙也覺得差不多飽了，便擱下了筷子。
裴瑾白楞了楞：“就吃這麽點？”
“點”？這人在睜眼說什麽瞎話，她吃了一堆呢。
歸笙小聲說：“……我莫非看上去很能吃嗎。”
裴瑾白又推了推飯碗：“你身子骨這麽弱，得多吃點補一補。”
歸笙：“可是吃多了也難受。”
裴瑾白想了想，覺得她說得也有道理，便道：“那來日方長。”
他叫來幾個侍女，對歸笙道：“你先跟著她們四處轉轉，熟悉熟悉府邸，我們待會兒見。”
歸笙其實不是很想和他再見了。
因為再待會兒，就到了該休息的時辰了。
一個時辰後，掌握了裴府主要布局的歸笙被領進一座格外華美的院落。
緊接著，她又被引入一間寢屋。
侍女們無聲退下，屋中便只剩下兩道輕細的呼吸。
夜風吹起紗幔，勾勒榻上影影綽綽的輪廓，朦朧幽淡，宛似夢境。
那人安安靜靜地，甚至可以說是乖巧地坐在榻上，如同一只等待主人歸家的棄犬。
歸笙站在門口久久沒動，視線在屋內尋找美人榻躺椅之流。
最終，還是裴瑾白問了一聲，擊碎了她的幻想。
他問：“你不過來嗎？”
歸笙：“……”
其實說實話，眼下的狀況並不能說是毫無預料，畢竟各取所需，有得有失，天經地義。
但對方如此坦蕩，如此毫無芥蒂，如此進展迅速，完全沒有她以為會有的緩沖期，歸笙確實是有點措手不及。
太兒戲了。
歸笙終於找到了這個合適的詞，用來形容這位小公子的所作所為。
不過歸笙一向是個適應力極強的人，稍作平覆，她便毫無負擔地走過去，在榻邊停下。
榻上的人膝行過來，撩開紗幔，張開的手臂猶若兩枝無骨的松蘿，唯有通過纏繞她的腰身，攀附她的身體，從中汲取養料，才能生存。
歸笙才穿上不久的衣衫一層一層地滑落，最終只剩一襲單薄素凈的寢衣，繪繡著與他身上那件相襯的紋路。
裴瑾白攬過歸笙的肩膀，帶著她和衣躺下。
竹影搖動月光，昏昏低垂的羅帳，似浸在一泓粼粼的水波中。
歸笙仰面躺著，屏息凝神，心緒也隨那月光的波瀾，一晃一蕩。
然而她等了半天，身旁卻始終沒有動靜。
歸笙提著的心緩緩回落。
倘若到此為止，那說明裴瑾白對待她的態度，就像孩童對待愛不釋手的玩偶。
因為這玩偶打扮成了他心愛之人的模樣，所以他愛屋及烏，給她包紮，陪她吃飯，摟著她睡覺。
他能分得清，何為真，何為假。
歸笙正這樣欣慰地想著，身側驀地貼來一具暖融融的身體。
歸笙的一顆心霎時又懸了起來。
“別擔心，我不會做什麽的。”
察覺她瞬間的僵硬，裴瑾白攀住歸笙的肩膀，附到她的耳邊。
輕輕地，帶些嘆息地道：“你不是她，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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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笙終於想起自己是在哪裏聽過這少年的聲音了。
董執音腰間的傳音鈴。
一次是在出了嫁衣鬼的魔鼎後, 一次是在坤儀派的牢房裏，她兩次從董執音的傳音鈴裏聽到的，正是這個少年的聲音。
可是……
“家中幼弟……”
“我弟弟……”
歸笙耳邊回蕩的是董執音清正無比的嗓音, 近在眼前的卻是少年泛起病態潮紅的面頰, 以及那一雙幾乎要落下淚來的美麗眼睛。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少年和董執音長得一點也不像。
他們絕對不是親姐弟。
歸笙：……這“弟弟”對董執音揣的什麽心思, 也太昭然不掩了吧！
想通了這一點，之前的一些疑惑也跟著豁然開朗——
難怪當時在坤儀派的牢房裏, 她偽裝成男子的聲線跟董執音道別，傳音鈴那頭就跟受了天大的打擊似的，簡直要當場哭出來了……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啊！
歸笙在這邊大徹大悟, 少年那邊也總算舍得收回了手。
他乖巧地將手指攏回袖中, 仿佛方才逾禮的行徑不曾發生。
“知道了不是天上掉餡餅，這下你應該可以安心了吧。”
少年溫柔地註視歸笙，口吻尊重地詢問：“你想好要選哪一種了嗎？”
歸笙：“……”
歸笙默然。
那些困擾她的問題, 她依舊沒有答案。
但無論如何，她得先好好活下去，讓這具肉身穩定下來, 才能有機會去想後面的事情。
倘若這少年所言不假, 跟隨他離開，至少在人身安危的方面應當不用發愁，對養好這具肉身大有裨益。
至於可能會再次和董執音扯上關系……
那就扯上吧。
最壞的結果, 也不過一死而已。
歸笙輕吐一口氣，在少年殷切的目光中，點了點頭。
少年展顏一笑，對她伸出了手。
歸笙：“？”
見她不動，少年又把手往前遞了遞, 還對她眨了眨眼。
歸笙這才明白他的意圖，第一反應是婉拒：“貴人，我手上很臟。”
她可沒有說謊，之前又劈木頭又搭小攤，她汗津津的手掌全是灰，還混雜著被木屑劃拉出的血口。
為了增加拒絕的可信度，歸笙主動攤開手給他看。
果不其然，掌心花花綠綠黑黑紅紅的一片，她自己都覺得慘不忍睹。
然而轉眼間，她的手就被包住了。
甚至不是虛虛握著，而是掌心相貼、十指相扣。
溫暖的體溫從交握處傳來，少年也笑得暖融融的。
他心滿意足地道：“沒關系，我不介意。”
歸笙：“……”
除了大開眼界，歸笙也發表不出別的見解了。
少年牽著歸笙，轉身走入人流。
歸笙回頭看了眼被遺棄的小攤，正心疼間，忽聞數道隱秘的風聲。
歸笙頓了頓，聽出這風聲的端倪，是武功極高之人的身法所形成。
稍作思索，歸笙了然。
這少年看似孤身前來，實際上有頗多守衛暗中跟隨。
難怪她方才攤開手的那一瞬感到如芒在背，似被無數森冷的視線刺中。
可以想象，若當時她掌心裏藏著什麽暗器，此刻她恐怕已經橫屍街頭了。
少年忽然問：“你餓了吧，想吃點什麽嗎？”
歸笙回神，誠惶誠恐地答：“多謝貴人，但還不太餓。”
少年也沒勉強，笑吟吟道：“也是，午時派發的賑濟糧很充足，是按照報上來人數的兩倍準備的，你應當吃得很飽才是。”
果然是從她領賑濟糧時註意到她的。
歸笙不知道說什麽，便保持慫慫的微笑。
但少年明顯有強烈的想要同她交流的欲望，一路上無論路過何種店鋪，但凡是能花錢的，他都要問她一句：“你喜歡嗎？要不要買？”
糕點鋪、雜貨鋪、花藝鋪之流也就罷了，路過那種裏頭的東西閃耀到一看就能讓尋常人家傾家蕩產的他也問。
歸笙自是連連搖頭。
少年失望地道：“你就沒有什麽喜歡的東西嗎？”
歸笙也怕一直拒絕把人給惹惱了，便道：“貴人如果一定要買的話，可以給我買身新的衣裳嗎？”
少年笑道：“這個不著急，府裏早都準備好了。”
歸笙：“……？”
歸笙看著他的笑，有種不祥的預感。
之後的路程是坐馬車走完的，因為少年發現她突然開始一步三喘了，便緊急著人叫來了馬車。
馬車上還裝了個郎中，給歸笙把過脈後，擡頭震撼地看了她一眼。
歸笙看得懂他的眼神，那眼神明明白白在驚嘆：你居然還活著！
郎中給她看完，神神秘秘地把少年拉到隔間，也不知說了些什麽，少年回來時，看她的眼神跟看一根飽經風霜的豆芽菜無異。
“不要害怕。”
他坐到歸笙旁邊，溫聲說：“沒什麽大礙，養一養就好了。”
歸笙：不，我不害怕，你靠得這麽近我有點害怕。
但她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虛弱地點了點頭。
少年：“還有段時間才能到，你要休息一會兒嗎？”
歸笙下意識搖頭，少年卻不由分說放下了她的肩膀，讓她枕到了自己的膝上。
溫熱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帶著安撫的嗓音落下來：“睡吧。”
車身微微顛簸，頸後是柔軟的衣料，歸笙張了張口，洶湧的困意卻先一步吞下了回絕的話。
明明沒能睡多久，歸笙卻覺得這短暫的一覺睡得比過去一年多的任何一覺都要好。
以至於她剛醒來時，整個人都有些發懵。
發覺她動了動，少年將她臉上的輕紗掀起：“睡醒了？”
不及歸笙應答，馬車轆轆停下，他笑道：“正巧，也到了。”
少年作勢去撈她的膝彎，歸笙瞬間看懂他想做什麽，直接一個翻滾落地：“不用不用！我休息好了！我自己走得動！”
少年的手臂在空中頓了頓，轉而將她從地上扶起來，替她理了理頭發，認真地道：“身體不好，就先不要嘗試這種習武之人的落地方式了，好嗎？”
歸笙聽出他語氣裏的笑意，明白自己方才那一下可能有點滑稽，默默無言地點了下頭。
下了馬車，便是一座府邸的儀門前，周圍人影來來往往，不論男女，皆是衣著秀美，氣度不凡，置身其中，如入仙人之境。
一名中年男子迎上前來，看打扮，應當是這座府邸的管事。
管事對少年俯身行禮，喚道：“公子。”
少年輕輕地應了一聲，四下望了望，問：“兄長還沒回府麽？”
管事答：“董府留了裴相議事，方才傳話來，說近些天都不回府了。”
少年點點頭，轉過身，替歸笙摘下頭上的冪籬，隨手就要扔掉。
歸笙一驚：“等等！”
少年停手，歪了歪頭：“這路邊攤買來的冪籬粗制濫造，會傷到你的頭發，還是丟掉的好。”
歸笙懇切道：“公子，這冪籬對我意義非凡，還請留下。”
見她態度堅決，少年也不固執己見。
“留下可以，”他道，“但你不要再戴了。”
他探手將她幹枯的發絲撥到耳後，道：“我會為你準備更好的。”
歸笙不及回應，便察覺旁邊投來一道天崩地裂的視線。
歸笙閉嘴，無言轉眼，與瞳孔地震的管事對視。
管事雙目圓睜，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臉，上下唇片劇烈哆嗦，顯然有一個名字到了嘴邊，呼之欲出。
少年道：“替她安排一下吧。”
管事喉嚨一滾，咽下百轉千回的心緒，無奈而痛心地看了少年一眼。
卻也只能奉命行事，管事對歸笙道：“姑娘，這邊請。”
歸笙看向少年，後者對她露出安撫的笑意：“別害怕，跟著他走就好，我們待會見。”
歸笙於是跟著管事走了。
一路上，歸笙對著管事僵硬的背影，看出他有幾次就要克制不住回頭問話，但最終都忍住了，不禁有點替他感到辛苦。
繞過幾段回廊，走上一段斑斕礫石鋪陳的林間小路，分花拂柳，行至盡頭後，便見到一座木質的亭狀屋舍，從門扉間散發出沁人心脾的裊裊幽香。
見他二人到來，幾名美貌窈窕的侍女上前迎接，看清歸笙的容貌後，也是一陣驚奇。
顯而易見，這府裏上上下下都認識董執音。
管事轉過身，刻意不去看歸笙的臉，道：“姑娘，等她們服侍你結束，我再過來接你。”
歸笙以為自己聽錯了，遲疑地重覆：“服……侍？”
楞神間，她被為首的侍女推進了屋子，一進門便是滿眼的雲遮霧繞，香氛氤氳。
歸笙一開始不明所以，又往裏走了幾步，直到聽見潺潺的流水聲，她才後知後覺這是個浴間。
然後，歸笙的衣裳就被靈巧地剝了下來。
人也像條被放生的魚兒一般，不知怎麽的就被放進了浴池裏。
絲毫沒給歸笙反應的時間，有溫軟的柔荑緊隨其後印上她的脊背，掌心抹有滑膩清香的脂膏，開始循著她的骨肉的輪廓，徐徐搓揉，細細打轉。
……原來“服侍”就是要幫她沐浴嗎？！
歸笙悚然大驚，一個鯉魚打挺躥到了浴池的另一頭：“別別別！我自己來就可以……嘶！”
不成想浴池的另一頭也有埋伏，池邊的侍女雙手平展沐巾，將歸笙的腦袋輕柔托住，指尾恰到好處地搭上她的顳顬，頗有章法地按捏起來。
“沒事的姑娘，您親自動手多累呀。”
“要是沒將您伺候好，公子可是要問罪的。”
“姑娘，放松，會很舒服的……”
一疊聲溫言軟語的誘哄中，歸笙只覺自己的天靈蓋都要原地起飛。
歸笙：“不累！我一定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的！絕對不會玷汙公子的尊目的！還請各位美人姐姐去忙自己的吧！！！”
在歸笙過於激烈的反抗下，侍女們遺憾離場，離場前還溫馨提示：“姑娘若有任何需要，我等就候在門口，隨時等待傳喚哦。”
歸笙：“……好的好的，多謝多謝。”
好容易目送那一行裊娜的背影轉過屏風，歸笙這才驚魂未定地躺回浴池裏，按住自己怦怦狂跳的心臟，感到一陣深深的後怕。
差一點點！
差一點點她就要屈服了！
冷靜片刻，歸笙甩了甩發熱的腦袋，一頭紮進池水裏。
她對侍女說會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絕不是情急之下的敷衍。
因為她已經很久沒洗過像樣的澡了。
趕赴東丘京城的途中，別說熱水澡，偶爾能遇到清澈的溪流沖身，都已是上天眷顧了。
絕大多數時候，她只能拿布巾蘸點水，找個隱蔽的地方擦一擦身，防止生出異味。
每逢那時，就是歸笙最想念其他域境的時候。
畢竟在有靈髓的地方，她無論怎樣摸爬滾打，事後拿個清潔符往身上一貼，再臟再臭也能在一瞬之間清理幹凈。
適時斂起無意義的追憶，歸笙拿過布巾，開始擦洗身體。
隨著溫暖的水流一遍遍沖刷而過，這具在過去一年多裏都十分僵木的肉身，竟如得到灌溉的瀕死枯枝，逐漸有幾分活絡過來。
半個時辰後，歸笙從浴池爬上來，頭一回從這具新塑的肉身中感覺到了輕盈。
看來肉身的重塑穩固，的確需要好好將養，多洗熱水澡就是一方面。
歸笙望著鏡中自己紅潤的氣色，再次確信，跟隨那少年來到這座府邸，至少目前來看，是一個無比正確的選擇。
既然肉身狀況好了一點……
歸笙取過沐巾，邊擦頭發邊閉上眼睛。
她攢起神念，試圖察看元魂的狀況。
“啪嗒，”
沐巾掉地。
歸笙猛地睜開眼睛，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剛剛……她看到了什麽？
歸笙胸膛起伏，望著鏡子裏自己的震驚表情，不亞於青天白日活見鬼。
真的見鬼了。
她方才竟然看到自己的身體裏……有髓脈。
這具被八爻重塑的身體，竟然有了髓脈？！
吞了口唾沫，歸笙強行鎮定下來，合起眼眸，凝神再看。
不是錯覺，也不是看走了眼。
她真的在肉身的四肢百骸間，看到了一根一縷，縱橫交錯的髓脈。
雖然這些髓脈還很單薄，很脆弱，脈中也有淤血堵塞，並且其中一絲髓華也無。
但是實實在在的，是髓脈。
是她早在三百年前，就被迫失去的事物。
震撼到無以覆加，歸笙往後退了兩步，脫力地靠上墻壁。
是因為師兄獻祭血肉的陣法麽？
因為雲臨渡的肉身是完整無缺的，所以八爻取之於她，照模學樣，便也能夠為她重塑一副具有髓脈的肉身？
是這樣嗎？
“……”
良久，歸笙抹了抹眼睛，擦幹身體，轉出屏風。
等候在外的侍女呈來一沓服飾：“請姑娘換上。”
服裝是石青色的衣裙，素凈的白衫打底，飾品以內斂的冷玉翡翠為主。
確是一套極襯董執音的裝束。
歸笙麻利地換好衣裝，又在侍女的帶引下走過一重屏風。
看清屏風後的場面，歸笙腳步一滯。
一座氣派的雕花落地梳妝鏡赫然入眼，兩側八名侍女氣勢洶洶，嚴陣以待，地上四箱妝奩箱蓋大敞，箱中妝具首飾一應俱全，整一個珠光寶氣，金粉閃耀。
見歸笙出來，為首的侍女一展手，示意歸笙坐到鏡前的座椅上來。
她的神情莊嚴而肅穆：“姑娘，請就位。”
歸笙：“……”
事實證明，這四箱妝奩不過雷聲大雨點小，並無幾個器具派上了用場。
大概是因為，即便不靠妝容刻意模仿，這具肉身的皮相本身也已足夠貼近董執音，只需在細微之處點綴修飾，便能以假亂真。
半個時辰後，趁侍女們收工之際，歸笙瞅了眼鏡中人像。
嗯……被重劍捅過的地方隱隱作痛了起來。
因為實在是太像了。
這張原本和董執音七分相似的皮相，在妝容的精心矯飾下，已近九成相像。
所以令歸笙不由自主地想到，和這張臉的主人的最後一面，是何等的慘烈。
大功告成，一眾侍女將歸笙左攙右扶，活像捧出個精心打扮的珍寶，不忍她磕著絆著，一路小心翼翼，將她交給了在外等候的管事。
管事見到她梳妝打扮完的模樣，瞳孔震得更厲害了，看得歸笙十分擔心他的眼珠會不會直接從眼眶裏跳出來。
管事一路走一路搖頭，恍恍惚惚地念念叨叨，歸笙豎起耳朵聽了聽，聽到了幾句“不該如此”“無能為力”“深感抱歉”。
大抵是覺得自家公子的所作所為十分荒唐，卻又無法阻止。
歸笙很想上去拍拍他的肩膀，寬慰他道：你不要傷心了，其實我是自願的。
但還沒等她付諸行動，長廊盡頭便出現了一道頎秀的身影。
回到府裏，這位小公子換了一身更為閑適寬松的裝束，但依然漂亮得緊，像一只花枝招展的白孔雀。
管事把她帶到，便默不作聲地退了下去。
庭院中，至少從明面上看來，暫時只剩下了他二人。
“裴瑾白。”
少年率先開口，道：“這是我的名字。”
……還專門等到她洗漱完換好裝才告知名字。
歸笙無語，有點想翻個白眼。
但考慮到這位是她接下來的衣食財主，在對方充滿期待的眸光中，歸笙還是如他所願地喚道：“瑾白。”
並不多柔情的語聲，裴瑾白卻聽得眼睫翕顫，耳根染紅。
他用水汪汪的眼睛撓她一下，走過來牽住她的手，帶著她往屋裏走。
屋中的團桌上，五花八門的菜肴已擺得滿滿當當。
裴瑾白徑自拉著歸笙在桌邊坐下。
然後，他就跪了下去。
歸笙：“？？？”
歸笙大驚失色，裴瑾白則若無其事拿過她的手，托住她的手背，令她掌心向上。
另一手取來備好的膏藥，敷在她掌心的血口上，溫柔點抹。
那細致專註的神情，如同對待天底下最易碎的珍寶。
“……”
驚愕過後，莫名地，歸笙有些不自在地抽了下手。
卻沒抽動。
這小公子看上去養尊處優的，力氣倒是不小。
裴瑾白擡起眼來，盈盈的眼波中滿是擔憂：“弄疼你了嗎？”
不待歸笙回答，他便俯下頭頸，在方才塗藥的地方輕柔吹氣。
裴瑾白又問：“有好些嗎？”
歸笙：“……好多了，謝謝。”
裴瑾白彎了彎眼睛：“我們之間，何必言謝。”
歸笙：“……”
歸笙的語言能力已經不足以支撐她應付眼下這種詭異的狀況了，索性保持沈默。
裴瑾白替歸笙仔細包好了手，方才起身，挨著她坐了下來。
他說：“吃飯吧。”
歸笙於是吃飯了。
她一邊嚼嚼嚼，一邊納罕不已。
原來董執音竟然喜歡清甜些的菜色嗎。
吃了一會兒，裴瑾白問：“好吃嗎？”
歸笙猛猛點頭：“好吃。”
不僅好吃，還是熱食，又一點沒餿。
最重要的是，管夠。
光是想想，歸笙都幸福地彎起了眼眸。
她好久沒能飽餐一頓了。
歸笙愈發篤定，自己的決定真是太明智了。
無論之後如何，當下的美味佳肴，是真真切切地吞入腹中的。
見她吃得開心，裴瑾白輕笑了下，將一樣她多吃了幾口的菜色推到她的面前。
“慢點，別噎著了，不會有人和你搶，都是你的。”
裴瑾白說著，拂開自己的那副碗筷，趴到歸笙手邊，頭枕在自己的胳膊上，專註地看她，好像眼睛都舍不得眨。
他冷不丁說：“包括我，我也是你的。”
歸笙：“……”
歸笙噎著了。
劇烈咳嗽間，裴瑾白失笑，端來一杯水，湊到她唇邊。
好不容易就水咽下去，歸笙也覺得差不多飽了，便擱下了筷子。
裴瑾白楞了楞：“就吃這麽點？”
“點”？這人在睜眼說什麽瞎話，她吃了一堆呢。
歸笙小聲說：“……我莫非看上去很能吃嗎。”
裴瑾白又推了推飯碗：“你身子骨這麽弱，得多吃點補一補。”
歸笙：“可是吃多了也難受。”
裴瑾白想了想，覺得她說得也有道理，便道：“那來日方長。”
他叫來幾個侍女，對歸笙道：“你先跟著她們四處轉轉，熟悉熟悉府邸，我們待會兒見。”
歸笙其實不是很想和他再見了。
因為再待會兒，就到了該休息的時辰了。
一個時辰後，掌握了裴府主要布局的歸笙被領進一座格外華美的院落。
緊接著，她又被引入一間寢屋。
侍女們無聲退下，屋中便只剩下兩道輕細的呼吸。
夜風吹起紗幔，勾勒榻上影影綽綽的輪廓，朦朧幽淡，宛似夢境。
那人安安靜靜地，甚至可以說是乖巧地坐在榻上，如同一只等待主人歸家的棄犬。
歸笙站在門口久久沒動，視線在屋內尋找美人榻躺椅之流。
最終，還是裴瑾白問了一聲，擊碎了她的幻想。
他問：“你不過來嗎？”
歸笙：“……”
其實說實話，眼下的狀況並不能說是毫無預料，畢竟各取所需，有得有失，天經地義。
但對方如此坦蕩，如此毫無芥蒂，如此進展迅速，完全沒有她以為會有的緩沖期，歸笙確實是有點措手不及。
太兒戲了。
歸笙終於找到了這個合適的詞，用來形容這位小公子的所作所為。
不過歸笙一向是個適應力極強的人，稍作平覆，她便毫無負擔地走過去，在榻邊停下。
榻上的人膝行過來，撩開紗幔，張開的手臂猶若兩枝無骨的松蘿，唯有通過纏繞她的腰身，攀附她的身體，從中汲取養料，才能生存。
歸笙才穿上不久的衣衫一層一層地滑落，最終只剩一襲單薄素凈的寢衣，繪繡著與他身上那件相襯的紋路。
裴瑾白攬過歸笙的肩膀，帶著她和衣躺下。
竹影搖動月光，昏昏低垂的羅帳，似浸在一泓粼粼的水波中。
歸笙仰面躺著，屏息凝神，心緒也隨那月光的波瀾，一晃一蕩。
然而她等了半天，身旁卻始終沒有動靜。
歸笙提著的心緩緩回落。
倘若到此為止，那說明裴瑾白對待她的態度，就像孩童對待愛不釋手的玩偶。
因為這玩偶打扮成了他心愛之人的模樣，所以他愛屋及烏，給她包紮，陪她吃飯，摟著她睡覺。
他能分得清，何為真，何為假。
歸笙正這樣欣慰地想著，身側驀地貼來一具暖融融的身體。
歸笙的一顆心霎時又懸了起來。
“別擔心，我不會做什麽的。”
察覺她瞬間的僵硬，裴瑾白攀住歸笙的肩膀，附到她的耳邊。
輕輕地，帶些嘆息地道：“你不是她，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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