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京城 那人坐在樓檐的蔭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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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京城 那人坐在樓檐的蔭翳中
一年多後。
“走快點兒！近來天象怪, 風雨說來就來，這方圓二十裏都是平地，沒地兒給咱們躲雨。”
“是得趕緊走, 今日若進不了城, 便只能原路返回，去咱們駐紮過的那個山洞過夜了, 那這一整日又都白走了。”
“不止風雨呢，老陳家的娃子前些天不是貪玩跑出隊伍去, 結果失蹤了麽？聽說吶，是給野獸叼走了！”
“那野獸可不是一般的野獸，把老陳嚇得三天沒回神了, 看樣子是得失心瘋了！”
“今早看他拿樹枝在地上比劃, 畫的東西可不像是野獸，倒像是個怪物，渾身上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瘤子, 有的還長著人臉呢！”
“……去去去，別危言聳聽嚇唬大夥！哪來的你說的這種怪物！咱們這又不是北原！”
遙遙聽著那邊的交談，歸笙在心裏想：他可沒有危言聳聽, 確實有這樣的怪物。
境外祟物。
這一年多待在東丘, 她零零散散地也見過三五個。
不過這些祟物通常沒來得及傷人，就會被駐守在東丘的坤儀派修士趕來消滅。
這些曾在師母口中十分棘手的境外祟物，對這些坤儀派修士而言卻與普通祟物無異。
他們似乎有特殊的消滅境外祟物的方法, 每次都是速戰速決，基本不會給它們造成傷亡的機會。
但人力有極，終究會有力有不逮的時候，比如他們說的那個被叼走的孩子。
“阿笙姑娘，喝點水吧。”
一只盛滿水的皮囊壺遞到眼前, 打斷了歸笙的思緒。
歸笙擡手接過，對遞來水壺的女人粲然一笑：“多謝。”
女人靦腆道：“姑娘同我們說什麽謝呀。”
在她身側的男人附和地點了點頭，又托了托懷裏渾身纏滿繃帶的小娃娃。
“若不是姑娘出手相助，我們家阿渡恐怕也和他們說的那孩子一樣了。”
這二人是一對行走東丘的游俠夫妻，半個月前，歸笙跟隨避難隊伍來到一處山崖下時，碰巧救了他們被野獸追至墜崖的孩子一命。
作為行走四方的俠客，這對夫妻一身江湖意氣，信奉有恩必報，又自知囊中羞澀，無法重金酬謝，便執意提出跟隨隊伍，護送歸笙去京城避難。
歸笙沒推辭，畢竟剩下的都是山路，這隊伍裏大多數人都自顧不暇，她的確需要有人不時扶她兩把。
清涼的水液入喉，略微消解了酷暑的燥熱，歸笙潛心回想這一年多來發生的事情。
一年多前在棲雪峰頂，她雖知曉雲臨渡心意已決，但仍試圖用七爻救他一命。
同時她在賭，賭董執音不會親眼見證他魂飛魄散才罷休。
果不其然，餘光中的董執音停下了動作，似要收劍入鞘。
然而下一刻，董執音的再度出手，令歸笙措手不及。
歸笙至今都覺得董執音是看出了她在給七爻蓄力，知道她不死，雲臨渡總還有救，所以臨陣反悔，對她出劍。
說失望倒也不至於，賭徒總有賭輸的一天。
何況那一路逃殺，董執音始終未下殺手，已是對她仁至義盡。
只是……
歸笙垂眸，掐緊了手裏的水壺。
只是，到底有些難過。
她真的以為董執音不會殺她的。
彼時，董執音的重劍的確貫穿了她的身體，但天工海中的玄嬰獸的皮毛，替她承受了所有的損傷。
她之所以倒下，是因為察覺到身下的傳送陣法莫名被更改了。
改成了只能傳送死物的陣法。
也就是說，她當時只有死了，才能通過那道傳送陣法離開。
所以歸笙選擇了使用八爻。
八爻，入死。
對他人是一擊必殺，對自己則是入死重生。
入死後元魂不滅，與六爻協作使肉身覆刻新塑，重獲新生。
師母當年聽完她對八爻的這個構想，當即就把她抱了起來。
歸笙非常高興，以為師母為她的智慧所折服，要對她進行愛的舉高高。
哪知師母把她舉高到了棲雪峰的懸崖邊上，提著她的腳踝把她倒過來威脅：“你收不收手？你收不收手？你不收手我就把你從這裏丟下去。”
歸笙撲騰著向師父求救，師父才要上前，就被師母一巴掌拍遠。
“你不用看他，他敢攔我，我就連他一塊丟下去。”
師母將她的臉掰回來，掐著她的兩朵頰肉，不客氣地捏啊捏。
“對別人就是一擊必殺，對自己就是入死重生？嗯？歸小笙，你對自己還就好呢。”
歸笙羞澀地道：“一般般吧。”
然後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
“你敢做這種東西，哪天蒼天長眼，一定會挨天打雷劈的。”
訓完了，師母長嘆一口氣，不知想起了什麽，語重心長地道：“人力有極，少和老天搶活幹，也少和老天對著幹，真的會遭報應的……”
“聽話啊，歸笙。”
如今想來，師母所說的報應，恐怕正是莫氏一族的下場。
可當年的歸笙並不理解，只因為師母不允許自己做八爻而感到難過。
但難過歸難過，她到底不敢忤逆師母，八爻的制作便暫時擱置。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師母師父便不知所蹤。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天霄派的某些臭蟲愈發猖狂。
某一天雲臨渡回來時，身形略顯僵滯。
她追問，雲臨渡只說是修煉過當，傷到了筋骨。
然而當夜，雲臨渡悄悄去到崖邊，歸笙暗中跟去，就見他燎起火符，銷毀了被血水浸透的衣衫。
歸笙也看見了他脊背上猙獰的傷痕，當即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其他諸峰對棲雪峰賊心不死，有人想覆刻當年對師父所做的事。
那一刻歸笙想，哪天她忍不下去了，至少得有能力殺掉這些人。
天打雷劈也無所謂。
所以她最終還是沒聽師母的話，完成了八爻的術法。
只不過沒想到，八爻尚未用來殺人，便先給她自己用來死遁了，也是造化弄人。
以及師母的話，並非危言聳聽。
使用八爻後，歸笙本人雖然沒挨天打雷劈，但九竅核桃當場就整個粉碎了。
不過，即使九竅核桃不碎，她也用不了它們了。
因為歸笙睜眼後，發現那陣法把她傳送來了東丘。
視野中天高雲淡，草木蔥蘢，一眼望去，景色和中州並無二致。
那歸笙何以能判定此地就是東丘呢？
因為東丘是五方域境內唯一的無靈源、無靈髓之地。
分明山清水秀，仿佛無盡的天地靈寶蘊藉其中，可作為修士，還是個純粹依賴天然靈髓的修士，歸笙在這裏感知不到一絲靈髓的存在。
也許這就是造物主的不公，有與沒有，天註定。
總而言之，沒有靈髓，九竅核桃無法使用，她在東丘與凡人無異。
甚至因為八爻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完善，這具新塑的肉身極不穩定，她如今的體質比尋常凡人還要弱上許多。
雲臨渡將她送到這裏來，意思再昭明不過。
他希望她不要再管修真界的事了。
以凡人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最開始，歸笙在地上足足躺了三天。
她忽然明白，當年師母被燭昭送入裂隙，初到五方域境時，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心情了。
天下之大，舉目無親，無處為家。
盤繞心頭的，只有對前路無窮無盡的迷惘。
爬起來繼續找師母？
歸笙試著站起來，結果一步三喘，很快就脫力地栽回地上。
這肉身狀態，別說去西漠找個究竟，恐怕她來不及走出東丘就一命嗚呼了。
師兄用命把她送出修真界，她再拖著這具廢物的身體回去送死？
可是，聽師兄的話，放棄尋找師母，從此撒手不管？
她一路走來，明明已經知道該去向誰找師母了……
要半途而廢嗎？
不半途而廢，她又能怎樣？
何況，她想救的人，真的想讓她救嗎？
她如果一意孤行，會不會給他們造成困擾？
一個接一個的疑問充斥了腦海，歸笙迷茫地看著空中流雲飄過。
想著這些問題的答案，歸笙漸漸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她已經在這一行趕赴京城避難的隊伍裏了。
是隊伍中的好心人看她躺在地上，還剩一口氣，便將她搬上拖板車，綴在隊伍的末端，聽天由命。
歸笙躺在拖板車上，一動不想動，迷迷糊糊地聽到前面人的交談。
他們說近一年多來，東丘各地天災不斷，幹旱、暴雨、雪災等亂象頻出，雖有中州修士平定天災，賑濟災情，但仍是有許多人流離失所，以及更多的人決定防患未然，遂共同組成遷徙隊伍，前往東丘最為富饒安寧的京城避難……
當時歸笙正聽得入神，有人註意到她醒了，給她遞來一瓢清水。
歸笙的確口渴得厲害，沙啞地道了聲謝，坐起身來低頭啜飲。
然而喝水時，歸笙冷不丁看清水瓢中自己的倒影，登時一口水噴了出來。
遞給她水瓢的人嚇了一跳：“姑娘？姑娘你沒事吧？”
歸笙嗆得眼淚鼻涕一把抓，連連搖手，示意無礙。
太驚悚了……
歸笙好半天才攢足勇氣朝水瓢裏望第二眼。
……重塑肉身的她，居然頂著一張和董執音七分肖似的臉。
原因也很好懂，想來是八爻重塑肉身時，九竅核桃猝然整串碎裂，正與八爻協作的六爻爆開，其中不久前才化過董執音相貌的靈髓傾瀉而出，影響了本就因並不完善而法力不穩的八爻。
恐怕八爻還沒來得及把這份影響化解，就因核桃的徹底崩毀，以及驟然來到全無靈髓的東丘，重塑肉身的進程被迫戛然而止，定格成了這張肖似董執音的面容。
歸笙若有所悟。
難怪這具肉身各方面的狀況都十分拉胯，根本就是個還沒定形的半成品嘛。
她想要恢覆原貌，就只能等修好九竅核桃了。
……如果還有機會修好的話。
並非歸笙杞人憂天，只是這行走途中，翻山越嶺、風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她又是一介全靠他人接濟存活的孤女，吃不好，穿不暖，被路邊的毒蟲咬一口，都有可能讓她的小命玩完。
在這樣的惡劣條件下，這具本就不穩的肉身更加搖搖欲碎，幾乎可以說是吊著一口氣，靠老天慈悲施舍的一口氣。
最初的那段時間裏，歸笙常常是今日發燒，明日咳喘，要不就是渾身抽筋，連續多日昏厥不醒。
好幾次醒過來時，她臉上都蓋的是白布，隊伍裏的人都在合計著給她找個合適的地方放下來埋了。
歸笙也懶得管了。
準確來說，她那時心中對自己的前途命運只剩一派空茫的淡定，頗有種想交給上天來決定她是死是活的隱秘想法。
畢竟這樣，就省得她自己做決定了。
這份消極的心態持續了很久。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歸笙第一次在東丘見到了境外祟物。
時值子夜，夜深人靜，歸笙若有所感地睜開眼。
那祟物低著一張煞白腫脹的人臉，停在躺了數十人的板車上方。
歸笙瞳孔驟縮，一聲驚叫尚未出口，眼前便鋪開一層厚重的防禦結界。
四面八方有修士列陣，歸笙瞬間認出了他們的服制，是坤儀派的修士。
他們在結界外與祟獸纏鬥起來，整個過程被結界隔絕得寂靜無聲。
坤儀派的修士似有對付這些祟物的秘訣，祟物很快敗下陣來，被修士們以捕籠困住，隨即，他們足下蕩開一道傳送陣，想來是要運送祟物回坤儀派。
然而就在這時，本已不再掙紮的祟獸霍然暴起，綴滿肉瘤的長尾悍然劃開捕籠，沖破結界，直掠向歸笙這邊。
歸笙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就要翻身到旁邊人身上，卻有人先一步擋在了他二人身前。
歸笙認出來了，正是那天遞給她水瓢的好心人。
原來他是潛伏在隊伍中的坤儀派修士。
那修士抵開祟物一擊，卻也受了重傷，腰腹血流不止。
他對她一笑：“不要害怕，沒事。”
“我得回去治傷了，明天會有我的同門來接替我，他們會繼續保護你們的。”
原來有許多坤儀派的修士奉命潛入隊伍，暗中護佑隊伍的周全。
歸笙終於明白，為何避難隊伍中魚龍混雜，有不少老弱婦孺，亦不乏不懷好意的惡徒，卻從未出過內部惡性事件的原因了。
第二日，眾人安然從夢中醒來，收整行囊，繼續趕路。
隊伍浩浩蕩蕩，有說有笑。
沒人發現少了一個人。
無聲的守護，並不需要被守護的人知道。
歸笙仍舊沒有那些問題的答案，並且有所預感，她暫時無法通過自己想出答案。
不過，從那一天後，歸笙決定先好好活下去。
她開始瘋狂找東西吃，也開始積極鍛煉身體。
只是由於底子過差，努力收效甚微，就像蝸牛爬樹，挺著觸須累死累活爬上去三寸，又稀裏嘩啦滑下來兩寸半。
一年多下來，這具半成品肉身進步遲緩，目前仍是跑幾步路都費勁，不過好在總算不會時不時地發燒昏厥了。
……
思緒回到當下，歸笙喝完了水，將水壺歸還給那對夫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剩下的二十裏路非常順利。
盛夏白晝炎熱異常，加之京城近郊皆是平壤，閉著眼睛走都無妨，因而他們選在後半夜出發，眼下未至午時，視野盡頭便出現一堵巍巍聳立的城墻。
墻上重兵把守，一字排開的玄黑鐵甲肅殺凜冽，有一縱審視的視線遙遙投來。
隊伍來到城下，人群被接應的守衛分作兩批，一批是與城中早有聯絡之人，有相關的印信，很快便得以進入城中；另一批則是流離失所、孑然無依的難民，需要核查登記身份後才能放行。
歸笙屬於後者，好在隊伍中的坤儀派修士一路隨行重點關註的便是他們這一類人，上前輔助守衛一一核對無誤後，便也放他們進城。
進入城門前，歸笙同一家三口作別。
女人取過從路邊小攤買下的冪籬，替歸笙仔仔細細地戴好，又輕輕抱了抱她。
“姑娘，一路珍重。”
歸笙在她脊背上拍了拍，又俯下身，捧了捧小娃娃淚水漣漣的臉頰。
“阿渡，要好好長大哦。”
……
事實證明，幾個時辰前隊伍領頭的擔憂實屬多餘，因為直到所有人都進入城中，也沒有下雨。
但歸笙覺得還不如下雨，七月的午間活似一只包天罩地的滾沸蒸籠，要將膽敢出現在日頭下的等閑宵小全部蒸熟。
歸笙就覺得自己快要熟了，因為她看什麽都有重影了，從她身邊路過的行人馬車真身都走出去老遠，身後的重影還在陸陸續續地和她擦肩而過。
直到肚子“咕嚕”響了一聲，歸笙才後知後覺：她這眼花可能不只是熱得，還有可能是餓得。
包裹裏還有點幹糧，歸笙哆嗦著手去取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歸笙手一頓，探頭去瞧，就見同行進城的人群被引導著分成數列，好像是讓他們排隊等什麽東西。
一頭霧水地隨眾人挪步間，歸笙聽到幾聲欣喜的竊語：“發飯了……”
哦，原來是發放賑濟糧了。
來的路上她聽到過，說是在他們之前到京的隊伍來信，告訴他們進城後會有專人等候在近城門處發放賑濟糧，讓他們不要一進城就到處散開。
歸笙的手從包裹上滑下來。
再等一等，就有不要錢的吃了。
只是這等候的過程著實萬分煎熬，頭頂上的日頭似乎知道他們即將吃到好的，看不慣他們喜笑顏開，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因而越發毒辣起來。
數縱長長的隊列裏，一眾人被日頭炙烤得頭顱低垂，汗水交混，蒸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刺鼻餿味。
歸笙微微彎下腰，用手臂抵住翻騰的胃，額角冒出了冷汗。
她需要做點什麽轉移註意。
歸笙便擡起頭，去看兩側連屬的高屋，張揚的飛檐，盡量讓自己沈浸在欣賞的情緒裏。
視線倉促地游移，直到某一刻倏然一定。
右前方，酒樓二層的敞軒中，兩道人影一站一坐。
歸笙看定的，是站著的那一人。
其人肩背寬闊，身姿挺拔，右手戒備地搭在腰間的劍柄上。
歸笙之所以看定這名侍衛，是因為覺得他那整肅的站姿頗有幾分眼熟，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類似的。
歸笙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
初見董執音的真容時，她背對著她踏上太虛峰的長階，兩側駐守的修士正是這種站姿。
這一年多待在東丘，歸笙已經習慣了坤儀派與之千絲萬縷的牽系，也不多驚訝。
歸笙的視線正要滑走，那侍衛卻突然俯下身，去聽坐著的人說話。
歸笙定在他身上的視線便也隨之一落。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襲晦暗的紅。
並非那衣緞本就是如此重色，而是那人坐在樓檐的蔭翳中，整個人便如浸在一團氤氳的墨色裏。
然而即便如此，那人猶嫌遮蔭不足，頭戴一頂深栗色的帷帽，邊沿垂落淡色的輕紗，天地分明無風，那輕紗卻輕緩搖曳，宛似流蕩的薄雪飛瀑。
循著那莫名的風軌望去，歸笙才發現，原來那人身下的搖椅兩側跪著兩名仆從，其中一名搖著紈扇，正為其輕輕扇風。
另一側的仆從則手隔素帕，一顆一顆地剝著葡萄，剝好了，便放進那人手邊的瓷盤中，十數顆葡萄壘得高而規整，如一座晶瑩剔透的翡翠塔。
同俯身的侍衛交代完，後者轉身離開，那人才施施然伸手，拈了塔頂的一顆葡萄，不緊不慢地送入口中。
手臂無意挽起輕紗，露出一截光潔如玉的下頜，其上一枚明艷的朱唇，如一只振翅欲飛的赤蝶，輕淺翕動，惑人心魄。
然而下一瞬，那對唇瓣便如受了委屈，唇角微抿，停止了咀嚼。
那人從袖中取出巾帕，捂住了嘴，停頓片刻，將那洇濕掉的巾帕疊好，擱在瓷盤邊上。
隨後他垂首，對仆從說了句什麽。
歸笙從口型讀出了那句話。
他說的是：“不夠甜，都扔了吧。”
仆從頷首應是，從地上站起來，腰仍深深躬著，雙手端起那座缺了頂角一顆的翡翠塔，一步一步地退下。
“姑娘，到你了。”
身後的人提醒道。
歸笙猝然收回視線，這才發現已經排到她了。
她趕忙上前一步，領過熱氣騰騰的湯餅，彎腰道謝。
離開隊列時，四面終於起了一點風，短暫吹散酷熱的暑息。
歸笙一手將被風吹起帽檐壓下來，一手將領來的烙餅塞入口中。
滋味不錯。
歸笙幸福地彎起了眼睛。
總算吃上今天的第一口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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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男主也是身心雙潔，文案上和他本卷前期的行為在中後期都會解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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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多後。
“走快點兒！近來天象怪, 風雨說來就來，這方圓二十裏都是平地，沒地兒給咱們躲雨。”
“是得趕緊走, 今日若進不了城, 便只能原路返回，去咱們駐紮過的那個山洞過夜了, 那這一整日又都白走了。”
“不止風雨呢，老陳家的娃子前些天不是貪玩跑出隊伍去, 結果失蹤了麽？聽說吶，是給野獸叼走了！”
“那野獸可不是一般的野獸，把老陳嚇得三天沒回神了, 看樣子是得失心瘋了！”
“今早看他拿樹枝在地上比劃, 畫的東西可不像是野獸，倒像是個怪物，渾身上下全是大大小小的瘤子, 有的還長著人臉呢！”
“……去去去，別危言聳聽嚇唬大夥！哪來的你說的這種怪物！咱們這又不是北原！”
遙遙聽著那邊的交談，歸笙在心裏想：他可沒有危言聳聽, 確實有這樣的怪物。
境外祟物。
這一年多待在東丘, 她零零散散地也見過三五個。
不過這些祟物通常沒來得及傷人，就會被駐守在東丘的坤儀派修士趕來消滅。
這些曾在師母口中十分棘手的境外祟物，對這些坤儀派修士而言卻與普通祟物無異。
他們似乎有特殊的消滅境外祟物的方法, 每次都是速戰速決，基本不會給它們造成傷亡的機會。
但人力有極，終究會有力有不逮的時候，比如他們說的那個被叼走的孩子。
“阿笙姑娘，喝點水吧。”
一只盛滿水的皮囊壺遞到眼前, 打斷了歸笙的思緒。
歸笙擡手接過，對遞來水壺的女人粲然一笑：“多謝。”
女人靦腆道：“姑娘同我們說什麽謝呀。”
在她身側的男人附和地點了點頭，又托了托懷裏渾身纏滿繃帶的小娃娃。
“若不是姑娘出手相助，我們家阿渡恐怕也和他們說的那孩子一樣了。”
這二人是一對行走東丘的游俠夫妻，半個月前，歸笙跟隨避難隊伍來到一處山崖下時，碰巧救了他們被野獸追至墜崖的孩子一命。
作為行走四方的俠客，這對夫妻一身江湖意氣，信奉有恩必報，又自知囊中羞澀，無法重金酬謝，便執意提出跟隨隊伍，護送歸笙去京城避難。
歸笙沒推辭，畢竟剩下的都是山路，這隊伍裏大多數人都自顧不暇，她的確需要有人不時扶她兩把。
清涼的水液入喉，略微消解了酷暑的燥熱，歸笙潛心回想這一年多來發生的事情。
一年多前在棲雪峰頂，她雖知曉雲臨渡心意已決，但仍試圖用七爻救他一命。
同時她在賭，賭董執音不會親眼見證他魂飛魄散才罷休。
果不其然，餘光中的董執音停下了動作，似要收劍入鞘。
然而下一刻，董執音的再度出手，令歸笙措手不及。
歸笙至今都覺得董執音是看出了她在給七爻蓄力，知道她不死，雲臨渡總還有救，所以臨陣反悔，對她出劍。
說失望倒也不至於，賭徒總有賭輸的一天。
何況那一路逃殺，董執音始終未下殺手，已是對她仁至義盡。
只是……
歸笙垂眸，掐緊了手裏的水壺。
只是，到底有些難過。
她真的以為董執音不會殺她的。
彼時，董執音的重劍的確貫穿了她的身體，但天工海中的玄嬰獸的皮毛，替她承受了所有的損傷。
她之所以倒下，是因為察覺到身下的傳送陣法莫名被更改了。
改成了只能傳送死物的陣法。
也就是說，她當時只有死了，才能通過那道傳送陣法離開。
所以歸笙選擇了使用八爻。
八爻，入死。
對他人是一擊必殺，對自己則是入死重生。
入死後元魂不滅，與六爻協作使肉身覆刻新塑，重獲新生。
師母當年聽完她對八爻的這個構想，當即就把她抱了起來。
歸笙非常高興，以為師母為她的智慧所折服，要對她進行愛的舉高高。
哪知師母把她舉高到了棲雪峰的懸崖邊上，提著她的腳踝把她倒過來威脅：“你收不收手？你收不收手？你不收手我就把你從這裏丟下去。”
歸笙撲騰著向師父求救，師父才要上前，就被師母一巴掌拍遠。
“你不用看他，他敢攔我，我就連他一塊丟下去。”
師母將她的臉掰回來，掐著她的兩朵頰肉，不客氣地捏啊捏。
“對別人就是一擊必殺，對自己就是入死重生？嗯？歸小笙，你對自己還就好呢。”
歸笙羞澀地道：“一般般吧。”
然後屁股上就挨了一巴掌。
“你敢做這種東西，哪天蒼天長眼，一定會挨天打雷劈的。”
訓完了，師母長嘆一口氣，不知想起了什麽，語重心長地道：“人力有極，少和老天搶活幹，也少和老天對著幹，真的會遭報應的……”
“聽話啊，歸笙。”
如今想來，師母所說的報應，恐怕正是莫氏一族的下場。
可當年的歸笙並不理解，只因為師母不允許自己做八爻而感到難過。
但難過歸難過，她到底不敢忤逆師母，八爻的制作便暫時擱置。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師母師父便不知所蹤。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天霄派的某些臭蟲愈發猖狂。
某一天雲臨渡回來時，身形略顯僵滯。
她追問，雲臨渡只說是修煉過當，傷到了筋骨。
然而當夜，雲臨渡悄悄去到崖邊，歸笙暗中跟去，就見他燎起火符，銷毀了被血水浸透的衣衫。
歸笙也看見了他脊背上猙獰的傷痕，當即明白發生了什麽事。
其他諸峰對棲雪峰賊心不死，有人想覆刻當年對師父所做的事。
那一刻歸笙想，哪天她忍不下去了，至少得有能力殺掉這些人。
天打雷劈也無所謂。
所以她最終還是沒聽師母的話，完成了八爻的術法。
只不過沒想到，八爻尚未用來殺人，便先給她自己用來死遁了，也是造化弄人。
以及師母的話，並非危言聳聽。
使用八爻後，歸笙本人雖然沒挨天打雷劈，但九竅核桃當場就整個粉碎了。
不過，即使九竅核桃不碎，她也用不了它們了。
因為歸笙睜眼後，發現那陣法把她傳送來了東丘。
視野中天高雲淡，草木蔥蘢，一眼望去，景色和中州並無二致。
那歸笙何以能判定此地就是東丘呢？
因為東丘是五方域境內唯一的無靈源、無靈髓之地。
分明山清水秀，仿佛無盡的天地靈寶蘊藉其中，可作為修士，還是個純粹依賴天然靈髓的修士，歸笙在這裏感知不到一絲靈髓的存在。
也許這就是造物主的不公，有與沒有，天註定。
總而言之，沒有靈髓，九竅核桃無法使用，她在東丘與凡人無異。
甚至因為八爻並沒有她想象中的完善，這具新塑的肉身極不穩定，她如今的體質比尋常凡人還要弱上許多。
雲臨渡將她送到這裏來，意思再昭明不過。
他希望她不要再管修真界的事了。
以凡人的身份，好好活下去。
最開始，歸笙在地上足足躺了三天。
她忽然明白，當年師母被燭昭送入裂隙，初到五方域境時，究竟是怎樣的一種心情了。
天下之大，舉目無親，無處為家。
盤繞心頭的，只有對前路無窮無盡的迷惘。
爬起來繼續找師母？
歸笙試著站起來，結果一步三喘，很快就脫力地栽回地上。
這肉身狀態，別說去西漠找個究竟，恐怕她來不及走出東丘就一命嗚呼了。
師兄用命把她送出修真界，她再拖著這具廢物的身體回去送死？
可是，聽師兄的話，放棄尋找師母，從此撒手不管？
她一路走來，明明已經知道該去向誰找師母了……
要半途而廢嗎？
不半途而廢，她又能怎樣？
何況，她想救的人，真的想讓她救嗎？
她如果一意孤行，會不會給他們造成困擾？
一個接一個的疑問充斥了腦海，歸笙迷茫地看著空中流雲飄過。
想著這些問題的答案，歸笙漸漸失去了意識。
再醒來時，她已經在這一行趕赴京城避難的隊伍裏了。
是隊伍中的好心人看她躺在地上，還剩一口氣，便將她搬上拖板車，綴在隊伍的末端，聽天由命。
歸笙躺在拖板車上，一動不想動，迷迷糊糊地聽到前面人的交談。
他們說近一年多來，東丘各地天災不斷，幹旱、暴雨、雪災等亂象頻出，雖有中州修士平定天災，賑濟災情，但仍是有許多人流離失所，以及更多的人決定防患未然，遂共同組成遷徙隊伍，前往東丘最為富饒安寧的京城避難……
當時歸笙正聽得入神，有人註意到她醒了，給她遞來一瓢清水。
歸笙的確口渴得厲害，沙啞地道了聲謝，坐起身來低頭啜飲。
然而喝水時，歸笙冷不丁看清水瓢中自己的倒影，登時一口水噴了出來。
遞給她水瓢的人嚇了一跳：“姑娘？姑娘你沒事吧？”
歸笙嗆得眼淚鼻涕一把抓，連連搖手，示意無礙。
太驚悚了……
歸笙好半天才攢足勇氣朝水瓢裏望第二眼。
……重塑肉身的她，居然頂著一張和董執音七分肖似的臉。
原因也很好懂，想來是八爻重塑肉身時，九竅核桃猝然整串碎裂，正與八爻協作的六爻爆開，其中不久前才化過董執音相貌的靈髓傾瀉而出，影響了本就因並不完善而法力不穩的八爻。
恐怕八爻還沒來得及把這份影響化解，就因核桃的徹底崩毀，以及驟然來到全無靈髓的東丘，重塑肉身的進程被迫戛然而止，定格成了這張肖似董執音的面容。
歸笙若有所悟。
難怪這具肉身各方面的狀況都十分拉胯，根本就是個還沒定形的半成品嘛。
她想要恢覆原貌，就只能等修好九竅核桃了。
……如果還有機會修好的話。
並非歸笙杞人憂天，只是這行走途中，翻山越嶺、風餐露宿是常有的事，她又是一介全靠他人接濟存活的孤女，吃不好，穿不暖，被路邊的毒蟲咬一口，都有可能讓她的小命玩完。
在這樣的惡劣條件下，這具本就不穩的肉身更加搖搖欲碎，幾乎可以說是吊著一口氣，靠老天慈悲施舍的一口氣。
最初的那段時間裏，歸笙常常是今日發燒，明日咳喘，要不就是渾身抽筋，連續多日昏厥不醒。
好幾次醒過來時，她臉上都蓋的是白布，隊伍裏的人都在合計著給她找個合適的地方放下來埋了。
歸笙也懶得管了。
準確來說，她那時心中對自己的前途命運只剩一派空茫的淡定，頗有種想交給上天來決定她是死是活的隱秘想法。
畢竟這樣，就省得她自己做決定了。
這份消極的心態持續了很久。
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歸笙第一次在東丘見到了境外祟物。
時值子夜，夜深人靜，歸笙若有所感地睜開眼。
那祟物低著一張煞白腫脹的人臉，停在躺了數十人的板車上方。
歸笙瞳孔驟縮，一聲驚叫尚未出口，眼前便鋪開一層厚重的防禦結界。
四面八方有修士列陣，歸笙瞬間認出了他們的服制，是坤儀派的修士。
他們在結界外與祟獸纏鬥起來，整個過程被結界隔絕得寂靜無聲。
坤儀派的修士似有對付這些祟物的秘訣，祟物很快敗下陣來，被修士們以捕籠困住，隨即，他們足下蕩開一道傳送陣，想來是要運送祟物回坤儀派。
然而就在這時，本已不再掙紮的祟獸霍然暴起，綴滿肉瘤的長尾悍然劃開捕籠，沖破結界，直掠向歸笙這邊。
歸笙的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就要翻身到旁邊人身上，卻有人先一步擋在了他二人身前。
歸笙認出來了，正是那天遞給她水瓢的好心人。
原來他是潛伏在隊伍中的坤儀派修士。
那修士抵開祟物一擊，卻也受了重傷，腰腹血流不止。
他對她一笑：“不要害怕，沒事。”
“我得回去治傷了，明天會有我的同門來接替我，他們會繼續保護你們的。”
原來有許多坤儀派的修士奉命潛入隊伍，暗中護佑隊伍的周全。
歸笙終於明白，為何避難隊伍中魚龍混雜，有不少老弱婦孺，亦不乏不懷好意的惡徒，卻從未出過內部惡性事件的原因了。
第二日，眾人安然從夢中醒來，收整行囊，繼續趕路。
隊伍浩浩蕩蕩，有說有笑。
沒人發現少了一個人。
無聲的守護，並不需要被守護的人知道。
歸笙仍舊沒有那些問題的答案，並且有所預感，她暫時無法通過自己想出答案。
不過，從那一天後，歸笙決定先好好活下去。
她開始瘋狂找東西吃，也開始積極鍛煉身體。
只是由於底子過差，努力收效甚微，就像蝸牛爬樹，挺著觸須累死累活爬上去三寸，又稀裏嘩啦滑下來兩寸半。
一年多下來，這具半成品肉身進步遲緩，目前仍是跑幾步路都費勁，不過好在總算不會時不時地發燒昏厥了。
……
思緒回到當下，歸笙喝完了水，將水壺歸還給那對夫妻。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剩下的二十裏路非常順利。
盛夏白晝炎熱異常，加之京城近郊皆是平壤，閉著眼睛走都無妨，因而他們選在後半夜出發，眼下未至午時，視野盡頭便出現一堵巍巍聳立的城墻。
墻上重兵把守，一字排開的玄黑鐵甲肅殺凜冽，有一縱審視的視線遙遙投來。
隊伍來到城下，人群被接應的守衛分作兩批，一批是與城中早有聯絡之人，有相關的印信，很快便得以進入城中；另一批則是流離失所、孑然無依的難民，需要核查登記身份後才能放行。
歸笙屬於後者，好在隊伍中的坤儀派修士一路隨行重點關註的便是他們這一類人，上前輔助守衛一一核對無誤後，便也放他們進城。
進入城門前，歸笙同一家三口作別。
女人取過從路邊小攤買下的冪籬，替歸笙仔仔細細地戴好，又輕輕抱了抱她。
“姑娘，一路珍重。”
歸笙在她脊背上拍了拍，又俯下身，捧了捧小娃娃淚水漣漣的臉頰。
“阿渡，要好好長大哦。”
……
事實證明，幾個時辰前隊伍領頭的擔憂實屬多餘，因為直到所有人都進入城中，也沒有下雨。
但歸笙覺得還不如下雨，七月的午間活似一只包天罩地的滾沸蒸籠，要將膽敢出現在日頭下的等閑宵小全部蒸熟。
歸笙就覺得自己快要熟了，因為她看什麽都有重影了，從她身邊路過的行人馬車真身都走出去老遠，身後的重影還在陸陸續續地和她擦肩而過。
直到肚子“咕嚕”響了一聲，歸笙才後知後覺：她這眼花可能不只是熱得，還有可能是餓得。
包裹裏還有點幹糧，歸笙哆嗦著手去取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歸笙手一頓，探頭去瞧，就見同行進城的人群被引導著分成數列，好像是讓他們排隊等什麽東西。
一頭霧水地隨眾人挪步間，歸笙聽到幾聲欣喜的竊語：“發飯了……”
哦，原來是發放賑濟糧了。
來的路上她聽到過，說是在他們之前到京的隊伍來信，告訴他們進城後會有專人等候在近城門處發放賑濟糧，讓他們不要一進城就到處散開。
歸笙的手從包裹上滑下來。
再等一等，就有不要錢的吃了。
只是這等候的過程著實萬分煎熬，頭頂上的日頭似乎知道他們即將吃到好的，看不慣他們喜笑顏開，要給他們點顏色瞧瞧，因而越發毒辣起來。
數縱長長的隊列裏，一眾人被日頭炙烤得頭顱低垂，汗水交混，蒸出一股難以形容的刺鼻餿味。
歸笙微微彎下腰，用手臂抵住翻騰的胃，額角冒出了冷汗。
她需要做點什麽轉移註意。
歸笙便擡起頭，去看兩側連屬的高屋，張揚的飛檐，盡量讓自己沈浸在欣賞的情緒裏。
視線倉促地游移，直到某一刻倏然一定。
右前方，酒樓二層的敞軒中，兩道人影一站一坐。
歸笙看定的，是站著的那一人。
其人肩背寬闊，身姿挺拔，右手戒備地搭在腰間的劍柄上。
歸笙之所以看定這名侍衛，是因為覺得他那整肅的站姿頗有幾分眼熟，她好像在哪裏見過類似的。
歸笙想了一會兒，想起來了。
初見董執音的真容時，她背對著她踏上太虛峰的長階，兩側駐守的修士正是這種站姿。
這一年多待在東丘，歸笙已經習慣了坤儀派與之千絲萬縷的牽系，也不多驚訝。
歸笙的視線正要滑走，那侍衛卻突然俯下身，去聽坐著的人說話。
歸笙定在他身上的視線便也隨之一落。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襲晦暗的紅。
並非那衣緞本就是如此重色，而是那人坐在樓檐的蔭翳中，整個人便如浸在一團氤氳的墨色裏。
然而即便如此，那人猶嫌遮蔭不足，頭戴一頂深栗色的帷帽，邊沿垂落淡色的輕紗，天地分明無風，那輕紗卻輕緩搖曳，宛似流蕩的薄雪飛瀑。
循著那莫名的風軌望去，歸笙才發現，原來那人身下的搖椅兩側跪著兩名仆從，其中一名搖著紈扇，正為其輕輕扇風。
另一側的仆從則手隔素帕，一顆一顆地剝著葡萄，剝好了，便放進那人手邊的瓷盤中，十數顆葡萄壘得高而規整，如一座晶瑩剔透的翡翠塔。
同俯身的侍衛交代完，後者轉身離開，那人才施施然伸手，拈了塔頂的一顆葡萄，不緊不慢地送入口中。
手臂無意挽起輕紗，露出一截光潔如玉的下頜，其上一枚明艷的朱唇，如一只振翅欲飛的赤蝶，輕淺翕動，惑人心魄。
然而下一瞬，那對唇瓣便如受了委屈，唇角微抿，停止了咀嚼。
那人從袖中取出巾帕，捂住了嘴，停頓片刻，將那洇濕掉的巾帕疊好，擱在瓷盤邊上。
隨後他垂首，對仆從說了句什麽。
歸笙從口型讀出了那句話。
他說的是：“不夠甜，都扔了吧。”
仆從頷首應是，從地上站起來，腰仍深深躬著，雙手端起那座缺了頂角一顆的翡翠塔，一步一步地退下。
“姑娘，到你了。”
身後的人提醒道。
歸笙猝然收回視線，這才發現已經排到她了。
她趕忙上前一步，領過熱氣騰騰的湯餅，彎腰道謝。
離開隊列時，四面終於起了一點風，短暫吹散酷熱的暑息。
歸笙一手將被風吹起帽檐壓下來，一手將領來的烙餅塞入口中。
滋味不錯。
歸笙幸福地彎起了眼睛。
總算吃上今天的第一口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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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個男主也是身心雙潔，文案上和他本卷前期的行為在中後期都會解釋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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