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師兄 謝謝你，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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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師兄 謝謝你，母親
坤儀派眾人顯然沒有料到二人已行至山腳還會掉頭折返, 歸笙往回上行的路途雖不至於暢行無阻，但也是少有阻擾。
大概唯一令她頭痛不已的，就是身後窮追不舍的董執音了。
歸笙足下不停, 手上不斷變換核桃的搭配, 聲東擊西，避實就虛, 令董執音數番收網都撈了個空。
之所以選擇如此戰術，是因為歸笙想起了董執音那間清冷積灰的弟子居。
那說明這些天來, 董執音東奔西走，幾乎沒在坤儀派落腳，自然也來不及好好熟悉七峰間的地勢地貌。
這是她目前唯一的優勢。
等到了棲雪峰, 這種優勢將會更明顯。
所以當務之急, 是一定要盡快去到棲雪峰。
棲雪峰與其他諸峰切斷聯系，和霞瀾峰明面上自然也無來往通道。
但在暗地裏，歸笙可是清楚地記得, 珺璟是如何悄悄來到棲雪峰的。
一路走偏過窄，有驚無險，歸笙終於來到了記憶中的斷崖邊。
滾滾雲濤間, 一只充當斷崖示警的小石獅迎風銜珠, 威武矗立。
歸笙搶步上前，一核桃將石獅嘴裏的珠子砸了出來，圓滾滾的石珠子飛到空中, 忽而舒展攤平，變作一張金燦燦的符箓。
歸笙輕身踏上符箓，在四面架起四爻，又將一爻融入符箓，符箓便如一艘防禦精良的淩雲飛舟竄了出去。
董執音隨後趕到, 見此異景，也不免愕然。
歸笙回頭張望，將她的驚訝收入眼底。
看來坤儀派將霞瀾峰改頭換面後，也沒能搜出這小小石獅的秘密。
符箓梭行迅疾，歸笙掂量了下，饒是身後禦劍追趕的是全盛狀態的雲臨渡，想要跟緊這符箓也夠嗆。
不過七次眨眼，棲雪峰的輪廓便在雲中浮現。
歸笙全神貫註，揪住符箓一角，對準一條山道：“停在那裏！”
符箓行速漸緩，在山道上空輕輕一沈，符箓上的二人便被放了下來。
甫一落地，耳後風聲驟緊。
歸笙側身一閃，重劍擦著她攬住雲臨渡的手臂而過。
眼見自己的長袖瞬間變成了迎風狂甩的半袖，歸笙大聲哀嘆：“執音啊執音，我就這麽一件衣裳啊！”
山道盤桓曲折，將山壁切作數層，董執音立於二人再上兩層。
董執音一擡手，重劍呼嘯著飛回到她的手中。
面對歸笙的哀嘆，她和聲回應：“等解決了雲臨渡，我賠給你，多少件都行。”
歸笙笑道：“好哇，我瞧你的衣裳就很好看，我要一模一樣的！”
說著，她就將雲臨渡丟向了董執音：“接著！”
董執音一楞，直覺有詐，重劍一橫蕩開劍意。
果見“雲臨渡”形貌突變，變作個清麗靈動的少女。
正是歸笙本人。
既然六爻的幻形對董執音無用，那便以易物來對付她。
董執音見她真身襲來，神情驟變，猝收劍意。
然而出劍容易收力難，何況她用的還是分量極沈的重劍。
劍意倒灌入體，董執音無可避免地動作一滯。
而在瞬息萬變的戰局中，一滯就足以分出勝負。
血提線滔天而起，如蛛絲捕獲飛蟲，瞬間將董執音釘在了山壁上。
受到劍意反噬，董執音唇邊溢出血絲，重劍也自手中脫落。
董執音自知中計，體內的髓華卻因劍意反噬而亂作一團，一時無力掙脫血提線的絞纏，面上浮現幾分無奈。
她一聲嘆息：“歸笙。”
歸笙遠遠地道：“抱歉執音，又利用了你對我的不忍心。”
遙望那雙隱入灌叢的背影，董執音緩緩擡頭。
長空濃雲蔽月，徒餘半璧清影，是至陰至煞之相。
月輪即將攀至頂空，雲隙間洩出孱弱的光亮，映出她眼底濃重的不安。
董執音知道，必須速戰速決了。
被血提線絞緊的手指猛地曲起，骨節錯位，發出“喀喀”的悶響。
墜地的重劍得召騰起，劍鋒對準董執音滿身擰成死結的血提線。
她深吸一口氣，運起髓華，閉上眼睛。
……
另一廂，歸笙自打回了棲雪峰便如魚得水，東溜西竄，好不順暢。
畢竟當年為了躲師母的揍，她早就將棲雪峰各處犄角旮旯摸了個透。
她有把握，就算董執音能掙開血提線，也斷不可能很快追上來。
被歸笙帶著，一連穿過七八重非天然形成的山洞，到了最後，雲臨渡的臉色都不禁有些微妙。
他道：“你究竟在棲雪峰上打了多少洞……”
歸笙難得也有點臉紅，吐舌說：“……狡兔三窟嘛，師母揍人好痛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雲臨渡不再發言，歸笙便也專心趕路。
一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攀過吊垂的藤枝，穿過她當年拿小鏟子挖的隧道，拾級而上，待到嘉木變作覆雪的灌木，再翻過一座山頭，峰頂的罡風霎時撲面而來。
歸笙立時凍得面目扭曲，忙不疊往雲臨渡身上縮了縮。
距從天爐鼎出來也有了段時間，雲臨渡恢覆得不錯，將歸笙往懷裏按了按，蹣跚上前，停在一道看似不起眼山壁前。
他伸出手，以巖石劃破指尖，又按上山壁，用鮮血畫陣結印。
他手起血落，迅疾嫻熟，看得歸笙一楞一楞。
印成，壁縫間光紋游走，形如龍蛇逶迤，翻起巨響如雷，山壁裂作兩扇石扉，訇然中開。
塵屑如雨間，歸笙一眼望見石扉之後，一道尚未啟動的陣法陳列在地。
竟然真的有個陣法！
陣紋由劍鋒辟出，走勢剛勁淩厲，確是出自師母之手。
然而即便親眼所見，歸笙仍是大感猶疑，戳了戳雲臨渡的手臂：“峰頂上有個傳送陣法，為何師母和你從未跟我提過？”
雲臨渡斜她一眼：“跟你提，讓你天天琢磨怎麽通過它溜下山玩去嗎。”
歸笙：“……”
好有道理，無法反駁，因為是她會幹的事。
兩側石扉張到極限，又開始緩緩合攏，雲臨渡道：“快進去吧。”
歸笙才不上當，死死挎住他的手臂：“一起。”
雲臨渡瞥她：“我說的就是一起，你在想什麽。”
歸笙撇嘴，扯住人踏入陣眼：“還不是被你之前尋死覓活給嚇出陰影……”
“轟——”
雷霆一劍劈來，半闔的石扉頓時坍塌碎裂。
地動山搖，歸笙立刻加盾保護陣法，冷不丁嗅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卻不是來自雲臨渡，也不是來自她自己。
歸笙頓了頓，不可置信地轉回頭去。
重劍橫亙在兩側山壁間，阻止了山壁的愈合。
短短數步距離，二人與董執音之間毫無遮擋物，歸笙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將後者此刻的形貌收入眼底。
董執音那一襲石青色的衣袍已被血水浸透，泛出沈郁的紫，而這些血水的來處，正是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劍傷。
看到其中不乏深可見骨的重傷，歸笙駭然不已。
難怪董執音能這麽快追上來，她竟是不求穩妥耗時解開血提線，而直接粗暴以重劍斬開，將自己波及得遍體鱗傷也不管不顧。
不等歸笙對此產生更多的想法，董執音掠身而來，揚手取下重劍，數道劍風悍然向二人斬來。
董執音動了真格，加之與劍修近身對戰，歸笙毫無招架之力。
被從雲臨渡身邊掀開的剎那，歸笙迅速留下一片六爻在陣法中，又拼盡殘存的力氣放出九爻，不計其數的血提線竭力將董執音向後拖拽。
然而歸笙忘了，她自己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靈髓引渡到極致，超出了這具殘破肉身所能承受的極限，隨之而來的，便是山傾海潰般的反噬。
從某一刻開始，血提線齊齊繃斷，歸笙也隨之身形一晃，七竅流血。
背後撞上山壁，卻只傳來麻木的震顫，眼前黑紅交錯，明滅混亂，像拼湊不全的碎瓷斑塊。
歸笙從這些斑塊的縫隙間，看到董執音一劍掣出，貫穿了雲臨渡的心口。
“結束了。”
沈靜的嗓音，如喪鐘的宣判。
歸笙撐肘伏在地上，只覺眼前黑紅的斑塊有了生命，不斷地生長蔓延，粘連勾結在一起，結成一片幹涸的血痂，將她整個人都包裹進去，直至窒息。
身體越來越沈重，歸笙劇烈地喘息著，手肘也即將支撐不住。
她忽然想，要不就算了吧。
要不就這樣倒下，就讓這血痂……
然而下一刻，滿目的血痂脫落了。
她通過六爻回到了陣中，有人將她從血痂裏剝了出來，輕柔地抱進懷裏。
這個人通體明凈，渾身的血肉筋骨都失去實形，如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雪塑像，滿身消融的雪水向下流淌，直至化入了陣法的一部分。
原本沈寂無聲的陣法，在此刻流光鼎盛，粲若星湖。
如得陣眼歸位。
歸笙不懂眼前的狀況，只能望著近在咫尺的眉眼，怔怔地道：“師兄？”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已不能發出聲音，只有蒼白的唇瓣顫抖翕動，道出這個再熟稔不過的稱呼。
雲臨渡看懂了，卻沒有回應，只是這樣靜靜地看她。
一切塵埃落定，他終於能夠好好地看她。
明秀的眉眼，輕盈靈動，笑起來，就像一只得意洋洋的小狐貍。
如果有狐貍尾巴，那她一定會一見到他就會甩個不停。
她應該一直笑著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拖累得額發都被鮮血打濕了。
不過好在，很快她就可以一直笑著了。
陣法源源不斷地發揮效力，就好像兩件迥異的衣裳擺在一起，一件嶄新無痕，一件破舊襤褸，陣法將前者的絲線一根根抽離，又一寸寸縫補進後者的傷痕，直至後者完好如新。
力氣一點一點地恢覆，歸笙遲鈍的思緒逐漸梳理分明，也終於明白了雲臨渡在做什麽。
生死一線，憤怒悲傷都顯得無力，只有刻骨的茫然泛濫不息。
她喃喃道：“你又騙我……”
原來所謂的傳送陣法，是獻祭血肉的最後一步。
“……為什麽呢？”
分明身體在好轉，歸笙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我都這麽拼命地來救你了……”
“為什麽……”
她眼眶酸熱，有滾燙的淚水跌落，手指無力地埋進發絲裏。
“為什麽就不能看在我這麽努力的份上，試著活下去呢？”
雲臨渡沒有看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逐步深入、無法再為人終止的陣法，語氣萬分平靜：“如果殺死我一個，能讓坤儀派的掌門解開心魔，不再殃及更多的人，那就遂了他的意吧。”
歸笙：“你遂了他的意，那我呢？！”
“師父不在了，師母也下落不明，如今你再……”
她想要揪住他的衣襟，強迫他轉過頭來看自己，可是她抓了個空。
歸笙哽咽了一下，力氣全部洩了，只是近乎絕望地發問：“那我怎麽辦呢……”
雲臨渡：“我不會離開你。”
他轉過頭，神色依舊清冷，眼底卻有雪花消融。
他道：“我只是換一種方式陪在你的身邊。”
可是歸笙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她忽然拼命地掙紮起來，朝那陣法裏丟去核桃，想要將那陣法打斷。
雲臨渡沈聲道：“歸笙，你聽我說。”
“母親當年離開前曾找過我，她有預感自己此行兇多吉少，也甘願為她的家族贖罪，無論她是生是死，你都不要再找她了。”
“說到底，這是我們血脈的恩怨，與你並無幹系，你和父親一樣，是被迫卷入恩怨的無辜之人。”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他頓了下，“你會和你最初的主人，在西漠好好地生活。”
“所以從今往後，忘了我們，離開這裏，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吧。”
話音未落，他看著面前這張淚水潸然的面孔，想說一句“不要哭了”，卻已不能再發出聲音。
血肉離析的痛苦，與他曾經無數次所料想的並無不同，因而身處其中也算從容。
甚至，還不如此刻直視她落淚來得煎熬。
然而很快，他的視野陷入了一片晦暗，連她的輪廓也尋不見了。
他這才得知，至此才算真正的折磨。
等待意識徹底散去的過程中，雲臨渡想起了許多事。
他想起她幼時總是疾病纏身，流的鼻血能將小小的自己淋成血人，卻從來不叫痛，在他拿著巾帕替她擦拭時，還會做鬼臉逗他開心。
他想起她看見他修煉意外落下的傷，追著他嘰嘰喳喳了一晚上，讓他要保重身體，不要過分逞強，實在領不到錢，他們可以一起下山擺攤，她擺算命小攤，他擺小吃攤，她說他手藝那麽好，一定會發家致富，都是被修煉耽誤了。
他想起在坤儀派到來那天，按照母親走前留下的吩咐，半解開鎮山石上的鎮山令，因而見到了其中封存的記憶。
他看到那白衣的青年，是如何牽住小小靈怪的手，一步一步地教她走路。
原來自以為獨一無二的記憶，早已是她和另一個人百年前的故事。
好在那個人看她的目光，一心一意，溫暖澄澈。
就算他們都不在了，也會有人愛護她、珍視她。
而且到那個時候，她會有一具無恙的身體。
這樣就夠了。
“臨渡，知道這些後，你恨我嗎？”
得知自己的存在，只是為了給師妹重塑肉身的那天，莫棲遲曾這樣問過他。
那時站在他面前的母親，像一個自知血債累累，坦然面對清算的罪人，近乎自暴自棄般袒露實情，毫不介懷再接受一份新至的仇恨。
而他當時沒有回答她。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不過，莫棲遲似乎也並不在意他的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發頂。
他已經長得比她要高了，她得擡起手臂才能夠著他的發頂。
莫棲遲看著他說：“我該走了，如果我這次回不來，之後天霄派大概會發生些什麽，我都告訴你了，陣法也就在峰頂。”
“做或不做，取決於你。”
“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罷，也都隨你。”
“……”
雲臨渡攢起殘存的力氣，擡起手，用指尖最後的餘溫，摩挲此刻近在咫尺的容顏。
一如當年她初來乍到，他滿心好奇，伸手摸了摸她柔軟的臉頰，像在撫摸一件從未見過的寶物。
他想，我不怪你，也不恨你。
你將我帶到這世上來，又將最珍貴的寶物帶到我的身邊。
謝謝你，母親。
……
石扉之外，董執音放下了持劍的手。
方才那當胸一劍並未穿過實體，她便退了出來，大致看明白了石扉中進行的陣法。
簡而言之，雲臨渡活不了了。
那麽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察覺主人的止戰之意，劍心縷光華淡斂，重劍闔歸沈寂，如伏回巢穴的蛟龍。
董執音看向呆坐在陣法間的歸笙，又瞥向她身下的陣法。
那是一道雙重陣法，在獻祭陣後，還有一道正在啟動的傳送陣，且傳送的方位已經設定好了。
雖不知那陣法通往哪裏，不過雲臨渡不會害她，先加緊送她離開吧。
董執音放出一記髓華，悄然催快傳送陣。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句詢問。
“執音，你怎麽停下了？”
這聲音虛弱壓抑，毫無征兆地在董執音耳邊響起，如惡鬼喑喑的低泣。
董執音瞳孔驟縮，倉促舉目，正見月至中天。
慘白的月與魆黑的雲糅雜交混，磅礴蕩開漫無邊際的陰煞之氣，似能萬法解離，倒行逆施。
“雲臨渡是死了，但他師妹還有一口氣……你是打算放過她了嗎？”
那聲音失魂落魄地道：“難道連你……也要對我食言了嗎？！”
尾音陡然淒厲，似一柄陰冷的利刃，劈開董執音的元魂，那股來自雲天的陰煞之氣便乘虛而入，侵入她元魂的裂隙，悍然取而代之，支配起她的身軀。
失神不過一剎。
經年累月的苛刻修煉，令董執音能夠以自傷的方式清醒過來。
她轉頭噴出一口血，眼神尚未恢覆清明，便厲聲喝道：
“住手！師父！”
然而重劍已不在她的手中。
難以形容的恐懼襲上心頭，董執音立刻飛身上前，試圖阻截直沖石扉而去的重劍。
卻有兩只地祟破土而出，在此一刻服從更高一級的號令，冰冷的長尾淩空一甩，毫不留情地將董執音撞下山道。
數排松木被她生生撞斷，渾身骨頭也不知斷了多少根，董執音強忍劇痛，擦凈血紅的視野，費力去看陣法附近的狀況。
她看清了，也知道了。
為時已晚。
石扉將月光收束成一柄鋒銳的寒芒，與重劍一道貫穿了少女的胸膛。
“對，這才對……”
見此情景，那聲音終於滿足地喟嘆：“她也是莫棲遲的弟子……”
有快意的笑音滲入耳膜，間雜破碎壓抑的嗆咳，交織成歇斯底裏的瘋狂。
“她有了新的家人……那就……讓他們都死光吧……”
重劍被隔空抽離，歸笙身形一晃，軟綿綿將要倒下。
地祟先一步潛至她身畔，向上張開血盆大口，轉眼便將落入口中的餌料撕咬粉碎。
與此同時，傳送陣光芒大盛，卻無人被送出生天。
一切歸於慘烈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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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儀派眾人顯然沒有料到二人已行至山腳還會掉頭折返, 歸笙往回上行的路途雖不至於暢行無阻，但也是少有阻擾。
大概唯一令她頭痛不已的，就是身後窮追不舍的董執音了。
歸笙足下不停, 手上不斷變換核桃的搭配, 聲東擊西，避實就虛, 令董執音數番收網都撈了個空。
之所以選擇如此戰術，是因為歸笙想起了董執音那間清冷積灰的弟子居。
那說明這些天來, 董執音東奔西走，幾乎沒在坤儀派落腳，自然也來不及好好熟悉七峰間的地勢地貌。
這是她目前唯一的優勢。
等到了棲雪峰, 這種優勢將會更明顯。
所以當務之急, 是一定要盡快去到棲雪峰。
棲雪峰與其他諸峰切斷聯系，和霞瀾峰明面上自然也無來往通道。
但在暗地裏，歸笙可是清楚地記得, 珺璟是如何悄悄來到棲雪峰的。
一路走偏過窄，有驚無險，歸笙終於來到了記憶中的斷崖邊。
滾滾雲濤間, 一只充當斷崖示警的小石獅迎風銜珠, 威武矗立。
歸笙搶步上前，一核桃將石獅嘴裏的珠子砸了出來，圓滾滾的石珠子飛到空中, 忽而舒展攤平，變作一張金燦燦的符箓。
歸笙輕身踏上符箓，在四面架起四爻，又將一爻融入符箓，符箓便如一艘防禦精良的淩雲飛舟竄了出去。
董執音隨後趕到, 見此異景，也不免愕然。
歸笙回頭張望，將她的驚訝收入眼底。
看來坤儀派將霞瀾峰改頭換面後，也沒能搜出這小小石獅的秘密。
符箓梭行迅疾，歸笙掂量了下，饒是身後禦劍追趕的是全盛狀態的雲臨渡，想要跟緊這符箓也夠嗆。
不過七次眨眼，棲雪峰的輪廓便在雲中浮現。
歸笙全神貫註，揪住符箓一角，對準一條山道：“停在那裏！”
符箓行速漸緩，在山道上空輕輕一沈，符箓上的二人便被放了下來。
甫一落地，耳後風聲驟緊。
歸笙側身一閃，重劍擦著她攬住雲臨渡的手臂而過。
眼見自己的長袖瞬間變成了迎風狂甩的半袖，歸笙大聲哀嘆：“執音啊執音，我就這麽一件衣裳啊！”
山道盤桓曲折，將山壁切作數層，董執音立於二人再上兩層。
董執音一擡手，重劍呼嘯著飛回到她的手中。
面對歸笙的哀嘆，她和聲回應：“等解決了雲臨渡，我賠給你，多少件都行。”
歸笙笑道：“好哇，我瞧你的衣裳就很好看，我要一模一樣的！”
說著，她就將雲臨渡丟向了董執音：“接著！”
董執音一楞，直覺有詐，重劍一橫蕩開劍意。
果見“雲臨渡”形貌突變，變作個清麗靈動的少女。
正是歸笙本人。
既然六爻的幻形對董執音無用，那便以易物來對付她。
董執音見她真身襲來，神情驟變，猝收劍意。
然而出劍容易收力難，何況她用的還是分量極沈的重劍。
劍意倒灌入體，董執音無可避免地動作一滯。
而在瞬息萬變的戰局中，一滯就足以分出勝負。
血提線滔天而起，如蛛絲捕獲飛蟲，瞬間將董執音釘在了山壁上。
受到劍意反噬，董執音唇邊溢出血絲，重劍也自手中脫落。
董執音自知中計，體內的髓華卻因劍意反噬而亂作一團，一時無力掙脫血提線的絞纏，面上浮現幾分無奈。
她一聲嘆息：“歸笙。”
歸笙遠遠地道：“抱歉執音，又利用了你對我的不忍心。”
遙望那雙隱入灌叢的背影，董執音緩緩擡頭。
長空濃雲蔽月，徒餘半璧清影，是至陰至煞之相。
月輪即將攀至頂空，雲隙間洩出孱弱的光亮，映出她眼底濃重的不安。
董執音知道，必須速戰速決了。
被血提線絞緊的手指猛地曲起，骨節錯位，發出“喀喀”的悶響。
墜地的重劍得召騰起，劍鋒對準董執音滿身擰成死結的血提線。
她深吸一口氣，運起髓華，閉上眼睛。
……
另一廂，歸笙自打回了棲雪峰便如魚得水，東溜西竄，好不順暢。
畢竟當年為了躲師母的揍，她早就將棲雪峰各處犄角旮旯摸了個透。
她有把握，就算董執音能掙開血提線，也斷不可能很快追上來。
被歸笙帶著，一連穿過七八重非天然形成的山洞，到了最後，雲臨渡的臉色都不禁有些微妙。
他道：“你究竟在棲雪峰上打了多少洞……”
歸笙難得也有點臉紅，吐舌說：“……狡兔三窟嘛，師母揍人好痛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雲臨渡不再發言，歸笙便也專心趕路。
一路峰回路轉，柳暗花明，攀過吊垂的藤枝，穿過她當年拿小鏟子挖的隧道，拾級而上，待到嘉木變作覆雪的灌木，再翻過一座山頭，峰頂的罡風霎時撲面而來。
歸笙立時凍得面目扭曲，忙不疊往雲臨渡身上縮了縮。
距從天爐鼎出來也有了段時間，雲臨渡恢覆得不錯，將歸笙往懷裏按了按，蹣跚上前，停在一道看似不起眼山壁前。
他伸出手，以巖石劃破指尖，又按上山壁，用鮮血畫陣結印。
他手起血落，迅疾嫻熟，看得歸笙一楞一楞。
印成，壁縫間光紋游走，形如龍蛇逶迤，翻起巨響如雷，山壁裂作兩扇石扉，訇然中開。
塵屑如雨間，歸笙一眼望見石扉之後，一道尚未啟動的陣法陳列在地。
竟然真的有個陣法！
陣紋由劍鋒辟出，走勢剛勁淩厲，確是出自師母之手。
然而即便親眼所見，歸笙仍是大感猶疑，戳了戳雲臨渡的手臂：“峰頂上有個傳送陣法，為何師母和你從未跟我提過？”
雲臨渡斜她一眼：“跟你提，讓你天天琢磨怎麽通過它溜下山玩去嗎。”
歸笙：“……”
好有道理，無法反駁，因為是她會幹的事。
兩側石扉張到極限，又開始緩緩合攏，雲臨渡道：“快進去吧。”
歸笙才不上當，死死挎住他的手臂：“一起。”
雲臨渡瞥她：“我說的就是一起，你在想什麽。”
歸笙撇嘴，扯住人踏入陣眼：“還不是被你之前尋死覓活給嚇出陰影……”
“轟——”
雷霆一劍劈來，半闔的石扉頓時坍塌碎裂。
地動山搖，歸笙立刻加盾保護陣法，冷不丁嗅到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卻不是來自雲臨渡，也不是來自她自己。
歸笙頓了頓，不可置信地轉回頭去。
重劍橫亙在兩側山壁間，阻止了山壁的愈合。
短短數步距離，二人與董執音之間毫無遮擋物，歸笙就這樣猝不及防地將後者此刻的形貌收入眼底。
董執音那一襲石青色的衣袍已被血水浸透，泛出沈郁的紫，而這些血水的來處，正是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劍傷。
看到其中不乏深可見骨的重傷，歸笙駭然不已。
難怪董執音能這麽快追上來，她竟是不求穩妥耗時解開血提線，而直接粗暴以重劍斬開，將自己波及得遍體鱗傷也不管不顧。
不等歸笙對此產生更多的想法，董執音掠身而來，揚手取下重劍，數道劍風悍然向二人斬來。
董執音動了真格，加之與劍修近身對戰，歸笙毫無招架之力。
被從雲臨渡身邊掀開的剎那，歸笙迅速留下一片六爻在陣法中，又拼盡殘存的力氣放出九爻，不計其數的血提線竭力將董執音向後拖拽。
然而歸笙忘了，她自己此刻已是強弩之末。
靈髓引渡到極致，超出了這具殘破肉身所能承受的極限，隨之而來的，便是山傾海潰般的反噬。
從某一刻開始，血提線齊齊繃斷，歸笙也隨之身形一晃，七竅流血。
背後撞上山壁，卻只傳來麻木的震顫，眼前黑紅交錯，明滅混亂，像拼湊不全的碎瓷斑塊。
歸笙從這些斑塊的縫隙間，看到董執音一劍掣出，貫穿了雲臨渡的心口。
“結束了。”
沈靜的嗓音，如喪鐘的宣判。
歸笙撐肘伏在地上，只覺眼前黑紅的斑塊有了生命，不斷地生長蔓延，粘連勾結在一起，結成一片幹涸的血痂，將她整個人都包裹進去，直至窒息。
身體越來越沈重，歸笙劇烈地喘息著，手肘也即將支撐不住。
她忽然想，要不就算了吧。
要不就這樣倒下，就讓這血痂……
然而下一刻，滿目的血痂脫落了。
她通過六爻回到了陣中，有人將她從血痂裏剝了出來，輕柔地抱進懷裏。
這個人通體明凈，渾身的血肉筋骨都失去實形，如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雪塑像，滿身消融的雪水向下流淌，直至化入了陣法的一部分。
原本沈寂無聲的陣法，在此刻流光鼎盛，粲若星湖。
如得陣眼歸位。
歸笙不懂眼前的狀況，只能望著近在咫尺的眉眼，怔怔地道：“師兄？”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已不能發出聲音，只有蒼白的唇瓣顫抖翕動，道出這個再熟稔不過的稱呼。
雲臨渡看懂了，卻沒有回應，只是這樣靜靜地看她。
一切塵埃落定，他終於能夠好好地看她。
明秀的眉眼，輕盈靈動，笑起來，就像一只得意洋洋的小狐貍。
如果有狐貍尾巴，那她一定會一見到他就會甩個不停。
她應該一直笑著才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拖累得額發都被鮮血打濕了。
不過好在，很快她就可以一直笑著了。
陣法源源不斷地發揮效力，就好像兩件迥異的衣裳擺在一起，一件嶄新無痕，一件破舊襤褸，陣法將前者的絲線一根根抽離，又一寸寸縫補進後者的傷痕，直至後者完好如新。
力氣一點一點地恢覆，歸笙遲鈍的思緒逐漸梳理分明，也終於明白了雲臨渡在做什麽。
生死一線，憤怒悲傷都顯得無力，只有刻骨的茫然泛濫不息。
她喃喃道：“你又騙我……”
原來所謂的傳送陣法，是獻祭血肉的最後一步。
“……為什麽呢？”
分明身體在好轉，歸笙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疲倦。
“我都這麽拼命地來救你了……”
“為什麽……”
她眼眶酸熱，有滾燙的淚水跌落，手指無力地埋進發絲裏。
“為什麽就不能看在我這麽努力的份上，試著活下去呢？”
雲臨渡沒有看她，目不轉睛地望著逐步深入、無法再為人終止的陣法，語氣萬分平靜：“如果殺死我一個，能讓坤儀派的掌門解開心魔，不再殃及更多的人，那就遂了他的意吧。”
歸笙：“你遂了他的意，那我呢？！”
“師父不在了，師母也下落不明，如今你再……”
她想要揪住他的衣襟，強迫他轉過頭來看自己，可是她抓了個空。
歸笙哽咽了一下，力氣全部洩了，只是近乎絕望地發問：“那我怎麽辦呢……”
雲臨渡：“我不會離開你。”
他轉過頭，神色依舊清冷，眼底卻有雪花消融。
他道：“我只是換一種方式陪在你的身邊。”
可是歸笙已經什麽都聽不進去了。
她忽然拼命地掙紮起來，朝那陣法裏丟去核桃，想要將那陣法打斷。
雲臨渡沈聲道：“歸笙，你聽我說。”
“母親當年離開前曾找過我，她有預感自己此行兇多吉少，也甘願為她的家族贖罪，無論她是生是死，你都不要再找她了。”
“說到底，這是我們血脈的恩怨，與你並無幹系，你和父親一樣，是被迫卷入恩怨的無辜之人。”
“如果不是陰差陽錯，”他頓了下，“你會和你最初的主人，在西漠好好地生活。”
“所以從今往後，忘了我們，離開這裏，去過你自己的生活吧。”
話音未落，他看著面前這張淚水潸然的面孔，想說一句“不要哭了”，卻已不能再發出聲音。
血肉離析的痛苦，與他曾經無數次所料想的並無不同，因而身處其中也算從容。
甚至，還不如此刻直視她落淚來得煎熬。
然而很快，他的視野陷入了一片晦暗，連她的輪廓也尋不見了。
他這才得知，至此才算真正的折磨。
等待意識徹底散去的過程中，雲臨渡想起了許多事。
他想起她幼時總是疾病纏身，流的鼻血能將小小的自己淋成血人，卻從來不叫痛，在他拿著巾帕替她擦拭時，還會做鬼臉逗他開心。
他想起她看見他修煉意外落下的傷，追著他嘰嘰喳喳了一晚上，讓他要保重身體，不要過分逞強，實在領不到錢，他們可以一起下山擺攤，她擺算命小攤，他擺小吃攤，她說他手藝那麽好，一定會發家致富，都是被修煉耽誤了。
他想起在坤儀派到來那天，按照母親走前留下的吩咐，半解開鎮山石上的鎮山令，因而見到了其中封存的記憶。
他看到那白衣的青年，是如何牽住小小靈怪的手，一步一步地教她走路。
原來自以為獨一無二的記憶，早已是她和另一個人百年前的故事。
好在那個人看她的目光，一心一意，溫暖澄澈。
就算他們都不在了，也會有人愛護她、珍視她。
而且到那個時候，她會有一具無恙的身體。
這樣就夠了。
“臨渡，知道這些後，你恨我嗎？”
得知自己的存在，只是為了給師妹重塑肉身的那天，莫棲遲曾這樣問過他。
那時站在他面前的母親，像一個自知血債累累，坦然面對清算的罪人，近乎自暴自棄般袒露實情，毫不介懷再接受一份新至的仇恨。
而他當時沒有回答她。
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不過，莫棲遲似乎也並不在意他的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摸了摸他的發頂。
他已經長得比她要高了，她得擡起手臂才能夠著他的發頂。
莫棲遲看著他說：“我該走了，如果我這次回不來，之後天霄派大概會發生些什麽，我都告訴你了，陣法也就在峰頂。”
“做或不做，取決於你。”
“你怪我也好，恨我也罷，也都隨你。”
“……”
雲臨渡攢起殘存的力氣，擡起手，用指尖最後的餘溫，摩挲此刻近在咫尺的容顏。
一如當年她初來乍到，他滿心好奇，伸手摸了摸她柔軟的臉頰，像在撫摸一件從未見過的寶物。
他想，我不怪你，也不恨你。
你將我帶到這世上來，又將最珍貴的寶物帶到我的身邊。
謝謝你，母親。
……
石扉之外，董執音放下了持劍的手。
方才那當胸一劍並未穿過實體，她便退了出來，大致看明白了石扉中進行的陣法。
簡而言之，雲臨渡活不了了。
那麽她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察覺主人的止戰之意，劍心縷光華淡斂，重劍闔歸沈寂，如伏回巢穴的蛟龍。
董執音看向呆坐在陣法間的歸笙，又瞥向她身下的陣法。
那是一道雙重陣法，在獻祭陣後，還有一道正在啟動的傳送陣，且傳送的方位已經設定好了。
雖不知那陣法通往哪裏，不過雲臨渡不會害她，先加緊送她離開吧。
董執音放出一記髓華，悄然催快傳送陣。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句詢問。
“執音，你怎麽停下了？”
這聲音虛弱壓抑，毫無征兆地在董執音耳邊響起，如惡鬼喑喑的低泣。
董執音瞳孔驟縮，倉促舉目，正見月至中天。
慘白的月與魆黑的雲糅雜交混，磅礴蕩開漫無邊際的陰煞之氣，似能萬法解離，倒行逆施。
“雲臨渡是死了，但他師妹還有一口氣……你是打算放過她了嗎？”
那聲音失魂落魄地道：“難道連你……也要對我食言了嗎？！”
尾音陡然淒厲，似一柄陰冷的利刃，劈開董執音的元魂，那股來自雲天的陰煞之氣便乘虛而入，侵入她元魂的裂隙，悍然取而代之，支配起她的身軀。
失神不過一剎。
經年累月的苛刻修煉，令董執音能夠以自傷的方式清醒過來。
她轉頭噴出一口血，眼神尚未恢覆清明，便厲聲喝道：
“住手！師父！”
然而重劍已不在她的手中。
難以形容的恐懼襲上心頭，董執音立刻飛身上前，試圖阻截直沖石扉而去的重劍。
卻有兩只地祟破土而出，在此一刻服從更高一級的號令，冰冷的長尾淩空一甩，毫不留情地將董執音撞下山道。
數排松木被她生生撞斷，渾身骨頭也不知斷了多少根，董執音強忍劇痛，擦凈血紅的視野，費力去看陣法附近的狀況。
她看清了，也知道了。
為時已晚。
石扉將月光收束成一柄鋒銳的寒芒，與重劍一道貫穿了少女的胸膛。
“對，這才對……”
見此情景，那聲音終於滿足地喟嘆：“她也是莫棲遲的弟子……”
有快意的笑音滲入耳膜，間雜破碎壓抑的嗆咳，交織成歇斯底裏的瘋狂。
“她有了新的家人……那就……讓他們都死光吧……”
重劍被隔空抽離，歸笙身形一晃，軟綿綿將要倒下。
地祟先一步潛至她身畔，向上張開血盆大口，轉眼便將落入口中的餌料撕咬粉碎。
與此同時，傳送陣光芒大盛，卻無人被送出生天。
一切歸於慘烈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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