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逃殺 被她活生生封進劍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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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逃殺 被她活生生封進劍裏了
歸笙啞然失聲。
漫長的寂靜中, 符文的光芒漸漸熄滅。
卻不像是徹底告終，而像是一個階段的結束。
雲臨渡拽住歸笙的胳膊，將她從榻上拉起來：“回去吧。”
他叮囑道：“現在出去後, 你的狀態會變好一些, 你需要帶我的肉身回一趟棲……”
歸笙沒有聽到這句話。
她沒有抽回胳膊，而是反手將雲臨渡抓住。
歸笙擡起眼睛, 片刻之前的迷惘茫然如霧色消散，雙瞳如水洗過的石子一般清明冷靜。
她直視著面前的人, 一字一句道：“雲臨渡，你方才所說的，我一個字都不同意。”
她深吸一口氣, 眼眶通紅, 將所想的一切坦白托出：“倘若真如你所說，師母已經身死術消，那你就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師兄。”
“我死過不止一次，但每次天道不肯收我, 這一次定也一樣。”
“我不要你的血肉, 大不了就肉身崩毀，再修煉三百年，我無所謂, 我等得起。”
“但如果你也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能不能撐下來。”
“所以師兄，”她握緊雲臨渡的手，“你跟我走吧。”
“……”
不知是哪一句話的分量極沈，終於在那顆磐石般的心上敲開了一個缺口。
歸笙察覺自己握著的這只手瑟縮了一下, 是想掩飾動容的怯懦。
她正要開口再添把火，雲臨渡卻低低地說：“……就算我醒過來，在天爐鼎中待了那麽久，就算還沒變成廢人，也一定是重傷，可能連走路都走不了。”
歸笙哼哼勾唇，鼻音濃重地道：“你拖了我這麽個小拖油瓶如此多年，你師妹我恩準你當一回我的累贅。”
“不過，也由不得你拒絕我。”
雲臨渡還要說什麽，歸笙卻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她聽著耳際蓮心的歡呼雀躍，狡黠而笑。
“因為，你的肉身已經蘇醒了。”
-
與此同時，掌門殿中。
坤儀派數名長老站在兩側，視線緊張地在階上階下的二人間來回游移。
階下，董執音雙膝跪地，微微垂首，脊背卻直若青松。
階上，董流塵面色鐵青，沈聲訓斥：“執音，你又擅作主張了。”
“若你母親知曉，你行使她一年予你一次的掌門令，為的卻是這種荒誕兒戲的事情，屆時她要罰你，我也無法阻攔。”董執音沈默著，尚未應答，董流塵又道：“我建議你現在撤回掌門令，天爐鼎周圍的陣法便會立刻將那對師兄妹擒獲，也算你將功折罪，我不會讓你的母親怪罪於你。”
董執音卻搖了搖頭。
“掌門，您若執意要奪歸笙性命……”
她冷靜地道：“便也一道處置了執音吧。”
聽言，董流塵雙目瞠大，不可思議地望著董執音。
半晌，他幾無血色的唇動了動，道：“執音，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他看著階下的首席弟子，像在看一柄多年來無比趁手，無往不利，卻突然銹跡斑斑，不再忠心的劍。
“你竟會說出這般不負責任的話，就為了那個相識沒多久的天霄派弟子？”
董執音漠然道：“人與人間的交情深淺，如何全憑相識的長久衡量。”
董流塵冷然置評：“少年心性，幼稚可笑。”
董執音貌似受教：“或許是吧。”
“不過……”
董執音倏然擡眸，眸光沈靜，直直攝向階上的董流塵。
她道：“便是有長達十年的師徒情誼，不是也抵不上天霄派許諾的青雲之路麽？”
此言一出，兩側長老駭然大驚。
“執音！你失言了！”
斥聲間，他們掠身而來，擋在董執音身前，汗流浹背。
但凡在坤儀派稍有資歷的修士，皆知掌門雖早年遭逢變故，性情大變，變得面冷而不茍言笑，不過尋常之時，尚且願意溫厚待人。
唯有一件逆鱗，觸之即怒，正是他那名早逝的唯一的親傳弟子。
坤儀派曾有高階修士觸此逆鱗，對那名早逝的弟子出言不遜，被掌門當場重傷，淪為廢人逐回凡間，不久便傷重不治。
此事至今還是流塵掌門飽受詬病的一件事，年年宗門集議上都會被另一位掌門拿出來攻訐批評，而除了她外，在場目睹過當日情形的修士皆默默不敢語，因為掌門動怒的模樣太過恐怖，令他們心有餘悸。
一如此時此刻。
白玉墁地的大殿之上，塵埃翻卷，隱動劍光。
長老雖戰戰兢兢，但亦暗含提醒地道：“掌門，不可。”
董執音渾然不覺危機四伏，依舊跪得筆直，無所畏懼地道：“歸笙說的確實不錯，逝者已逝，加害者表現得再追悔莫及，也不過是自欺欺人，讓自己好受一些罷了。”
董流塵雙目血紅：“執音，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我能給予你的，亦能隨時收回。”
董執音不作遲疑地道：“那便收回吧。”
二人嘴上誰也不讓誰，橫在二人間的長老幾乎快要絕望了，趕忙厲聲喝止：“執音住口！”
又轉頭向董流塵道：“掌門！執音動不得！那位大人……”
卻被董執音冷硬地打斷：“我是董氏的後人，是坤儀派的弟子，掌門如何處置我，還輪不到我師父一介外人置喙。”
長老於是卡殼了。
執音這話說得，簡直倒反天罡！
那位大人師綱不振啊！怎會如此！
董執音禮貌地撥開長老，重新直面董流塵。
“掌門，您不用看在我師父的面子上。”
董執音淡淡地道：“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是他的附屬品。”
她無意暗諷，然而聽者有心，董流塵的顴肌輕微抽動。
那是一個極細小的神情變化，卻令整張面孔無端地扭曲起來。
浩瀚的髓華蕩開，裹挾澎湃的殺意，殿宇房梁震顫，塵屑紛紛。
在一眾驚惶不已的抽氣聲中，董執音的眉眼依舊沈靜，即便那無形的劍鋒已經抵上了她的眉心。
董執音輕聲道：“掌門，今日您對執音降下何等懲戒，執音都不會有所怨言，只是有幾句話希望您能聽一聽。”
“您一生都在看各種‘大人’的臉色，忍辱負重，應當對‘身不由己’最有體悟，明白它是怎樣的一種無奈。”
“您今日種種作為，即便璞玉師姐看見，也恐怕不會領情，只覺您是打著為她覆仇的名頭，向不知者洩憤。”
她一字一句，平緩流暢，不摻雜任何個人的評判色彩。
伴隨她的尾音收止，董流塵好似忽然平靜了下來。
他甚至溫和地問了一句：“執音，你說這些，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高尚，特別重情重義啊？”
他話中嘲詰刺耳，董執音不過付之一哂，是一抹自嘲的笑意。
她搖了搖頭，坦然直視董流塵的眼睛，道：“執音不過一介滿手鮮血、背信棄義之人，從未有您所說的非分之想。”
“但是，唯獨在董氏百年籌謀，向天霄派覆仇一事上……”
她俯下身，深深叩首，以謝罪的姿態。
“執音已不辱使命，問心無愧。”
她背脊深俯，如卸去背上的輜重，落了滿地沈重的響。
任何渺小而聒噪都被這響聲吞噬。
殿中一時靜極。
良久。
打破沈寂的，是一陣緩慢的拊掌聲，來自董流塵。
“好一個問心無愧……”
從動作到語言，董流塵都似在表達對董執音的稱頌，卻令站在二人間的長老們毛骨悚然，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董流塵空洞的眸光微微晃動，掠過董執音背上的重劍，又緩慢下移，定格在她腰間的傳音鈴上。
他扯動嘴角，忽而古怪地笑了：“若我告訴你——”
“掌門不可！”
意識到董流塵盛怒之下即將脫口的話語，一眾長老大驚失色，再顧不得地位尊卑，其中一人直接運起封口術法，悍然摔向董流塵。
就在這時，董執音腕間靈光一閃，是計時的沙漏走至盡頭。
被沙漏的光芒刺中眼瞳，董流塵大夢初醒，遽然閉口。
封口術法緊隨而至，董流塵雙唇封死，卻不見半點遭到以下犯上的震怒，蒼灰的面孔一時白如縞素，依稀浮現幾分後怕。
董流塵戛然不語，董執音也無暇追問。
她收好沙漏，起身請辭：“掌門，時辰到了，我得去查看狀況了。”
董流塵冷靜下來，自行解開封口術法，不置可否，面色沈凝如水。
董執音便也不等他的應允，徑自轉身道：“待執音解決雲臨渡，自當回來請罪。”
而當她踏出掌門殿的瞬間，董流塵倏然開了口。
他道：“忘了告訴你，你師父今夜要見你。”
董執音腳步一頓。
她眉峰驟凜，霍然回首，雖一語不發，但望向董流塵的眼中盡是驚怒。
好像從她的失態中尋回些許慰藉，董流塵扯了下嘴角：“你數次逾矩，這便是我對你的懲戒。”
見董執音不動，董流塵又道：“還不走嗎？等你師父來了，讓他見著了那對師兄妹，事情恐怕會難以收場吧。”
“你不是很自傲，自以為能將所有事情都辦好嗎？”
董流塵沈聲說著，目光逐漸變得覆雜。
有對門口那年輕弟子口無遮攔的憤怒，也有對她天真淺薄的輕視。
然而也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羨慕。
“今夜你會如何處理好一切，我拭目以待，執音。”
-
天爐鼎巖洞中。
蓮心收止蓮華境，蹲在歸笙的旁邊，有些焦急地等待著。
搭在膝頭的手指松了又蜷，蜷了又松，卻遲遲等不來後者的動靜。
正當蓮心受不了折磨，打算去捏歸笙的鼻翼，簡單粗暴地將她弄醒時。
歸笙遽然睜眼，翻身坐起。
她感受一番，迅速判斷出了自己的狀態。
心口的痛楚已經消失，眼前依舊蒙著一層灰白，不過或許是睡了太久，休息得太好，那層灰白比她進入蓮華境時要消淡了一些。
還有力氣就行。
歸笙飛身掠上鼎口，那層結界察覺入鼎材料的異動，已然碎裂消失。
歸笙立刻不顧沸騰的白焰，探身進入爐鼎，在一片心神俱裂的痛楚中，找到並抓住了那只也無意識向她而來的熟悉的手，用盡全力向上一拽——
撲入懷中的身體沒有一絲溫度，但微緩起伏的胸膛，稀薄但清晰的心跳，讓歸笙瞬間安下心來。
歸笙架住雲臨渡躍下鼎來，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倒，又把乾坤袋翻了個底朝天，但凡是和修覆沾點邊的丹藥法寶全都一個勁地給他灌。
蓮心也過來幫忙，醫治的咒術換了十幾個不重樣。
一人一怪累得滿頭大汗之際，雲臨渡終於也眼睫輕顫，睜開了眼睛。
歸笙熱淚盈眶：“蓮心，謝謝你了！你真的好厲害！”
蓮心臉頰微紅，輕哼一聲，傲然一擡下巴：“不必客氣！小事一……樁……”
力竭的蓮心兩眼一翻，昏倒在歸笙身上，變回了蓮花靈怪的形態。
歸笙小心翼翼將她收回乾坤袋，隨即一把架起身旁的雲臨渡：“走！”
然而與她的話音同時響起的，是一道破空而來的劍意。
這劍意精準無比，沒有傷到歸笙分毫，只是將她肩頭的雲臨渡掀開了。
好在歸笙本就全神戒備，四爻張開，將雲臨渡護得嚴嚴實實，血提線一繞，又將人撈回背上，架得穩穩當當。
歸笙松了口氣，擡頭。
一道秀拔的身影立於洞口。
烏發高束，袍擺獵獵，翻動月色的冷芒。
那柄總是沈寂在她背上的重劍，此刻被她握在手中，髓華浩蕩。
四目相對。
看著相攜的二人，董執音微微動容，似乎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無奈。
她輕聲道：“看來，不太湊巧。”
歸笙並不意外。
她本就是踩著時限回來的，與董執音正面對上，在所難免。
兩廂無言，也知曉多說無益。
董執音率先舉起重劍，指尖一點。
劍心縷如流水的波紋激揚蕩開，又似山川的褶痕蜿蜒曲折，喚醒重劍沈睡的魂魄。
這是歸笙第二次見到董執音的這樣法寶。
第一次見到劍心縷時，她為它的強大所震撼，並感慨董執音是千載難逢的有緣之人，才能獲得此等得天獨厚的法寶。
卻沒想到第二次，這份令她嘆為觀止的強大，就將劈到她自己的身上。
造化弄人，無語凝噎。
無語歸無語，歸笙手上的動作不慢半分。
她拋出九爻，血提線傾湧而出，其中大部分向後湧去，小部分扯碎四面山石，投石器般哐哐擲向董執音。
亂石遮擋中，歸笙架著雲臨渡，輕身欲走。
然而，她的身法還是太慢。
眨眼之間，爆發的劍光便將漫天石雨斬作齏粉。
董執音掠身而來，重劍不偏不倚，對準雲臨渡當頭斬下。
電光石火間，埋伏在後的大量血提線暴起，從山壁間生生扯出天爐鼎，直直迎上降落的重劍。
重劍一停。
董執音眸光微動。
天爐鼎分量極沈，即便有血提線托舉，襲來的速度亦相當遲緩，她輕而易舉就能避開。
但是……
董執音握緊劍柄，調轉劍鋒，運轉髓華，盡全力斬下一劍。
“轟——”
一聲滔天巨響，隨後便是連綿淅瀝的碎裂之音。
董執音靜待煙塵散去，直到親眼見證岑氏一脈的天爐鼎四分五裂，散作一地再也拼湊不齊的碎片。
掌門之後想要將那些囚禁的弟子投鼎，也無處可投了。
收起思緒，董執音的視線在洞內巡脧。
原本那雙人影所站的地方，只留下兩片幹巴巴的核桃殼。
與此同時，巖洞之外，重山疊巘間。
歸笙收回六爻，架著雲臨渡奪路狂奔。
雲臨渡覷一眼六爻：“這一個，什麽時候能用來金蟬脫殼了？”
聽出他的驚訝，歸笙不禁驕傲地道：“你當我下山是去玩了麽？你師妹我這麽聰明，就不能在冒險中改進技能啊？”
雲臨渡面無表情：“包括九爻那個一看就不是你的紅線？”
歸笙：“……”
血提線原本纏在歸笙的脖頸與腰肢間待命，此刻仿佛能聽懂雲臨渡的話語般，鋒銳的線端不懷好意地擡起，氣勢洶洶地對準雲臨渡，仿佛對他口中的“不是你的”很有意見。
雲臨渡沒註意，不知在想什麽。
須臾，他意味不明地道：“這一路上……很危險吧。”
聽他的語氣好像又有點想死了，歸笙頓時頭皮發炸，劈頭蓋臉地呵斥道：“危險當然不可避免，都在修真界混了哪能不危險！所以你小子給我撐住，等脫身了聽你師妹我給你仔細說道說道，聽完了你可得好好補償我，把你的那些拿手好菜每樣都做十盆給我！”
她嘴上說得輕松，然而就目前的狀況來看，能否脫身實在尚未可知。
如同印證她的想法，一縷清風倏爾迫至二人身後。
是董執音的劍意。
她快要追上來了。
歸笙的腦筋轉得近乎冒煙。
五爻潛息匿影和六爻的幻形之能，本是歸笙用來打配合逃命的一把好手，壞就壞在董執音的眼睛能洞穿一切幻象，英桃無用武之地，她眼下只得祭出一爻，以最原始的方式玩命奔逃。
更糟的是，董執音的劍意浩瀚深邃，與這莽莽山川間的長風凜然一體，歸笙只覺她無處不在，心神始終不得安寧。
再加上，她如今肉身狀態堪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悄無聲息咽下一口血，歸笙註意到前方有一座殿宇，殿外有坤儀派的修士把守，霎時心念電轉。
歸笙拋出六爻，自己幻形作董執音的樣貌，將雲臨渡幻形作背上的重劍，大剌剌落到那群修士面前，模仿起初見那晚董執音的身形步態。
那群守衛果然恭敬有加地退開。
歸笙在此刻確認了一件事：董執音並沒有下令讓整個坤儀派圍捕他二人。
她強作鎮定地從一眾守衛間走過，步入殿宇，丟下一只核桃，隨即轉過回廊，從後門繞出，疾速奔逃下山。
歸笙前腳剛走，董執音後腳便來到殿前。
守衛目瞪口呆，一時難辨孰真孰假，謹慎地橫起武器，不知該不該讓她通行。
董執音沒同他們為難，一擡手，兩只地祟嘶吼著破土而出。
一見地祟，守衛還有何不懂——面前這位才是本尊。
一眾守衛頓時羞愧難當，連忙指住殿宇：“小賊往那處去了。”
董執音卻不急著追上去，驅縱地祟前去探路，自己仍立在原地。
片刻，她道：“小心。”
話音才落，無數核桃片自殿門內弋出，形如鋪天蓋地的蝗群，張牙舞爪，嘈然襲來。
守衛訓練有素，及時擡起靈盾，將核桃片悉數彈開，毫發未損。
董執音思索片刻，一揚手，一道劍意如烽燧躍入長空。
另一廂，歸笙穿行在山道間，也望見了這一道劍意。
她心頭一沈。
將劍意放得如此之高，足夠整個坤儀派都看到，董執音的意圖十分明顯。
果不其然，歸笙行至山麓時，看到了封鎖出山道路的修士。
他們烏泱泱地聚集在下方，蓄勢待發的弓矢在冷月寒光下如成千上萬靜止的流星。
歸笙帶著雲臨渡藏進林木中遮蔽身形，同時觀察有無尚未被封死的道路。
得出的結論自然是沒有。
正如她當初找不到潛入坤儀派的破綻，此刻的她也找不到沖出重圍的生門。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一旦硬闖，他二人會立即變作活靶子。
扶住雲臨渡的手臂微微顫抖，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開始見底的力氣。
歸笙呼吸漸沈，悄然放出二爻，試圖讓它去找出一條生路。
核桃卻在掠出的一瞬被斬作碎片。
斬碎核桃的劍風又輕柔擦過歸笙耳際，如一道謙和的提醒。
提醒接下來，她即將面對的雷霆殺機。
歸笙回首。
蒼蒼白月下，來人似身披霜雪，負劍而至，立於滔滔松枝間，靜默俯眸。
“歸笙。”
董執音心平氣和地道：“不想受傷的話，現在就放下雲臨渡吧。”
歸笙牽一牽唇角，將雲臨渡攬得更緊，嬉笑答道：“我長這麽大，還沒被那麽大的劍劈過呢！剛好執音你給我開開眼！”
笑音之後便是靜默。
許久，林風颯颯，送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下一瞬，萬千劍華平地而起，層林盡染，山青花燃。
是董執音的劍陣。
劍意若春風化雨，綿綿不絕，不是一擊致死的攻勢，而是無比耐心地將獵物層層削弱。
歸笙幾乎沒怎麽感到疼痛，卻覺得身體越來越沈重，攬住雲臨渡的手臂也不自覺抖得更加激烈。
忽然，雲臨渡反握住她的手，道：“往左。”
歸笙不明所以，但也不作躊躇，向左旋身。
嗯？
歸笙雙眼一亮，與雲臨渡交換視線：破綻！
在這密密如雨、天羅地網的劍意中，竟然真的有一條劍意稀疏的生路！
雲臨渡又道：“祭出四爻，擋在足下。”
歸笙仍是照做，隨即便覺有一股並非劍意的攻勢撞上四爻。
顯然，董執音也對自己劍陣的弱點心知肚明，提前在這薄弱處做好了埋伏。
雲臨渡：“走，三步一停，避開她蓄力後的第一擊。”
歸笙一面聽著雲臨渡從容不迫的指點，一面雷厲風行一絲不茍地執行，果真漸得妙法，距離劍陣封鎖的邊沿愈來愈近。
突然，歸笙後知後覺一件事情，當即想把雲臨渡從肩頭摜下去，讓他被董執音的劍陣削死好了。
歸笙腳下不停，嘴上罵道：“雲臨渡你你你！你這不是能看出她的破綻嗎？！”
“我就說！你再不濟也不可能被董執音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你當時在棲雪峰和她交手就是不想活了，巴不得她結果了你，才打得那麽稀爛！你這個擺爛的混賬！你留下的那些劍痕我看了都替你丟人……”
歸笙氣得面目猙獰，雲臨渡並不否認，慢吞吞地道：“她很強……”
歸笙這邊正焦頭爛額地躲劍陣，冷不丁聽他誇董執音，當即痛斥他這滅自己志氣長對面威風的行為：“我現在被她追著打我能不知道她很強嗎！”
雲臨渡道：“所以我當時看出就算認真打，也難有勝算，我幹脆就不想打了。”
歸笙：“……”
雲臨渡：“尤其是她那縷註入重劍的法寶……”
他蹙眉道：“怪怪的。”
聽他提起劍心縷，歸笙不由自主地望向董執音。
董執音在遠處維持劍陣，隔過密密劍光，歸笙看不清她的身形，也看不清她的神色，卻唯獨能看清她手中重劍上蜿蜒的紋路。
即便無數劍意近在咫尺，擦著她的眼瞼而過，但是在歸笙的視野中，最明熾奪目的光芒仍舊來自劍心縷。
如同上蒼選定，那就是一個無論何時何地，都會令同類黯然失色的法寶。
絕無僅有，萬中無一。
與此同時，耳邊雲臨渡對劍心縷的評價也在繼續：“……那東西不像是單純的法寶，跟她對劍時，可以感受到兩股不同的氣息，一股是她自己，另一股就來自那東西……仿佛在跟兩個同樣強大的修士交鋒，很吃力，也很詭異。”
“就好像，有另一個修為極高的人，被她活生生封進劍裏了。”
歸笙霎時脊背發寒：“你你你，你不要嚇我！”
雲臨渡語氣客觀：“我沒嚇你，這就是我的戰後感。”
把另一個人封入劍中來增強自身實力？
即便這會兒被董執音追著打，歸笙也不太相信她會是這樣的人。
雲臨渡似從她的表情中獲悉了她心中所想，道：“她沒在追著你打，她只是沖我來的。”
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歸笙面色陰沈下來：“沖你來的跟沖我來的有什麽兩樣。”
攬在雲臨渡肩頭的手又緊了緊，就差把他綁自己身上了。
“別想暗示我什麽，”歸笙強調道，“我不可能丟下你。”
聽言，雲臨渡輕輕地笑了。
如見春風駘蕩，冰雪消融，歸笙不合時宜地呆了一呆。
他道：“回棲雪峰吧。”
歸笙勉強找回神智：“嗯？”
雲臨渡道：“母親在棲雪峰頂布有一道傳送陣法。”
他言之鑿鑿，但歸笙現在對這廝的話只信一半，當即發出質疑：“真的嗎？那你不早說？真的不是一落地就有什麽你提前布好的自殺裝置‘咻咻咻’地飛過來把你打成篩子嗎？”
雲臨渡斂了笑，冷冷地道：“你再廢話，我現在就咬舌自盡，死在這裏。”
歸笙：“……好嘞祖宗，咱們這就過去，還請您保護好您的尊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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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笙啞然失聲。
漫長的寂靜中, 符文的光芒漸漸熄滅。
卻不像是徹底告終，而像是一個階段的結束。
雲臨渡拽住歸笙的胳膊，將她從榻上拉起來：“回去吧。”
他叮囑道：“現在出去後, 你的狀態會變好一些, 你需要帶我的肉身回一趟棲……”
歸笙沒有聽到這句話。
她沒有抽回胳膊，而是反手將雲臨渡抓住。
歸笙擡起眼睛, 片刻之前的迷惘茫然如霧色消散，雙瞳如水洗過的石子一般清明冷靜。
她直視著面前的人, 一字一句道：“雲臨渡，你方才所說的，我一個字都不同意。”
她深吸一口氣, 眼眶通紅, 將所想的一切坦白托出：“倘若真如你所說，師母已經身死術消，那你就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我不能再失去你了，師兄。”
“我死過不止一次，但每次天道不肯收我, 這一次定也一樣。”
“我不要你的血肉, 大不了就肉身崩毀，再修煉三百年，我無所謂, 我等得起。”
“但如果你也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我能不能撐下來。”
“所以師兄，”她握緊雲臨渡的手，“你跟我走吧。”
“……”
不知是哪一句話的分量極沈，終於在那顆磐石般的心上敲開了一個缺口。
歸笙察覺自己握著的這只手瑟縮了一下, 是想掩飾動容的怯懦。
她正要開口再添把火，雲臨渡卻低低地說：“……就算我醒過來，在天爐鼎中待了那麽久，就算還沒變成廢人，也一定是重傷，可能連走路都走不了。”
歸笙哼哼勾唇，鼻音濃重地道：“你拖了我這麽個小拖油瓶如此多年，你師妹我恩準你當一回我的累贅。”
“不過，也由不得你拒絕我。”
雲臨渡還要說什麽，歸笙卻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唇。
她聽著耳際蓮心的歡呼雀躍，狡黠而笑。
“因為，你的肉身已經蘇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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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掌門殿中。
坤儀派數名長老站在兩側，視線緊張地在階上階下的二人間來回游移。
階下，董執音雙膝跪地，微微垂首，脊背卻直若青松。
階上，董流塵面色鐵青，沈聲訓斥：“執音，你又擅作主張了。”
“若你母親知曉，你行使她一年予你一次的掌門令，為的卻是這種荒誕兒戲的事情，屆時她要罰你，我也無法阻攔。”董執音沈默著，尚未應答，董流塵又道：“我建議你現在撤回掌門令，天爐鼎周圍的陣法便會立刻將那對師兄妹擒獲，也算你將功折罪，我不會讓你的母親怪罪於你。”
董執音卻搖了搖頭。
“掌門，您若執意要奪歸笙性命……”
她冷靜地道：“便也一道處置了執音吧。”
聽言，董流塵雙目瞠大，不可思議地望著董執音。
半晌，他幾無血色的唇動了動，道：“執音，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他看著階下的首席弟子，像在看一柄多年來無比趁手，無往不利，卻突然銹跡斑斑，不再忠心的劍。
“你竟會說出這般不負責任的話，就為了那個相識沒多久的天霄派弟子？”
董執音漠然道：“人與人間的交情深淺，如何全憑相識的長久衡量。”
董流塵冷然置評：“少年心性，幼稚可笑。”
董執音貌似受教：“或許是吧。”
“不過……”
董執音倏然擡眸，眸光沈靜，直直攝向階上的董流塵。
她道：“便是有長達十年的師徒情誼，不是也抵不上天霄派許諾的青雲之路麽？”
此言一出，兩側長老駭然大驚。
“執音！你失言了！”
斥聲間，他們掠身而來，擋在董執音身前，汗流浹背。
但凡在坤儀派稍有資歷的修士，皆知掌門雖早年遭逢變故，性情大變，變得面冷而不茍言笑，不過尋常之時，尚且願意溫厚待人。
唯有一件逆鱗，觸之即怒，正是他那名早逝的唯一的親傳弟子。
坤儀派曾有高階修士觸此逆鱗，對那名早逝的弟子出言不遜，被掌門當場重傷，淪為廢人逐回凡間，不久便傷重不治。
此事至今還是流塵掌門飽受詬病的一件事，年年宗門集議上都會被另一位掌門拿出來攻訐批評，而除了她外，在場目睹過當日情形的修士皆默默不敢語，因為掌門動怒的模樣太過恐怖，令他們心有餘悸。
一如此時此刻。
白玉墁地的大殿之上，塵埃翻卷，隱動劍光。
長老雖戰戰兢兢，但亦暗含提醒地道：“掌門，不可。”
董執音渾然不覺危機四伏，依舊跪得筆直，無所畏懼地道：“歸笙說的確實不錯，逝者已逝，加害者表現得再追悔莫及，也不過是自欺欺人，讓自己好受一些罷了。”
董流塵雙目血紅：“執音，你似乎搞錯了一件事，我能給予你的，亦能隨時收回。”
董執音不作遲疑地道：“那便收回吧。”
二人嘴上誰也不讓誰，橫在二人間的長老幾乎快要絕望了，趕忙厲聲喝止：“執音住口！”
又轉頭向董流塵道：“掌門！執音動不得！那位大人……”
卻被董執音冷硬地打斷：“我是董氏的後人，是坤儀派的弟子，掌門如何處置我，還輪不到我師父一介外人置喙。”
長老於是卡殼了。
執音這話說得，簡直倒反天罡！
那位大人師綱不振啊！怎會如此！
董執音禮貌地撥開長老，重新直面董流塵。
“掌門，您不用看在我師父的面子上。”
董執音淡淡地道：“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是他的附屬品。”
她無意暗諷，然而聽者有心，董流塵的顴肌輕微抽動。
那是一個極細小的神情變化，卻令整張面孔無端地扭曲起來。
浩瀚的髓華蕩開，裹挾澎湃的殺意，殿宇房梁震顫，塵屑紛紛。
在一眾驚惶不已的抽氣聲中，董執音的眉眼依舊沈靜，即便那無形的劍鋒已經抵上了她的眉心。
董執音輕聲道：“掌門，今日您對執音降下何等懲戒，執音都不會有所怨言，只是有幾句話希望您能聽一聽。”
“您一生都在看各種‘大人’的臉色，忍辱負重，應當對‘身不由己’最有體悟，明白它是怎樣的一種無奈。”
“您今日種種作為，即便璞玉師姐看見，也恐怕不會領情，只覺您是打著為她覆仇的名頭，向不知者洩憤。”
她一字一句，平緩流暢，不摻雜任何個人的評判色彩。
伴隨她的尾音收止，董流塵好似忽然平靜了下來。
他甚至溫和地問了一句：“執音，你說這些，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高尚，特別重情重義啊？”
他話中嘲詰刺耳，董執音不過付之一哂，是一抹自嘲的笑意。
她搖了搖頭，坦然直視董流塵的眼睛，道：“執音不過一介滿手鮮血、背信棄義之人，從未有您所說的非分之想。”
“但是，唯獨在董氏百年籌謀，向天霄派覆仇一事上……”
她俯下身，深深叩首，以謝罪的姿態。
“執音已不辱使命，問心無愧。”
她背脊深俯，如卸去背上的輜重，落了滿地沈重的響。
任何渺小而聒噪都被這響聲吞噬。
殿中一時靜極。
良久。
打破沈寂的，是一陣緩慢的拊掌聲，來自董流塵。
“好一個問心無愧……”
從動作到語言，董流塵都似在表達對董執音的稱頌，卻令站在二人間的長老們毛骨悚然，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
董流塵空洞的眸光微微晃動，掠過董執音背上的重劍，又緩慢下移，定格在她腰間的傳音鈴上。
他扯動嘴角，忽而古怪地笑了：“若我告訴你——”
“掌門不可！”
意識到董流塵盛怒之下即將脫口的話語，一眾長老大驚失色，再顧不得地位尊卑，其中一人直接運起封口術法，悍然摔向董流塵。
就在這時，董執音腕間靈光一閃，是計時的沙漏走至盡頭。
被沙漏的光芒刺中眼瞳，董流塵大夢初醒，遽然閉口。
封口術法緊隨而至，董流塵雙唇封死，卻不見半點遭到以下犯上的震怒，蒼灰的面孔一時白如縞素，依稀浮現幾分後怕。
董流塵戛然不語，董執音也無暇追問。
她收好沙漏，起身請辭：“掌門，時辰到了，我得去查看狀況了。”
董流塵冷靜下來，自行解開封口術法，不置可否，面色沈凝如水。
董執音便也不等他的應允，徑自轉身道：“待執音解決雲臨渡，自當回來請罪。”
而當她踏出掌門殿的瞬間，董流塵倏然開了口。
他道：“忘了告訴你，你師父今夜要見你。”
董執音腳步一頓。
她眉峰驟凜，霍然回首，雖一語不發，但望向董流塵的眼中盡是驚怒。
好像從她的失態中尋回些許慰藉，董流塵扯了下嘴角：“你數次逾矩，這便是我對你的懲戒。”
見董執音不動，董流塵又道：“還不走嗎？等你師父來了，讓他見著了那對師兄妹，事情恐怕會難以收場吧。”
“你不是很自傲，自以為能將所有事情都辦好嗎？”
董流塵沈聲說著，目光逐漸變得覆雜。
有對門口那年輕弟子口無遮攔的憤怒，也有對她天真淺薄的輕視。
然而也有幾分，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羨慕。
“今夜你會如何處理好一切，我拭目以待，執音。”
-
天爐鼎巖洞中。
蓮心收止蓮華境，蹲在歸笙的旁邊，有些焦急地等待著。
搭在膝頭的手指松了又蜷，蜷了又松，卻遲遲等不來後者的動靜。
正當蓮心受不了折磨，打算去捏歸笙的鼻翼，簡單粗暴地將她弄醒時。
歸笙遽然睜眼，翻身坐起。
她感受一番，迅速判斷出了自己的狀態。
心口的痛楚已經消失，眼前依舊蒙著一層灰白，不過或許是睡了太久，休息得太好，那層灰白比她進入蓮華境時要消淡了一些。
還有力氣就行。
歸笙飛身掠上鼎口，那層結界察覺入鼎材料的異動，已然碎裂消失。
歸笙立刻不顧沸騰的白焰，探身進入爐鼎，在一片心神俱裂的痛楚中，找到並抓住了那只也無意識向她而來的熟悉的手，用盡全力向上一拽——
撲入懷中的身體沒有一絲溫度，但微緩起伏的胸膛，稀薄但清晰的心跳，讓歸笙瞬間安下心來。
歸笙架住雲臨渡躍下鼎來，小心翼翼地將他放倒，又把乾坤袋翻了個底朝天，但凡是和修覆沾點邊的丹藥法寶全都一個勁地給他灌。
蓮心也過來幫忙，醫治的咒術換了十幾個不重樣。
一人一怪累得滿頭大汗之際，雲臨渡終於也眼睫輕顫，睜開了眼睛。
歸笙熱淚盈眶：“蓮心，謝謝你了！你真的好厲害！”
蓮心臉頰微紅，輕哼一聲，傲然一擡下巴：“不必客氣！小事一……樁……”
力竭的蓮心兩眼一翻，昏倒在歸笙身上，變回了蓮花靈怪的形態。
歸笙小心翼翼將她收回乾坤袋，隨即一把架起身旁的雲臨渡：“走！”
然而與她的話音同時響起的，是一道破空而來的劍意。
這劍意精準無比，沒有傷到歸笙分毫，只是將她肩頭的雲臨渡掀開了。
好在歸笙本就全神戒備，四爻張開，將雲臨渡護得嚴嚴實實，血提線一繞，又將人撈回背上，架得穩穩當當。
歸笙松了口氣，擡頭。
一道秀拔的身影立於洞口。
烏發高束，袍擺獵獵，翻動月色的冷芒。
那柄總是沈寂在她背上的重劍，此刻被她握在手中，髓華浩蕩。
四目相對。
看著相攜的二人，董執音微微動容，似乎有些感慨，但更多的是無奈。
她輕聲道：“看來，不太湊巧。”
歸笙並不意外。
她本就是踩著時限回來的，與董執音正面對上，在所難免。
兩廂無言，也知曉多說無益。
董執音率先舉起重劍，指尖一點。
劍心縷如流水的波紋激揚蕩開，又似山川的褶痕蜿蜒曲折，喚醒重劍沈睡的魂魄。
這是歸笙第二次見到董執音的這樣法寶。
第一次見到劍心縷時，她為它的強大所震撼，並感慨董執音是千載難逢的有緣之人，才能獲得此等得天獨厚的法寶。
卻沒想到第二次，這份令她嘆為觀止的強大，就將劈到她自己的身上。
造化弄人，無語凝噎。
無語歸無語，歸笙手上的動作不慢半分。
她拋出九爻，血提線傾湧而出，其中大部分向後湧去，小部分扯碎四面山石，投石器般哐哐擲向董執音。
亂石遮擋中，歸笙架著雲臨渡，輕身欲走。
然而，她的身法還是太慢。
眨眼之間，爆發的劍光便將漫天石雨斬作齏粉。
董執音掠身而來，重劍不偏不倚，對準雲臨渡當頭斬下。
電光石火間，埋伏在後的大量血提線暴起，從山壁間生生扯出天爐鼎，直直迎上降落的重劍。
重劍一停。
董執音眸光微動。
天爐鼎分量極沈，即便有血提線托舉，襲來的速度亦相當遲緩，她輕而易舉就能避開。
但是……
董執音握緊劍柄，調轉劍鋒，運轉髓華，盡全力斬下一劍。
“轟——”
一聲滔天巨響，隨後便是連綿淅瀝的碎裂之音。
董執音靜待煙塵散去，直到親眼見證岑氏一脈的天爐鼎四分五裂，散作一地再也拼湊不齊的碎片。
掌門之後想要將那些囚禁的弟子投鼎，也無處可投了。
收起思緒，董執音的視線在洞內巡脧。
原本那雙人影所站的地方，只留下兩片幹巴巴的核桃殼。
與此同時，巖洞之外，重山疊巘間。
歸笙收回六爻，架著雲臨渡奪路狂奔。
雲臨渡覷一眼六爻：“這一個，什麽時候能用來金蟬脫殼了？”
聽出他的驚訝，歸笙不禁驕傲地道：“你當我下山是去玩了麽？你師妹我這麽聰明，就不能在冒險中改進技能啊？”
雲臨渡面無表情：“包括九爻那個一看就不是你的紅線？”
歸笙：“……”
血提線原本纏在歸笙的脖頸與腰肢間待命，此刻仿佛能聽懂雲臨渡的話語般，鋒銳的線端不懷好意地擡起，氣勢洶洶地對準雲臨渡，仿佛對他口中的“不是你的”很有意見。
雲臨渡沒註意，不知在想什麽。
須臾，他意味不明地道：“這一路上……很危險吧。”
聽他的語氣好像又有點想死了，歸笙頓時頭皮發炸，劈頭蓋臉地呵斥道：“危險當然不可避免，都在修真界混了哪能不危險！所以你小子給我撐住，等脫身了聽你師妹我給你仔細說道說道，聽完了你可得好好補償我，把你的那些拿手好菜每樣都做十盆給我！”
她嘴上說得輕松，然而就目前的狀況來看，能否脫身實在尚未可知。
如同印證她的想法，一縷清風倏爾迫至二人身後。
是董執音的劍意。
她快要追上來了。
歸笙的腦筋轉得近乎冒煙。
五爻潛息匿影和六爻的幻形之能，本是歸笙用來打配合逃命的一把好手，壞就壞在董執音的眼睛能洞穿一切幻象，英桃無用武之地，她眼下只得祭出一爻，以最原始的方式玩命奔逃。
更糟的是，董執音的劍意浩瀚深邃，與這莽莽山川間的長風凜然一體，歸笙只覺她無處不在，心神始終不得安寧。
再加上，她如今肉身狀態堪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能撐多久。
悄無聲息咽下一口血，歸笙註意到前方有一座殿宇，殿外有坤儀派的修士把守，霎時心念電轉。
歸笙拋出六爻，自己幻形作董執音的樣貌，將雲臨渡幻形作背上的重劍，大剌剌落到那群修士面前，模仿起初見那晚董執音的身形步態。
那群守衛果然恭敬有加地退開。
歸笙在此刻確認了一件事：董執音並沒有下令讓整個坤儀派圍捕他二人。
她強作鎮定地從一眾守衛間走過，步入殿宇，丟下一只核桃，隨即轉過回廊，從後門繞出，疾速奔逃下山。
歸笙前腳剛走，董執音後腳便來到殿前。
守衛目瞪口呆，一時難辨孰真孰假，謹慎地橫起武器，不知該不該讓她通行。
董執音沒同他們為難，一擡手，兩只地祟嘶吼著破土而出。
一見地祟，守衛還有何不懂——面前這位才是本尊。
一眾守衛頓時羞愧難當，連忙指住殿宇：“小賊往那處去了。”
董執音卻不急著追上去，驅縱地祟前去探路，自己仍立在原地。
片刻，她道：“小心。”
話音才落，無數核桃片自殿門內弋出，形如鋪天蓋地的蝗群，張牙舞爪，嘈然襲來。
守衛訓練有素，及時擡起靈盾，將核桃片悉數彈開，毫發未損。
董執音思索片刻，一揚手，一道劍意如烽燧躍入長空。
另一廂，歸笙穿行在山道間，也望見了這一道劍意。
她心頭一沈。
將劍意放得如此之高，足夠整個坤儀派都看到，董執音的意圖十分明顯。
果不其然，歸笙行至山麓時，看到了封鎖出山道路的修士。
他們烏泱泱地聚集在下方，蓄勢待發的弓矢在冷月寒光下如成千上萬靜止的流星。
歸笙帶著雲臨渡藏進林木中遮蔽身形，同時觀察有無尚未被封死的道路。
得出的結論自然是沒有。
正如她當初找不到潛入坤儀派的破綻，此刻的她也找不到沖出重圍的生門。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一旦硬闖，他二人會立即變作活靶子。
扶住雲臨渡的手臂微微顫抖，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開始見底的力氣。
歸笙呼吸漸沈，悄然放出二爻，試圖讓它去找出一條生路。
核桃卻在掠出的一瞬被斬作碎片。
斬碎核桃的劍風又輕柔擦過歸笙耳際，如一道謙和的提醒。
提醒接下來，她即將面對的雷霆殺機。
歸笙回首。
蒼蒼白月下，來人似身披霜雪，負劍而至，立於滔滔松枝間，靜默俯眸。
“歸笙。”
董執音心平氣和地道：“不想受傷的話，現在就放下雲臨渡吧。”
歸笙牽一牽唇角，將雲臨渡攬得更緊，嬉笑答道：“我長這麽大，還沒被那麽大的劍劈過呢！剛好執音你給我開開眼！”
笑音之後便是靜默。
許久，林風颯颯，送來一聲無奈的嘆息。
下一瞬，萬千劍華平地而起，層林盡染，山青花燃。
是董執音的劍陣。
劍意若春風化雨，綿綿不絕，不是一擊致死的攻勢，而是無比耐心地將獵物層層削弱。
歸笙幾乎沒怎麽感到疼痛，卻覺得身體越來越沈重，攬住雲臨渡的手臂也不自覺抖得更加激烈。
忽然，雲臨渡反握住她的手，道：“往左。”
歸笙不明所以，但也不作躊躇，向左旋身。
嗯？
歸笙雙眼一亮，與雲臨渡交換視線：破綻！
在這密密如雨、天羅地網的劍意中，竟然真的有一條劍意稀疏的生路！
雲臨渡又道：“祭出四爻，擋在足下。”
歸笙仍是照做，隨即便覺有一股並非劍意的攻勢撞上四爻。
顯然，董執音也對自己劍陣的弱點心知肚明，提前在這薄弱處做好了埋伏。
雲臨渡：“走，三步一停，避開她蓄力後的第一擊。”
歸笙一面聽著雲臨渡從容不迫的指點，一面雷厲風行一絲不茍地執行，果真漸得妙法，距離劍陣封鎖的邊沿愈來愈近。
突然，歸笙後知後覺一件事情，當即想把雲臨渡從肩頭摜下去，讓他被董執音的劍陣削死好了。
歸笙腳下不停，嘴上罵道：“雲臨渡你你你！你這不是能看出她的破綻嗎？！”
“我就說！你再不濟也不可能被董執音打得毫無還手之力！你當時在棲雪峰和她交手就是不想活了，巴不得她結果了你，才打得那麽稀爛！你這個擺爛的混賬！你留下的那些劍痕我看了都替你丟人……”
歸笙氣得面目猙獰，雲臨渡並不否認，慢吞吞地道：“她很強……”
歸笙這邊正焦頭爛額地躲劍陣，冷不丁聽他誇董執音，當即痛斥他這滅自己志氣長對面威風的行為：“我現在被她追著打我能不知道她很強嗎！”
雲臨渡道：“所以我當時看出就算認真打，也難有勝算，我幹脆就不想打了。”
歸笙：“……”
雲臨渡：“尤其是她那縷註入重劍的法寶……”
他蹙眉道：“怪怪的。”
聽他提起劍心縷，歸笙不由自主地望向董執音。
董執音在遠處維持劍陣，隔過密密劍光，歸笙看不清她的身形，也看不清她的神色，卻唯獨能看清她手中重劍上蜿蜒的紋路。
即便無數劍意近在咫尺，擦著她的眼瞼而過，但是在歸笙的視野中，最明熾奪目的光芒仍舊來自劍心縷。
如同上蒼選定，那就是一個無論何時何地，都會令同類黯然失色的法寶。
絕無僅有，萬中無一。
與此同時，耳邊雲臨渡對劍心縷的評價也在繼續：“……那東西不像是單純的法寶，跟她對劍時，可以感受到兩股不同的氣息，一股是她自己，另一股就來自那東西……仿佛在跟兩個同樣強大的修士交鋒，很吃力，也很詭異。”
“就好像，有另一個修為極高的人，被她活生生封進劍裏了。”
歸笙霎時脊背發寒：“你你你，你不要嚇我！”
雲臨渡語氣客觀：“我沒嚇你，這就是我的戰後感。”
把另一個人封入劍中來增強自身實力？
即便這會兒被董執音追著打，歸笙也不太相信她會是這樣的人。
雲臨渡似從她的表情中獲悉了她心中所想，道：“她沒在追著你打，她只是沖我來的。”
聽出他的言下之意，歸笙面色陰沈下來：“沖你來的跟沖我來的有什麽兩樣。”
攬在雲臨渡肩頭的手又緊了緊，就差把他綁自己身上了。
“別想暗示我什麽，”歸笙強調道，“我不可能丟下你。”
聽言，雲臨渡輕輕地笑了。
如見春風駘蕩，冰雪消融，歸笙不合時宜地呆了一呆。
他道：“回棲雪峰吧。”
歸笙勉強找回神智：“嗯？”
雲臨渡道：“母親在棲雪峰頂布有一道傳送陣法。”
他言之鑿鑿，但歸笙現在對這廝的話只信一半，當即發出質疑：“真的嗎？那你不早說？真的不是一落地就有什麽你提前布好的自殺裝置‘咻咻咻’地飛過來把你打成篩子嗎？”
雲臨渡斂了笑，冷冷地道：“你再廢話，我現在就咬舌自盡，死在這裏。”
歸笙：“……好嘞祖宗，咱們這就過去，還請您保護好您的尊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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