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甘願 但是沒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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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甘願 但是沒有辦法
“……”
碎發掩映下, 雲臨渡的眼底似有細碎的情緒閃過。
然而他很快垂下眼睫，將一雙眼擋得嚴嚴實實，心事難辨。
他擡手一撥, 歸笙的手便被撥溜了下去。
一點都不痛, 但歸笙還是捂住手背，誇張地嘶嘶抽氣：“雲臨渡, 你個混賬，對我下這麽重手, 小心回頭我找師母告狀！”
雲臨渡置若罔聞，整理好頭發後，重新擺弄起食盒, 又一勺餵到了她的嘴邊。
歸笙偏頭拒絕, 冷冷地道：“飯裏有毒吧。”
雲臨渡搖了搖頭：“不是毒。”
歸笙“哦”了一聲：“那就是迷藥了？”
雲臨渡淡然：“沒那麽低端。”
歸笙：“……”
歸笙扭回頭來看他：“對我有好處？”
雲臨渡點了下頭：“天大的好處。”
他神情坦蕩，不似作偽。
歸笙略微動搖，但還是有一點顧慮：“那為何我吃了後會變得這麽疲憊？”
雲臨渡言簡意賅：“不破不立。”
神神秘秘的。
歸笙瞅他片刻, 知道是挖不出更多話來了。
她輕哼一聲，低頭咬住勺子，口齒不清說：“師兄, 你師妹我這麽信任你, 你可不能騙我。”
雲臨渡不作聲，只是將她嘴角的飯粒揩去了。
食物中的某種高端物質令歸笙吃完就陷入了昏厥。
與前兩次睡得宛如死豬不同，這一次的歸笙睡得極不安穩。
她做了許多零零碎碎的夢, 都是過去的事情，也都和雲臨渡有關。
這些夢雖紛雜，但大致可分為兩類。
一類是師母師父離開前，雲臨渡雖然對她也是那副有點嫌棄的樣子，但歸笙能清楚地感受到, 師兄心裏也是關心愛護她的。
一類是師母師父離開後，雲臨渡表面上雖待她與從前並無二致，但變得異常沈默，歸笙也不止一次察覺，他註視她的眼中帶著冷漠的審視。
歸笙被夢中那雙冰冷的視線驚醒了。
可說是驚醒，實際也只是恢覆了意識，身體依舊沈陷在夢魘裏，落入吃人的泥沼般一動不能動。
耳邊似乎有風的咆哮，又似乎極其安靜，唯一不變的是一種輕微的震動，一刻不停，像是野獸在耐心啃噬獵物的肢體。
歸笙費力地，一點一點撐開墜重的眼皮。
為了不打草驚蛇，她只將眼睛張開了一條縫隙。
視野中一片血紅。
那些在白日看來不過爾爾的符文，此刻仿佛變成數以萬計蘇醒的眠蟲，瘋狂恣意地扭動身體，從自己原來的位置爬行移動，留下滿墻有規律的血色軌跡。
規律……？
歸笙轉動眼珠。
上方的在向下移，左手邊的在往右移，右手邊的在往左移。
沒錯，這些符文全部在向一個中心點挪動。
而這個中心點，就是她此刻所躺的床榻。
她簡直像一盤現成的餌料，吸引那些符文前來享用。
而將她擺放在這裏的人……
歸笙對躁動的血提線暗道了聲“稍安勿躁”，目光在屋中巡脧，終於在一處角落找到了熟悉的背影。
她仰躺在榻上不能動彈，視線範圍極其局限，把眼珠偏到極致，也只能勉強看清雲臨渡此刻衣袖微動，面對墻壁，手上在搗鼓些什麽。
歸笙對血提線道：“你看看能不能把我的腦袋托起來。”
血提線紛紛悄然湧到歸笙的後腦勺，微一用力。
雲臨渡遽然回首。
歸笙立刻收線合眼，躺如死屍。
咚、咚、咚。
驚悸的心跳與迫近的步聲重疊。
歸笙暗暗祈求心臟您老人家可快別跳了，她都聽不出雲臨渡走到哪了……
突然，一痕指尖輕點在她的眼皮上。
冰涼的溫度，歸笙險些一個激靈。
好在雲臨渡就像突然發了個神經，過來點了下她的眼皮就走開了。
歸笙松了一口氣。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睜不開眼睛了。
上下眼皮間如被上了道鉸鏈，嚴絲合縫，一粒灰塵都擠不進來。
想都不用想，肯定雲臨渡那廝的術法。
雲臨渡！！！
歸笙氣得想直接從榻上彈起來揍他，可惜實在是沒那個力氣。
她隱隱能夠感受到，那些符文的力量像一只只細小的螞蟻，從她皮膚表面的孔隙鉆了進去，停駐在她的血肉裏，形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
歸笙稍感慶幸，慶幸她是以元魂的形態而來，雲臨渡再怎麽折騰，應該都不會對蓮華境外的肉身產生影……
“你怎麽回事？你那邊蚊子很多嗎？”
耳邊，蓮心的著急又崩潰的尖叫彈出來。
“你的肉身怎麽忽然開始滿地亂爬撓自己的癢癢了？”
“我按都按不住！”
“哇！你們兩個怎麽都吐血了？你們還活著嗎？! ”
“你們死了的話我需要把你們合葬嗎？？？”
歸笙：“……”
沈默須臾，歸笙冷靜地道：“血提線，把我的眼皮撕開。”
血提線劇烈戰栗，陷入莫大的糾結，形如知曉不及時遵從指令，她真實的肉身情況將會滑向未知的險境，可又實在無法傷害她。
歸笙也不為難它，轉而道：“九爻。”
如今血提線依托九爻而生，九爻對其有與生俱來的驅策力。
九爻靈髓翻湧，血提線被迫繃若刀片，在歸笙的眼上輕輕一劃。
血腥漫開，歸笙全然不顧刺痛的傷口，焦急地找尋起來。
也許是對自己的封眼術法十分自信，雲臨渡換了個方位站著，這回是側對著她，在做什麽一覽無餘。
其實在看清雲臨渡的前一刻，歸笙還在痛心疾首，在想這小子是不是沒了長輩管束，也沒了師妹叨擾，內心空虛，自甘墮落，偷偷染上什麽豢養邪蠱、修煉邪術的怪癖了，而且這邪術還不得了，產生的影響居然能從元魂波及到肉身！一看就是為正道所不容的至陰至邪術……
然後歸笙就發現，她還是想得輕了。
這臭小子貌似在自殘啊！
不遠處，雲臨渡站在一縱符文的起始處，臂縛的腕部劃開了一道口子，他正專心致志將其中湧出的血液送到符文的末梢處。
沾染血腥的瞬間，那些符文如同吮取到血肉的餓狼，銳齒撕咬住雲臨渡的手腕不放，甚至由於一時沒吸到足夠的血，那末梢竟似章魚的觸須躁動，掙紮著從墻面脫出，深入那道傷口，從中翻出紅紅白白的沫。
歸笙看得整個人都僵住了，那邊的雲臨渡卻只是表情冷淡地看著，不躲也不閃。
倘若忽視他烏青的嘴唇，汗濕的鬢發，身體也支撐不住地靠上墻壁，他就像在給豢養的蛇蟲餵食那般隨意。
只是餵的是他自己的血肉。
或許是將要爆發的情緒繃到極致便是近乎荒蕪的平靜，歸笙胸口跳著一團火，出口的語氣卻冷靜如冰。
她道：“血提線，你再托一下我的腦袋。”
血提線照做。
雲臨渡果不其然又看過來。
歸笙再度裝死，對血提線暗中吩咐了幾句。
這回她心態平和，輕而易舉就能判斷她與雲臨渡間的距離。
結果聽了沒一會兒又揪心：這家夥走路都走不穩了。
揪心很快又轉化成更為洶洶的怒氣。
還有一步之遙時，雲臨渡尚未站定，歸笙猝然喝令：“就是現在！”
潛伏在歸笙身下的血提線霍然暴起，一舉將她整個人從榻上擡起，對準雲臨渡掀了出去。
與此同時，另一簇血提線將雲臨渡五花大綁，歸笙也在空中一套錮腰鎖喉完畢，將失去反抗之力的人死死摁在了地上。
鎖鏈“哐哐當當”地撞響，積重茂盛的銀色藤蔓般，將交疊的二人纏覆在一起。
失去雲臨渡的餵養，四面八方的符文漸失光芒，停止向中心的鎖鏈床榻匯聚，如同一個巨大兇悍的陣法被強行中斷，整間屋子都隱隱震顫，塵垣簌簌下落。
歸笙先確認一件事情：“蓮心，我師兄還吐血不？”
蓮心的聲音聽起來快死了：“不吐了，但你……你……”
歸笙柔聲說：“別害怕，我沒事。”
隨即她轉回眼，一把抓起雲臨渡仍在流血手腕，厲聲道：“雲臨渡，你這是做什麽？！”
雲臨渡受制於她，神色卻鎮靜如常，只稍微調整了下姿勢，讓歸笙少壓著他點。
對於歸笙的質問，他只是道：“割著玩的。”
歸笙氣得恨不得也割著他玩：“割著玩？你怎麽不割你的腦袋玩！”
“還有，”她掐起他的下巴，“分明想起了我，你大概也知道我是為何而來的了，你還要裝一無所知到什麽時候？”
雲臨渡停頓了一下。
他倒也沒多驚訝，只是問：“什麽時候發現的？”
歸笙：“飯。”
歸笙看傻子一樣看他：“倘若你沒有記起我，怎麽可能每一頓都是我喜歡吃的。”
雲臨渡顯然沒被說服：“不才兩頓麽，湊巧也說得過去。”
歸笙：“還有醒酒湯！醒酒湯裏放了桂花糖，這是我以前被苦到給你下的指令，但凡苦的東西都給我放桂花糖！”
雲臨渡這才不說話了。
歸笙見他又擺出一副意圖裝死的態度，當即掐住他的脖子前後來回搖晃：“別扯別的有的沒得了，我就問你，你為何還不醒來？還有這些烏七八糟的符文到底是什麽？！你給我一一交代清楚！”
雲臨渡被歸笙掐得終於有了點活人的表情。
他微微皺起了眉，雪色的面頰泛起病態的紅，明顯快喘不上氣了。
可他一點都不掙紮，兩只手肘規規矩矩地撐在地上，完全沒有要把身上的人掀下去的跡象，好像如果歸笙不想松手，他就能這麽放任她把自己活活掐死。
嚇得歸笙一下就把手縮開了。
雲臨渡身體一松，偏過頭，壓抑地咳嗽起來。
咳得很兇，卻又極盡克制，仿佛不想讓人聽出他很難受。
然而強壓下去的痛苦，終究會以另一種形式表現出來。
很快，歸笙感到自己與雲臨渡相貼的衣料一陣濕膩。
她怔怔地伸手去探，摸到了滿掌心的鮮紅。
難怪……
難怪他少見地穿了深色的衣裳。
原來不止手腕上有傷口，照他這個出血的架勢，這副衣袍之下絕對已經遍體鱗傷了。
在她睡著的時候，他不知道給自己身上割了多少道，來餵養那些詭異的符文。
歸笙僵硬地從雲臨渡身上下去，在旁邊呆坐了會兒，又伸出手，輕輕地順著他的脊背，小聲道：“……師兄，你好點了嗎？”
雲臨渡沒有應聲，漸漸停止了咳嗽，低弱地喘息著，又轉過眼來看她。
不知是否是咳嗽嗆出的淚光積蓄在他的眼底，一片水澤淋漓。
歸笙看著他這副樣子，沒來由地洩了氣，眼眶也熱了。
她垂頭喪氣，一拳捶在雲臨渡的胸口，不輕也不重。
“你到底要做什麽啊……”
下方的餘光裏，心口的沙漏就要走至盡頭。
頂多還剩半炷香的時間。
她頂多還有半炷香的時間說服雲臨渡。
她花了那麽久都沒做成的事情，在這半炷香裏，真的能……
一定能。
一瞬之間，歸笙拋光所有雜念，果斷地道：“師兄，雲臨渡，你既然不想說，那我也不逼你說。”
“但我看得出來，你這個陣法是和我有關吧？沒我就不行對嗎？”
雲臨渡自是沒有回答，神情間殊無破綻。
歸笙本意也不是要他的回答，只是為了鋪墊她接下來的話。
她一擡手，三爻與血提線布滿四壁。
歸笙緊盯雲臨渡，道：“你答應我醒來，等我們逃出去了，你想拿這個陣法對我做什麽都可以，我絕不追問，也絕不反抗，全力配合你。”
“反之，你若再不醒來，我現在就毀了這個陣法，咱們倆誰都別想如願了。”
聽言，雲臨渡扯了下嘴角。
極輕極淺的一個弧度，近乎看晃眼的錯覺，但其中的意味卻足夠鮮明。
那是一個諷刺的笑。
歸笙想象過很多次，師兄若是對她笑的話，她會是怎樣的高興。
但事實是，即便那笑意轉瞬即逝，卻令她遍體生寒，如墜冰窖。
就在這時，雲臨渡終於開了口。
他道：“若我醒來，你便醒不來呢？”
歸笙艱難從那一笑的打擊中抽離：“……什麽意思？”
雲臨渡一瞬不瞬地望她，輕聲說：“你拿回了鎮山石中的記憶，你的貯憶墟也重歸完整，但你那具失去髓脈、沈屙未愈的靈怪身體，恐怕支撐不了一個圓滿的元魂吧……”
“倘若我沒有猜錯，在你進入我元魂之前，你的狀態已經很勉強了。”
歸笙不明白這跟他醒不醒來有何幹系，那是她的身體，又不是他的。
她焦躁道：“你這是關心我嗎？那你還不趕快醒來，咱們一起逃跑，去找醫修治……”
雲臨渡無比平靜地打斷她道：“醫修？何方醫修能治得好連你師母五十年來都束手無策的沈屙？若找不到醫修，或是醫修治不好你，你是想讓我眼睜睜看著你在我面前肉身崩毀？”
歸笙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氣得心口發疼：“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悲觀？！只要我們逃出去，肯定還會有辦法的……”
雲臨渡低聲道：“倘若真有別的辦法，就不會有我了。”
歸笙一滯：“什麽？”
蓄力已久的劍意滔天而起，數次眨眼間，便將周圍的血提線斬盡。
斷線落如血雨，符文重啟，詭光鼎沸。
歸笙只覺元魂一沈，纏身的鎖鏈瞬間收緊。
雲臨渡將她抱起，重新放回榻上，將纏擰的鎖鏈根根理順。
歸笙並不掙紮，只是盯著他，惘然道：“雲臨渡，你剛剛是什麽意思？”
雲臨渡手上動作不停，垂眼看她：“我也很好奇，你不是已經看過了記憶？你難道不知道……”
“我之所以會存在，便是母親需要一副嶄新的血肉，為你重塑一具健全的肉身麽？”
歸笙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茫然更深：“最初是……但不是已經被我攔下了……”
不，不對。
歸笙陡然想起，當時她雖然攔下了師母，但師母卻令她昏迷，又切斷了靈怪與主人之間的聯系。
那是她記憶中唯一一段空白。
難道在那段空白中，師母除了取出她的貯憶墟外，還做了什麽別的事情嗎？
嘴唇不自覺發抖，歸笙顫聲道：“師母她……她難道對你做了什麽嗎？可你……”
不是好端端地活到了現在嗎？
雲臨渡斂眸，不再看她，專心致志地梳理起鎖鏈。
他沒有任何停頓，緩慢而流暢地說了下去，形如這些告知真相的話語，早就在他心中預演了千遍萬遍。
他道：“母親當時沒有動手，一方面是想找一找還有沒有別的方法，但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是想將這塊血肉培養成劍修，這樣就能給你一副更好、更強大的身體。”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還在這塊血肉中植入了術法，讓他無論如何成長，都對你忠心不渝，即便為你去死，也心甘情願。”
“……”
“除此之外，她還教會了我這道獻祭陣法，以防她出了意外，不方便動手時，我還可以親自動手，把自己獻祭給你。”
“……”
“你不是一直好奇，為何自從他二人離開後，我便待你不如曾經親近，現在你知道了。”
因為莫棲遲如今生死未蔔，維持他體內術法的髓華無以為繼。
於是那些出自法寶控制的關心愛護，那些看似深厚，實則建立在一方生來就要為另一方犧牲的宿命上的虛假情誼，全部煙消雲散了。
自始至終，雲臨渡的語氣不摻雜任何感情，只是平靜地敘述一個事實。
可每一個字落到歸笙耳中，都是那樣的鮮血淋漓。
她說不出話，連眼淚也羞於落下。
她先前一直希望雲臨渡能夠對她敞開心扉，對她有話直說，不要把她當作外人，還埋怨他因為一次爭吵，便翻臉不認人，對她再不如從前親近。
沒想到是這樣。
得知這個真相，雲臨渡不把她當仇人就不錯了。
心口的沙漏開始發燙，提醒著歸笙所剩無幾的時間。
然而那溫度陰差陽錯地，煨暖了她此刻僵冷的思緒。
歸笙深吸一口氣，反覆告誡自己此刻在這裏的目的，她的情緒應當排在之後。
於是她用盡力氣，攢出一抹笑容來，對雲臨渡道：“你既然恨我，那你不是更應該停止這個陣法，趕緊醒來，從此去過沒有我這個拖油瓶的新生活？你……”
雲臨渡卻搖了搖頭。
歸笙不解其意：“……師兄？”
雲臨渡看向她，道：“我給過自己機會了。”
那雙靜若寒潭的眼眸，直至此刻才泛起動蕩的波瀾。
“我知道天爐鼎會煉化一個人最寶貴的記憶，也知道你一定會來，一定無論用什麽方法都會見到我。”
“我想知道如果沒有身體裏的術法，如果我同你毫無關系，如果我一開始根本不記得你，我會不會有不一樣的選擇。”
“我給過自己活下去的機會了。”
“但是沒有辦法。”
他道：“我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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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碎發掩映下, 雲臨渡的眼底似有細碎的情緒閃過。
然而他很快垂下眼睫，將一雙眼擋得嚴嚴實實，心事難辨。
他擡手一撥, 歸笙的手便被撥溜了下去。
一點都不痛, 但歸笙還是捂住手背，誇張地嘶嘶抽氣：“雲臨渡, 你個混賬，對我下這麽重手, 小心回頭我找師母告狀！”
雲臨渡置若罔聞，整理好頭發後，重新擺弄起食盒, 又一勺餵到了她的嘴邊。
歸笙偏頭拒絕, 冷冷地道：“飯裏有毒吧。”
雲臨渡搖了搖頭：“不是毒。”
歸笙“哦”了一聲：“那就是迷藥了？”
雲臨渡淡然：“沒那麽低端。”
歸笙：“……”
歸笙扭回頭來看他：“對我有好處？”
雲臨渡點了下頭：“天大的好處。”
他神情坦蕩，不似作偽。
歸笙略微動搖，但還是有一點顧慮：“那為何我吃了後會變得這麽疲憊？”
雲臨渡言簡意賅：“不破不立。”
神神秘秘的。
歸笙瞅他片刻, 知道是挖不出更多話來了。
她輕哼一聲，低頭咬住勺子，口齒不清說：“師兄, 你師妹我這麽信任你, 你可不能騙我。”
雲臨渡不作聲，只是將她嘴角的飯粒揩去了。
食物中的某種高端物質令歸笙吃完就陷入了昏厥。
與前兩次睡得宛如死豬不同，這一次的歸笙睡得極不安穩。
她做了許多零零碎碎的夢, 都是過去的事情，也都和雲臨渡有關。
這些夢雖紛雜，但大致可分為兩類。
一類是師母師父離開前，雲臨渡雖然對她也是那副有點嫌棄的樣子，但歸笙能清楚地感受到, 師兄心裏也是關心愛護她的。
一類是師母師父離開後，雲臨渡表面上雖待她與從前並無二致，但變得異常沈默，歸笙也不止一次察覺，他註視她的眼中帶著冷漠的審視。
歸笙被夢中那雙冰冷的視線驚醒了。
可說是驚醒，實際也只是恢覆了意識，身體依舊沈陷在夢魘裏，落入吃人的泥沼般一動不能動。
耳邊似乎有風的咆哮，又似乎極其安靜，唯一不變的是一種輕微的震動，一刻不停，像是野獸在耐心啃噬獵物的肢體。
歸笙費力地，一點一點撐開墜重的眼皮。
為了不打草驚蛇，她只將眼睛張開了一條縫隙。
視野中一片血紅。
那些在白日看來不過爾爾的符文，此刻仿佛變成數以萬計蘇醒的眠蟲，瘋狂恣意地扭動身體，從自己原來的位置爬行移動，留下滿墻有規律的血色軌跡。
規律……？
歸笙轉動眼珠。
上方的在向下移，左手邊的在往右移，右手邊的在往左移。
沒錯，這些符文全部在向一個中心點挪動。
而這個中心點，就是她此刻所躺的床榻。
她簡直像一盤現成的餌料，吸引那些符文前來享用。
而將她擺放在這裏的人……
歸笙對躁動的血提線暗道了聲“稍安勿躁”，目光在屋中巡脧，終於在一處角落找到了熟悉的背影。
她仰躺在榻上不能動彈，視線範圍極其局限，把眼珠偏到極致，也只能勉強看清雲臨渡此刻衣袖微動，面對墻壁，手上在搗鼓些什麽。
歸笙對血提線道：“你看看能不能把我的腦袋托起來。”
血提線紛紛悄然湧到歸笙的後腦勺，微一用力。
雲臨渡遽然回首。
歸笙立刻收線合眼，躺如死屍。
咚、咚、咚。
驚悸的心跳與迫近的步聲重疊。
歸笙暗暗祈求心臟您老人家可快別跳了，她都聽不出雲臨渡走到哪了……
突然，一痕指尖輕點在她的眼皮上。
冰涼的溫度，歸笙險些一個激靈。
好在雲臨渡就像突然發了個神經，過來點了下她的眼皮就走開了。
歸笙松了一口氣。
然後她就發現，自己睜不開眼睛了。
上下眼皮間如被上了道鉸鏈，嚴絲合縫，一粒灰塵都擠不進來。
想都不用想，肯定雲臨渡那廝的術法。
雲臨渡！！！
歸笙氣得想直接從榻上彈起來揍他，可惜實在是沒那個力氣。
她隱隱能夠感受到，那些符文的力量像一只只細小的螞蟻，從她皮膚表面的孔隙鉆了進去，停駐在她的血肉裏，形成了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存在感。
歸笙稍感慶幸，慶幸她是以元魂的形態而來，雲臨渡再怎麽折騰，應該都不會對蓮華境外的肉身產生影……
“你怎麽回事？你那邊蚊子很多嗎？”
耳邊，蓮心的著急又崩潰的尖叫彈出來。
“你的肉身怎麽忽然開始滿地亂爬撓自己的癢癢了？”
“我按都按不住！”
“哇！你們兩個怎麽都吐血了？你們還活著嗎？! ”
“你們死了的話我需要把你們合葬嗎？？？”
歸笙：“……”
沈默須臾，歸笙冷靜地道：“血提線，把我的眼皮撕開。”
血提線劇烈戰栗，陷入莫大的糾結，形如知曉不及時遵從指令，她真實的肉身情況將會滑向未知的險境，可又實在無法傷害她。
歸笙也不為難它，轉而道：“九爻。”
如今血提線依托九爻而生，九爻對其有與生俱來的驅策力。
九爻靈髓翻湧，血提線被迫繃若刀片，在歸笙的眼上輕輕一劃。
血腥漫開，歸笙全然不顧刺痛的傷口，焦急地找尋起來。
也許是對自己的封眼術法十分自信，雲臨渡換了個方位站著，這回是側對著她，在做什麽一覽無餘。
其實在看清雲臨渡的前一刻，歸笙還在痛心疾首，在想這小子是不是沒了長輩管束，也沒了師妹叨擾，內心空虛，自甘墮落，偷偷染上什麽豢養邪蠱、修煉邪術的怪癖了，而且這邪術還不得了，產生的影響居然能從元魂波及到肉身！一看就是為正道所不容的至陰至邪術……
然後歸笙就發現，她還是想得輕了。
這臭小子貌似在自殘啊！
不遠處，雲臨渡站在一縱符文的起始處，臂縛的腕部劃開了一道口子，他正專心致志將其中湧出的血液送到符文的末梢處。
沾染血腥的瞬間，那些符文如同吮取到血肉的餓狼，銳齒撕咬住雲臨渡的手腕不放，甚至由於一時沒吸到足夠的血，那末梢竟似章魚的觸須躁動，掙紮著從墻面脫出，深入那道傷口，從中翻出紅紅白白的沫。
歸笙看得整個人都僵住了，那邊的雲臨渡卻只是表情冷淡地看著，不躲也不閃。
倘若忽視他烏青的嘴唇，汗濕的鬢發，身體也支撐不住地靠上墻壁，他就像在給豢養的蛇蟲餵食那般隨意。
只是餵的是他自己的血肉。
或許是將要爆發的情緒繃到極致便是近乎荒蕪的平靜，歸笙胸口跳著一團火，出口的語氣卻冷靜如冰。
她道：“血提線，你再托一下我的腦袋。”
血提線照做。
雲臨渡果不其然又看過來。
歸笙再度裝死，對血提線暗中吩咐了幾句。
這回她心態平和，輕而易舉就能判斷她與雲臨渡間的距離。
結果聽了沒一會兒又揪心：這家夥走路都走不穩了。
揪心很快又轉化成更為洶洶的怒氣。
還有一步之遙時，雲臨渡尚未站定，歸笙猝然喝令：“就是現在！”
潛伏在歸笙身下的血提線霍然暴起，一舉將她整個人從榻上擡起，對準雲臨渡掀了出去。
與此同時，另一簇血提線將雲臨渡五花大綁，歸笙也在空中一套錮腰鎖喉完畢，將失去反抗之力的人死死摁在了地上。
鎖鏈“哐哐當當”地撞響，積重茂盛的銀色藤蔓般，將交疊的二人纏覆在一起。
失去雲臨渡的餵養，四面八方的符文漸失光芒，停止向中心的鎖鏈床榻匯聚，如同一個巨大兇悍的陣法被強行中斷，整間屋子都隱隱震顫，塵垣簌簌下落。
歸笙先確認一件事情：“蓮心，我師兄還吐血不？”
蓮心的聲音聽起來快死了：“不吐了，但你……你……”
歸笙柔聲說：“別害怕，我沒事。”
隨即她轉回眼，一把抓起雲臨渡仍在流血手腕，厲聲道：“雲臨渡，你這是做什麽？！”
雲臨渡受制於她，神色卻鎮靜如常，只稍微調整了下姿勢，讓歸笙少壓著他點。
對於歸笙的質問，他只是道：“割著玩的。”
歸笙氣得恨不得也割著他玩：“割著玩？你怎麽不割你的腦袋玩！”
“還有，”她掐起他的下巴，“分明想起了我，你大概也知道我是為何而來的了，你還要裝一無所知到什麽時候？”
雲臨渡停頓了一下。
他倒也沒多驚訝，只是問：“什麽時候發現的？”
歸笙：“飯。”
歸笙看傻子一樣看他：“倘若你沒有記起我，怎麽可能每一頓都是我喜歡吃的。”
雲臨渡顯然沒被說服：“不才兩頓麽，湊巧也說得過去。”
歸笙：“還有醒酒湯！醒酒湯裏放了桂花糖，這是我以前被苦到給你下的指令，但凡苦的東西都給我放桂花糖！”
雲臨渡這才不說話了。
歸笙見他又擺出一副意圖裝死的態度，當即掐住他的脖子前後來回搖晃：“別扯別的有的沒得了，我就問你，你為何還不醒來？還有這些烏七八糟的符文到底是什麽？！你給我一一交代清楚！”
雲臨渡被歸笙掐得終於有了點活人的表情。
他微微皺起了眉，雪色的面頰泛起病態的紅，明顯快喘不上氣了。
可他一點都不掙紮，兩只手肘規規矩矩地撐在地上，完全沒有要把身上的人掀下去的跡象，好像如果歸笙不想松手，他就能這麽放任她把自己活活掐死。
嚇得歸笙一下就把手縮開了。
雲臨渡身體一松，偏過頭，壓抑地咳嗽起來。
咳得很兇，卻又極盡克制，仿佛不想讓人聽出他很難受。
然而強壓下去的痛苦，終究會以另一種形式表現出來。
很快，歸笙感到自己與雲臨渡相貼的衣料一陣濕膩。
她怔怔地伸手去探，摸到了滿掌心的鮮紅。
難怪……
難怪他少見地穿了深色的衣裳。
原來不止手腕上有傷口，照他這個出血的架勢，這副衣袍之下絕對已經遍體鱗傷了。
在她睡著的時候，他不知道給自己身上割了多少道，來餵養那些詭異的符文。
歸笙僵硬地從雲臨渡身上下去，在旁邊呆坐了會兒，又伸出手，輕輕地順著他的脊背，小聲道：“……師兄，你好點了嗎？”
雲臨渡沒有應聲，漸漸停止了咳嗽，低弱地喘息著，又轉過眼來看她。
不知是否是咳嗽嗆出的淚光積蓄在他的眼底，一片水澤淋漓。
歸笙看著他這副樣子，沒來由地洩了氣，眼眶也熱了。
她垂頭喪氣，一拳捶在雲臨渡的胸口，不輕也不重。
“你到底要做什麽啊……”
下方的餘光裏，心口的沙漏就要走至盡頭。
頂多還剩半炷香的時間。
她頂多還有半炷香的時間說服雲臨渡。
她花了那麽久都沒做成的事情，在這半炷香裏，真的能……
一定能。
一瞬之間，歸笙拋光所有雜念，果斷地道：“師兄，雲臨渡，你既然不想說，那我也不逼你說。”
“但我看得出來，你這個陣法是和我有關吧？沒我就不行對嗎？”
雲臨渡自是沒有回答，神情間殊無破綻。
歸笙本意也不是要他的回答，只是為了鋪墊她接下來的話。
她一擡手，三爻與血提線布滿四壁。
歸笙緊盯雲臨渡，道：“你答應我醒來，等我們逃出去了，你想拿這個陣法對我做什麽都可以，我絕不追問，也絕不反抗，全力配合你。”
“反之，你若再不醒來，我現在就毀了這個陣法，咱們倆誰都別想如願了。”
聽言，雲臨渡扯了下嘴角。
極輕極淺的一個弧度，近乎看晃眼的錯覺，但其中的意味卻足夠鮮明。
那是一個諷刺的笑。
歸笙想象過很多次，師兄若是對她笑的話，她會是怎樣的高興。
但事實是，即便那笑意轉瞬即逝，卻令她遍體生寒，如墜冰窖。
就在這時，雲臨渡終於開了口。
他道：“若我醒來，你便醒不來呢？”
歸笙艱難從那一笑的打擊中抽離：“……什麽意思？”
雲臨渡一瞬不瞬地望她，輕聲說：“你拿回了鎮山石中的記憶，你的貯憶墟也重歸完整，但你那具失去髓脈、沈屙未愈的靈怪身體，恐怕支撐不了一個圓滿的元魂吧……”
“倘若我沒有猜錯，在你進入我元魂之前，你的狀態已經很勉強了。”
歸笙不明白這跟他醒不醒來有何幹系，那是她的身體，又不是他的。
她焦躁道：“你這是關心我嗎？那你還不趕快醒來，咱們一起逃跑，去找醫修治……”
雲臨渡無比平靜地打斷她道：“醫修？何方醫修能治得好連你師母五十年來都束手無策的沈屙？若找不到醫修，或是醫修治不好你，你是想讓我眼睜睜看著你在我面前肉身崩毀？”
歸笙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態度氣得心口發疼：“你能不能不要這麽悲觀？！只要我們逃出去，肯定還會有辦法的……”
雲臨渡低聲道：“倘若真有別的辦法，就不會有我了。”
歸笙一滯：“什麽？”
蓄力已久的劍意滔天而起，數次眨眼間，便將周圍的血提線斬盡。
斷線落如血雨，符文重啟，詭光鼎沸。
歸笙只覺元魂一沈，纏身的鎖鏈瞬間收緊。
雲臨渡將她抱起，重新放回榻上，將纏擰的鎖鏈根根理順。
歸笙並不掙紮，只是盯著他，惘然道：“雲臨渡，你剛剛是什麽意思？”
雲臨渡手上動作不停，垂眼看她：“我也很好奇，你不是已經看過了記憶？你難道不知道……”
“我之所以會存在，便是母親需要一副嶄新的血肉，為你重塑一具健全的肉身麽？”
歸笙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茫然更深：“最初是……但不是已經被我攔下了……”
不，不對。
歸笙陡然想起，當時她雖然攔下了師母，但師母卻令她昏迷，又切斷了靈怪與主人之間的聯系。
那是她記憶中唯一一段空白。
難道在那段空白中，師母除了取出她的貯憶墟外，還做了什麽別的事情嗎？
嘴唇不自覺發抖，歸笙顫聲道：“師母她……她難道對你做了什麽嗎？可你……”
不是好端端地活到了現在嗎？
雲臨渡斂眸，不再看她，專心致志地梳理起鎖鏈。
他沒有任何停頓，緩慢而流暢地說了下去，形如這些告知真相的話語，早就在他心中預演了千遍萬遍。
他道：“母親當時沒有動手，一方面是想找一找還有沒有別的方法，但更重要的另一方面，是想將這塊血肉培養成劍修，這樣就能給你一副更好、更強大的身體。”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她還在這塊血肉中植入了術法，讓他無論如何成長，都對你忠心不渝，即便為你去死，也心甘情願。”
“……”
“除此之外，她還教會了我這道獻祭陣法，以防她出了意外，不方便動手時，我還可以親自動手，把自己獻祭給你。”
“……”
“你不是一直好奇，為何自從他二人離開後，我便待你不如曾經親近，現在你知道了。”
因為莫棲遲如今生死未蔔，維持他體內術法的髓華無以為繼。
於是那些出自法寶控制的關心愛護，那些看似深厚，實則建立在一方生來就要為另一方犧牲的宿命上的虛假情誼，全部煙消雲散了。
自始至終，雲臨渡的語氣不摻雜任何感情，只是平靜地敘述一個事實。
可每一個字落到歸笙耳中，都是那樣的鮮血淋漓。
她說不出話，連眼淚也羞於落下。
她先前一直希望雲臨渡能夠對她敞開心扉，對她有話直說，不要把她當作外人，還埋怨他因為一次爭吵，便翻臉不認人，對她再不如從前親近。
沒想到是這樣。
得知這個真相，雲臨渡不把她當仇人就不錯了。
心口的沙漏開始發燙，提醒著歸笙所剩無幾的時間。
然而那溫度陰差陽錯地，煨暖了她此刻僵冷的思緒。
歸笙深吸一口氣，反覆告誡自己此刻在這裏的目的，她的情緒應當排在之後。
於是她用盡力氣，攢出一抹笑容來，對雲臨渡道：“你既然恨我，那你不是更應該停止這個陣法，趕緊醒來，從此去過沒有我這個拖油瓶的新生活？你……”
雲臨渡卻搖了搖頭。
歸笙不解其意：“……師兄？”
雲臨渡看向她，道：“我給過自己機會了。”
那雙靜若寒潭的眼眸，直至此刻才泛起動蕩的波瀾。
“我知道天爐鼎會煉化一個人最寶貴的記憶，也知道你一定會來，一定無論用什麽方法都會見到我。”
“我想知道如果沒有身體裏的術法，如果我同你毫無關系，如果我一開始根本不記得你，我會不會有不一樣的選擇。”
“我給過自己活下去的機會了。”
“但是沒有辦法。”
他道：“我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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