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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師妹 算出你命裏缺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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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師妹 算出你命裏缺一樣東西

傳送符光芒一綻。

歸笙只覺整個人被向前一推, 踉蹌了幾步。

再站穩時,身周的場景已從那間牢獄,轉變為山巖砌成的墻壁。

黑暗之中, 巖石間的礦物泛著絢爛的微光, 連綴成一條粼粼的光河蜿蜒向前。

不待細看,歸笙忽覺胸口漫開一陣劇痛, 仿佛被紮入一柄匕首。

歸笙不明所以,倉促低頭, 就見有血水從自己口鼻間湧出。

她頓了頓,不以為意地擦拭幹凈。

隨即循著光河,狂奔上前。

轉過一處拐角, 又穿過一道暗門, 周圍的光亮驟然暴漲,伴隨著撲面而來的熾焰灼息。

歸笙一刻也不敢耽誤,硬生生忍受著眼睛的刺痛, 向著那光芒最盛處——那座熊熊燃燒的爐鼎奔去。

爐鼎越來越近,鼎身上的細節也越發明晰,歸笙在鼎壁上看見了一道不可忽視的裂痕。

說是裂痕也不恰當, 看得出這一塊鼎壁曾是個二人寬窄的錘形缺口, 只是後來被人用各種材料填填補補,修覆成了如今這麽一道狹長的裂痕。

歸笙頓時明了這裂痕的來歷。

這是當年被璞玉用鏈錘打破的缺口。

看來過了這麽多年,就算是天材地寶如流水的霞瀾峰, 也沒能完全修覆好這麽一個缺口。

斂起思緒,歸笙架起四爻,撲到那條裂痕前,焦急地向鼎中尋望。

或許是來前的種種坎坷,讓歸笙下意識覺得還要再多費波折, 比如鼎中烈焰刺目到根本看不清狀況,比如從這道裂痕只能看到一個生死未蔔的背影……

總而言之,當那張日思夜想的容顏輕易地出現在眼前時,歸笙一時沒能回過神。

深眉秀目,玉雪一樣幹凈的面容。

他闔著眼眸,安靜地在鼎中沈浮,即便環繞在他身周的熾焰一刻不休,他也依舊如早春一襲料峭清寒的風。

是她的師兄。

歸笙眨了眨幹澀的眼睛,鼓起勇氣,下移目光。

她看到了微緩起伏的胸膛,昭示其中仍在跳動的心臟。

看清的剎那,那顆心臟好像同時也在她的胸腔中跳動一般,令歸笙冰冷僵木的四肢逐漸回暖,淚水也奪眶而出。

歸笙捂住嘴,肩膀禁不住地顫抖。

還好,還好,趕上了。

雲臨渡還活著。

最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歸笙總算有餘力思考與觀察其他。

與她在璞玉記憶中所見不同的是,此刻的天爐鼎中並非滾熾的焰浪,而似層層封凍的白冰,人被投入鼎中,與其說是被焚化成灰,不如說被凍結全身,懸停其中,直至被爐鼎的靈髓活活溶解。

因而此刻歸笙得以清晰地看見,雲臨渡一身鮮血淋漓的傷勢,其中的一道道劍傷格外深刻醒目。

歸笙喉嚨哽了一下,隔著冷熱交疊的鼎壁,輕撫那張看不出傷痛的臉頰。

滿身是傷啊……

雖然已經見識過棲雪峰上的對戰痕跡,但能把她師兄傷成這樣……

董執音能夠那麽輕易地答應她的要求,恐怕也出於對自身實力的自信。

自信就算她帶著雲臨渡逃出生天,她也能將他二人追捕回來。

歸笙呼了口氣。

總而言之,盡量避免十二個時辰後和董執音正面對上吧。

歸笙試探著飛上鼎口,伸手向下掏去,一層屏障猛地彈開了她的手,是天爐鼎進入煉化狀態的結界。

這結界剛猛霸道,歸笙整條手臂都麻了,她只好從鼎壁上滑下來,踩在架起爐鼎的臺面上,開始翻找乾坤袋。

翻著翻著,歸笙手一頓。

一件她原本清晰記得是極其鮮艷的紅色的法寶,此刻落入她的眼中,竟然是灰塵一樣的色澤。

歸笙不確定地又翻了幾個,又擡起頭看了看四周,最終確定了不是她的錯覺。

她眼中的世界,蒙上了一層灰白的霧。

……她的眼睛,被天爐鼎的白光晃過之後,直到現在都沒有覆原。

短暫的驚愕後,歸笙隱隱明白了是怎麽一回事。

她的這具肉身,其實在整整三百年間都並沒有完全恢覆。

師母為了讓她殘缺的肉身能承受元魂,將她承載了三百年記憶的貯憶墟剝出,才有了她過去的十八年的風平浪靜。

而如今,她貿然收回了三百年的記憶,她這具舊傷未愈,又失去髓脈的肉身,似乎再次來到了崩潰的邊緣。

先前在牢房中的不適,方才通過傳送符時的劇痛,以及此刻急劇衰退的視力,大概都出自這一原因。

“……”

歸笙輕輕吐了一口氣,握緊了垂在胸前的沙漏。

沒時間糾結她自己會怎麽樣了。

眼下她只在意一件事情,就是救雲臨渡出去。

歸笙清楚地知道,天爐鼎是與霞瀾峰融為一體的法寶,相當於這座山峰的心臟,是絕非在一朝一夕之間,僅憑她一人之力就能摧毀的。

所以她只能寄希望於,有沒有什麽法寶能幫她把人撈出來。

或者把裏頭的人弄醒,配合她把他撈出來……

等等。

弄醒?

歸笙霍然擡頭。

昔年璞玉即便肉身被層層銷毀,卻也元魂不散,在徹底化為白骨前,曾一遍一遍地攀住鼎口,堅定求生,鼎口全程沒有形成結界。

而此刻雲臨渡肉身尚未毀去,元魂定然也是完好的,可他就這麽一動不動,跟死了一樣,鼎口的結界也將他封得死死的。

這就只有一種可能。

他是自願被煉化,自願元魂沈寂的。

如果他不醒來,恐怕那層煉化結界就不會消散。

“……”

歸笙調集畢生力氣,捏緊拳頭,在天爐鼎上狠狠捶了一下。

鼎壁震顫,鼎中的人卻紋絲不動。

歸笙怒瞪那張可惡的睡容,恨不得把手指摳進裂痕裏,像以前無數次那樣拔他的眉毛把人給弄醒。

這家夥怎麽回事?

先是在棲雪峰下和董執音打著打著就擺爛了,這會兒更是直接在天爐鼎裏躺平了?

這裏是睡覺的地方嗎?啊?!

無聲咆哮完,歸笙認命地繼續翻找乾坤袋。

有沒有什麽辦法,能讓她去雲臨渡的元魂裏把人給揪出來……

忽然,指尖觸碰到一片柔軟的事物,陌生而熟悉。

歸笙一楞,小心翼翼地將那片事物拈出。

那是一朵雪白的蓮花,蓮瓣舒展,瑩潤新綻。

歸笙震驚地又撥弄了它幾下,後者發出一聲不適的嚶嚀。

歸笙:“……蓮心?”

聲音落下,那蓮花能聽懂般,重瓣瑟瑟收攏,絲縷髓華輕湧。

須臾,蓮花化作一只巴掌大的小人,有些懵然地坐在歸笙的掌心。

歸笙把她捧到眼前,驚訝地左看右看:“蓮心你醒了?你何時恢覆的?”

蓮心聲音微啞,卻沒有在西漠時那般磕巴了:“剛才……”

她看著歸笙,睡眼惺忪,眼神卻清明,像兩滴亮晶晶的露珠。

“其實我一直有意識,也在一點點地恢覆,偶爾也能聽到你的聲音,但就是混混沌沌的,醒不過來……”

想起什麽,她粉嘟嘟的小臉擰成一團,五官也皺皺巴巴地蜷縮在了一起,說不清那是個討厭還是害怕的表情。

“但是,之前不知道什麽時候,我突然聽到了之前把我打散的那個人的聲音……他把髓華都還給我了,還說了好幾聲對不起……”

她後怕地摟住歸笙的手指,這才把後面的話說完:“太嚇人了……我被嚇得一直掙紮……直到剛才你戳了我一下,我才徹底醒過來……”

歸笙:“……”

蓮心訴完苦,又疑惑地看著她:“為什麽我能聽到他的聲音呢?你把他也收服了嗎?那你還挺厲害的,不愧是打敗了我的人。”

歸笙被她說得哭笑不得,也不知道一時該如何解釋。

她道:“蓮心,先不談這個,你可以幫我一個忙嗎?”

……

歸笙睜開眼睛。

巖洞、天爐、受傷的師兄,皆已消失不見。

映入眼簾的,是天穹雲海,蒼巒翠微。

以及……手裏的一柄掃帚。

“……”

歸笙楞楞地望著這柄掃帚。

掃帚頭明顯開叉,積著一層磕磕巴巴的灰,一看便是一柄身經百戰的掃帚。

腰間硌得慌,歸笙伸手摸去,又摸出來一塊腰牌。

牌上“灑掃雜役”四字剛勁得刺眼,右下角還有一枚更勁爆的“眠陽峰”印鑒。

歸笙:“……?”

蓮華境給她安排的身份,竟然是一個,來天霄派打工的,凡人灑掃雜役。

……怎麽到哪都要掃地!

剛吐槽完,一名疑似她上級監工的管事便在不遠處路過。

歸笙連忙埋下頭來,一邊哐哐掃地,一邊暗道糟糕。

她拜托蓮心幫的忙,便是看看能不能通過蓮華境把她送到雲臨渡的元魂裏去,最好還能在他的元魂裏搭建出一個方便溝通的幻境。

要不說蓮心是吃蓮華境術法長大的呢,還真讓她找著了類似的咒術。

“此咒名為‘喚夢咒’。”

蓮心非常驕傲地給歸笙介紹用咒指南:“而且你甚至不需要說服他醒過來,只要你能讓他產生點元魂波動,讓他的肉身轉個眼珠,或者動根手指,我就能強硬地把他喚醒!”

歸笙當場就感激涕零了:“謝謝你蓮心!你太厲害了蓮心!我再也不敢忤逆五方域境最偉大的術法集合——蓮華境了。”

蓮心嚴肅叮囑道:“不過你記好,這‘喚夢咒’有一獨特缺憾,那就是裏面的時間流速慢於其他蓮華境咒術,比如人家過個三五年,境外才流逝半個時辰,但喚夢咒裏過了三五年,很可能境外就過了一兩個月了!”

歸笙滿口答應:“沒事沒事!我有計時的法寶,不會搞錯時間的!”

所以眼下,歸笙便通過蓮華境下的喚夢咒,來到了以雲臨渡元魂為基而構建的幻境中來了。

可是根據歸笙豐富的入境經驗,蓮華境會將入境者的身份對應,比如在雲臨渡的認知中她是他的師妹,那麽她進入幻境後,她的身份就應當是他的師妹,再不濟也是和他師妹相關的身份。

然而如今,蓮華境卻給她杜撰了一個灑掃雜役的身份,還把她丟到了八竿子打不著甚至還有仇的眠陽峰來……

這說明,雲臨渡元魂中有關她的那部分記憶,已經被天爐鼎煉化掉了。

簡言之,在雲臨渡當下的認知裏,根本就沒有她歸笙這個人。

歸笙:“……”

歸笙簡直想立刻提起手裏的掃帚,沖到棲雪峰狂抽雲臨渡巴掌。

這混球也太容易忘掉他最最最親愛的師妹了吧!

歸笙頭疼腦脹,只覺得救人的難度陡然暴漲。

若是師兄記得她,她氣一氣他,不說把他的求生意志給氣出來,至少也一定能把他氣得肉身血壓噌噌漲,蓮心就能趁機把他給弄醒了。

可當下這麽個狀況,她連在幻境中見上雲臨渡的面都成了大問題。

因為她師兄如非必要的弟子課業與宗內事務,根本就窩在棲雪峰不出來啊!

難道去他們劍修的修煉現場蹲他麽?

那大概她這具凡人的殼子當場就被亂飛的劍光削成肉泥了。

而且太虛峰素以作風嚴苛聞名,教導課業的師長絕不會讓她一介外峰雜役隨隨便便地靠近的。

怎麽辦?

歸笙掐緊掃帚柄,沈思片刻,眼中燃起熊熊的鬥志。

不論如何,先蹲到雲臨渡吧。

師母師父走後,天霄派三天兩頭召他出來議事,總有機會的。

歸笙一向是個有機會就會充分利用起來的人。

三日後,她再度憑借出色的掃地技術脫穎而出,成功被選拔到了太虛峰集議的現場掃地。

規定的時間是集議結束再掃地,但歸笙醉翁之意不在酒,來得很早,抱著掃帚偷偷蹲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雲起凡看到她,似乎有點奇怪,但也沒趕她出去。

集議的鐘聲敲響,大殿中不一會兒便站滿了人,有正經從門走進來的,有傳送符傳來的,有禦劍飛來的,甚至還有扒開地磚從下面爬出來的。

歸笙看得目不轉睛,第一次親眼見證了原天霄派的人才輩出。

她不著急找雲臨渡,因為她知道他會在什麽時候出現。

果不其然,在最後一聲鐘聲的尾音的回聲消失的剎那,有人精準踩在了殿內與殿外的分隔線上。

然後,就站住不動了。

好像再往前多走一步,就會把他累個半死。

歸笙一瞬不瞬地望著雲臨渡。

此時的他應當是十八歲左右,已經失去雙親,孤身一人待在棲雪峰。

前方,許多修士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貌似誰都沒有註意到這裏。

卻始終有虎視眈眈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他的身上。

雲臨渡恍若不察,站在各峰修士的最後,漠不關心地低著頭。

歸笙一看他那樣子就知道他在數地上有多少塊地磚。

半個時辰後,議程將盡,一些從來沒把雲起凡看在眼裏的修士自顧自地離開。

雲臨渡比他們禮貌一些,只是鞋跟依舊緊緊抵住那條分隔線,一副就等雲起凡一聲“散會”便立刻開溜的樣子。

歸笙太了解他了,知道他是礙於禮法,才沒一條腿站在殿內,一條腿站在殿外。

她細致觀察起雲臨渡的身形,縝密地推演他會以何種角度邁出大殿。

計算完了,她處心積慮而又假裝自然地掃了過去。

“散會。”

“哢嚓。”

掉頭就走的雲臨渡微微一楞。

他低下頭,有些費解地望著自己的靴底下,一柄掃帚斷成兩截的屍體,像是不太明白這個東西怎麽會自己闖過來送死。

“仙人……”

一道幽幽怨怨,活似從陰曹地府爬出來的厲鬼索命之音吹到耳邊。

雲臨渡不免好奇,光天化日之下哪裏來的小鬼敢在天霄派主峰現身,著實勇氣可嘉。

他循聲偏頭,正對上一雙熬得血紅的眼睛。

“……”

雲臨渡謹慎地退了一步。

歸笙不依不饒地追了一步,並雙手捧起失去掃把頭的掃把柄,逼迫雲臨渡直面自己犯下的罪行。

“仙人,我就這麽一柄掃帚,卻遭你毒腳斷成兩截,這可如何是好?”

歸笙將臉頰貼上掃帚的遺體,敝帚自珍,一唱三嘆:“仙人,你可知對一個灑掃雜役來說,失去掃帚意味著什麽?”

雲臨渡尚未回答,她便掬起一把辛酸熱淚,抽抽嗒嗒地道:“就像那畫師丟了畫筆,將軍折了弓戟,師妹心愛的師兄沒了記憶。”

雲臨渡:“……”

歸笙:“仙人,你打算如何補償我?”

雲臨渡:“……”

歸笙微笑著看雲臨渡向乾坤袋中掏去,又不出所料地看他什麽都沒掏出來。

她還不了解他?

窮得叮當響。

師母師父在的時候,她和師兄年紀尚小,棲雪峰上的吃穿用度基本全靠師母師父出門帶回。

師母師父不在了,棲雪峰日常的花銷,一部分來源於師兄完成宗門任務領獎勵,另一部分則來源於她偶爾下山擺擺攤、相相卦、賣賣琢磨出來的法寶等。

賺的錢夠用即可,多了會被其他峰發現,然後尋釁沒收。

好在他二人也沒什麽花錢的地方,幾件僅有的衣裳也是洗了穿穿了洗,破了補補了破,就這麽湊湊合合、縫縫補補地過日子。

但她在棲雪峰的時候,好歹也算是一項收入來源,沒了她,這會兒的師兄只會更窮。

看吧,眼下就是咯。

雲臨渡沒掏出錢也不尷尬,掃一眼掃帚的屍身:“你很著急用?”

歸笙猛猛點頭,淒然道:“今夜子時之前,要打掃完眠陽峰的盛光殿片域,否則今天的工錢就不給結了……”

雲臨渡問:“盛光殿在什麽地方?”

歸笙掏出隨身攜帶的灑掃劃區圖指給他看。

雲臨渡收回視線,撂下一句:“你先過去,等兩個時辰。”

歸笙觀望他離開的方向,明白他是要現做任務領錢了。

雲臨渡走後,歸笙三兩下搞定集議殿的灑掃任務,邊往眠陽峰走邊思考。

在這個蓮華境中,師母師父都已經不在了,如果註定無法喚起師兄關於她的記憶,那麽該如何讓他的元魂產生波動呢?

她一直知道,自家師兄是個挺消極的人,情感幾乎是異於常人的淡漠,屬於活著可以,死了也行的那種。

師母不止一次被師兄這種淡淡的死感氣到指著他的鼻子,說他跟師父當年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師父是因為何事改變的來著……

歸笙倏然停下腳步,陷入沈思。

……

回到眠陽峰,歸笙開始勤勤懇懇地幹活。

然而剛掃了幾下,她就聽到一陣低低的啜泣聲。

歸笙一楞,順著聲音找過去,就見一名雜役把一圈白綢拋上了梁頂,正踩著凳子把自個兒的脖頸往那圈裏送。

歸笙大驚,搶步上前,一把把人給攔腰抱了下來:“怎麽了這是?好端端的尋什麽短見啊?”

雜役淚流滿面,哆哆嗦嗦地一指地上,歸笙這才註意到一地七零八落的玉瓷碎片。

雜役心灰意冷地道:“……不是我弄的,我也不知道它怎麽就……可是這一片是我負責的,我肯定說不清楚的……這是小少主最愛的玉瓷娃娃,每日下學都要回來賞玩一番……他不會聽我解釋的……”

歸笙給人擦眼淚擦到一半,聽到此處,心念電轉,當即有了個主意。

“別哭了別哭了,這件事交給我吧!”

兩個時辰後,喝得醉醺醺的眠陽峰小少主葉南回到盛光殿,照舊第一時間找他的玉瓷娃娃。

他在殿裏走來走去,轉過一個拐角,就對上了娃娃摔得稀碎的腦袋。

“啊!”

葉南登時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死死瞪住一旁畏畏縮縮的歸笙。

他咆哮道:“是你幹的吧?你這個笨手笨腳的雜役!別跟我說你可以賠,你一介凡人,你賠得起嗎?!什麽都不用說了,你給她賠命吧!”

歸笙松了口氣:葉南一個人把流程走完了,挺給她省事的。

葉南手舞足蹈地撲過來,歸笙“哎呦”一聲,趕在被他碰到前摔到地上。

為了逼真的效果,歸笙刻意把手給那碎瓷劃了下,有紅彤彤的血珠冒出來。

葉南見狀,哈哈大笑:“手傷了,那你的腿也別要了!”

他提起一腳,就要朝歸笙的腿跺來。

卻在落足的瞬間,被一塊飛來的石子打偏。

葉南渾身過電般抖了一抖,抱住險些骨頭開裂的腳,一邊哀哀高亢地嚎叫,一邊單腿跳著轉身,瞠目欲裂,去看是哪個膽大包天的鼠輩所為。

結果看清來人,他嗓音都變了調:“棲雪峰的雲臨渡?你來我們眠陽峰幹什麽?!”

雲臨渡言簡意賅:“路過。”

葉南:“……你!你無恥!棲雪峰在最北邊,眠陽峰在最南邊,你路哪門子過!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你就是為了這個雜役來的!”

不待雲臨渡答話,他自顧自地往下放狠話:“我告訴你,今天這事沒完!這玉瓷娃娃是我最心愛的寶貝,結果被這個毛手毛腳的凡人給打碎了!我今天就是把這個雜役就地打死,你也攔不住我!我一定要拆散你們這對苦命鴛鴦,讓你們也陰陽兩隔,讓你們親身體會我的痛苦!”

葉南在那邊酒氣熏天,越說越激動,雲臨渡卻看都不看他,一心一意拆著新掃帚上的標價牌,抽空回了一句:“隨你,我只是來還個掃帚。”

歸笙:“嗚嗚嗚。”

幹嚎沒兩聲,雲臨渡就向她擲出掃帚,歸笙連忙擡手護頭。

那掃帚貼著她的頭皮擦過,直直擊中了她身後又一腳踹來的葉南。

後者頓時仰倒,恰好倒在了那些碎瓷片上,爆發出聲聲殺豬般的痛嚎。

歸笙後怕又欣慰地拍拍胸脯,對雲臨渡豎起讚賞的大拇指。

心口不一,這點隨師母,好樣的!

葉南摔得四仰八叉,好容易頂著一脊背的碎瓷片爬起來,又洩憤地把地上那些瓷片踩得更碎。

隨即他指住雲臨渡,怒不可遏:“雲臨渡!你敢因為一個雜役打我?!你信不信我告訴我爹……”

雲臨渡這才瞥他一眼,眸光寒涼:“打你還需要理由?眠陽峰這麽快就忘了我父親的事?”

葉南手指一縮,臉皮抽動,還要說些什麽,雲臨渡卻驀地朝他走來。

葉南霎時把要說什麽全丟到了腦後,“嗷”的一聲軟倒,在歸笙才灑掃過的光滑地面上手腳並用游出去老遠。

可惜他白游了,因為雲臨渡走過來只是為了撿起掃帚。

雲臨渡撣了撣掃帚上的灰,朝歸笙手邊一丟,淡聲道:“腿沒瘸就站起來。”

歸笙不站起來,反扯住他的袍角,仰起臉,眼巴巴地道:“被嚇著了,腿軟,你能拉我一把嗎?”

雲臨渡一步退出三丈遠:“我走了。”

歸笙一骨碌爬起來跟上,沒忘了拿走嶄新的掃帚:“仙人!仙人!你帶我走吧!”

歸笙一路追到盛光殿外,就見雲臨渡在不遠處召劍出鞘。

她一眼看到他光禿禿的劍柄,暗罵果然她給掛的流蘇也不見了。

罵完,歸笙滿面笑容地湊到雲臨渡旁邊。

雲臨渡掠來一眼,俊秀的輪廓在月光下清冽如霜雪。

換做往常,歸笙這會兒鐵定已經上手,用真實的觸感肆意欣賞了。

反正這是她的師兄,就算他不大喜歡她,她也想怎麽樣都可以。

因為以前就算師兄被她鬧得煩了,也只會皺一下眉頭,不痛不癢地訓斥幾句。

才不會像這樣,只是她站得近了些,便拋來審視的目光。

唉,沒辦法,誰叫她這會兒對他來說是個才見了兩面的陌生人呢。

歸笙放任心底的酸澀泛濫開來,半演半真,可憐巴巴地道:“仙人,你也看到了,我惹惱了眠陽峰的小少主,照他那個睚眥必報的德行,這裏我是絕對呆不下去了,你看不如……”

雲臨渡道:“棲雪峰不需要灑掃雜役,也付不起工錢,你另擇高就吧。”

歸笙:“……”

歸笙溫和而包容地註視著雲臨渡,絲滑地跳轉到下一個話題:“其實,我是一個多才多藝的凡人。”

雲臨渡:“看不太出來。”

歸笙假裝沒聽到:“在掃地之外,我還十分擅長算卦。”

雲臨渡不想理她了。

歸笙熱情不減:“我偷偷給你算了一卦,算出你命裏缺一樣東西!”

雲臨渡還是不說話,就那麽看著她。

歸笙圖窮匕見:“我算出你缺個師妹!”

雲臨渡終於應聲了:“我父母都走了三年了,還要麻煩他們在陰間給我收個師妹嗎?你讓他們安息吧。”

說完他就禦劍走了。

冰冷的劍意與呼嘯的山風,一齊胡亂地拍打在歸笙的臉上。

歸笙微笑目送雲臨渡的身影在山巒間遠去。

想著,要不就讓這混蛋死吧。

她不救了。

然而一拿起掃帚,歸笙發現那掃帚柄上多掛了一樣東西。

是一袋擦手的傷藥。

歸笙:那還是救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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