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歸笙 你該給她取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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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歸笙 你該給她取個名字
莫棲遲在棲雪峰住下了。
這則消息不脛而走, 其他五峰的修士，尤其是當日參與圍剿雲雪意的那些，大抵覺得天都塌了。
那些傷重的修士緩過一口氣後, 拜入天霄派的修士多如過江之鯽, 原因是諸峰惶恐，擔心這妖女當場算賬沒算夠, 還要秋後算賬，遂緊急向外發放招賢令, 廣納各方強者，以此提高自家山峰的防禦能力，防備妖女突襲。
該消息傳到棲雪峰後, 得到了莫棲遲的辛辣銳評：“想多了, 誰有空理他們。”
她忙得很。
她之所以在棲雪峰住下，一方面是為了看護雲雪意，讓他安心養傷, 不受其他峰的打擾。
而另一方面，則是給自己留出一段安靜的時間，整理這五十年來多線並行取得的一切成果。
這五十年總結下來, 其實她只在做三件事：
救人, 為砂笙化出人形，打開兩境的間隙。
第一件事是為了減輕她的罪惡感，支撐她能活下去, 沒什麽好說的。
最後一件事則是她始終藏在心底的躊躇，既無法徹底放下不做，又無法問心無愧地去做，因而只能渾渾噩噩地，不假思索地先去尋找方法, 至於找到方法後是否要付諸實行，那是之後再要考慮的事情了。
然而五十年間，莫棲遲尋遍古書，訪遍典籍，都沒有找到第二種能夠撕裂空間的術法，西漠蓮華殿的蓮華境倒也有時空之能，不過更偏向時間之流，於空間方面，他們更擅長開辟出一道單獨的鏡界，類似於乾坤袋中的獨立空間。
也就是說，玄嬰族的噬空術即是五方域境之內最強盛的空間術法，是做成這件事的關鍵核心。
然而，當年即便是玄嬰族最強大的玄嬰獸，在撕裂兩境之隙時，也是用了千萬人活祭才做成，如今，不僅玄嬰族音信全無，她也根本不可能為此事牽連無辜的人。
於是莫棲遲明白，她註定無法憑一己之力做成這件事。
意識到這一點，她首先感到的情緒，竟然是一種隱秘的松氣。
這意味著，她不用撕扯自己的魂魄，逼自己在情感和道義中作出決斷。
莫棲遲知道，她是個怯懦又自私的人，她不過是在暫時地逃避。
可是，她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
因而，近乎自救一般，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日裏，莫棲遲開始全力以赴第二件事——為砂笙化出人形。
隨著肉身的創傷不斷愈合，砂笙的靈智一點點地提高，破碎的元魂也逐漸恢覆，莫棲遲看得出，它原本應當是化出過人形的。
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是莫闌一手造成的。
所以，她一定要將人形還給它。
不僅要還給它，還要給它更好的。
雲臨渡的到來，對莫棲遲來說並不是個意外。
她是蓄意為之。
因為莫棲遲發現，即便那些被虐殺的創傷恢覆了，砂笙的肉身狀況也不可能和正常的修士一般水平。
就像一面鏡子，曾經被殘忍地打碎過兩次後，無論如何補救，那些看不見的細小的裂痕也永遠存在了。
莫棲遲望著在自己手邊安眠的砂笙。
她想，不可以。
這麽小的一個木頭靈怪，它已經不可能再有髓脈了，如果還要連一具健康的軀體也沒有了，那它也太可憐了。
被他們害得太可憐了。
不可以這樣。
所以，莫棲遲帶來了雲臨渡。
她認真而冷靜地想，既然砂笙無論如何都無法再自行化出健康完整的軀體，那麽她就用自己的身體孕育出一個全新的生命，將這個生命的血肉剝離下來，轉移予它。
莫棲遲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殘忍，可她早就做過比這更殘忍的事情。
沒什麽下不去手的。
她垂眸望著繈褓裏一無所覺、睡得香甜的男嬰，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一塊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而已，尚未形成健全的心智，甚至沒有死亡的觀念，與同她相伴百年，可以稱得上是她全部的希望與支撐的砂笙相比，孰輕孰重，她分得很清。
莫棲遲是想清楚了，貯憶墟外的歸笙是看得要死了。
若不是她知道自家師兄已經安安穩穩地活了近二十年，她就真的要被眼前的這一幕活生生嚇死了。
歸笙根本沒想到，當年師母為了幫她重新化出人形，竟然產生過如此瘋狂的念頭。
不過幸好，當年的她雖然靈智不全，但關鍵時刻沒有掉鏈子。
在莫棲遲準備動手的一刻，砂笙若有所覺，摁住了莫棲遲的手。
它說：“主人，不要。”
砂笙什麽都不懂，它這個時候甚至不知道自己身旁那個暖融融的存在是什麽，但它本能地知道，主人正在做的事情，是一件絕對不能同意的事情。
莫棲遲沒有應答，一言不發地將砂笙挪到一邊。
砂笙這回直接蹦到了繈褓上，用力將莫棲遲的手頂開。
這是木頭靈怪第一次違抗她。
莫棲遲隱隱感覺到，靈怪的靈智越來越健全。
要不了多久，它就會有一個完整的元魂。
所以才更加耽誤不得。
修士的元魂與肉身從來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倘若靈怪的靈智恢覆，元魂重歸完整，卻仍困囿於一個屢遭重創、失去髓脈的肉身，二者之間必然失衡，遺患無窮。
她要它健康平安。
莫棲遲這回直接拋出一記髓華，將砂笙按在了一邊，同時祭出早就為今日準備好的法寶，註入渾厚的髓華。
然而砂笙被逼急了。
“主人！”
耳邊傳來“哢嚓”一聲。
法寶的蓄力戛然而止，莫棲遲心尖一顫，猛地轉頭。
就見是砂笙硬生生從髓華下掙了出去，由於用力太猛，原本恢覆好的邊角又碎了，它現在是一只缺了一塊的木頭。
木頭靈怪一瘸一拐地蹦過來，邊蹦邊放狠話道：
“主人，你不要這樣，我不要你這樣對我好！”
“你這樣做，我很難受，我會難受得死過去的！”
“你再不停手，那我現在就死掉好了！”
莫棲遲的手於是停住了。
砂笙趕到了，一頭把莫棲遲手裏的法寶撞飛，又坐到繈褓上，將莫棲遲與雲臨渡隔開。
一人一怪靜默對峙。
砂笙：“主人，你剛剛看到了嗎？”
莫棲遲：“……什麽？”
砂笙認真地道：“就算我缺了一角，變成了一只不那麽好的木頭，我也可以行動自如，可以飛快地跑過來阻止你。”
所以一個毫無缺憾的身體，對它而言沒那麽重要。
砂笙道：“主人，我希望你開心。”
“……”
長久的沈默後，莫棲遲一聲嘆息：“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不會動他了。”
隨即，砂笙眼前一黑。
先前就算砂笙在沈睡，但由於靈怪與主人之間特殊的感應，它依舊能知道莫棲遲在想些什麽，在做些什麽，並一幕幕存放進貯憶墟中。
然而這一回，莫棲遲竟是直接切斷了靈怪與主人間的聯系。
歸笙的心臟怦怦直跳，一動不敢動地盯著眼前漆黑寂靜的貯憶墟。
師兄好端端地活到了如今，說明當時師母的確沒對師兄下手。
那麽師母當時讓她沈睡，在這段時間裏又做了什麽？
可惜直到畫面再度亮起，歸笙都不得而知。
貯憶墟中，砂笙再次醒來時，感覺自己的木頭身體輕飄飄的。
好像有什麽非常沈重的東西，被從身體裏取走了。
砂笙迷迷糊糊的，不明所以，一轉頭，就看到了自己勇敢保護下來的……一個小上許多的主人？
砂笙非常高興，並誓要保護他到底。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只要莫棲遲出現在雲臨渡的一丈範圍內，砂笙立刻就會從莫棲遲的懷裏飛出去落在繈褓上，狀若護崽的母雞。
莫棲遲：“……”
說實話，莫棲遲有點吃味。
她嘆了口氣，隔空把砂笙抓回來，緊緊抱在懷裏，低頭哄道：“好了好了，我之前錯了，你這麽擔心，我們就回棲雪峰去，讓別人照顧他好不好？”
砂笙自然沒有異議。
回到棲雪峰，莫棲遲把雲臨渡交給雲雪意照料，自己則專心致志搗鼓起了山腳下的那塊鎮山石。
當莫棲遲從一只單獨的乾坤袋中召出了一團溫暖輕靈的光暈時，歸笙終於知道那天莫棲遲讓她沈睡是做什麽了。
莫棲遲把砂笙元魂中的貯憶墟取了出來。
歸笙幾乎立刻明白了師母為何要這樣做。
因為她阻止了師母對雲臨渡動手，師母無法還給她一具完整的肉身，為了避免肉身無法承受她完整的三百年的元魂，便只好讓元魂也退一步，從中取走了最不會造成傷害的貯憶墟。
何況那些記憶中，還有曾被兩次抽光髓華、抽出髓脈的近乎被虐殺的記憶，莫棲遲認為讓她忘掉也好。
至於為何選擇要將貯憶墟封存在鎮山石中，莫棲遲的心聲沒有給出任何的解答。
或許她是覺得鎮山石遠比乾坤袋來得堅固穩定，又或許是覺得自己終有一日會離開棲雪峰，但化出人形的砂笙或許不會，等有一天它的身體恢覆了，它想知道自己的過去了，也能夠從近在山腳的鎮山石中取回記憶……
總而言之，此時此刻的莫棲遲正在研究如何將貯憶墟存入面前的石塊。
出乎意料又無語凝噎的，事情遠比她想象的要困難。
是她自己造成的困難。
棲雪峰下一戰後，因為雲雪意曾試圖將自己融入鎮山令，鎮山令的結界變得不大穩固，莫棲遲便索性重塑了鎮山令，將其轉移到了那塊橫亙在進入棲雪峰必經之路上的大石頭上，令它們融合成了更加堅不可摧的鎮山石。
導致當下她想要將貯憶墟貯存進鎮山石，就得先解開鎮山令，而這鎮山令是前人以生命獻祭所設下的陣法，應當是為了鎮住整個棲雪峰的靈髓，再加上還被她加固了一遍，此刻其之精妙繁覆，就算是她自己也一時束手無策。
莫棲遲無法，只得退一步，在不破壞原來陣法的同時，試圖將貯憶墟融入其中，使之成為鎮山令的一部分。
然而就算如此取巧，融入的過程也是舉步維艱，寸步難行。
焦頭爛額歸焦頭爛額，莫棲遲認為挺好，這說明貯藏的安全性很有保障，而且為了好好保護日後化出人形的砂笙，她回去還要把自己和雲雪意的貯憶墟也改一改，以防日後不備，讓旁人刺探時看到的砂笙的來歷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族孩子。
從艷陽高照折騰到圓月當空，莫棲遲抹了把額上的汗，總算成功將貯憶墟存放進了鎮山石，眼下只需要最後一道障眼法，將鎮山石上的痕跡隱去就好。
正當莫棲遲挨個試驗法寶，比較哪一個的障眼法最厲害之時。
“我這裏有一張符箓，效果比你剛才試的那些都要好。”
一道突如其來的嗓音，寂寂回響在空曠的山道上。
莫棲遲詫異擡頭，看向黢黑的結界之外，憑空出現的一名不速之客。
那是一個戴著面具的女符修。
莫棲遲：“你誰？”
珺璟沒有回答她，而是直接向莫棲遲拋出手中的符箓。
莫棲遲看出此人並無殺意，便卸了結界，信手接過，拈著符箓端詳兩眼，判斷果然並非凡品。
但她還是問：“你如何證明這符箓比我的那些法寶都要好？”
珺璟慢慢走過來，揭下自己身上相同的一枚符箓，道：“我在這裏看了你一整天，你卻完全沒有發現我，還不能證明麽？”
莫棲遲挑了挑眉：“哦，那確實。”
就這麽幾步路的工夫，她已經將來人的服制盡收眼底，並確認當日棲雪峰下的圍剿裏沒有這類服制的修士。
那麽，這名符修就是那天唯一沒參與圍剿的霞瀾峰的人了。
莫棲遲將符箓貼上鎮山石，又設下封鎖陣法，徹底大功告成。
隨即她站起身，背起手，開始繞著站定的珺璟走圈。
珺璟不知她意圖，肉眼可見地微微緊張。
片刻，莫棲遲好奇地道：“霞瀾峰不是個丹修紮堆的地方麽？為什麽會有你這麽個符修？”
珺璟頓了頓，道：“在他們眼裏，我是個凡人。”
這話答得微妙。
意味著，她是主動在莫棲遲面前袒露秘密，無異於一種示好。
莫棲遲點點頭：“確實，雖然有點修為，也會做點符箓，但你看上去完全沒有戰鬥經驗……我剛才在你背後拿劍晃了你後頸兩下，你居然一無所覺，這反應力說實話還不如凡人呢。”
珺璟被她劈頭蓋臉一頓挑刺，卻絲毫不惱，反而急切地道：“對，所以，可以請求你教一教我麽？教一教我如何戰鬥，你開什麽條件我都會盡力滿足的。”
莫棲遲：“……？”
莫棲遲驚異地瞧她：“你可不要跟我說，你是來拜師的？”
她掂了掂手裏的劍，表示：“我可是個劍修。”
珺璟誠懇地道：“符箓的修煉我可以自己琢磨，但我在天霄派沒有任何可以實戰的機會……但你不一樣，你在棲雪峰下的表現，和那些……和我們這些徒有修為的酒囊飯袋完全不一樣……你一看就很會殺人，我想向你討教的是這個。”
莫棲遲：“……”
雖然她知道對面的姑娘可能是想表達她的實戰經驗很足，但這措辭實在是有點讓人忍俊不禁了。
一看就被保護得很好。
再結合她那一身天材地寶縫制出來的衣裳，以及天霄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霞瀾峰主愛妻如命的傳聞，莫棲遲大概猜到了來者的身份。
可是這樣的人，為何眼中也有那般刻骨的仇恨呢？
莫棲遲抱起手臂，慢條斯理地道：“那麽，你先說說你能給的條件吧。”
珺璟立刻指住鎮山石，顯然有備而來道：“你想不想知道這鎮山令的由來？以及前任棲雪峰主究竟做了什麽，才讓其他五峰對棲雪峰恨之入骨，以至於對雲峰主做出那樣殘忍的事情？”
莫棲遲眸光閃爍。
她歪了歪頭，吊兒郎當道：“說實話，我對天霄派的事情不太感興趣，畢竟我也只是暫時在這裏落腳，最多呆十幾個年頭，把我徒弟養大成人，我就要離開了。”
如同唯一的憑仗被抽走，珺璟身形一晃，顯而易見地喪氣下來。
莫棲遲又走近兩步，低頭看她，道：“再說了，我憑什麽要相信你？”
“我道侶是前任峰主的親生子，尚且不清楚個中緣由，你讓我如何相信霞瀾峰的峰主夫人，還是個不得不在眾人面前偽裝成凡人的夫人，能夠給出當年之事的真相？”
莫棲遲一句一句地說著，珺璟眼中希冀的光芒也一寸一寸地寂滅。
她抿了抿唇，低下頭，道：“好的，打擾了……”
莫棲遲：“打擾什麽？我還沒說拒絕你呢。”
珺璟愕然擡頭，就見莫棲遲彎了彎眼睛：“你的條件我不滿意，那我就直說我的條件了——”
“你那夫君不是當世第一丹修嗎？這樣吧，從今往後，我給你描述我想要的丹藥效果，你讓你那夫君把這種丹藥煉出來，你再送到我這裏來。”
莫棲遲拍一拍珺璟的肩膀：“不過在這過程裏，該如何說服你那夫君，如何讓他不起疑心，又如何叫他不要發現我二人偷偷地交易……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我反正是無所謂事情敗露的。”
珺璟兩眼星亮，迫不及待地道：“成……”
莫棲遲一擡手，揚唇道：“等等，我還沒說完呢。”
珺璟一噎，又看出她是故意的，不禁有些羞惱：“……你說。”
逗完人了，莫棲遲心滿意足地哈哈兩聲，斂起了不正經的姿態。
她鄭重道：“不出意外，我們棲雪峰會有兩名小弟子。”
“將來，哪天我不在了，也拜托你照看一下我家的兩個小徒弟。”
珺璟怔了怔，不解地道：“你修為如此高深，諸峰聯起手來都奈何不了你分毫，你怎麽會……”
莫棲遲淡笑：“就像你有不得不做的事，我也有。”
……
之後，珺璟果然兌現了承諾。
莫棲遲要求她讓岑翎研究西漠的靈怪化形，並煉制出化形丹，具體的功效是確保靈怪化形的過程中萬無一失，並盡可能多地提供助益，尤其是肉身穩定方面。
珺璟說沒問題，只是需要點時間。
等待丹成的期間，或許是化形將近，砂笙沈睡的時間越來越多，莫棲遲便將它收放在乾坤袋裏，方便它睡得安穩，不會被她除祟時的打打殺殺顛醒。
這天，珺璟通過莫棲遲悄悄設下的從霞瀾峰直通棲雪峰的秘密通道，將煉成的化形丹交給了莫棲遲。
莫棲遲接過，感興趣地問：“你是如何說服他的？”
珺璟道：“沒有說服，他直接答應了。”
莫棲遲“哦”一聲，收好化形丹，對珺璟舉起手裏的劍：“怎麽樣，上次的傷好了沒？聽說送到醫修那裏三五天沒下來地啊，霞瀾峰主險些對洄霜峰主大打出手。”
珺璟臉色一紅：“沒有那麽嚴重。”
她也祭出符箓，盯緊莫棲遲：“就算傷沒好，也不耽誤。”
莫棲遲一笑，掠身而來：“上進，不錯。”
兩個時辰後，莫棲遲收劍入鞘，在倒地不起的珺璟旁邊站定。
她瞥一眼地上的人，道：“今天差不多到這裏吧，過猶不及。”
珺璟渾身像從水裏涮了一遭，手臂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執拗地想要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然而終究有心無力，“撲通”栽了回去。
珺璟趴在地上，臉埋在泥土裏，悶聲道：“這才到哪裏……”
“我以前有個朋友……她一天能練錘六個時辰不停……我不能輸給她……”
莫棲遲沒有問這個朋友如今怎樣，因為珺璟微微顫抖的肩膀已是答案。
她只是道：“那行，那我就等你再站起來，我們繼續，我們也練滿六個時辰。”
接下來，珺璟花了一個時辰爬起來，並生生堅持到了剩下的三個時辰結束才再次倒下。
六個時辰下來，莫棲遲也出了一身薄汗，左右抻了抻脖子，盯著地面上一灘泥巴似的符修：“滿意了？練成這樣，我看你一會兒怎麽回去。”
珺璟奄奄一息道：“我可以用傳送符……就是有點風險……”
莫棲遲：“什麽風險？被你夫君發現？”
珺璟點了下頭，也許是累得神志不清了，模模糊糊地道：“我還不能被發現……我不能這麽快被發現……我爬回去吧……爬也要爬回去……出來得太久會被懷疑了……”
莫棲遲看她片刻，冷不丁問：“真的下得去手麽？”
珺璟一頓，迷蒙的眼眸霎時清明至極。
她聽懂了莫棲遲的問題，卻沒有回答是與否，而是道：“我會和他一起下地獄。”
莫棲遲靜默半晌，忽而彎了彎唇角，道：“你說得對。”
隨即她俯下身，不由分說將珺璟打橫抱起，在珺璟驚愕的目光中，帶著她穿過兩峰間的秘密通道，一路全無破綻地將珺璟送了回去。
“鑒於你開導了我，這次我親自送你回來。”
放下珺璟時，莫棲遲道：“下不為例。”
“下一回練滿六個時辰，你要能憑借自己走回來。”
……
由於貯憶墟被莫棲遲放進了鎮山石，剩下的記憶只能憑借元魂與貯憶墟中的牽系浮現，加之砂笙也時不時陷入沈睡，歸笙能看到的記憶已經變得時斷時續，零零碎碎。
好在那段時間裏，師母主要在忙的事情只有三樣：除祟、給砂笙餵血餵丹藥、教導珺璟……所以她也沒有錯失多少。
歸笙知道，貯憶墟中的場景很快就要結束了。
那一天的到來，其實連莫棲遲也始料未及。
或許是後來莫棲遲單獨將這段記憶為她存入了貯憶墟，這一天的一幕幕都萬般清晰。
這天，莫棲遲照例把木頭靈怪弄暈，照例餵了它一口血，照例給她餵了一顆化形丹，照例把砂笙放進了方便她安眠的單獨一只乾坤袋。
然而，莫棲遲出去擦個手的功夫，回來時，那只乾坤袋就變成了一地的碎布條。
乾坤袋中的砂笙也不知所蹤。
在那一刻，莫棲遲所有的理智全部瓦解，所以她沒能想到那個最可能的答案，只是沈陷在無與倫比的恐懼之中。
像是一直支撐她走到今日的主心骨被打斷，莫棲遲當下幾乎站立不住，她想叫雲雪意，喉嚨卻根本發不出聲音，甚至漫開了淡淡的血味。
莫棲遲踉蹌著，撲到了那堆碎布條旁，近乎呆滯地在一團空氣中翻找。
雲雪意聞聲趕來，見到她這副模樣，頓時也慌了，立刻撲過去和她一起找。
二人手忙腳亂之際，有只暖融融的小手，在他們身後拍了兩下。
莫棲遲怔然回頭。
一只在人形與砂笙形態間轉換不定的光團，縮在桌案底下，似乎有點好奇地望著這邊。
那時隱時現的人形，竟然是嬰孩的形態。
對了，珺璟和她提過，岑翎說如果靈怪原形受損，卻想要一副穩固的人形，可以嘗試讓其從嬰孩時期重新成長，令其重獲新生一般，重塑一副血肉。
除了那些太過刻骨的創傷不可避免外，剩餘的血肉筋骨都會煥然一新。
當時她答應了珺璟的提議，在化形丹中加入這一分考量。
所以此時此刻，砂笙的人形會是一個嬰孩。
當那光團的形態終於穩定，莫棲遲顫著手臂，從光暈中抱出一個小娃娃來。
她不死心地去探她的髓脈，自是一無所獲。
但除此之外，一切都比她想得好了太多。
烏黑潤澤的眼瞳，柔軟瑩亮的發絲，骨肉勻足，氣血豐盈。
看上去，她會是個很健康的孩子。
莫棲遲抱起小娃娃，忽然對雲雪意道：“是她拯救了我。”
又親了親她軟軟的臉頰，強調道：“如果沒有她，我一定早就死了。”
她一句一句地往外蹦，沒有什麽理由，也沒有什麽邏輯，只是單純地想要分享，想要讓所有人知道，懷裏的是她呵護百年的珍寶。
莫棲遲難得絮絮叨叨，雲雪意自是安靜聆聽，始終微笑看她，神色也是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可是莫棲遲的歡喜並沒有持續太久。
為了砂笙去了解西漠靈怪的那些時日裏，她讀到許多相關的記載，許多化出人形的靈怪，即便是有主人的，樣貌也大多差強人意，半身不遂、口眼歪斜的，比比皆是。
畢竟在西漠，大多數人族豢養靈怪，只是尋一份消遣，又有誰會為一份消遣費盡心思，舍不得它的人形有一分一毫的不完滿呢？
她是頭一回幫這只砂笙化出人形，那麽是何人曾為它摹骨畫形，不言而喻。
莫棲遲望著在自己懷裏輕蹭的孩子，默默地想：他一定很珍愛你，把你養得這樣漂亮。
她可真是卑鄙，只是因你是唯一能寄托過往的念想，唯一見過她來時之路的存在，唯一陪她度過漫長歲月的生命，就自私地把你留下，封存了你的記憶，不想讓你記起你是如何來到的她的身邊。
想讓你陪在身邊，懷著偷得一日是一日的僥幸。
可同時，你的存在也告訴了她，那段家鄉年少的無憂歲月，她已再無歸去之日。
若要歸去，便只能在地獄裏重逢。
肩頭搭上一只手，打斷了莫棲遲的思緒。
雲雪意遞來一副紙筆：“你該給她取個名字。”
“……”
莫棲遲輕撫小娃娃的發頂，一下一下，眉眼間是朦朧的清醒，與刻骨的思念。
許久，她輕聲道：“就叫……歸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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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棲遲在棲雪峰住下了。
這則消息不脛而走, 其他五峰的修士，尤其是當日參與圍剿雲雪意的那些，大抵覺得天都塌了。
那些傷重的修士緩過一口氣後, 拜入天霄派的修士多如過江之鯽, 原因是諸峰惶恐，擔心這妖女當場算賬沒算夠, 還要秋後算賬，遂緊急向外發放招賢令, 廣納各方強者，以此提高自家山峰的防禦能力，防備妖女突襲。
該消息傳到棲雪峰後, 得到了莫棲遲的辛辣銳評：“想多了, 誰有空理他們。”
她忙得很。
她之所以在棲雪峰住下，一方面是為了看護雲雪意，讓他安心養傷, 不受其他峰的打擾。
而另一方面，則是給自己留出一段安靜的時間，整理這五十年來多線並行取得的一切成果。
這五十年總結下來, 其實她只在做三件事：
救人, 為砂笙化出人形，打開兩境的間隙。
第一件事是為了減輕她的罪惡感，支撐她能活下去, 沒什麽好說的。
最後一件事則是她始終藏在心底的躊躇，既無法徹底放下不做，又無法問心無愧地去做，因而只能渾渾噩噩地，不假思索地先去尋找方法, 至於找到方法後是否要付諸實行，那是之後再要考慮的事情了。
然而五十年間，莫棲遲尋遍古書，訪遍典籍，都沒有找到第二種能夠撕裂空間的術法，西漠蓮華殿的蓮華境倒也有時空之能，不過更偏向時間之流，於空間方面，他們更擅長開辟出一道單獨的鏡界，類似於乾坤袋中的獨立空間。
也就是說，玄嬰族的噬空術即是五方域境之內最強盛的空間術法，是做成這件事的關鍵核心。
然而，當年即便是玄嬰族最強大的玄嬰獸，在撕裂兩境之隙時，也是用了千萬人活祭才做成，如今，不僅玄嬰族音信全無，她也根本不可能為此事牽連無辜的人。
於是莫棲遲明白，她註定無法憑一己之力做成這件事。
意識到這一點，她首先感到的情緒，竟然是一種隱秘的松氣。
這意味著，她不用撕扯自己的魂魄，逼自己在情感和道義中作出決斷。
莫棲遲知道，她是個怯懦又自私的人，她不過是在暫時地逃避。
可是，她也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
因而，近乎自救一般，在接下來的很長一段時日裏，莫棲遲開始全力以赴第二件事——為砂笙化出人形。
隨著肉身的創傷不斷愈合，砂笙的靈智一點點地提高，破碎的元魂也逐漸恢覆，莫棲遲看得出，它原本應當是化出過人形的。
它變成如今這個樣子，是莫闌一手造成的。
所以，她一定要將人形還給它。
不僅要還給它，還要給它更好的。
雲臨渡的到來，對莫棲遲來說並不是個意外。
她是蓄意為之。
因為莫棲遲發現，即便那些被虐殺的創傷恢覆了，砂笙的肉身狀況也不可能和正常的修士一般水平。
就像一面鏡子，曾經被殘忍地打碎過兩次後，無論如何補救，那些看不見的細小的裂痕也永遠存在了。
莫棲遲望著在自己手邊安眠的砂笙。
她想，不可以。
這麽小的一個木頭靈怪，它已經不可能再有髓脈了，如果還要連一具健康的軀體也沒有了，那它也太可憐了。
被他們害得太可憐了。
不可以這樣。
所以，莫棲遲帶來了雲臨渡。
她認真而冷靜地想，既然砂笙無論如何都無法再自行化出健康完整的軀體，那麽她就用自己的身體孕育出一個全新的生命，將這個生命的血肉剝離下來，轉移予它。
莫棲遲知道自己的做法很殘忍，可她早就做過比這更殘忍的事情。
沒什麽下不去手的。
她垂眸望著繈褓裏一無所覺、睡得香甜的男嬰，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一塊從她身上掉下來的肉而已，尚未形成健全的心智，甚至沒有死亡的觀念，與同她相伴百年，可以稱得上是她全部的希望與支撐的砂笙相比，孰輕孰重，她分得很清。
莫棲遲是想清楚了，貯憶墟外的歸笙是看得要死了。
若不是她知道自家師兄已經安安穩穩地活了近二十年，她就真的要被眼前的這一幕活生生嚇死了。
歸笙根本沒想到，當年師母為了幫她重新化出人形，竟然產生過如此瘋狂的念頭。
不過幸好，當年的她雖然靈智不全，但關鍵時刻沒有掉鏈子。
在莫棲遲準備動手的一刻，砂笙若有所覺，摁住了莫棲遲的手。
它說：“主人，不要。”
砂笙什麽都不懂，它這個時候甚至不知道自己身旁那個暖融融的存在是什麽，但它本能地知道，主人正在做的事情，是一件絕對不能同意的事情。
莫棲遲沒有應答，一言不發地將砂笙挪到一邊。
砂笙這回直接蹦到了繈褓上，用力將莫棲遲的手頂開。
這是木頭靈怪第一次違抗她。
莫棲遲隱隱感覺到，靈怪的靈智越來越健全。
要不了多久，它就會有一個完整的元魂。
所以才更加耽誤不得。
修士的元魂與肉身從來都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倘若靈怪的靈智恢覆，元魂重歸完整，卻仍困囿於一個屢遭重創、失去髓脈的肉身，二者之間必然失衡，遺患無窮。
她要它健康平安。
莫棲遲這回直接拋出一記髓華，將砂笙按在了一邊，同時祭出早就為今日準備好的法寶，註入渾厚的髓華。
然而砂笙被逼急了。
“主人！”
耳邊傳來“哢嚓”一聲。
法寶的蓄力戛然而止，莫棲遲心尖一顫，猛地轉頭。
就見是砂笙硬生生從髓華下掙了出去，由於用力太猛，原本恢覆好的邊角又碎了，它現在是一只缺了一塊的木頭。
木頭靈怪一瘸一拐地蹦過來，邊蹦邊放狠話道：
“主人，你不要這樣，我不要你這樣對我好！”
“你這樣做，我很難受，我會難受得死過去的！”
“你再不停手，那我現在就死掉好了！”
莫棲遲的手於是停住了。
砂笙趕到了，一頭把莫棲遲手裏的法寶撞飛，又坐到繈褓上，將莫棲遲與雲臨渡隔開。
一人一怪靜默對峙。
砂笙：“主人，你剛剛看到了嗎？”
莫棲遲：“……什麽？”
砂笙認真地道：“就算我缺了一角，變成了一只不那麽好的木頭，我也可以行動自如，可以飛快地跑過來阻止你。”
所以一個毫無缺憾的身體，對它而言沒那麽重要。
砂笙道：“主人，我希望你開心。”
“……”
長久的沈默後，莫棲遲一聲嘆息：“我知道了。”
“你放心，我不會動他了。”
隨即，砂笙眼前一黑。
先前就算砂笙在沈睡，但由於靈怪與主人之間特殊的感應，它依舊能知道莫棲遲在想些什麽，在做些什麽，並一幕幕存放進貯憶墟中。
然而這一回，莫棲遲竟是直接切斷了靈怪與主人間的聯系。
歸笙的心臟怦怦直跳，一動不敢動地盯著眼前漆黑寂靜的貯憶墟。
師兄好端端地活到了如今，說明當時師母的確沒對師兄下手。
那麽師母當時讓她沈睡，在這段時間裏又做了什麽？
可惜直到畫面再度亮起，歸笙都不得而知。
貯憶墟中，砂笙再次醒來時，感覺自己的木頭身體輕飄飄的。
好像有什麽非常沈重的東西，被從身體裏取走了。
砂笙迷迷糊糊的，不明所以，一轉頭，就看到了自己勇敢保護下來的……一個小上許多的主人？
砂笙非常高興，並誓要保護他到底。
於是接下來的幾天，只要莫棲遲出現在雲臨渡的一丈範圍內，砂笙立刻就會從莫棲遲的懷裏飛出去落在繈褓上，狀若護崽的母雞。
莫棲遲：“……”
說實話，莫棲遲有點吃味。
她嘆了口氣，隔空把砂笙抓回來，緊緊抱在懷裏，低頭哄道：“好了好了，我之前錯了，你這麽擔心，我們就回棲雪峰去，讓別人照顧他好不好？”
砂笙自然沒有異議。
回到棲雪峰，莫棲遲把雲臨渡交給雲雪意照料，自己則專心致志搗鼓起了山腳下的那塊鎮山石。
當莫棲遲從一只單獨的乾坤袋中召出了一團溫暖輕靈的光暈時，歸笙終於知道那天莫棲遲讓她沈睡是做什麽了。
莫棲遲把砂笙元魂中的貯憶墟取了出來。
歸笙幾乎立刻明白了師母為何要這樣做。
因為她阻止了師母對雲臨渡動手，師母無法還給她一具完整的肉身，為了避免肉身無法承受她完整的三百年的元魂，便只好讓元魂也退一步，從中取走了最不會造成傷害的貯憶墟。
何況那些記憶中，還有曾被兩次抽光髓華、抽出髓脈的近乎被虐殺的記憶，莫棲遲認為讓她忘掉也好。
至於為何選擇要將貯憶墟封存在鎮山石中，莫棲遲的心聲沒有給出任何的解答。
或許她是覺得鎮山石遠比乾坤袋來得堅固穩定，又或許是覺得自己終有一日會離開棲雪峰，但化出人形的砂笙或許不會，等有一天它的身體恢覆了，它想知道自己的過去了，也能夠從近在山腳的鎮山石中取回記憶……
總而言之，此時此刻的莫棲遲正在研究如何將貯憶墟存入面前的石塊。
出乎意料又無語凝噎的，事情遠比她想象的要困難。
是她自己造成的困難。
棲雪峰下一戰後，因為雲雪意曾試圖將自己融入鎮山令，鎮山令的結界變得不大穩固，莫棲遲便索性重塑了鎮山令，將其轉移到了那塊橫亙在進入棲雪峰必經之路上的大石頭上，令它們融合成了更加堅不可摧的鎮山石。
導致當下她想要將貯憶墟貯存進鎮山石，就得先解開鎮山令，而這鎮山令是前人以生命獻祭所設下的陣法，應當是為了鎮住整個棲雪峰的靈髓，再加上還被她加固了一遍，此刻其之精妙繁覆，就算是她自己也一時束手無策。
莫棲遲無法，只得退一步，在不破壞原來陣法的同時，試圖將貯憶墟融入其中，使之成為鎮山令的一部分。
然而就算如此取巧，融入的過程也是舉步維艱，寸步難行。
焦頭爛額歸焦頭爛額，莫棲遲認為挺好，這說明貯藏的安全性很有保障，而且為了好好保護日後化出人形的砂笙，她回去還要把自己和雲雪意的貯憶墟也改一改，以防日後不備，讓旁人刺探時看到的砂笙的來歷也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族孩子。
從艷陽高照折騰到圓月當空，莫棲遲抹了把額上的汗，總算成功將貯憶墟存放進了鎮山石，眼下只需要最後一道障眼法，將鎮山石上的痕跡隱去就好。
正當莫棲遲挨個試驗法寶，比較哪一個的障眼法最厲害之時。
“我這裏有一張符箓，效果比你剛才試的那些都要好。”
一道突如其來的嗓音，寂寂回響在空曠的山道上。
莫棲遲詫異擡頭，看向黢黑的結界之外，憑空出現的一名不速之客。
那是一個戴著面具的女符修。
莫棲遲：“你誰？”
珺璟沒有回答她，而是直接向莫棲遲拋出手中的符箓。
莫棲遲看出此人並無殺意，便卸了結界，信手接過，拈著符箓端詳兩眼，判斷果然並非凡品。
但她還是問：“你如何證明這符箓比我的那些法寶都要好？”
珺璟慢慢走過來，揭下自己身上相同的一枚符箓，道：“我在這裏看了你一整天，你卻完全沒有發現我，還不能證明麽？”
莫棲遲挑了挑眉：“哦，那確實。”
就這麽幾步路的工夫，她已經將來人的服制盡收眼底，並確認當日棲雪峰下的圍剿裏沒有這類服制的修士。
那麽，這名符修就是那天唯一沒參與圍剿的霞瀾峰的人了。
莫棲遲將符箓貼上鎮山石，又設下封鎖陣法，徹底大功告成。
隨即她站起身，背起手，開始繞著站定的珺璟走圈。
珺璟不知她意圖，肉眼可見地微微緊張。
片刻，莫棲遲好奇地道：“霞瀾峰不是個丹修紮堆的地方麽？為什麽會有你這麽個符修？”
珺璟頓了頓，道：“在他們眼裏，我是個凡人。”
這話答得微妙。
意味著，她是主動在莫棲遲面前袒露秘密，無異於一種示好。
莫棲遲點點頭：“確實，雖然有點修為，也會做點符箓，但你看上去完全沒有戰鬥經驗……我剛才在你背後拿劍晃了你後頸兩下，你居然一無所覺，這反應力說實話還不如凡人呢。”
珺璟被她劈頭蓋臉一頓挑刺，卻絲毫不惱，反而急切地道：“對，所以，可以請求你教一教我麽？教一教我如何戰鬥，你開什麽條件我都會盡力滿足的。”
莫棲遲：“……？”
莫棲遲驚異地瞧她：“你可不要跟我說，你是來拜師的？”
她掂了掂手裏的劍，表示：“我可是個劍修。”
珺璟誠懇地道：“符箓的修煉我可以自己琢磨，但我在天霄派沒有任何可以實戰的機會……但你不一樣，你在棲雪峰下的表現，和那些……和我們這些徒有修為的酒囊飯袋完全不一樣……你一看就很會殺人，我想向你討教的是這個。”
莫棲遲：“……”
雖然她知道對面的姑娘可能是想表達她的實戰經驗很足，但這措辭實在是有點讓人忍俊不禁了。
一看就被保護得很好。
再結合她那一身天材地寶縫制出來的衣裳，以及天霄派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霞瀾峰主愛妻如命的傳聞，莫棲遲大概猜到了來者的身份。
可是這樣的人，為何眼中也有那般刻骨的仇恨呢？
莫棲遲抱起手臂，慢條斯理地道：“那麽，你先說說你能給的條件吧。”
珺璟立刻指住鎮山石，顯然有備而來道：“你想不想知道這鎮山令的由來？以及前任棲雪峰主究竟做了什麽，才讓其他五峰對棲雪峰恨之入骨，以至於對雲峰主做出那樣殘忍的事情？”
莫棲遲眸光閃爍。
她歪了歪頭，吊兒郎當道：“說實話，我對天霄派的事情不太感興趣，畢竟我也只是暫時在這裏落腳，最多呆十幾個年頭，把我徒弟養大成人，我就要離開了。”
如同唯一的憑仗被抽走，珺璟身形一晃，顯而易見地喪氣下來。
莫棲遲又走近兩步，低頭看她，道：“再說了，我憑什麽要相信你？”
“我道侶是前任峰主的親生子，尚且不清楚個中緣由，你讓我如何相信霞瀾峰的峰主夫人，還是個不得不在眾人面前偽裝成凡人的夫人，能夠給出當年之事的真相？”
莫棲遲一句一句地說著，珺璟眼中希冀的光芒也一寸一寸地寂滅。
她抿了抿唇，低下頭，道：“好的，打擾了……”
莫棲遲：“打擾什麽？我還沒說拒絕你呢。”
珺璟愕然擡頭，就見莫棲遲彎了彎眼睛：“你的條件我不滿意，那我就直說我的條件了——”
“你那夫君不是當世第一丹修嗎？這樣吧，從今往後，我給你描述我想要的丹藥效果，你讓你那夫君把這種丹藥煉出來，你再送到我這裏來。”
莫棲遲拍一拍珺璟的肩膀：“不過在這過程裏，該如何說服你那夫君，如何讓他不起疑心，又如何叫他不要發現我二人偷偷地交易……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我反正是無所謂事情敗露的。”
珺璟兩眼星亮，迫不及待地道：“成……”
莫棲遲一擡手，揚唇道：“等等，我還沒說完呢。”
珺璟一噎，又看出她是故意的，不禁有些羞惱：“……你說。”
逗完人了，莫棲遲心滿意足地哈哈兩聲，斂起了不正經的姿態。
她鄭重道：“不出意外，我們棲雪峰會有兩名小弟子。”
“將來，哪天我不在了，也拜托你照看一下我家的兩個小徒弟。”
珺璟怔了怔，不解地道：“你修為如此高深，諸峰聯起手來都奈何不了你分毫，你怎麽會……”
莫棲遲淡笑：“就像你有不得不做的事，我也有。”
……
之後，珺璟果然兌現了承諾。
莫棲遲要求她讓岑翎研究西漠的靈怪化形，並煉制出化形丹，具體的功效是確保靈怪化形的過程中萬無一失，並盡可能多地提供助益，尤其是肉身穩定方面。
珺璟說沒問題，只是需要點時間。
等待丹成的期間，或許是化形將近，砂笙沈睡的時間越來越多，莫棲遲便將它收放在乾坤袋裏，方便它睡得安穩，不會被她除祟時的打打殺殺顛醒。
這天，珺璟通過莫棲遲悄悄設下的從霞瀾峰直通棲雪峰的秘密通道，將煉成的化形丹交給了莫棲遲。
莫棲遲接過，感興趣地問：“你是如何說服他的？”
珺璟道：“沒有說服，他直接答應了。”
莫棲遲“哦”一聲，收好化形丹，對珺璟舉起手裏的劍：“怎麽樣，上次的傷好了沒？聽說送到醫修那裏三五天沒下來地啊，霞瀾峰主險些對洄霜峰主大打出手。”
珺璟臉色一紅：“沒有那麽嚴重。”
她也祭出符箓，盯緊莫棲遲：“就算傷沒好，也不耽誤。”
莫棲遲一笑，掠身而來：“上進，不錯。”
兩個時辰後，莫棲遲收劍入鞘，在倒地不起的珺璟旁邊站定。
她瞥一眼地上的人，道：“今天差不多到這裏吧，過猶不及。”
珺璟渾身像從水裏涮了一遭，手臂抖得不成樣子，卻還是執拗地想要把自己從地上撐起來，然而終究有心無力，“撲通”栽了回去。
珺璟趴在地上，臉埋在泥土裏，悶聲道：“這才到哪裏……”
“我以前有個朋友……她一天能練錘六個時辰不停……我不能輸給她……”
莫棲遲沒有問這個朋友如今怎樣，因為珺璟微微顫抖的肩膀已是答案。
她只是道：“那行，那我就等你再站起來，我們繼續，我們也練滿六個時辰。”
接下來，珺璟花了一個時辰爬起來，並生生堅持到了剩下的三個時辰結束才再次倒下。
六個時辰下來，莫棲遲也出了一身薄汗，左右抻了抻脖子，盯著地面上一灘泥巴似的符修：“滿意了？練成這樣，我看你一會兒怎麽回去。”
珺璟奄奄一息道：“我可以用傳送符……就是有點風險……”
莫棲遲：“什麽風險？被你夫君發現？”
珺璟點了下頭，也許是累得神志不清了，模模糊糊地道：“我還不能被發現……我不能這麽快被發現……我爬回去吧……爬也要爬回去……出來得太久會被懷疑了……”
莫棲遲看她片刻，冷不丁問：“真的下得去手麽？”
珺璟一頓，迷蒙的眼眸霎時清明至極。
她聽懂了莫棲遲的問題，卻沒有回答是與否，而是道：“我會和他一起下地獄。”
莫棲遲靜默半晌，忽而彎了彎唇角，道：“你說得對。”
隨即她俯下身，不由分說將珺璟打橫抱起，在珺璟驚愕的目光中，帶著她穿過兩峰間的秘密通道，一路全無破綻地將珺璟送了回去。
“鑒於你開導了我，這次我親自送你回來。”
放下珺璟時，莫棲遲道：“下不為例。”
“下一回練滿六個時辰，你要能憑借自己走回來。”
……
由於貯憶墟被莫棲遲放進了鎮山石，剩下的記憶只能憑借元魂與貯憶墟中的牽系浮現，加之砂笙也時不時陷入沈睡，歸笙能看到的記憶已經變得時斷時續，零零碎碎。
好在那段時間裏，師母主要在忙的事情只有三樣：除祟、給砂笙餵血餵丹藥、教導珺璟……所以她也沒有錯失多少。
歸笙知道，貯憶墟中的場景很快就要結束了。
那一天的到來，其實連莫棲遲也始料未及。
或許是後來莫棲遲單獨將這段記憶為她存入了貯憶墟，這一天的一幕幕都萬般清晰。
這天，莫棲遲照例把木頭靈怪弄暈，照例餵了它一口血，照例給她餵了一顆化形丹，照例把砂笙放進了方便她安眠的單獨一只乾坤袋。
然而，莫棲遲出去擦個手的功夫，回來時，那只乾坤袋就變成了一地的碎布條。
乾坤袋中的砂笙也不知所蹤。
在那一刻，莫棲遲所有的理智全部瓦解，所以她沒能想到那個最可能的答案，只是沈陷在無與倫比的恐懼之中。
像是一直支撐她走到今日的主心骨被打斷，莫棲遲當下幾乎站立不住，她想叫雲雪意，喉嚨卻根本發不出聲音，甚至漫開了淡淡的血味。
莫棲遲踉蹌著，撲到了那堆碎布條旁，近乎呆滯地在一團空氣中翻找。
雲雪意聞聲趕來，見到她這副模樣，頓時也慌了，立刻撲過去和她一起找。
二人手忙腳亂之際，有只暖融融的小手，在他們身後拍了兩下。
莫棲遲怔然回頭。
一只在人形與砂笙形態間轉換不定的光團，縮在桌案底下，似乎有點好奇地望著這邊。
那時隱時現的人形，竟然是嬰孩的形態。
對了，珺璟和她提過，岑翎說如果靈怪原形受損，卻想要一副穩固的人形，可以嘗試讓其從嬰孩時期重新成長，令其重獲新生一般，重塑一副血肉。
除了那些太過刻骨的創傷不可避免外，剩餘的血肉筋骨都會煥然一新。
當時她答應了珺璟的提議，在化形丹中加入這一分考量。
所以此時此刻，砂笙的人形會是一個嬰孩。
當那光團的形態終於穩定，莫棲遲顫著手臂，從光暈中抱出一個小娃娃來。
她不死心地去探她的髓脈，自是一無所獲。
但除此之外，一切都比她想得好了太多。
烏黑潤澤的眼瞳，柔軟瑩亮的發絲，骨肉勻足，氣血豐盈。
看上去，她會是個很健康的孩子。
莫棲遲抱起小娃娃，忽然對雲雪意道：“是她拯救了我。”
又親了親她軟軟的臉頰，強調道：“如果沒有她，我一定早就死了。”
她一句一句地往外蹦，沒有什麽理由，也沒有什麽邏輯，只是單純地想要分享，想要讓所有人知道，懷裏的是她呵護百年的珍寶。
莫棲遲難得絮絮叨叨，雲雪意自是安靜聆聽，始終微笑看她，神色也是由衷地為她感到高興。
可是莫棲遲的歡喜並沒有持續太久。
為了砂笙去了解西漠靈怪的那些時日裏，她讀到許多相關的記載，許多化出人形的靈怪，即便是有主人的，樣貌也大多差強人意，半身不遂、口眼歪斜的，比比皆是。
畢竟在西漠，大多數人族豢養靈怪，只是尋一份消遣，又有誰會為一份消遣費盡心思，舍不得它的人形有一分一毫的不完滿呢？
她是頭一回幫這只砂笙化出人形，那麽是何人曾為它摹骨畫形，不言而喻。
莫棲遲望著在自己懷裏輕蹭的孩子，默默地想：他一定很珍愛你，把你養得這樣漂亮。
她可真是卑鄙，只是因你是唯一能寄托過往的念想，唯一見過她來時之路的存在，唯一陪她度過漫長歲月的生命，就自私地把你留下，封存了你的記憶，不想讓你記起你是如何來到的她的身邊。
想讓你陪在身邊，懷著偷得一日是一日的僥幸。
可同時，你的存在也告訴了她，那段家鄉年少的無憂歲月，她已再無歸去之日。
若要歸去，便只能在地獄裏重逢。
肩頭搭上一只手，打斷了莫棲遲的思緒。
雲雪意遞來一副紙筆：“你該給她取個名字。”
“……”
莫棲遲輕撫小娃娃的發頂，一下一下，眉眼間是朦朧的清醒，與刻骨的思念。
許久，她輕聲道：“就叫……歸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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