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不悔 你連命都不一定能留得下……
關燈
小
中
大
第126章 不悔 你連命都不一定能留得下……
莫棲遲與雲雪意四目相對。
夜色的掩映下, 他的眉目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與她今日在臺上所見的略有不同，但那獨特的氣質, 讓她判定這就是與她交手的那人。
不待莫棲遲質問他跟上來做什麽, 乾坤袋中的傳音鈴頓時一陣嗡鳴。
莫棲遲臉色一變，當即也顧不得身後的可疑家夥, 匆忙禦劍離去。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莫棲遲在小童與阿婆的屋前落地。
莫棲遲匆匆推門而入, 急聲詢問：“怎麽了？”
卻與從裏屋出來的門道販子與醫修碰個正著。
門道販子見她焦急，忙解釋道：“沒怎麽沒怎麽，是阿婆的怪病治好了, 我讓小童傳個音告訴你。”
醫修則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 有些遲疑地道：“紅衣女劍修……莫非，你是最近在五方盛會上大出風頭的那位棲遲姑娘？”
莫棲遲頻頻朝裏屋張望，隨口答道：“是我。”
她正要將單獨裝賞金的乾坤袋遞出去, 卻聽那醫修道：“棲遲姑娘，你看這樣如何？你隨我回去，加入我的宗門, 我便免了你這診金。”
莫棲遲停頓了下。
隨後, 她將乾坤袋放進醫修手中，笑道：“多謝好意，但我已經有了屬意的宗門, 道友還是收下診金吧。”
醫修：“屬意的宗門？姑娘可是相中了天霄派？”
莫棲遲：“不是。”
她惜字如金，顯然不願多說。
醫修面露可惜，但還是道：“若姑娘改變想法，我宗隨時歡迎。”
送走醫修後，莫棲遲和門道販子回到裏屋。
阿婆已經睡下, 小童守在榻旁，一見她來，雙目一亮。
他神色間盈滿感激，正要站起來，莫棲遲卻輕輕一拂袖。
小童身形一晃，坐了回去，伏在阿婆的手邊睡著了。
莫棲遲又掏出一只錢袋，放在榻頭，俯身替阿婆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小童的頭發。
隨後她直起身，和門道販子走出屋子，道：“小童和阿婆，之後還麻煩你多關照。”
門道販子瞧她先前的一番舉動，心中已然有數，點了點頭，嗓音微哽地道：“棲遲姑娘，你要離開了？”
莫棲遲道：“嗯，最近中州西邊似有妖魔出沒，我得去看看。”
門道販子看了看屋中的祖孫：“棲遲姑娘不與他們告別麽？”
莫棲遲沈默須臾，道：“不必了。”
門道販子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麽。
但最終，他只是露出一抹少許遺憾，許多祝福的笑容。
“棲遲姑娘，保重。”
……
五十年來，莫棲遲一直在中州的西邊與北邊兩頭跑，對兩地之間的路途早已爛熟於心。
但這一回，莫棲遲故意放著寬敞平直的大路不走，凈走些曲折繞遠的小道。
因為她被鬼纏上了。
砂笙聽到莫棲遲的心聲，糾正道：“主人，後邊那不是鬼，他是個人，還是個劍修，你和他打過架的，我都記得，主人你不記得了嗎？”
莫棲遲額角青筋一蹦：“我當然記得！這個‘鬼’只是個形容好嗎！”
她把砂笙舉高了點，讓它能看到後面的狀況。
“你看他在我倆後面飄了五天了，還穿得一身白花花的，跟鬼魂有什麽兩樣？！”
是的，自從五天前的結會晚宴結束後，那位她的手下敗將“雲起凡”就一直跟鬼似的飄在她的身後。
一開始，莫棲遲認為他跟不了多久，便懶得去管。
但整整五天過去了，這五天裏任憑她如何神出鬼沒，如何蓄意七拐八繞，就是甩不開也躲不脫身後那道詭異的影子。
更恐怖的是，這家夥始終與她保持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她走就走，她停則停，既不貿然靠近，也不發出一點聲音。
這不是鬼是什麽？！
莫棲遲這樣想著，朝後掠去一眼。
果然，那鬼還在。
莫棲遲心塞地收回目光，困惑如遇上難解的謎題，向砂笙請教道：“你說他為什麽要跟著我？”
砂笙委婉地表示：“主人，你這個問題太深奧了。”
莫棲遲嘆了口氣，拍拍它的木頭腦袋：“遲早有天把你的另外一半靈智給開出來，那樣你就能變聰明了。”
說完，她腳步一轉，轉了個向，直直朝身後的雲雪意走去。
見狀，雲雪意也停了下來，站在原地不動了。
隨著莫棲遲一步一步走近，雲雪意的不安愈發明顯，低垂的眸光頻頻晃動，完全不敢直視她的臉。
莫棲遲一邊走一邊問：“你滾不滾？”
雲雪意沒動。
直到莫棲遲在他的面前站定，他才像是反應過來，作勢掉頭逃跑。
之前給機會滾不滾，這會兒莫棲遲自是不給他滾的機會。
她挽起一劍，挑住雲雪意的發帶，將人牢牢勾住。
“說，你鬼鬼祟祟地跟著我好幾日，打的什麽主意？”
莫棲遲另一手掂了掂乾坤袋，陰惻惻地道：“難道是想把賞金討回去？”
雲雪意背脊僵硬，聞言拼命搖頭。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發帶的堅韌程度，亦低估了莫棲遲手中之劍的鋒利程度。
搖頭間，雲雪意的發帶驀地斷裂，束起的烏發頓時傾瀉而下，柔滑的綢緞般繞了莫棲遲滿手。
雲雪意楞了楞。
隨即，有蒸騰的紅意，從他的脖頸染到了耳尖。
莫棲遲在這一刻覺得自己像欺負深閨小白花的登徒子。
她瞪著雲雪意，匪夷所思地道：“分明是你跟蹤在前，我合理提出質疑，怎麽好像一副你受了多大委屈的樣子？”
“你在演武臺上的身手不是很好麽？來。”
莫棲遲一劍抵上雲雪意的咽喉。
“說不出個讓我信服的理由來，我們就再戰一場——看我不把你打到爬不起來，再也無法偷偷摸摸地尾隨！”
莫棲遲戰意洶洶，被下戰書的人卻只是搖頭，並且毫不掙紮，任由她的劍鋒在頸側磨出紅痕。
莫棲遲本來理直氣壯，但見他這副任她欺侮的可憐模樣，沒來由地覺得自己的行為似乎有一絲過火。
……不對，他形跡可疑在前，她過火什麽？！
她真是被他這副柔弱無聲的樣子給迷惑了！
莫棲遲暴躁地道：“你會不會說話？你是啞巴嗎？！”
雲雪意一聲不吭地，又搖了搖頭。
莫棲遲：“……”
莫棲遲深感無力。
她對砂笙深沈地道：“我再也不嫌你話多了，啞巴更可怕。”
砂笙認真地表示：“主人，我話不多，我只是喜歡跟主人說話。”
在它模糊而破碎的記憶裏，好像有一個人，成天無所事事的樣子，每天最重要的事情似乎就是坐在她的旁邊，同她談天侃地，無話不談。
砂笙自然而然地認定，那人就是它如今的主人。
莫棲遲渾然不知自己被錯認成他人，被砂笙的一番真情發言感動得一塌糊塗。
她當場把雲雪意忘到了腦後，想著從剩下的賞金裏拿出一筆來給砂笙換個更舒適的錦囊，遂開始逛起了街邊的店鋪。
這一逛便逛到了日落西斜。
莫棲遲從最後一家店鋪中走出，把精挑細選的錦囊給砂笙套上。
砂笙喜不自勝，開心地在她的掌心裏旋轉跳躍。
莫棲遲瞧它可愛，忍不住在它腦門上親了一下。
親完她一擡頭，就看到了站在街道對面的雲雪意。
莫棲遲：“……”
莫棲遲真是服了。
她大跨步穿過街道，再次站到雲雪意的面前，再次冷冷地道：“你滾不滾？”
“再不滾，我可就動手了！”
莫棲遲兇神惡煞，企圖把人嚇跑，然而被嚇的人卻只是默默盯著砂笙額頭上的唇印，看不出在想什麽。
莫棲遲登時警鈴大作，把砂笙往懷裏一護，寒聲道：“我告訴你，你打我的主意可以，你敢打它的主意，我真的會一劍削掉你的腦袋！”
雲雪意怔怔擡眸。
不知是哪句話惹了誤會，他原本壓在耳根的紅意徹底壓不住了，直接漫上了那張雪白的面龐。
莫棲遲看著眼前突然變得通紅的人，嚇了一跳，奇怪地問砂笙：“我哪句話說岔了？一般人被警告不應該臉變白嗎？”
砂笙堅定地回答：“主人說什麽都是對的！”
莫棲遲也這麽覺得，所以判定是這家夥自己的問題。
她懶得再多費口舌，正要拔劍把人打跑，卻忽然想到什麽，在動手的前一刻緊急卸力。
手指從劍柄上滑下，莫棲遲直勾勾地盯住雲雪意，上上下下將他一頓打量，尤其在他勾勒手臂線條的衣袖上停駐許久。
片刻，莫棲遲唇角浮起一抹滿意的笑。
“……對了，這麽個送上門來的苦力，我不要白不要，你可別後悔。”
第二日，莫棲遲趁夜抵達傳聞有妖魔出沒的地點，果然在黑魆魆的夜色中看到了叼著孩童回窩的狼妖。
她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在狼妖回到窩點，準備與同夥分食孩童時，將他們一網打盡。
處理完狼妖，又將窩點裏被綁的七八個孩子救出，問清楚其中有三四個都是孤子後，莫棲遲從乾坤袋中倒出一堆木板石料，開始在村子裏的一處空地搭房子。
一套流程流暢迅捷，是她這麽些年來做了無數次的事情。
但是這一回，由於有個言聽計從的家夥加入，這流程較以往更為迅捷。
莫棲遲站在初具雛形的木屋前，揣手看著在院子裏劈柴混土的雲雪意，不禁感懷自己當日的決定是無比英明的。
真是天上白掉下來的這麽好用的苦力。
叫他砍柴就砍柴，叫他搬水缸就搬水缸，叫他造房子就造房子，若非那副長相實在是玉骨仙姿，她幾乎要把這家夥幻視成看家護院的大白鵝。
呆頭呆腦，任勞任怨，最妙的是還不會說話，連罵她黑心壓榨都罵不出口。
這不，不多時，木屋就搭好了。
莫棲遲負手走進屋中，大搖大擺地視察成果。
她左看右看，滿意得不得了，卻在走到最裏間時，腳步一頓。
莫棲遲緩緩回頭，質問跟在身後的人：“為何多了一間寢屋？”
她布置給他的數量，分明只有那些孩子，加上她自己。
雲雪意低頭不與她對視，默默無言。
莫棲遲斜他一眼，倒也沒說什麽，繼續指揮他道：“現在，去打只木桶來，一炷香內搞定，我要在太陽下山前去打水。”
看著雲雪意匆匆離去的背影，莫棲遲毫無負擔地想：這天霄派的白癡願意來她這打白工，那就隨他唄，她又不吃虧。
只是莫棲遲著實沒想到，這家夥還真就賴上她了一樣。
日升月落，歲月如流，莫棲遲已經記不得這是大白鵝……哦不，那只鬼闖入自己生活的第幾日。
分明是天霄派的下任掌門，結果看上去閑得要死，每日她分派下來的活幹完了，這家夥才取出佩劍修煉個幾下。
裝也不裝得像樣點。
除了屋子裏的這些孤子，村裏的其他孩子也很喜歡雲雪意，甚至因為他掀起了一陣學劍之風。
孩子們把木頭削成劍狀，每當雲雪意練劍的時候，就跟在他身後有樣學樣地揮劍。
這天，莫棲遲抓來這群小孩，把他們排成一排，挨個嚴厲審問：“我也是用劍的，你們怎麽凈學他不學我？”
一排肉嘟嘟的小臉蛋被她訓得皺皺巴巴的，有個膽子大點的，小小聲地反駁道：“你的劍法太兇了嘛……”
雲雪意在一邊旁聽挨訓，同時將莫棲遲沒收上來的短劍一一磨平棱角，細心系上莫棲遲下山買來的劍穗，再依次放進他編織的竹筐裏。
莫棲遲訓完小孩，佯裝嚴厲地攆他們道：“去去去，把你們的破劍拿走，回去把我的劍法練十遍，練不完不許吃飯！”
孩子們笑逐顏開，一簇蒲公英似的散開，五彩斑斕的劍穗在晚風中搖曳。
望著這些生機蓬勃的背影，莫棲遲的眉眼浸在濃麗的晚霞中，明媚而柔和。
砂笙忽然道：“主人，你好美。”
莫棲遲覺得它的靈智又上漲了：“你還知道什麽是美？”
砂笙得意洋洋地朝雲雪意蹦跶了一下：“剛剛他嘀咕的，我聽見了，我只是在重覆他的話。”
雲雪意：“……”
莫棲遲：“……”
莫棲遲掠到雲雪意面前，奇異地看他：“你居然真的不是啞巴？”
雲雪意仰頭看她，一瞬不眨，搖了搖頭。
莫棲遲盯他片刻，驀地俯下身，扳起他的下巴：“說句話我聽聽。”
雲雪意瞪大了眼，臉色瞬間紅了。
莫棲遲指尖輕顫了下，面上仍威脅道：“快說，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了。”
“……”
良久，雲雪意唇瓣微動，輕聲說了幾個字。
然後莫棲遲就把雲雪意扔出去了。
砂笙驚叫起來：“主人！你身上好燙！你生病了嗎？！主人你不要死啊！！”
莫棲遲：“沒有！住口！！！”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孩子們的傷養好了，也學會了基本的劍法，有了防身的能力。
莫棲遲開始思考離開的日子了。
這些孩子是孤子，立身立得早，能夠很好地照顧自己，她也在附近的錢莊給他們留了一筆錢，她不需要再多逗留了。
這段輕松無憂的時日，差不多夠了。
只剩下一件事要處理了。
莫棲遲默然半晌，走進竈間。
雲雪意正蹲在竈膛前生火，聽到她的腳步聲，轉過臉來。
原本白凈的面孔被飛濺的爐渣撲打得臟兮兮的，映照著她的眸光卻無比清亮。
莫棲遲沒有迂回，直接趕他走。
這人的反應也和之前無數次趕他時一樣，慌張失措，卻不願離去。
不能再這樣拉扯下去了。
莫棲遲別開眼，淡聲道：“你不叫雲起凡，也不是天霄派的下任掌門吧。”
雲雪意一怔，有些無措地站了起來。
莫棲遲平靜地說：“我不喜歡啞巴，更不喜歡騙子。”
“所以，從今日起，不要再讓我看見你了。”
砂笙：“主人？”
靈怪與主人心意相通，她能感知到，莫棲遲此刻不舍的心緒。
她分明不舍得眼前的大白鵝，為何要趕他走呢？
然而莫棲遲用一根手指堵住了它發聲的部位，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白鵝走掉了。
走的時候很傷心。
留下的一人一怪也情緒低迷。
尤其是砂笙，半天沒有講話，顯然悶悶不樂到了極點。
最終，莫棲遲先受不了了。
她把砂笙捧起來，猛搓它的木頭腦袋，厲聲道：“你和他才認識多久？嗯？我趕他走，你有必要這麽難過嗎？話都不跟我說了？”
砂笙被她搓得十分委屈，哭哭啼啼地道：“主人，我是因為感受到你不開心，所以我才不開心的呀。”
莫棲遲搓它腦袋的手停下。
砂笙立刻反客為主，在莫棲遲的掌心蹭來蹭去，咕噥道：“主人，你去把大白鵝叫回來吧。”
“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明明每天都很開心呀。”
莫棲遲沈默不語。
正是因為開心，所以才要及時抽身。
她這樣的人，沒資格過得快活。
雲雪意離開後，莫棲遲又回歸到過往單調的日常。
白日四處巡游，斬妖除魔，搜集見聞，夜晚則窩在屋子裏制作法寶、鉆研古籍，尋找有關祟化詛咒的記載，琢磨打開兩境之隙的方法，期間按時給木頭靈怪餵血，讓它的肉身一日一日地修覆。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莫棲遲篤定地認為，自己已經將那個連真名都不知道的家夥徹底忘在了腦後。
然而世事變化，總是令人措手不及。
這天莫棲遲在熟識的客棧，正向掌櫃打聽近來可有妖魔作祟的風聲，忽見一行衣著華麗的修士走進來，邊走邊大聲談笑。
莫棲遲一開始沒放在心上，退到一邊，打算等掌櫃接待完這些修士再繼續打聽，結果還沒站定，她腰間的佩劍忽然嗡鳴不止。
是捕捉到妖魔氣息的反應。
莫棲遲頓了頓，不動聲色地打量起這幫修士。
這些人不久之前，應當才接觸過大量妖魔。
可奇怪的是，他們身上毫無打鬥留下的痕跡。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名字，從這些修士的口中傳至她的耳畔。
“……那雲雪意修為再出色，也不過一介小輩，有咱們布下的陷阱消耗在前，又有諸峰聯手包圍在後，這一回他在劫難逃。”
“還要多虧洄霜峰，把他那賴著不死的娘給治死了，峰主把我們趕出來，說對那雲師祖死守的棲雪峰勢在必得。”
“我呸，什麽雲師祖？不就是兩個自詡清高，結果把自己害死了的蠢貨嘛。”
“什麽？你說那小子寧死不從該怎麽辦？”
“這多簡單啊，寧死不從，那就讓他死唄。”
修士們哈哈笑著，領著門牌走上樓去。
就在這時，莫棲遲的另一件法寶又閃爍起來，法寶名為“蜃光圭”，即便相隔千裏，也能傳遞所持之人的即時影像。
“阿姐阿姐！”
那邊傳來孩子們焦急的呼喚，正是她從狼妖口下救出的那幾名孤子。
他們把蜃光圭對準窗外，莫棲遲便看到那座她離開不久的村落。
雖然已被人刻意清理過，但仍舊瞞不過她的眼睛，村中四處可見焦灼的戰鬥痕跡，以及一步一步遠去的血跡。
透過那些血跡，莫棲遲好像看到了一個形單影只、蹣跚赴死的身影。
孩子們怕極了，也擔心極了，蜃光圭的影像不斷晃動，你一言我一語地搶著道：
“剛剛村子外邊突然來了很多妖魔！非常非常多！我們都嚇傻了！”
“阿兄方才過來了，他把那些妖魔全殺了，但他受了很嚴重的傷！”
“本來是很多人和他一起的，但他們打著打著，就扔下阿兄一個人跑掉了！”
“阿姐你要不要去看看阿兄，他剛剛過來的時候，連走路都走不穩了……”
“……”
手指一點一點地攥緊。
莫棲遲低聲道：“我知道了。”
收起蜃光圭後，她並沒有動作。
直到砂笙開口，打破了沈寂：“主人，大白鵝可能會死。”
停頓了一下，它哽咽著，帶著哭腔道：“你舍不得他死，我也舍不得他死。”
“主人，你去救救他吧。”
莫棲遲沈默良久。
罷了。
這一生後悔的事情已經足夠多了。
不要再多一件了。
……
客棧二層，天霄派的修士進屋關門，伸了個懶腰。
他方才轉過身，喉前便抵上一柄長劍。
在修士驚恐的目光中，莫棲遲冷聲道：“帶路。”
“去方才你們所說的，棲雪峰。”
莫棲遲趕到時，一眼望見茫茫人海中，那道半跪於地的熟悉身影。
站在他身前的修士不知說著什麽，粗暴地抓著他頭發，將他的頭顱不斷向後掰扯，以至於他喉前露骨的劍傷不斷撕裂擴大。
把人救下後，莫棲遲給了他們十聲。
這十聲，是給他們最後的機會，也是在讓她自己冷靜，不把面前的這些人斬作飛灰。
何其如願，這些家夥一個也沒逃。
莫棲遲沒有遲疑地拔劍。
自從進入五方域境，除了用來剿滅祟物與妖魔，她的劍已久未喋修士的血。
然而此刻，棲雪峰下，劍光如雨，沸若雷霆。
一眾修士被莫棲遲布下的劍陣打得哀嚎連天，她本人則架著奄奄一息的雲雪意，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敵方陣營，一劍抵住一名正要撤退的醫修咽喉。
莫棲遲勒令道：“給他醫治。”
醫修嚇破了膽，哆哆嗦嗦從她肩頭接過雲雪意，運起髓華施救。
莫棲遲在旁邊看著，視線一一撫過雲雪意身上的傷，看出每一擊都是沖著要他的命去的。
她無意識地想，如果救不回來怎麽辦。
如果救不回來……
莫棲遲攥緊了劍柄，冷靜而瘋狂地想。
如果救不回來，這幫人便給他陪葬吧。
反正，她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早已血債滔天，不差這一件。
醫修收回手，戰戰兢兢地告訴莫棲遲，雲雪意的命是保住了，但再也無法說話了。
握緊劍柄的手松開了。
莫棲遲吐出一口氣，眼中冰冷的火焰熄滅。
她一把抓住醫修的腳踝，把他倒提起來抖了一通，搶來滿滿一乾坤袋的養傷用物後，她就將雲雪意背回了棲雪峰上的住處。
棲雪峰下的劍陣十日才停止，雲雪意也恰好在十日後醒了過來。
彼時莫棲遲正坐在榻邊發呆，沈思到底要怎麽處理眼下這個狀況。
察覺榻上的動靜，莫棲遲無意識地偏頭，與雲雪意茫然的眼睛對上。
莫棲遲心口一跳，瞬間忘了之前所有冷靜思考出來的說辭，倉促挪開視線，撐膝起身，若無其事地道：“你醒了，那我可以走了。”
卻在轉身時，被死死扯住了衣袖。
莫棲遲下意識一掙，卻沒掙脫。
她閉了閉眼，把心一橫，用力一抽。
雲雪意傷重未愈，被她這麽一抽，虛弱的身體失去平衡，直接從榻側摔了下去。
“咚”的一聲，響得結實，有傷口開裂的血腥氣漫開。
低低的抽氣聲落入耳中，本欲拔腿就走的莫棲遲不自覺頓住。
就這麽一頓，她又被雲雪意攥住了袍角。
莫棲遲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有昭然的怒意在其中奔湧，似乎隨時都會對著地上冥頑不化的家夥破口大罵。
然而最終，她只是嘆了口氣。
莫棲遲轉過身，在雲雪意面前蹲下。
雲雪意忙不疊抓住她的手腕，就聽她劈頭蓋臉地問：“你確定要跟著我？”
歸笙：哇哦。
與貯憶墟外的歸笙反應一致，當時的雲雪意也呆住了。
莫棲遲沒管他，繼續往下說道：“你跟著我，恐怕沒幾天好日子過。”
她指著自己，一字一頓：“我是有罪之人，你同我在一起，遲早有天會受到牽連，我不會考慮你的感受，不會時時刻刻待在你身邊，更不會因為顧忌你而停下任何事情……到時候，你連命都不一定能留得下……”
“即便如此，你也要跟著我麽？”
她眉眼冷淡，蹲姿不羈，語調生冷，不像在確認他人心意，反倒似一位嚴刑逼供犯人的肅面判官。
這要換個人來，哪怕揣了一顆滾燙熾烈的心，也要在這雙寒意森森的目光下心生退意。
砂笙憂心地插話：“主人，你掌心出汗……”
莫棲遲小聲道：“閉嘴。”
砂笙閉嘴。
莫棲遲對猶自發楞的雲雪意道：“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雲雪意好似終於回過神來，用力地搖了搖頭。
他松開莫棲遲的手腕，轉而覆上她的手背。
不作停頓，輕緩而鄭重地寫道：
“不悔。永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莫棲遲與雲雪意四目相對。
夜色的掩映下, 他的眉目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與她今日在臺上所見的略有不同，但那獨特的氣質, 讓她判定這就是與她交手的那人。
不待莫棲遲質問他跟上來做什麽, 乾坤袋中的傳音鈴頓時一陣嗡鳴。
莫棲遲臉色一變，當即也顧不得身後的可疑家夥, 匆忙禦劍離去。
不到一盞茶的時間，莫棲遲在小童與阿婆的屋前落地。
莫棲遲匆匆推門而入, 急聲詢問：“怎麽了？”
卻與從裏屋出來的門道販子與醫修碰個正著。
門道販子見她焦急，忙解釋道：“沒怎麽沒怎麽，是阿婆的怪病治好了, 我讓小童傳個音告訴你。”
醫修則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 有些遲疑地道：“紅衣女劍修……莫非，你是最近在五方盛會上大出風頭的那位棲遲姑娘？”
莫棲遲頻頻朝裏屋張望，隨口答道：“是我。”
她正要將單獨裝賞金的乾坤袋遞出去, 卻聽那醫修道：“棲遲姑娘，你看這樣如何？你隨我回去，加入我的宗門, 我便免了你這診金。”
莫棲遲停頓了下。
隨後, 她將乾坤袋放進醫修手中，笑道：“多謝好意，但我已經有了屬意的宗門, 道友還是收下診金吧。”
醫修：“屬意的宗門？姑娘可是相中了天霄派？”
莫棲遲：“不是。”
她惜字如金，顯然不願多說。
醫修面露可惜，但還是道：“若姑娘改變想法，我宗隨時歡迎。”
送走醫修後，莫棲遲和門道販子回到裏屋。
阿婆已經睡下, 小童守在榻旁，一見她來，雙目一亮。
他神色間盈滿感激，正要站起來，莫棲遲卻輕輕一拂袖。
小童身形一晃，坐了回去，伏在阿婆的手邊睡著了。
莫棲遲又掏出一只錢袋，放在榻頭，俯身替阿婆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小童的頭發。
隨後她直起身，和門道販子走出屋子，道：“小童和阿婆，之後還麻煩你多關照。”
門道販子瞧她先前的一番舉動，心中已然有數，點了點頭，嗓音微哽地道：“棲遲姑娘，你要離開了？”
莫棲遲道：“嗯，最近中州西邊似有妖魔出沒，我得去看看。”
門道販子看了看屋中的祖孫：“棲遲姑娘不與他們告別麽？”
莫棲遲沈默須臾，道：“不必了。”
門道販子張了張口，似乎想說些什麽。
但最終，他只是露出一抹少許遺憾，許多祝福的笑容。
“棲遲姑娘，保重。”
……
五十年來，莫棲遲一直在中州的西邊與北邊兩頭跑，對兩地之間的路途早已爛熟於心。
但這一回，莫棲遲故意放著寬敞平直的大路不走，凈走些曲折繞遠的小道。
因為她被鬼纏上了。
砂笙聽到莫棲遲的心聲，糾正道：“主人，後邊那不是鬼，他是個人，還是個劍修，你和他打過架的，我都記得，主人你不記得了嗎？”
莫棲遲額角青筋一蹦：“我當然記得！這個‘鬼’只是個形容好嗎！”
她把砂笙舉高了點，讓它能看到後面的狀況。
“你看他在我倆後面飄了五天了，還穿得一身白花花的，跟鬼魂有什麽兩樣？！”
是的，自從五天前的結會晚宴結束後，那位她的手下敗將“雲起凡”就一直跟鬼似的飄在她的身後。
一開始，莫棲遲認為他跟不了多久，便懶得去管。
但整整五天過去了，這五天裏任憑她如何神出鬼沒，如何蓄意七拐八繞，就是甩不開也躲不脫身後那道詭異的影子。
更恐怖的是，這家夥始終與她保持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她走就走，她停則停，既不貿然靠近，也不發出一點聲音。
這不是鬼是什麽？！
莫棲遲這樣想著，朝後掠去一眼。
果然，那鬼還在。
莫棲遲心塞地收回目光，困惑如遇上難解的謎題，向砂笙請教道：“你說他為什麽要跟著我？”
砂笙委婉地表示：“主人，你這個問題太深奧了。”
莫棲遲嘆了口氣，拍拍它的木頭腦袋：“遲早有天把你的另外一半靈智給開出來，那樣你就能變聰明了。”
說完，她腳步一轉，轉了個向，直直朝身後的雲雪意走去。
見狀，雲雪意也停了下來，站在原地不動了。
隨著莫棲遲一步一步走近，雲雪意的不安愈發明顯，低垂的眸光頻頻晃動，完全不敢直視她的臉。
莫棲遲一邊走一邊問：“你滾不滾？”
雲雪意沒動。
直到莫棲遲在他的面前站定，他才像是反應過來，作勢掉頭逃跑。
之前給機會滾不滾，這會兒莫棲遲自是不給他滾的機會。
她挽起一劍，挑住雲雪意的發帶，將人牢牢勾住。
“說，你鬼鬼祟祟地跟著我好幾日，打的什麽主意？”
莫棲遲另一手掂了掂乾坤袋，陰惻惻地道：“難道是想把賞金討回去？”
雲雪意背脊僵硬，聞言拼命搖頭。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發帶的堅韌程度，亦低估了莫棲遲手中之劍的鋒利程度。
搖頭間，雲雪意的發帶驀地斷裂，束起的烏發頓時傾瀉而下，柔滑的綢緞般繞了莫棲遲滿手。
雲雪意楞了楞。
隨即，有蒸騰的紅意，從他的脖頸染到了耳尖。
莫棲遲在這一刻覺得自己像欺負深閨小白花的登徒子。
她瞪著雲雪意，匪夷所思地道：“分明是你跟蹤在前，我合理提出質疑，怎麽好像一副你受了多大委屈的樣子？”
“你在演武臺上的身手不是很好麽？來。”
莫棲遲一劍抵上雲雪意的咽喉。
“說不出個讓我信服的理由來，我們就再戰一場——看我不把你打到爬不起來，再也無法偷偷摸摸地尾隨！”
莫棲遲戰意洶洶，被下戰書的人卻只是搖頭，並且毫不掙紮，任由她的劍鋒在頸側磨出紅痕。
莫棲遲本來理直氣壯，但見他這副任她欺侮的可憐模樣，沒來由地覺得自己的行為似乎有一絲過火。
……不對，他形跡可疑在前，她過火什麽？！
她真是被他這副柔弱無聲的樣子給迷惑了！
莫棲遲暴躁地道：“你會不會說話？你是啞巴嗎？！”
雲雪意一聲不吭地，又搖了搖頭。
莫棲遲：“……”
莫棲遲深感無力。
她對砂笙深沈地道：“我再也不嫌你話多了，啞巴更可怕。”
砂笙認真地表示：“主人，我話不多，我只是喜歡跟主人說話。”
在它模糊而破碎的記憶裏，好像有一個人，成天無所事事的樣子，每天最重要的事情似乎就是坐在她的旁邊，同她談天侃地，無話不談。
砂笙自然而然地認定，那人就是它如今的主人。
莫棲遲渾然不知自己被錯認成他人，被砂笙的一番真情發言感動得一塌糊塗。
她當場把雲雪意忘到了腦後，想著從剩下的賞金裏拿出一筆來給砂笙換個更舒適的錦囊，遂開始逛起了街邊的店鋪。
這一逛便逛到了日落西斜。
莫棲遲從最後一家店鋪中走出，把精挑細選的錦囊給砂笙套上。
砂笙喜不自勝，開心地在她的掌心裏旋轉跳躍。
莫棲遲瞧它可愛，忍不住在它腦門上親了一下。
親完她一擡頭，就看到了站在街道對面的雲雪意。
莫棲遲：“……”
莫棲遲真是服了。
她大跨步穿過街道，再次站到雲雪意的面前，再次冷冷地道：“你滾不滾？”
“再不滾，我可就動手了！”
莫棲遲兇神惡煞，企圖把人嚇跑，然而被嚇的人卻只是默默盯著砂笙額頭上的唇印，看不出在想什麽。
莫棲遲登時警鈴大作，把砂笙往懷裏一護，寒聲道：“我告訴你，你打我的主意可以，你敢打它的主意，我真的會一劍削掉你的腦袋！”
雲雪意怔怔擡眸。
不知是哪句話惹了誤會，他原本壓在耳根的紅意徹底壓不住了，直接漫上了那張雪白的面龐。
莫棲遲看著眼前突然變得通紅的人，嚇了一跳，奇怪地問砂笙：“我哪句話說岔了？一般人被警告不應該臉變白嗎？”
砂笙堅定地回答：“主人說什麽都是對的！”
莫棲遲也這麽覺得，所以判定是這家夥自己的問題。
她懶得再多費口舌，正要拔劍把人打跑，卻忽然想到什麽，在動手的前一刻緊急卸力。
手指從劍柄上滑下，莫棲遲直勾勾地盯住雲雪意，上上下下將他一頓打量，尤其在他勾勒手臂線條的衣袖上停駐許久。
片刻，莫棲遲唇角浮起一抹滿意的笑。
“……對了，這麽個送上門來的苦力，我不要白不要，你可別後悔。”
第二日，莫棲遲趁夜抵達傳聞有妖魔出沒的地點，果然在黑魆魆的夜色中看到了叼著孩童回窩的狼妖。
她不動聲色地跟了上去，在狼妖回到窩點，準備與同夥分食孩童時，將他們一網打盡。
處理完狼妖，又將窩點裏被綁的七八個孩子救出，問清楚其中有三四個都是孤子後，莫棲遲從乾坤袋中倒出一堆木板石料，開始在村子裏的一處空地搭房子。
一套流程流暢迅捷，是她這麽些年來做了無數次的事情。
但是這一回，由於有個言聽計從的家夥加入，這流程較以往更為迅捷。
莫棲遲站在初具雛形的木屋前，揣手看著在院子裏劈柴混土的雲雪意，不禁感懷自己當日的決定是無比英明的。
真是天上白掉下來的這麽好用的苦力。
叫他砍柴就砍柴，叫他搬水缸就搬水缸，叫他造房子就造房子，若非那副長相實在是玉骨仙姿，她幾乎要把這家夥幻視成看家護院的大白鵝。
呆頭呆腦，任勞任怨，最妙的是還不會說話，連罵她黑心壓榨都罵不出口。
這不，不多時，木屋就搭好了。
莫棲遲負手走進屋中，大搖大擺地視察成果。
她左看右看，滿意得不得了，卻在走到最裏間時，腳步一頓。
莫棲遲緩緩回頭，質問跟在身後的人：“為何多了一間寢屋？”
她布置給他的數量，分明只有那些孩子，加上她自己。
雲雪意低頭不與她對視，默默無言。
莫棲遲斜他一眼，倒也沒說什麽，繼續指揮他道：“現在，去打只木桶來，一炷香內搞定，我要在太陽下山前去打水。”
看著雲雪意匆匆離去的背影，莫棲遲毫無負擔地想：這天霄派的白癡願意來她這打白工，那就隨他唄，她又不吃虧。
只是莫棲遲著實沒想到，這家夥還真就賴上她了一樣。
日升月落，歲月如流，莫棲遲已經記不得這是大白鵝……哦不，那只鬼闖入自己生活的第幾日。
分明是天霄派的下任掌門，結果看上去閑得要死，每日她分派下來的活幹完了，這家夥才取出佩劍修煉個幾下。
裝也不裝得像樣點。
除了屋子裏的這些孤子，村裏的其他孩子也很喜歡雲雪意，甚至因為他掀起了一陣學劍之風。
孩子們把木頭削成劍狀，每當雲雪意練劍的時候，就跟在他身後有樣學樣地揮劍。
這天，莫棲遲抓來這群小孩，把他們排成一排，挨個嚴厲審問：“我也是用劍的，你們怎麽凈學他不學我？”
一排肉嘟嘟的小臉蛋被她訓得皺皺巴巴的，有個膽子大點的，小小聲地反駁道：“你的劍法太兇了嘛……”
雲雪意在一邊旁聽挨訓，同時將莫棲遲沒收上來的短劍一一磨平棱角，細心系上莫棲遲下山買來的劍穗，再依次放進他編織的竹筐裏。
莫棲遲訓完小孩，佯裝嚴厲地攆他們道：“去去去，把你們的破劍拿走，回去把我的劍法練十遍，練不完不許吃飯！”
孩子們笑逐顏開，一簇蒲公英似的散開，五彩斑斕的劍穗在晚風中搖曳。
望著這些生機蓬勃的背影，莫棲遲的眉眼浸在濃麗的晚霞中，明媚而柔和。
砂笙忽然道：“主人，你好美。”
莫棲遲覺得它的靈智又上漲了：“你還知道什麽是美？”
砂笙得意洋洋地朝雲雪意蹦跶了一下：“剛剛他嘀咕的，我聽見了，我只是在重覆他的話。”
雲雪意：“……”
莫棲遲：“……”
莫棲遲掠到雲雪意面前，奇異地看他：“你居然真的不是啞巴？”
雲雪意仰頭看她，一瞬不眨，搖了搖頭。
莫棲遲盯他片刻，驀地俯下身，扳起他的下巴：“說句話我聽聽。”
雲雪意瞪大了眼，臉色瞬間紅了。
莫棲遲指尖輕顫了下，面上仍威脅道：“快說，不然我就把你扔出去了。”
“……”
良久，雲雪意唇瓣微動，輕聲說了幾個字。
然後莫棲遲就把雲雪意扔出去了。
砂笙驚叫起來：“主人！你身上好燙！你生病了嗎？！主人你不要死啊！！”
莫棲遲：“沒有！住口！！！”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孩子們的傷養好了，也學會了基本的劍法，有了防身的能力。
莫棲遲開始思考離開的日子了。
這些孩子是孤子，立身立得早，能夠很好地照顧自己，她也在附近的錢莊給他們留了一筆錢，她不需要再多逗留了。
這段輕松無憂的時日，差不多夠了。
只剩下一件事要處理了。
莫棲遲默然半晌，走進竈間。
雲雪意正蹲在竈膛前生火，聽到她的腳步聲，轉過臉來。
原本白凈的面孔被飛濺的爐渣撲打得臟兮兮的，映照著她的眸光卻無比清亮。
莫棲遲沒有迂回，直接趕他走。
這人的反應也和之前無數次趕他時一樣，慌張失措，卻不願離去。
不能再這樣拉扯下去了。
莫棲遲別開眼，淡聲道：“你不叫雲起凡，也不是天霄派的下任掌門吧。”
雲雪意一怔，有些無措地站了起來。
莫棲遲平靜地說：“我不喜歡啞巴，更不喜歡騙子。”
“所以，從今日起，不要再讓我看見你了。”
砂笙：“主人？”
靈怪與主人心意相通，她能感知到，莫棲遲此刻不舍的心緒。
她分明不舍得眼前的大白鵝，為何要趕他走呢？
然而莫棲遲用一根手指堵住了它發聲的部位，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大白鵝走掉了。
走的時候很傷心。
留下的一人一怪也情緒低迷。
尤其是砂笙，半天沒有講話，顯然悶悶不樂到了極點。
最終，莫棲遲先受不了了。
她把砂笙捧起來，猛搓它的木頭腦袋，厲聲道：“你和他才認識多久？嗯？我趕他走，你有必要這麽難過嗎？話都不跟我說了？”
砂笙被她搓得十分委屈，哭哭啼啼地道：“主人，我是因為感受到你不開心，所以我才不開心的呀。”
莫棲遲搓它腦袋的手停下。
砂笙立刻反客為主，在莫棲遲的掌心蹭來蹭去，咕噥道：“主人，你去把大白鵝叫回來吧。”
“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明明每天都很開心呀。”
莫棲遲沈默不語。
正是因為開心，所以才要及時抽身。
她這樣的人，沒資格過得快活。
雲雪意離開後，莫棲遲又回歸到過往單調的日常。
白日四處巡游，斬妖除魔，搜集見聞，夜晚則窩在屋子裏制作法寶、鉆研古籍，尋找有關祟化詛咒的記載，琢磨打開兩境之隙的方法，期間按時給木頭靈怪餵血，讓它的肉身一日一日地修覆。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莫棲遲篤定地認為，自己已經將那個連真名都不知道的家夥徹底忘在了腦後。
然而世事變化，總是令人措手不及。
這天莫棲遲在熟識的客棧，正向掌櫃打聽近來可有妖魔作祟的風聲，忽見一行衣著華麗的修士走進來，邊走邊大聲談笑。
莫棲遲一開始沒放在心上，退到一邊，打算等掌櫃接待完這些修士再繼續打聽，結果還沒站定，她腰間的佩劍忽然嗡鳴不止。
是捕捉到妖魔氣息的反應。
莫棲遲頓了頓，不動聲色地打量起這幫修士。
這些人不久之前，應當才接觸過大量妖魔。
可奇怪的是，他們身上毫無打鬥留下的痕跡。
就在這時，一個陌生的名字，從這些修士的口中傳至她的耳畔。
“……那雲雪意修為再出色，也不過一介小輩，有咱們布下的陷阱消耗在前，又有諸峰聯手包圍在後，這一回他在劫難逃。”
“還要多虧洄霜峰，把他那賴著不死的娘給治死了，峰主把我們趕出來，說對那雲師祖死守的棲雪峰勢在必得。”
“我呸，什麽雲師祖？不就是兩個自詡清高，結果把自己害死了的蠢貨嘛。”
“什麽？你說那小子寧死不從該怎麽辦？”
“這多簡單啊，寧死不從，那就讓他死唄。”
修士們哈哈笑著，領著門牌走上樓去。
就在這時，莫棲遲的另一件法寶又閃爍起來，法寶名為“蜃光圭”，即便相隔千裏，也能傳遞所持之人的即時影像。
“阿姐阿姐！”
那邊傳來孩子們焦急的呼喚，正是她從狼妖口下救出的那幾名孤子。
他們把蜃光圭對準窗外，莫棲遲便看到那座她離開不久的村落。
雖然已被人刻意清理過，但仍舊瞞不過她的眼睛，村中四處可見焦灼的戰鬥痕跡，以及一步一步遠去的血跡。
透過那些血跡，莫棲遲好像看到了一個形單影只、蹣跚赴死的身影。
孩子們怕極了，也擔心極了，蜃光圭的影像不斷晃動，你一言我一語地搶著道：
“剛剛村子外邊突然來了很多妖魔！非常非常多！我們都嚇傻了！”
“阿兄方才過來了，他把那些妖魔全殺了，但他受了很嚴重的傷！”
“本來是很多人和他一起的，但他們打著打著，就扔下阿兄一個人跑掉了！”
“阿姐你要不要去看看阿兄，他剛剛過來的時候，連走路都走不穩了……”
“……”
手指一點一點地攥緊。
莫棲遲低聲道：“我知道了。”
收起蜃光圭後，她並沒有動作。
直到砂笙開口，打破了沈寂：“主人，大白鵝可能會死。”
停頓了一下，它哽咽著，帶著哭腔道：“你舍不得他死，我也舍不得他死。”
“主人，你去救救他吧。”
莫棲遲沈默良久。
罷了。
這一生後悔的事情已經足夠多了。
不要再多一件了。
……
客棧二層，天霄派的修士進屋關門，伸了個懶腰。
他方才轉過身，喉前便抵上一柄長劍。
在修士驚恐的目光中，莫棲遲冷聲道：“帶路。”
“去方才你們所說的，棲雪峰。”
莫棲遲趕到時，一眼望見茫茫人海中，那道半跪於地的熟悉身影。
站在他身前的修士不知說著什麽，粗暴地抓著他頭發，將他的頭顱不斷向後掰扯，以至於他喉前露骨的劍傷不斷撕裂擴大。
把人救下後，莫棲遲給了他們十聲。
這十聲，是給他們最後的機會，也是在讓她自己冷靜，不把面前的這些人斬作飛灰。
何其如願，這些家夥一個也沒逃。
莫棲遲沒有遲疑地拔劍。
自從進入五方域境，除了用來剿滅祟物與妖魔，她的劍已久未喋修士的血。
然而此刻，棲雪峰下，劍光如雨，沸若雷霆。
一眾修士被莫棲遲布下的劍陣打得哀嚎連天，她本人則架著奄奄一息的雲雪意，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敵方陣營，一劍抵住一名正要撤退的醫修咽喉。
莫棲遲勒令道：“給他醫治。”
醫修嚇破了膽，哆哆嗦嗦從她肩頭接過雲雪意，運起髓華施救。
莫棲遲在旁邊看著，視線一一撫過雲雪意身上的傷，看出每一擊都是沖著要他的命去的。
她無意識地想，如果救不回來怎麽辦。
如果救不回來……
莫棲遲攥緊了劍柄，冷靜而瘋狂地想。
如果救不回來，這幫人便給他陪葬吧。
反正，她從來就不是什麽好人，早已血債滔天，不差這一件。
醫修收回手，戰戰兢兢地告訴莫棲遲，雲雪意的命是保住了，但再也無法說話了。
握緊劍柄的手松開了。
莫棲遲吐出一口氣，眼中冰冷的火焰熄滅。
她一把抓住醫修的腳踝，把他倒提起來抖了一通，搶來滿滿一乾坤袋的養傷用物後，她就將雲雪意背回了棲雪峰上的住處。
棲雪峰下的劍陣十日才停止，雲雪意也恰好在十日後醒了過來。
彼時莫棲遲正坐在榻邊發呆，沈思到底要怎麽處理眼下這個狀況。
察覺榻上的動靜，莫棲遲無意識地偏頭，與雲雪意茫然的眼睛對上。
莫棲遲心口一跳，瞬間忘了之前所有冷靜思考出來的說辭，倉促挪開視線，撐膝起身，若無其事地道：“你醒了，那我可以走了。”
卻在轉身時，被死死扯住了衣袖。
莫棲遲下意識一掙，卻沒掙脫。
她閉了閉眼，把心一橫，用力一抽。
雲雪意傷重未愈，被她這麽一抽，虛弱的身體失去平衡，直接從榻側摔了下去。
“咚”的一聲，響得結實，有傷口開裂的血腥氣漫開。
低低的抽氣聲落入耳中，本欲拔腿就走的莫棲遲不自覺頓住。
就這麽一頓，她又被雲雪意攥住了袍角。
莫棲遲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有昭然的怒意在其中奔湧，似乎隨時都會對著地上冥頑不化的家夥破口大罵。
然而最終，她只是嘆了口氣。
莫棲遲轉過身，在雲雪意面前蹲下。
雲雪意忙不疊抓住她的手腕，就聽她劈頭蓋臉地問：“你確定要跟著我？”
歸笙：哇哦。
與貯憶墟外的歸笙反應一致，當時的雲雪意也呆住了。
莫棲遲沒管他，繼續往下說道：“你跟著我，恐怕沒幾天好日子過。”
她指著自己，一字一頓：“我是有罪之人，你同我在一起，遲早有天會受到牽連，我不會考慮你的感受，不會時時刻刻待在你身邊，更不會因為顧忌你而停下任何事情……到時候，你連命都不一定能留得下……”
“即便如此，你也要跟著我麽？”
她眉眼冷淡，蹲姿不羈，語調生冷，不像在確認他人心意，反倒似一位嚴刑逼供犯人的肅面判官。
這要換個人來，哪怕揣了一顆滾燙熾烈的心，也要在這雙寒意森森的目光下心生退意。
砂笙憂心地插話：“主人，你掌心出汗……”
莫棲遲小聲道：“閉嘴。”
砂笙閉嘴。
莫棲遲對猶自發楞的雲雪意道：“你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雲雪意好似終於回過神來，用力地搖了搖頭。
他松開莫棲遲的手腕，轉而覆上她的手背。
不作停頓，輕緩而鄭重地寫道：
“不悔。永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