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掙紮（下） 就用修士漫長的生命來贖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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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掙紮（下） 就用修士漫長的生命來贖罪……
“……”
砂笙不懂莫棲遲為何一直盯著她不說話, 輕輕晃動腦袋上的葉子，蹭了下她的鼻尖：“主人？”
莫棲遲這才緩緩開口：“你的前主人……是西漠人士？”
雖是一句詢問，但她心中已經有了篤定的答案。
然而, 木頭靈怪受過重傷, 此刻靈智不過半開，記憶也混亂破碎, 完全無法理解莫棲遲的這句詢問。
“前主人……？”
它顛三倒四地答：“你就是我的主人呀。”
但“西漠”二字，到底撬開了它記憶深處的隱痛。
一股深重濃烈的悲傷, 毫無預兆地從砂笙小小的軀殼中傳來，莫棲遲的鼻子也不禁跟著一酸。
砂笙自己卻並不能理解這種情緒，只能難受地朝莫棲遲的臉頰裏拱。
莫棲遲壓下眼眶中的淚意, 放出髓華將砂笙安撫下來, 將它攏進手心。
隨後她站起身，視線穿過隨結界消散的沙幕，定格在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城墻上。
莫棲遲想起當年得到砂笙時, 她自己曾親口說過，會將它還給那位失主。
又想起莫闌告訴她，這砂笙是他盜來的。
它的主人, 一定找它找得很焦心。
矛盾的念頭在腦海裏爭執不休, 莫棲遲捧著砂笙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半晌，她拖著沈重的身體，朝著西漠主城的方向, 邁開了腳步。
她想，至少進城找一圈吧。
如果能碰上它的前主人……
如果碰不上，她就帶它走了。
莫棲遲自知卑劣地祈禱著，如果是後者就好了。
她會好好代替他照顧它的。
心緒掙紮間，莫棲遲已經來到了城墻之下, 她看到守門的鐵鎖靈怪，正要上前，卻突然聽到上方傳來異響，像是某種野獸兇猛的嘶吼。
莫棲遲下意識擡頭望去，剎那瞳孔驟縮。
在那一瞬間，莫棲遲恍惚以為自己仍身處境外，尚未通過兩境間的裂隙，所以才能看到祟化的怪物。
那從城頭修士皮肉間爆出的一團團畸形腫脹的肉瘤，也曾出現在和她朝夕相處的人們身上，她絕不可能認錯，那就是祟化的詛咒。
這是五方域境之內 ，怎會出現祟化的詛咒？！
難道境內的靈髓也要幹涸了嗎？
可她這一路上分明見過了中州七峰，也見過了魔元雪山，按理說西漠也有自己的靈源，又怎會淪落到靈髓幹涸的境地？
就在這時，那祟化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對準了擒獲的兩只靈怪。
無暇再多想，莫棲遲飛身躍上城墻，熟練地一劍斬下。
她本做好了苦戰的準備，卻不想僅僅一劍之後，那祟化的怪物便在劍光中湮滅成灰，且那灰燼靠近彼此也沒有聚攏，似乎就那樣徹底死去了。
莫棲遲落在城頭垛墻上，望著風中的餘燼，怔怔回不過神。
祟化後的境內境外修士，實力竟然懸殊至此，前者被她一劍斬滅後，竟然連醫修口中“近乎不死不滅”的肉瘤也無法重生。
……如此，倒推來說，祟化前的境內修士與境外修士，修為定也是天差地別，後者也能將前者一劍斃命。
莫棲遲忽然渾身發冷。
她忍不住想，倘若她真的找到了利用玄嬰族之外的，能讓境外族人回歸的方法，那將會有成千上萬的境外修士回到了五方域境。
如果能成功解除祟化的詛咒，依照莫氏的行事作風，他們大概會直接蕩平五方域境，讓整個天下成為莫氏的囊中之物。
而如果不能解除祟化的詛咒，境外修士的修為遠高於境內，祟化的詛咒還會令他們殘忍嗜血，那麽他們回來之後……
莫棲遲不敢再想下去。
“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姑娘可是人族的修士？”
被救下的其中一只仙人掌靈怪回過神後，滿眼感激，熱情地來同莫棲遲搭話：“我們西漠已經好久沒有人族的修士願意來了，不知姑娘此行何故來西漠？可需要幫助？”
“……”
勉強收止思緒，莫棲遲胡亂搪塞：“……我來找人。”
仙人掌靈怪：“……哦哦，是找蓮華殿的人嗎？我可以給恩人指路。”
不知何故，說這一句時，靈怪的熱情驟然消減了許多。
蓮華殿。
莫闌評價過這個名字，說裏頭最初是一幫自以為能替天行道的傻子，如今是一幫滿腦豬油坐吃山空的廢物。
只不過他當時所說的“如今”，已經是兩百多年前了。
這兩百年裏又發生了什麽，讓這靈怪一提起“蓮華殿”三字，態度便明顯冷淡下來？
莫棲遲不再多想，向救下的兩只靈怪告辭：“不確定是不是蓮華殿裏的人，我自己進城找找吧。”
始終沒出聲的另一只駱駝靈怪這才開口：“如今長久留在西漠的人族，只有蓮華殿的靈侍了。”
莫棲遲一楞，隨即有了猜測：“是因為方才那種怪物嗎？”
駱駝靈怪平靜地道：“對，自從兩百年前，煌星木種被盜走，西漠沒了靈源，這種怪物就越來越多，隔三岔五就有人變成這種怪物……兩百年間，西漠的人族居民能走的都走了，只有我們這些靈怪，只能依靠煌星木的靈髓存活，才留了下來。”
莫棲遲：“……盜走？”
仙人掌靈怪突然大叫道：“是啊！還不是當時那蓮華殿的靈主，不以大局為重！兩百年前主城失火，有盜賊潛入，盜走了煌星木種，可那蓮華殿的靈主非要去救火，棄煌星木於不顧，也沒去追捕盜賊！害得煌星木至今沒有覆活，咱們西漠也一蹶不振，其他幾方都笑話我們……”
莫棲遲尚未消化完他們話語中的涵義，懷裏的砂笙卻陡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股滔天的憤怒，通過靈怪與主人之間的牽系，清晰到慘烈地傳來，以至於莫棲遲感同身受到想要提劍，將這仍在滔滔不絕指責那位靈主的仙人掌一劈兩段。
莫棲遲深吸口氣，正要出聲提醒他慎言，不然她就真的要動手了，一旁的駱駝靈怪卻率先提起一腿，將仙人掌狠狠踹翻在地。
它似是忍了許久，終於忍無可忍，破口大罵道：“放你爹的狗屁！當年要不是靈主選擇救城，你祖宗早就死在那場大火裏了，還輪得到你在這裏大放厥詞！不恨外頭來的盜賊，凈恨自己人救你的方式不夠盡善盡美！賤骨頭！”
仙人掌被罵得臉色青青紅紅，渾身的刺都炸了起來，但終究沒敢再吱聲。
至此，砂笙終於漸漸平靜下去。
將砂笙的一番反應看在眼裏，又想起莫闌將砂笙送給她時，曾說過她沒機會再將砂笙還給它主人的話語，莫棲遲還有何不懂。
砂笙原先的主人，恐怕正是這位西漠的靈主。
而令他們分離的，也正是莫闌。
導致西漠靈源幹涸，西漠修士祟化的罪魁禍首，是她的父親。
“……”
短暫的靜默後，莫棲遲緊咬牙關，幾乎是用痛楚逼著自己問了出來：“那麽如今，這位靈主在哪裏？是在蓮華殿嗎？”
話是問出了口，她卻更緊地攥住了砂笙，不想放手。
駱駝靈怪看她一眼，似乎有些驚訝，隨後長長嘆了口氣，道：“這位靈主是蓮華殿的初代靈主，在兩百年前的那場大火裏因救火而身負重傷，最後又散盡了髓華，以幫助西漠延緩靈髓的枯竭……”
“聽說元魂當場碎作數片，人只剩了一口氣，還被蓮華殿追責看護煌星木不力，肉身打下蓮華殿的牢底……當年，有被他救下的城民想去看望他，卻被蓮華殿拒絕，原因是那靈主傷勢一直在加重，已經不成人形，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不久之後，蓮華殿果然宣布了他傷重不治，已然駕鶴西去了。”
莫棲遲聽到一半時，便用髓華令砂笙沈睡了。
聽完後，莫棲遲與兩只靈怪告別，渾渾噩噩地踏入西漠城中。
要找的人已經死去，她也如願以償地不用交還砂笙。
可是空氣中稀薄的靈髓，城內愁容困苦的靈怪，以及有些地方可見的，被蓮華殿修士處決的祟化怪物的屍體，一幕接著一幕，像不停抽在她臉上的巴掌。
莫棲遲隱隱感知到，她能夠徹底殺死祟化的境內修士，恐怕並非是因為她修為深厚，而是所謂的不死不滅，只是是針對那些境外的莫氏修士。
像某種天道降下的懲罰。
要讓他們淪為無法死去的怪物，永生在境外存活，自相殘殺贖罪。
……
莫棲遲離開了西漠主城，回到了外圍那片浩瀚的沙漠。
即便心緒已經繃成了一根即將斷裂的弦，但她到底沒忘記此行的目的，是要找到逃難的玄嬰族。
沒了結界的幹擾，莫棲遲在沙漠中的穿行稱得上自如。
兩日之後，她在一片綠洲的附近，找到了玄嬰族的蹤跡。
時值夜深，暴雨傾盆，轟鳴的雷聲令沙海戰栗。
莫棲遲站在遠處的沙丘上，隔著慘白濃密的雨幕，望著那一行在黃沙中艱難跋涉的身影。
熾白的閃電照亮他們的面孔，莫棲遲看到其中有許多年紀比她還小的孩子，骨瘦如柴，傷痕累累，憔悴的神容間布滿驚惶。
她像他們那麽大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
在莫氏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還嫌唯一的正事修煉太累，時不時偷懶耍滑。
按照原定的計劃，她要將這些流離失所的玄嬰族人一網打盡，逼他們想盡辦法撕開裂隙，去迎接害得他們淪落至此的莫氏回歸。
夜幕黑沈沈的，沈得近乎壓了下來，壓在了莫棲遲的脊背上。
她深深佝起身形，伏在地上，覺得自己靈魂被生生壓成了兩半。
一半在勸說自己不要想太多，她要對自己的族人負起責任，哪怕知道他們犯下過的滔天罪孽，她也要裝傻充楞，視若無睹。
而另一半，則將一個在一路的見聞中早已成形的，卻不敢直面的念頭，叫囂出口——
百般折磨，千般苦痛，都是他們莫氏應得的報應。
境外靈髓幹涸，帶來祟化的詛咒，或是樹木有靈，或是蒼天有眼，對血債滔天的莫氏降下的懲戒。
莫棲遲想，母親不該把她送入裂隙的。
她從小到大享受的來自莫氏的一切，都浸透了無辜之人的鮮血。
而她一無所知，過得無憂無慮，過得心安理得。
她本該留在境外，和族人一起接受報應的……
莫棲遲一動不動，砂笙不安地道：“主人，你在傷心？不要傷心。”
貯憶墟外的歸笙聽得扶額：這說的是什麽廢話啊……
不過那時的砂笙只有半開的靈智，她也無法苛責當時的自己。
莫棲遲卻根本沒聽到砂笙蹩腳的安慰。
她雙耳嗡鳴，紛亂的思緒糾成一團扯不開的死結，將她往黑魆魆的漩渦裏拖拽，頹喪的死意潮水般淹沒喉鼻。
莫棲遲猝然握緊了劍柄，將雪亮的劍鋒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砂笙當即尖叫出聲：“主人！”
它不知從哪攢來的力氣，一個高高蹦起，撞偏了莫棲遲的手，劍尖與莫棲遲的肋側驚險擦過。
砂笙“啪嗒”掉回地上，又摔缺了一個角，但嗓門仍然中氣十足：“主人！你別死啊！你死了我怎麽辦……”
砂笙的一聲聲哭叫硬生生撞進了莫棲遲的耳膜，刺入她的腦袋，定海神針般，將她腦海裏的漩渦鎮住。
……對了，她還有一只靈怪要養。
它這個傻傻的樣子，她要是死了，它可怎麽辦？
她在心中承諾過，她會替它的主人好好照顧它的。
她不能再食言了。
莫棲遲勉強找回了理智，緩緩放下了手裏的劍。
砂笙立刻蹦到劍柄上，一屁股坐下來，戒備莫棲遲再拿起劍。
莫棲遲就這樣看著砂笙，像看著自己如今唯一的支柱，呆坐了很久。
久到雨過天晴，流亡的玄嬰族也再度不知所蹤。
想來他們也察覺了她的跟蹤，天還沒亮，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莫棲遲在這一刻覺得，她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了。
她的腦袋慢慢地垂下來，砂笙又開始高度戒備。
不知過了多久，煎熬至極的靜默裏，遠處倏然響起一泓悠悠的駝鈴之音。
莫棲遲茫然擡頭，看到一行凡人的商隊從沙漠外圍經過，高高招搖的旗幟上，依稀有一個“非”字，或是一個“衣”字，還有更多的看不清的文字。
莫棲遲目光一動，看到那行商隊中，有一個裹著頭巾的少年人，雪白的絲綢垂在他的額角，雪貂的長尾般悠悠蕩蕩，掩映著他一雙清澄明亮的眼眸。
和昕澄一樣美麗的眼眸。
然而下一瞬，黃沙中忽然竄起一只身高百尺的紅頭蜈蚣，密密麻麻的肢足蠕動著，俯沖向那行商隊，少年人的眼中霎時滿溢驚恐，身旁的同行之人亦是失聲驚叫。
電光石火間，莫棲遲出自本能地提劍起身，飛掠而去，在那蜈蚣魔的利齒觸及凡人前，一劍貫穿了它的頭顱。
也是在這一瞬，她想通了。
莫棲遲看著在自己面前重重倒下的蜈蚣魔。
戴罪之身，一死了之固然痛快，但說到底，不過是一種自私的逃避。
她無法將境外的族人拋諸腦後，也無法違背去接昕澄的承諾。
然而同時，更無法選擇將錯就錯。
那麽，在尋找破局之法的同時，就用修士漫長的生命來贖罪吧。
她曾躺在無數屍首上享樂年華，那從今往後，便以救人償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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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砂笙不懂莫棲遲為何一直盯著她不說話, 輕輕晃動腦袋上的葉子，蹭了下她的鼻尖：“主人？”
莫棲遲這才緩緩開口：“你的前主人……是西漠人士？”
雖是一句詢問，但她心中已經有了篤定的答案。
然而, 木頭靈怪受過重傷, 此刻靈智不過半開，記憶也混亂破碎, 完全無法理解莫棲遲的這句詢問。
“前主人……？”
它顛三倒四地答：“你就是我的主人呀。”
但“西漠”二字，到底撬開了它記憶深處的隱痛。
一股深重濃烈的悲傷, 毫無預兆地從砂笙小小的軀殼中傳來，莫棲遲的鼻子也不禁跟著一酸。
砂笙自己卻並不能理解這種情緒，只能難受地朝莫棲遲的臉頰裏拱。
莫棲遲壓下眼眶中的淚意, 放出髓華將砂笙安撫下來, 將它攏進手心。
隨後她站起身，視線穿過隨結界消散的沙幕，定格在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城墻上。
莫棲遲想起當年得到砂笙時, 她自己曾親口說過，會將它還給那位失主。
又想起莫闌告訴她，這砂笙是他盜來的。
它的主人, 一定找它找得很焦心。
矛盾的念頭在腦海裏爭執不休, 莫棲遲捧著砂笙的手指不自覺收緊。
半晌，她拖著沈重的身體，朝著西漠主城的方向, 邁開了腳步。
她想，至少進城找一圈吧。
如果能碰上它的前主人……
如果碰不上，她就帶它走了。
莫棲遲自知卑劣地祈禱著，如果是後者就好了。
她會好好代替他照顧它的。
心緒掙紮間，莫棲遲已經來到了城墻之下, 她看到守門的鐵鎖靈怪，正要上前，卻突然聽到上方傳來異響，像是某種野獸兇猛的嘶吼。
莫棲遲下意識擡頭望去，剎那瞳孔驟縮。
在那一瞬間，莫棲遲恍惚以為自己仍身處境外，尚未通過兩境間的裂隙，所以才能看到祟化的怪物。
那從城頭修士皮肉間爆出的一團團畸形腫脹的肉瘤，也曾出現在和她朝夕相處的人們身上，她絕不可能認錯，那就是祟化的詛咒。
這是五方域境之內 ，怎會出現祟化的詛咒？！
難道境內的靈髓也要幹涸了嗎？
可她這一路上分明見過了中州七峰，也見過了魔元雪山，按理說西漠也有自己的靈源，又怎會淪落到靈髓幹涸的境地？
就在這時，那祟化的怪物張開血盆大口，對準了擒獲的兩只靈怪。
無暇再多想，莫棲遲飛身躍上城墻，熟練地一劍斬下。
她本做好了苦戰的準備，卻不想僅僅一劍之後，那祟化的怪物便在劍光中湮滅成灰，且那灰燼靠近彼此也沒有聚攏，似乎就那樣徹底死去了。
莫棲遲落在城頭垛墻上，望著風中的餘燼，怔怔回不過神。
祟化後的境內境外修士，實力竟然懸殊至此，前者被她一劍斬滅後，竟然連醫修口中“近乎不死不滅”的肉瘤也無法重生。
……如此，倒推來說，祟化前的境內修士與境外修士，修為定也是天差地別，後者也能將前者一劍斃命。
莫棲遲忽然渾身發冷。
她忍不住想，倘若她真的找到了利用玄嬰族之外的，能讓境外族人回歸的方法，那將會有成千上萬的境外修士回到了五方域境。
如果能成功解除祟化的詛咒，依照莫氏的行事作風，他們大概會直接蕩平五方域境，讓整個天下成為莫氏的囊中之物。
而如果不能解除祟化的詛咒，境外修士的修為遠高於境內，祟化的詛咒還會令他們殘忍嗜血，那麽他們回來之後……
莫棲遲不敢再想下去。
“多謝姑娘的救命之恩！姑娘可是人族的修士？”
被救下的其中一只仙人掌靈怪回過神後，滿眼感激，熱情地來同莫棲遲搭話：“我們西漠已經好久沒有人族的修士願意來了，不知姑娘此行何故來西漠？可需要幫助？”
“……”
勉強收止思緒，莫棲遲胡亂搪塞：“……我來找人。”
仙人掌靈怪：“……哦哦，是找蓮華殿的人嗎？我可以給恩人指路。”
不知何故，說這一句時，靈怪的熱情驟然消減了許多。
蓮華殿。
莫闌評價過這個名字，說裏頭最初是一幫自以為能替天行道的傻子，如今是一幫滿腦豬油坐吃山空的廢物。
只不過他當時所說的“如今”，已經是兩百多年前了。
這兩百年裏又發生了什麽，讓這靈怪一提起“蓮華殿”三字，態度便明顯冷淡下來？
莫棲遲不再多想，向救下的兩只靈怪告辭：“不確定是不是蓮華殿裏的人，我自己進城找找吧。”
始終沒出聲的另一只駱駝靈怪這才開口：“如今長久留在西漠的人族，只有蓮華殿的靈侍了。”
莫棲遲一楞，隨即有了猜測：“是因為方才那種怪物嗎？”
駱駝靈怪平靜地道：“對，自從兩百年前，煌星木種被盜走，西漠沒了靈源，這種怪物就越來越多，隔三岔五就有人變成這種怪物……兩百年間，西漠的人族居民能走的都走了，只有我們這些靈怪，只能依靠煌星木的靈髓存活，才留了下來。”
莫棲遲：“……盜走？”
仙人掌靈怪突然大叫道：“是啊！還不是當時那蓮華殿的靈主，不以大局為重！兩百年前主城失火，有盜賊潛入，盜走了煌星木種，可那蓮華殿的靈主非要去救火，棄煌星木於不顧，也沒去追捕盜賊！害得煌星木至今沒有覆活，咱們西漠也一蹶不振，其他幾方都笑話我們……”
莫棲遲尚未消化完他們話語中的涵義，懷裏的砂笙卻陡然劇烈地顫抖起來。
一股滔天的憤怒，通過靈怪與主人之間的牽系，清晰到慘烈地傳來，以至於莫棲遲感同身受到想要提劍，將這仍在滔滔不絕指責那位靈主的仙人掌一劈兩段。
莫棲遲深吸口氣，正要出聲提醒他慎言，不然她就真的要動手了，一旁的駱駝靈怪卻率先提起一腿，將仙人掌狠狠踹翻在地。
它似是忍了許久，終於忍無可忍，破口大罵道：“放你爹的狗屁！當年要不是靈主選擇救城，你祖宗早就死在那場大火裏了，還輪得到你在這裏大放厥詞！不恨外頭來的盜賊，凈恨自己人救你的方式不夠盡善盡美！賤骨頭！”
仙人掌被罵得臉色青青紅紅，渾身的刺都炸了起來，但終究沒敢再吱聲。
至此，砂笙終於漸漸平靜下去。
將砂笙的一番反應看在眼裏，又想起莫闌將砂笙送給她時，曾說過她沒機會再將砂笙還給它主人的話語，莫棲遲還有何不懂。
砂笙原先的主人，恐怕正是這位西漠的靈主。
而令他們分離的，也正是莫闌。
導致西漠靈源幹涸，西漠修士祟化的罪魁禍首，是她的父親。
“……”
短暫的靜默後，莫棲遲緊咬牙關，幾乎是用痛楚逼著自己問了出來：“那麽如今，這位靈主在哪裏？是在蓮華殿嗎？”
話是問出了口，她卻更緊地攥住了砂笙，不想放手。
駱駝靈怪看她一眼，似乎有些驚訝，隨後長長嘆了口氣，道：“這位靈主是蓮華殿的初代靈主，在兩百年前的那場大火裏因救火而身負重傷，最後又散盡了髓華，以幫助西漠延緩靈髓的枯竭……”
“聽說元魂當場碎作數片，人只剩了一口氣，還被蓮華殿追責看護煌星木不力，肉身打下蓮華殿的牢底……當年，有被他救下的城民想去看望他，卻被蓮華殿拒絕，原因是那靈主傷勢一直在加重，已經不成人形，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不久之後，蓮華殿果然宣布了他傷重不治，已然駕鶴西去了。”
莫棲遲聽到一半時，便用髓華令砂笙沈睡了。
聽完後，莫棲遲與兩只靈怪告別，渾渾噩噩地踏入西漠城中。
要找的人已經死去，她也如願以償地不用交還砂笙。
可是空氣中稀薄的靈髓，城內愁容困苦的靈怪，以及有些地方可見的，被蓮華殿修士處決的祟化怪物的屍體，一幕接著一幕，像不停抽在她臉上的巴掌。
莫棲遲隱隱感知到，她能夠徹底殺死祟化的境內修士，恐怕並非是因為她修為深厚，而是所謂的不死不滅，只是是針對那些境外的莫氏修士。
像某種天道降下的懲罰。
要讓他們淪為無法死去的怪物，永生在境外存活，自相殘殺贖罪。
……
莫棲遲離開了西漠主城，回到了外圍那片浩瀚的沙漠。
即便心緒已經繃成了一根即將斷裂的弦，但她到底沒忘記此行的目的，是要找到逃難的玄嬰族。
沒了結界的幹擾，莫棲遲在沙漠中的穿行稱得上自如。
兩日之後，她在一片綠洲的附近，找到了玄嬰族的蹤跡。
時值夜深，暴雨傾盆，轟鳴的雷聲令沙海戰栗。
莫棲遲站在遠處的沙丘上，隔著慘白濃密的雨幕，望著那一行在黃沙中艱難跋涉的身影。
熾白的閃電照亮他們的面孔，莫棲遲看到其中有許多年紀比她還小的孩子，骨瘦如柴，傷痕累累，憔悴的神容間布滿驚惶。
她像他們那麽大的時候，是什麽樣子的？
在莫氏過著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還嫌唯一的正事修煉太累，時不時偷懶耍滑。
按照原定的計劃，她要將這些流離失所的玄嬰族人一網打盡，逼他們想盡辦法撕開裂隙，去迎接害得他們淪落至此的莫氏回歸。
夜幕黑沈沈的，沈得近乎壓了下來，壓在了莫棲遲的脊背上。
她深深佝起身形，伏在地上，覺得自己靈魂被生生壓成了兩半。
一半在勸說自己不要想太多，她要對自己的族人負起責任，哪怕知道他們犯下過的滔天罪孽，她也要裝傻充楞，視若無睹。
而另一半，則將一個在一路的見聞中早已成形的，卻不敢直面的念頭，叫囂出口——
百般折磨，千般苦痛，都是他們莫氏應得的報應。
境外靈髓幹涸，帶來祟化的詛咒，或是樹木有靈，或是蒼天有眼，對血債滔天的莫氏降下的懲戒。
莫棲遲想，母親不該把她送入裂隙的。
她從小到大享受的來自莫氏的一切，都浸透了無辜之人的鮮血。
而她一無所知，過得無憂無慮，過得心安理得。
她本該留在境外，和族人一起接受報應的……
莫棲遲一動不動，砂笙不安地道：“主人，你在傷心？不要傷心。”
貯憶墟外的歸笙聽得扶額：這說的是什麽廢話啊……
不過那時的砂笙只有半開的靈智，她也無法苛責當時的自己。
莫棲遲卻根本沒聽到砂笙蹩腳的安慰。
她雙耳嗡鳴，紛亂的思緒糾成一團扯不開的死結，將她往黑魆魆的漩渦裏拖拽，頹喪的死意潮水般淹沒喉鼻。
莫棲遲猝然握緊了劍柄，將雪亮的劍鋒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砂笙當即尖叫出聲：“主人！”
它不知從哪攢來的力氣，一個高高蹦起，撞偏了莫棲遲的手，劍尖與莫棲遲的肋側驚險擦過。
砂笙“啪嗒”掉回地上，又摔缺了一個角，但嗓門仍然中氣十足：“主人！你別死啊！你死了我怎麽辦……”
砂笙的一聲聲哭叫硬生生撞進了莫棲遲的耳膜，刺入她的腦袋，定海神針般，將她腦海裏的漩渦鎮住。
……對了，她還有一只靈怪要養。
它這個傻傻的樣子，她要是死了，它可怎麽辦？
她在心中承諾過，她會替它的主人好好照顧它的。
她不能再食言了。
莫棲遲勉強找回了理智，緩緩放下了手裏的劍。
砂笙立刻蹦到劍柄上，一屁股坐下來，戒備莫棲遲再拿起劍。
莫棲遲就這樣看著砂笙，像看著自己如今唯一的支柱，呆坐了很久。
久到雨過天晴，流亡的玄嬰族也再度不知所蹤。
想來他們也察覺了她的跟蹤，天還沒亮，就逃也似的離開了。
莫棲遲在這一刻覺得，她不知道該做些什麽了。
她的腦袋慢慢地垂下來，砂笙又開始高度戒備。
不知過了多久，煎熬至極的靜默裏，遠處倏然響起一泓悠悠的駝鈴之音。
莫棲遲茫然擡頭，看到一行凡人的商隊從沙漠外圍經過，高高招搖的旗幟上，依稀有一個“非”字，或是一個“衣”字，還有更多的看不清的文字。
莫棲遲目光一動，看到那行商隊中，有一個裹著頭巾的少年人，雪白的絲綢垂在他的額角，雪貂的長尾般悠悠蕩蕩，掩映著他一雙清澄明亮的眼眸。
和昕澄一樣美麗的眼眸。
然而下一瞬，黃沙中忽然竄起一只身高百尺的紅頭蜈蚣，密密麻麻的肢足蠕動著，俯沖向那行商隊，少年人的眼中霎時滿溢驚恐，身旁的同行之人亦是失聲驚叫。
電光石火間，莫棲遲出自本能地提劍起身，飛掠而去，在那蜈蚣魔的利齒觸及凡人前，一劍貫穿了它的頭顱。
也是在這一瞬，她想通了。
莫棲遲看著在自己面前重重倒下的蜈蚣魔。
戴罪之身，一死了之固然痛快，但說到底，不過是一種自私的逃避。
她無法將境外的族人拋諸腦後，也無法違背去接昕澄的承諾。
然而同時，更無法選擇將錯就錯。
那麽，在尋找破局之法的同時，就用修士漫長的生命來贖罪吧。
她曾躺在無數屍首上享樂年華，那從今往後，便以救人償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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