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掙紮（上） 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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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掙紮（上） 主、人
混沌的黑暗中, 只有身上的傷痛清晰而分明，反反覆覆，一刻不停, 仿佛骨血淬在烈火中煎熬焚燒。
莫棲遲是被痛醒過來的。
尚未睜眼, 她便感到身周充滿湧動的靈髓。
與靈髓尚未枯竭時的境外相比，這靈髓的豐沛程度實在有些匱乏。
但至少還有。
莫棲遲於是知道, 自己穿過了裂隙，來到了五方域境之內。
她費力地撐開眼皮, 眼瞳幹澀充血，眨眼都似在受刑。
天空中，熾白的日頭在眼中晃作重影。
莫棲遲模模糊糊地想, 原來境內的日頭, 也和境外一般刺眼。
然後，她就又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傷口的痛楚已經很輕微。
莫棲遲並不意外, 畢竟她這副有一半魔族血脈的肉身生來筋骨強悍，加之她從小把莫氏的靈丹妙藥當糖吃，更重要的是練劍時莫闌完全不把她當人練, 久而久之, 形成的自愈能力堪比某種很難打死的蟲類。
傷勢快好了，她再賴在地上也不是個事，上吊還得先把自己捋直呢。
莫棲遲麻木地想著, 屈肘弓身，慢吞吞地爬起來，卻未及看清周圍的景象，手掌就先壓碎了什麽東西。
“哢”的一聲，莫棲遲胳膊一顫, 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她低下頭，數截零碎的人骨撞進眼中。
“……”
莫棲遲迷惘地擡起頭。
但見四周茫茫骨屑如海，滿眼皆是死亡的留影。
以至於她以未死之軀置身其中，都仿佛是一種殘酷的炫耀。
莫棲遲遲鈍地回想了會兒，想起了這些蒼白的人骨從何而來，是天幕中的裂隙在最後閉合之時劇烈搖撼震蕩，將她與這些在裂隙中沈寂了近兩百年的白骨一同吐了出來。
莫棲遲又想起在裂隙前莫闌對燭昭所說的話，再結合這段時日對玄嬰族的深入了解，知道了他們短時提高法力的方法，以及族內眾人對燭昭諱莫如深的態度。
莫棲遲於是明白了，這些是南溟之人的屍骨。
當年莫氏就是踏著這些屍骨，穿過裂隙，去到了境外天地。
“……”
莫棲遲呆呆地看了這些白骨許久。
附在骨外的皮肉早已消逝，徒留這些被生生擠壓粉碎的亂骨，隔過百年的煙塵風沙，向她訴說著他們生前最後一刻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的絕望。
莫棲遲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卻知道自己心中浮起了一道念頭，驅使她就這樣一直看下去，一直看到自己也變成一堆白骨。
這樣的話，就不用再想任何事情。
不用再去想失敗的計劃，未蔔的前路，以及……所背負的罪孽。
莫棲遲放任自己陷入這種懦弱的逃避，因為無力自拔。
日月在背上輪轉，光陰在靈魂中對抗，漸漸地，向生的那一面敗下陣來。
從某一刻起，莫棲遲開始運轉髓華，在手中凝聚出一柄靈劍。
髓華越聚越多，靈劍越來越鋒銳，足以穿透這具半人半魔的軀體。
然而，就在莫棲遲舉起劍鋒，對準自己時——
“哇。”
一道並不怎麽動聽的嗓音，突兀而輕細地響起。
莫棲遲手一頓。
她眼珠動了動，沒給出太大的反應。
她心力交瘁，不管發出聲音的是人是鬼，她都懶得去管。
她甚至自暴自棄地想：來的是鬼還好了，剛好給她一個痛快。
莫棲遲再度舉劍，對準自己——
“呃！”
莫棲遲：“……”
見鬼了，這聲音好像還離她很近。
算了，無所謂，不關她的事。
莫棲遲迅速舉劍，對準自己——
“啊！！”
莫棲遲：“……”
莫棲遲稍稍放下劍，思考她對準的不是她自己麽？
為什麽這詭異的聲音會有一種它在挨劈的驚恐？
難道在她附近的空氣中，存在某種她看不見的生物麽？
莫棲遲思索片刻，艱難爬行挪了點地，換了種持劍方式，對準自己——
“嘿！！！”
莫棲遲：“？？？”
莫棲遲嘴角抽搐：怎麽還跟過來了？
到底是哪裏來的鬼動靜？
這四下荒無人煙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在口吐人言？
莫棲遲徹底放下劍了，轉動僵硬的脖頸環視一周，試圖找出這個藏在暗處聒噪個不停的家夥，然而一無所獲。
莫棲遲不禁開始認真地思考，莫非是自己受打擊太過，得了失心瘋，開始幻聽了麽？
“嘎——！”
那口吐人言的東西仿佛聽到了莫棲遲的想法，緊急替她的精神狀態發聲澄清。
這來不及精心醞釀的一聲格外特別，特別得與莫棲遲記憶中一道她認為是天籟但其他人因為品位不夠而無法欣賞的音色重疊。
她曾用這聲音趕走父親，用來逗笑昕澄，前者總是氣急敗壞，後者總是微笑聆聽。也正是因這道聲音，與母親相逢。
停滯的光陰在此一刻，又重新流動起來。
莫棲遲緩緩地伸出手，撥開身下堆疊的殘破衣緞，一層又一層，像在尋找某個被她遺落的珍寶。
終於，在那沾滿血與灰的紅綢下，她看到有靈髓的光華輕柔翻湧。
知道自己被她發現了，那流光中的事物發出“咯咯”的笑聲。
那笑聲靈動輕快，卻莫名不大聰明，像只呆頭呆腦的木魚。
莫棲遲揭開最後一層布緞的剎那，一只硬邦邦的東西便迫不及待地蹭進了她的手心。
是那只她一直帶在身邊的砂笙。
只是，曾經的砂笙始終安靜地呆在她的腰間，是一只安分守己的木頭。
絕不會像此刻這樣，用光禿禿的腦袋奮力拱蹭她的手心，如同某種戀主的小動物，誓要向她討到一個愛撫的摸摸。
原來，它是一只有生命的靈怪。
可是為何，之前它都是那副無聲無息的樣子呢？
尚未想出個所以然，莫棲遲又通過手心的觸感，發現砂笙表面多了幾道劃痕，缺了幾個小角，但整體非常完好，就像個出去玩了一圈，遭了點小磕小絆，添了些細小傷口的孩子。
而她隨身攜帶的其他的莫氏的法寶，大多被裂隙閉合時的沖擊碾碎，連粉末灰燼都沒有留下。
唯獨這只砂笙，近乎毫發無損地保存了下來。
真是個奇跡。
莫棲遲捧起砂笙，捧到自己的眼前。
與主人的距離忽然拉近，靈怪激動得嚎了好幾個嗓子。
雖然很難聽，但莫棲遲認真聽完了。
她想，這只靈怪為何突然蘇醒過來了呢？
是穿過裂隙時撞到了腦袋，撞出靈智了？還是說，和燭昭能令花木向榮的能力有關？
……無論如何，奇跡的事情發生了。
莫棲遲怔怔望著手裏的砂笙，自己也不知緣故地落下淚來。
砂笙嚇了一跳，在莫棲遲的掌心裏蹦跶了一下。
“主、人。”
靈怪如牙牙學語的稚童，口齒漏風，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別、哭。”
“……”
莫棲遲蜷縮起來，將小小的砂笙攏進懷中。
原以為穿過裂隙之後，便是孑然一身，沒想到……
莫棲遲擦掉眼淚，將砂笙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裏。
不能再一蹶不振下去了。
就算她不想活了，她也不能拋下這剛蘇醒的小靈怪自己去死。
莫棲遲勉強打起精神，站起了身，又從最近的樹上扯下一根木枝，用掌刀削出一柄木劍。
她揮出一劍，劍氣捧來河岸邊的黃土泥沙，將這些亂骨悉心掩埋。
做完這一切後，莫棲遲放出定位術法。
莫氏的族人不是沒考慮到失敗的情況，所以制定了一個備用的計劃：如果只有部分人能夠進入境內，且從境外撕裂邊界已不可能，那麽率先來到境內的族人，就去尋找並捉拿玄嬰族，利用他們從境內向外打通道路。
只是，根據莫氏族人周密的推演，他們判定失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而並沒有也來不及對這個備用的計劃做出任何深入的布局。
所以此刻的莫棲遲，下一步唯一明確的方向，就是先找到玄嬰族。
雖然……
莫棲遲垂下眼。
如今的她見過了那些南溟人的皚皚白骨，也知道了莫氏當年是如何去到的境外……她心知肚明自己找到玄嬰族後，幾乎不可能按照計劃行事。
可眼下，她需要一個精神的支點，需要做一點事情，哪怕只是徒勞的無用功，也能暫時讓她混亂煎熬的魂魄得到一絲喘息。
定位術法很快給了莫棲遲反饋，結合莫闌給她講解過的五方域境的各處方位，莫棲遲判斷自己正處在中州與南溟的邊界附近，更確切地屬於中州境內。
從這裏去北原，需要一路向北行進。
莫棲遲不再耽擱，懷揣呼呼大睡的木頭靈怪，立刻動身。
中州的邊境並非一道直挺挺延伸向北的直線，因而莫棲遲前往北原的途中，不可避免地經過了一些中州的宗門。
莫棲遲從擦肩修士的交談中知曉，如今的中州第一宗門，名為天霄派。
而在他們的口中，莫棲遲沒有聽到有關莫氏的只言片語。
這也難怪，畢竟自莫闌帶領莫氏舉族奔赴境外後，五方域境內已過了近兩百年的歲月，足夠所有人將一個昔日輝煌的宗門淡忘。
莫棲遲沒有太放在心上，一心一意專註趕路。
然而到了族人所描述的山崖雪湖，後者卻已被傾塌的山石填平，荒蕪形同廢墟，連鳥雀蟲草都難得一見，更不要說看到玄嬰獸的蹤跡。
莫棲遲驚愕片刻，冷靜下來，思索是不是這些年裏玄嬰族遷移了聚居地。
她試圖向北原的其他住民詢問玄嬰族的下落，隨後就發現這地方的民風實在彪悍得難以形容。
無論對方是妖魔鬼怪，還是魑魅魍魎，亦不論是人模人樣，還是牛頭馬面，幾乎每次莫棲遲剛走過去，還沒來得及微笑開口，對方就把髓華掄到了她的臉上。
莫棲遲折騰半天，有關玄嬰族下落的一個字都沒問到，架倒是被迫打了十幾場，手裏粗糙的木劍都磨得拋光。
半天之後，莫棲遲耐心告罄，本就不怎麽穩定的禮貌素質也隨之消失，直接生擒來幾十只妖魔鬼怪捆成一摞，劍指面門逼問他們玄嬰族的下落。
“……玄嬰族？”
其中有一名上了年紀的魔戰戰兢兢道：“他們不是早就沒有固定的居所了嗎？”
莫棲遲劍尖一滯：“……為何？”
魔道：“大概……大概是兩百年前吧，玄嬰族不知怎麽的，得罪了一夥非常強大的中州修士，舉族遭到血洗，不僅居所被打砸燒毀，千年來積蓄的法寶被搶掠一空，更是失去了族裏傾力培養的頂梁柱，幸存下來的族人也是落得一身傷病，以至於青黃不接，實力斷代，沒法在憑實力廝殺割據地盤的北原謀得固定的安身之所，所以這些年裏便舉族四處遷徙，居無定所……”
“加之他們一族原本風光無限，招致不少族群紅眼，如此猝然一落千丈，在咱們北原這地方，曾經忌恨他們的族群自然是要對他們喊打喊殺、趕盡殺絕。”
又有妖顫巍巍舉爪：“對，對了！我想起來了！大概半個月前，我在北原西部看到過玄嬰族的蹤跡，當時他們正被另一支魔族追著打劫，一路倉皇逃難，很有可能暫時出了北原，躲到其他域境避風頭去了……”
“……”
半晌，莫棲遲道：“此言當真？”
妖點頭如搗蒜：“千真萬確！”
莫棲遲劍尖一挑，割開捆住眾多妖魔鬼怪的繩索。
她道了聲謝，轉身就走，兩腿卻猛地一沈。
莫棲遲扭頭，就見數只妖魔鬼怪在她的腿邊扭打在一起，互相推頭搡臉，拳打腳踢，爭著搶著抱住她的大腿，個個高聲叫道：
“高人！你與我見過的所有中州修士都不一樣，你比他們強多了！我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遇到過修士能把我一劍掀翻的！高人，看來你就是我命中註定的師母！”
“高人你休聽他胡唚！他認了多少師母師父，學有所成後都把他們吃了！高人你看看我！我族是北原難得的高素質魔群，正缺一位引領我們的首領！我族不拘一格，可尊人族為上座，不知高人您意下如何！”
“去去去，他們族自命清高，卻窮得叮當響，來我族，我族每年收到的上貢不知幾何，高人來我們族裏就是享福的命……”
莫棲遲：“……”
好不容易甩脫……準確來說是打脫一眾熱情洋溢的妖魔鬼怪，莫棲遲轉而向西行。
向西走出北原域境後，莫棲遲走進了一片遼闊無垠的沙漠。
最初，除了日頭毒辣了些，路途還算順利。
然而三天後，忽有漠漠黃沙紛飛四起，遮天蔽日。
莫棲遲向前伸直手臂，手掌便淹沒在一片暗黃色的沙籠裏。
能見的範圍如此之差，即便已經使用了定位術法，莫棲遲仍有些暈頭轉向，且越往西走，風沙越密，定位術法的效果也越發糟糕，又走了一陣後，術法幹脆直接失靈了。
莫棲遲不得不停下腳步，同時恍然大悟：這風沙既然能截斷她的術法，那就絕非尋常的自然現象。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這風沙應當是某位西漠的修士在西漠邊境設下的，用以隔絕入侵者的結界。
既然如此，那流浪的玄嬰族也肯定沒有進入西漠腹地，而是在這邊境的沙漠外圍游蕩。
想通這一點，莫棲遲立刻調轉方向，正打算原路折返，身形卻陡然一個踉蹌。
她扶住昏昏發沈的腦袋，勉強站穩，感受到體內的髓華劇烈波動，很快便明白發生了何事。
她方才不知這風沙為結界，一路悶頭硬頂著往西漠腹地闖，顯然已在不知不覺中遭到了這結界的沖擊。
莫棲遲想扶住什麽東西，等休息一下再行動，然而大漠茫茫，手邊唯有飛旋的沙礫，根本無物可依。
一陣狂風呼嘯而來，莫棲遲支撐不住，撲坐在地。
既然已經坐下來了，莫棲遲幹脆安詳地趴了下去，想著正好當休息了。
可轉瞬她就察覺不對。
身下的流沙似乎早就在等著她力竭倒下，此時此刻，不計其數的沙礫迅速沒過她的手指，又沿著她的手臂，若有生命的蟻潮般，一波一波、一寸一寸地向上吞噬。
不過三次眨眼，莫棲遲的雙臂皆已深深埋入黃沙之下。
看來這結界不僅是要阻撓入侵者，當入侵者闖入到一定的深度後，還會直接將入侵者消滅掉。
莫棲遲知道，自己再不站起來的話，一定會被這流沙吞沒，悄無聲息地死在這片大漠裏。
她迅速運轉髓華，催動腰間木劍出鞘，試圖以劍意蕩開沙海，然而她低估了這結界對她的影響，也高估了自己此刻的清醒程度。
那股髓華調偏了位置，沒能對準劍鞘，反而正正好好拍中了腰間的砂笙。
“哎呀！”
沈睡多日的砂笙發出一聲哀哀的痛叫。
它傷心地震動起來，委委屈屈地道：“主人你打我……”
莫棲遲則不合時宜地感慨：一連睡了這麽多天，這小靈怪總算能講出完整的句子了。
但此刻明顯不是逗靈怪說出更多句子的好時機，流沙即將漫過她的腰際，她再不支棱起來，這只剛活不久的小靈怪也要給淹了。
莫棲遲集中精力，再次催劍，這一次成功了。
卻不待她施展劍意，令她驚異的一幕便出現了。
只見那些原本兇悍上湧的流沙，在觸及砂笙邊角的剎那，頃刻如退潮散去，速度之快，仿佛生怕稍遲一些，就會傷到這只脆弱的小靈怪。
莫棲遲的雙臂因而重獲自由，體內遭結界幹擾的異動也漸漸平息。
成功脫險，莫棲遲卻沒急著起身，反而有些出神地趴在原地。
通過靈怪與主人間的元魂牽系，砂笙感受到她起伏不平的心緒，急得在她腰間蹦來蹦去：“主人，你怎麽了？”
莫棲遲頓了頓，將砂笙撈過來，放在眼邊，仔仔細細地端詳它。
她怎麽就忘了呢。
莫闌教過她的，砂笙是西漠獨有的樂器。
這結界霸道隱晦，一旦有人深入這片沙漠，甚至不給對方分說的餘地，就殺人於無形，斷不會虎頭蛇尾，無緣無故地停止。
那麽唯一的可能，就是設下結界的人，在當初設下結界之時，特意將這只靈怪排除在了結界阻截的範圍之外。
就像在無聲地告訴這只靈怪，有人一直在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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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八還有一更，雙更到回憶殺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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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的黑暗中, 只有身上的傷痛清晰而分明，反反覆覆，一刻不停, 仿佛骨血淬在烈火中煎熬焚燒。
莫棲遲是被痛醒過來的。
尚未睜眼, 她便感到身周充滿湧動的靈髓。
與靈髓尚未枯竭時的境外相比，這靈髓的豐沛程度實在有些匱乏。
但至少還有。
莫棲遲於是知道, 自己穿過了裂隙，來到了五方域境之內。
她費力地撐開眼皮, 眼瞳幹澀充血，眨眼都似在受刑。
天空中，熾白的日頭在眼中晃作重影。
莫棲遲模模糊糊地想, 原來境內的日頭, 也和境外一般刺眼。
然後，她就又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傷口的痛楚已經很輕微。
莫棲遲並不意外, 畢竟她這副有一半魔族血脈的肉身生來筋骨強悍，加之她從小把莫氏的靈丹妙藥當糖吃，更重要的是練劍時莫闌完全不把她當人練, 久而久之, 形成的自愈能力堪比某種很難打死的蟲類。
傷勢快好了，她再賴在地上也不是個事，上吊還得先把自己捋直呢。
莫棲遲麻木地想著, 屈肘弓身，慢吞吞地爬起來，卻未及看清周圍的景象，手掌就先壓碎了什麽東西。
“哢”的一聲，莫棲遲胳膊一顫, 下意識地縮回了手。
她低下頭，數截零碎的人骨撞進眼中。
“……”
莫棲遲迷惘地擡起頭。
但見四周茫茫骨屑如海，滿眼皆是死亡的留影。
以至於她以未死之軀置身其中，都仿佛是一種殘酷的炫耀。
莫棲遲遲鈍地回想了會兒，想起了這些蒼白的人骨從何而來，是天幕中的裂隙在最後閉合之時劇烈搖撼震蕩，將她與這些在裂隙中沈寂了近兩百年的白骨一同吐了出來。
莫棲遲又想起在裂隙前莫闌對燭昭所說的話，再結合這段時日對玄嬰族的深入了解，知道了他們短時提高法力的方法，以及族內眾人對燭昭諱莫如深的態度。
莫棲遲於是明白了，這些是南溟之人的屍骨。
當年莫氏就是踏著這些屍骨，穿過裂隙，去到了境外天地。
“……”
莫棲遲呆呆地看了這些白骨許久。
附在骨外的皮肉早已消逝，徒留這些被生生擠壓粉碎的亂骨，隔過百年的煙塵風沙，向她訴說著他們生前最後一刻上天無路、下地無門的絕望。
莫棲遲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卻知道自己心中浮起了一道念頭，驅使她就這樣一直看下去，一直看到自己也變成一堆白骨。
這樣的話，就不用再想任何事情。
不用再去想失敗的計劃，未蔔的前路，以及……所背負的罪孽。
莫棲遲放任自己陷入這種懦弱的逃避，因為無力自拔。
日月在背上輪轉，光陰在靈魂中對抗，漸漸地，向生的那一面敗下陣來。
從某一刻起，莫棲遲開始運轉髓華，在手中凝聚出一柄靈劍。
髓華越聚越多，靈劍越來越鋒銳，足以穿透這具半人半魔的軀體。
然而，就在莫棲遲舉起劍鋒，對準自己時——
“哇。”
一道並不怎麽動聽的嗓音，突兀而輕細地響起。
莫棲遲手一頓。
她眼珠動了動，沒給出太大的反應。
她心力交瘁，不管發出聲音的是人是鬼，她都懶得去管。
她甚至自暴自棄地想：來的是鬼還好了，剛好給她一個痛快。
莫棲遲再度舉劍，對準自己——
“呃！”
莫棲遲：“……”
見鬼了，這聲音好像還離她很近。
算了，無所謂，不關她的事。
莫棲遲迅速舉劍，對準自己——
“啊！！”
莫棲遲：“……”
莫棲遲稍稍放下劍，思考她對準的不是她自己麽？
為什麽這詭異的聲音會有一種它在挨劈的驚恐？
難道在她附近的空氣中，存在某種她看不見的生物麽？
莫棲遲思索片刻，艱難爬行挪了點地，換了種持劍方式，對準自己——
“嘿！！！”
莫棲遲：“？？？”
莫棲遲嘴角抽搐：怎麽還跟過來了？
到底是哪裏來的鬼動靜？
這四下荒無人煙的，究竟是什麽東西在口吐人言？
莫棲遲徹底放下劍了，轉動僵硬的脖頸環視一周，試圖找出這個藏在暗處聒噪個不停的家夥，然而一無所獲。
莫棲遲不禁開始認真地思考，莫非是自己受打擊太過，得了失心瘋，開始幻聽了麽？
“嘎——！”
那口吐人言的東西仿佛聽到了莫棲遲的想法，緊急替她的精神狀態發聲澄清。
這來不及精心醞釀的一聲格外特別，特別得與莫棲遲記憶中一道她認為是天籟但其他人因為品位不夠而無法欣賞的音色重疊。
她曾用這聲音趕走父親，用來逗笑昕澄，前者總是氣急敗壞，後者總是微笑聆聽。也正是因這道聲音，與母親相逢。
停滯的光陰在此一刻，又重新流動起來。
莫棲遲緩緩地伸出手，撥開身下堆疊的殘破衣緞，一層又一層，像在尋找某個被她遺落的珍寶。
終於，在那沾滿血與灰的紅綢下，她看到有靈髓的光華輕柔翻湧。
知道自己被她發現了，那流光中的事物發出“咯咯”的笑聲。
那笑聲靈動輕快，卻莫名不大聰明，像只呆頭呆腦的木魚。
莫棲遲揭開最後一層布緞的剎那，一只硬邦邦的東西便迫不及待地蹭進了她的手心。
是那只她一直帶在身邊的砂笙。
只是，曾經的砂笙始終安靜地呆在她的腰間，是一只安分守己的木頭。
絕不會像此刻這樣，用光禿禿的腦袋奮力拱蹭她的手心，如同某種戀主的小動物，誓要向她討到一個愛撫的摸摸。
原來，它是一只有生命的靈怪。
可是為何，之前它都是那副無聲無息的樣子呢？
尚未想出個所以然，莫棲遲又通過手心的觸感，發現砂笙表面多了幾道劃痕，缺了幾個小角，但整體非常完好，就像個出去玩了一圈，遭了點小磕小絆，添了些細小傷口的孩子。
而她隨身攜帶的其他的莫氏的法寶，大多被裂隙閉合時的沖擊碾碎，連粉末灰燼都沒有留下。
唯獨這只砂笙，近乎毫發無損地保存了下來。
真是個奇跡。
莫棲遲捧起砂笙，捧到自己的眼前。
與主人的距離忽然拉近，靈怪激動得嚎了好幾個嗓子。
雖然很難聽，但莫棲遲認真聽完了。
她想，這只靈怪為何突然蘇醒過來了呢？
是穿過裂隙時撞到了腦袋，撞出靈智了？還是說，和燭昭能令花木向榮的能力有關？
……無論如何，奇跡的事情發生了。
莫棲遲怔怔望著手裏的砂笙，自己也不知緣故地落下淚來。
砂笙嚇了一跳，在莫棲遲的掌心裏蹦跶了一下。
“主、人。”
靈怪如牙牙學語的稚童，口齒漏風，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別、哭。”
“……”
莫棲遲蜷縮起來，將小小的砂笙攏進懷中。
原以為穿過裂隙之後，便是孑然一身，沒想到……
莫棲遲擦掉眼淚，將砂笙小心翼翼地收進懷裏。
不能再一蹶不振下去了。
就算她不想活了，她也不能拋下這剛蘇醒的小靈怪自己去死。
莫棲遲勉強打起精神，站起了身，又從最近的樹上扯下一根木枝，用掌刀削出一柄木劍。
她揮出一劍，劍氣捧來河岸邊的黃土泥沙，將這些亂骨悉心掩埋。
做完這一切後，莫棲遲放出定位術法。
莫氏的族人不是沒考慮到失敗的情況，所以制定了一個備用的計劃：如果只有部分人能夠進入境內，且從境外撕裂邊界已不可能，那麽率先來到境內的族人，就去尋找並捉拿玄嬰族，利用他們從境內向外打通道路。
只是，根據莫氏族人周密的推演，他們判定失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而並沒有也來不及對這個備用的計劃做出任何深入的布局。
所以此刻的莫棲遲，下一步唯一明確的方向，就是先找到玄嬰族。
雖然……
莫棲遲垂下眼。
如今的她見過了那些南溟人的皚皚白骨，也知道了莫氏當年是如何去到的境外……她心知肚明自己找到玄嬰族後，幾乎不可能按照計劃行事。
可眼下，她需要一個精神的支點，需要做一點事情，哪怕只是徒勞的無用功，也能暫時讓她混亂煎熬的魂魄得到一絲喘息。
定位術法很快給了莫棲遲反饋，結合莫闌給她講解過的五方域境的各處方位，莫棲遲判斷自己正處在中州與南溟的邊界附近，更確切地屬於中州境內。
從這裏去北原，需要一路向北行進。
莫棲遲不再耽擱，懷揣呼呼大睡的木頭靈怪，立刻動身。
中州的邊境並非一道直挺挺延伸向北的直線，因而莫棲遲前往北原的途中，不可避免地經過了一些中州的宗門。
莫棲遲從擦肩修士的交談中知曉，如今的中州第一宗門，名為天霄派。
而在他們的口中，莫棲遲沒有聽到有關莫氏的只言片語。
這也難怪，畢竟自莫闌帶領莫氏舉族奔赴境外後，五方域境內已過了近兩百年的歲月，足夠所有人將一個昔日輝煌的宗門淡忘。
莫棲遲沒有太放在心上，一心一意專註趕路。
然而到了族人所描述的山崖雪湖，後者卻已被傾塌的山石填平，荒蕪形同廢墟，連鳥雀蟲草都難得一見，更不要說看到玄嬰獸的蹤跡。
莫棲遲驚愕片刻，冷靜下來，思索是不是這些年裏玄嬰族遷移了聚居地。
她試圖向北原的其他住民詢問玄嬰族的下落，隨後就發現這地方的民風實在彪悍得難以形容。
無論對方是妖魔鬼怪，還是魑魅魍魎，亦不論是人模人樣，還是牛頭馬面，幾乎每次莫棲遲剛走過去，還沒來得及微笑開口，對方就把髓華掄到了她的臉上。
莫棲遲折騰半天，有關玄嬰族下落的一個字都沒問到，架倒是被迫打了十幾場，手裏粗糙的木劍都磨得拋光。
半天之後，莫棲遲耐心告罄，本就不怎麽穩定的禮貌素質也隨之消失，直接生擒來幾十只妖魔鬼怪捆成一摞，劍指面門逼問他們玄嬰族的下落。
“……玄嬰族？”
其中有一名上了年紀的魔戰戰兢兢道：“他們不是早就沒有固定的居所了嗎？”
莫棲遲劍尖一滯：“……為何？”
魔道：“大概……大概是兩百年前吧，玄嬰族不知怎麽的，得罪了一夥非常強大的中州修士，舉族遭到血洗，不僅居所被打砸燒毀，千年來積蓄的法寶被搶掠一空，更是失去了族裏傾力培養的頂梁柱，幸存下來的族人也是落得一身傷病，以至於青黃不接，實力斷代，沒法在憑實力廝殺割據地盤的北原謀得固定的安身之所，所以這些年裏便舉族四處遷徙，居無定所……”
“加之他們一族原本風光無限，招致不少族群紅眼，如此猝然一落千丈，在咱們北原這地方，曾經忌恨他們的族群自然是要對他們喊打喊殺、趕盡殺絕。”
又有妖顫巍巍舉爪：“對，對了！我想起來了！大概半個月前，我在北原西部看到過玄嬰族的蹤跡，當時他們正被另一支魔族追著打劫，一路倉皇逃難，很有可能暫時出了北原，躲到其他域境避風頭去了……”
“……”
半晌，莫棲遲道：“此言當真？”
妖點頭如搗蒜：“千真萬確！”
莫棲遲劍尖一挑，割開捆住眾多妖魔鬼怪的繩索。
她道了聲謝，轉身就走，兩腿卻猛地一沈。
莫棲遲扭頭，就見數只妖魔鬼怪在她的腿邊扭打在一起，互相推頭搡臉，拳打腳踢，爭著搶著抱住她的大腿，個個高聲叫道：
“高人！你與我見過的所有中州修士都不一樣，你比他們強多了！我活了這麽多年，從來沒遇到過修士能把我一劍掀翻的！高人，看來你就是我命中註定的師母！”
“高人你休聽他胡唚！他認了多少師母師父，學有所成後都把他們吃了！高人你看看我！我族是北原難得的高素質魔群，正缺一位引領我們的首領！我族不拘一格，可尊人族為上座，不知高人您意下如何！”
“去去去，他們族自命清高，卻窮得叮當響，來我族，我族每年收到的上貢不知幾何，高人來我們族裏就是享福的命……”
莫棲遲：“……”
好不容易甩脫……準確來說是打脫一眾熱情洋溢的妖魔鬼怪，莫棲遲轉而向西行。
向西走出北原域境後，莫棲遲走進了一片遼闊無垠的沙漠。
最初，除了日頭毒辣了些，路途還算順利。
然而三天後，忽有漠漠黃沙紛飛四起，遮天蔽日。
莫棲遲向前伸直手臂，手掌便淹沒在一片暗黃色的沙籠裏。
能見的範圍如此之差，即便已經使用了定位術法，莫棲遲仍有些暈頭轉向，且越往西走，風沙越密，定位術法的效果也越發糟糕，又走了一陣後，術法幹脆直接失靈了。
莫棲遲不得不停下腳步，同時恍然大悟：這風沙既然能截斷她的術法，那就絕非尋常的自然現象。
如果她沒有猜錯的話，這風沙應當是某位西漠的修士在西漠邊境設下的，用以隔絕入侵者的結界。
既然如此，那流浪的玄嬰族也肯定沒有進入西漠腹地，而是在這邊境的沙漠外圍游蕩。
想通這一點，莫棲遲立刻調轉方向，正打算原路折返，身形卻陡然一個踉蹌。
她扶住昏昏發沈的腦袋，勉強站穩，感受到體內的髓華劇烈波動，很快便明白發生了何事。
她方才不知這風沙為結界，一路悶頭硬頂著往西漠腹地闖，顯然已在不知不覺中遭到了這結界的沖擊。
莫棲遲想扶住什麽東西，等休息一下再行動，然而大漠茫茫，手邊唯有飛旋的沙礫，根本無物可依。
一陣狂風呼嘯而來，莫棲遲支撐不住，撲坐在地。
既然已經坐下來了，莫棲遲幹脆安詳地趴了下去，想著正好當休息了。
可轉瞬她就察覺不對。
身下的流沙似乎早就在等著她力竭倒下，此時此刻，不計其數的沙礫迅速沒過她的手指，又沿著她的手臂，若有生命的蟻潮般，一波一波、一寸一寸地向上吞噬。
不過三次眨眼，莫棲遲的雙臂皆已深深埋入黃沙之下。
看來這結界不僅是要阻撓入侵者，當入侵者闖入到一定的深度後，還會直接將入侵者消滅掉。
莫棲遲知道，自己再不站起來的話，一定會被這流沙吞沒，悄無聲息地死在這片大漠裏。
她迅速運轉髓華，催動腰間木劍出鞘，試圖以劍意蕩開沙海，然而她低估了這結界對她的影響，也高估了自己此刻的清醒程度。
那股髓華調偏了位置，沒能對準劍鞘，反而正正好好拍中了腰間的砂笙。
“哎呀！”
沈睡多日的砂笙發出一聲哀哀的痛叫。
它傷心地震動起來，委委屈屈地道：“主人你打我……”
莫棲遲則不合時宜地感慨：一連睡了這麽多天，這小靈怪總算能講出完整的句子了。
但此刻明顯不是逗靈怪說出更多句子的好時機，流沙即將漫過她的腰際，她再不支棱起來，這只剛活不久的小靈怪也要給淹了。
莫棲遲集中精力，再次催劍，這一次成功了。
卻不待她施展劍意，令她驚異的一幕便出現了。
只見那些原本兇悍上湧的流沙，在觸及砂笙邊角的剎那，頃刻如退潮散去，速度之快，仿佛生怕稍遲一些，就會傷到這只脆弱的小靈怪。
莫棲遲的雙臂因而重獲自由，體內遭結界幹擾的異動也漸漸平息。
成功脫險，莫棲遲卻沒急著起身，反而有些出神地趴在原地。
通過靈怪與主人間的元魂牽系，砂笙感受到她起伏不平的心緒，急得在她腰間蹦來蹦去：“主人，你怎麽了？”
莫棲遲頓了頓，將砂笙撈過來，放在眼邊，仔仔細細地端詳它。
她怎麽就忘了呢。
莫闌教過她的，砂笙是西漠獨有的樂器。
這結界霸道隱晦，一旦有人深入這片沙漠，甚至不給對方分說的餘地，就殺人於無形，斷不會虎頭蛇尾，無緣無故地停止。
那麽唯一的可能，就是設下結界的人，在當初設下結界之時，特意將這只靈怪排除在了結界阻截的範圍之外。
就像在無聲地告訴這只靈怪，有人一直在等她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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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八還有一更，雙更到回憶殺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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