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裂隙（下） 最後的一眼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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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裂隙（下） 最後的一眼裏
來到森林外圍, 莫棲遲甫一落地，便感知到附近的明處暗處、所見未見，已有數百名莫氏修士嚴陣以待, 數量之密, 可謂天羅地網，無處不在。
但明面上, 只有她和莫闌以及十數名實力超群的修士進入森林。
一行人穿行在蓊郁蔥蘢的林葉間，逐步向那道裂隙所在之處接近。
半炷香後, 木葉蒼蒼的視野盡頭處，出現了那道懸空的裂隙，以及守在裂隙之畔的玄嬰獸。
玄嬰獸方才進行完一輪對裂隙的修覆, 此刻眉眼間疲態明顯, 然而聞聲望見他們後，她並不露怯，也並不意外。
有數名修士打頭陣上前, 玄嬰獸長尾一掃，罡風凜冽，離她最近的修士霎時被震退數丈。
這些修士交換了個眼神, 退居兩側, 垂下眼眸。
莫棲遲知道這幾人在做什麽，他們通過方才的近身試探，確認了玄嬰獸所在的方位, 此刻正密音向潛伏在暗處準備結陣的修士告知訊息。
萬事俱備，莫闌道：“棲遲，動手。”
莫棲遲拔劍而來的瞬間，燭昭怔了怔。
旋即她明白過來，朝莫闌投去一眼。
那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卻遠比不可置信更淡。
像是早就對這個人的底線不抱任何期待，所以即便反應過來他在利用自己的孩子，也知道是他能幹出來的喪盡天良之事，因而不過分意外。
遵照先前無數次縝密預演的那般，莫氏修士齊齊結陣，光白的鎖鏈迅速將莫棲遲與玄嬰獸困鎖其間。
這是莫氏以舉族之力為圍剿燭昭設計的陣法。
陣法共計三道陣眼，一道卸其鎖鏈，一道收割尾羽，一道將玄嬰獸放血。
莫棲遲所要做的，便是步步緊逼，與玄嬰獸纏鬥，不給她逃離陣法的機會，最好能直接將其生擒，死死按在陣法中接受剝削。
出乎意料地，整個過程遠比莫棲遲想象的要順利得多。
燭昭不知是有心無力，還是根本不願對她動手，只一味躲閃退避，試圖尋找陣法的漏洞。
她找到了。
結陣的修士中，忽有一人渾身扭曲，筋絡暴起抽搐，血淋淋的肉瘤從口中吐出。
那修士直挺挺地倒下時，燭昭飛身而去，獸瞳盯緊了那道缺口。
然而有暗處備陣的修士飛身而上，先她一步填補上那道空缺，陣法再度成形，牢不可破。
莫氏早就料到會有修士在結陣過程中祟化，因而在設計陣法之初，就預留了許多以備不時之需的修士。
見狀，燭昭頓了頓。
似乎預料到了某種結局，玄嬰獸倏然停下了所有動作。
她轉過身，遙遙望了眼那道空中的裂隙。
那道原本已快要徹底修覆的裂隙，此刻卻因以她為祭品的陣法，再度一寸寸地撕裂張大。
一如兩百年前，被那裹纏著千百萬南溟凡人的太虛絡生生撐裂。
莫棲遲停在燭昭三步之外，握緊劍柄，一刻不敢松懈地盯著燭昭的一舉一動。
她看見燭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面上有心事未竟的苦澀，也有無可奈何的釋然。
玄嬰獸闔起眼睛，抽離身體的游絲剎那加快，悍然沖破陣法的束縛，近乎是奔湧著匯集向那道裂隙。
莫闌斷然喝令：“棲遲，攔下……”
他的聲音卻被其他修士的驚叫蓋過：“什麽動靜？”
“什麽東西在靠近？！”
從玄嬰獸合眸的那一刻起，便有一襲“沙沙沙沙”的異響，滲進了陣法運轉的轟鳴聲中。
也無法苛責這名修士驚慌失措，因為這異響越來越聒噪的同時，眾人能夠清晰地感應到，他們身周的靈髓無端開始急遽衰減。
仿佛有一頭無形又龐大的怪物突然蘇醒，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張開巨口，不知饜足地吞噬天地間的靈髓。
然而此時此刻，靈髓就相當於這些修士的生命。
莫棲遲自然也感受到了周遭靈髓的異樣，體內的髓華不可避免地動蕩起來，連帶思緒也變得混沌遲滯。
她看向燭昭，喃喃道：“你做了什麽？靈髓怎麽會突然……”
燭昭沒有回應她。
望著玄嬰獸漸如蟬翼透薄的身體，莫棲遲猝然驚醒，強忍身體中的脹痛，再度提劍上前，企圖阻止燭昭繼續修覆裂隙。
然而這一回，燭昭不再退讓。
比莫闌還要渾厚的髓華磅礴蕩開，凝作一柄流光箭矢，攜以千鈞之力，隕星般疾掣而出。
莫棲遲閃避不及，橫劍格擋，卻在箭尖觸及劍身的剎那，暗道不好。
莫氏計劃周密，有擅於運數的修士根據莫闌和燭昭交手的描述，推算出了燭昭如今的修為深淺。
莫棲遲可以斷定，燭昭在這一擊裏，傾註了自己的所有髓華。
她沒有給自己留下這一擊結束後的退路。
長劍在身前碎裂，箭矢貫穿莫棲遲的肩胛，無法抗拒的力量帶著她疾速下墜，狠狠斜撞進下方密密的叢林。
後背的悶痛一重接著一重，莫棲遲不知道自己生生撞斷了多少棵樹木，總之當她終於摔落在地，暈頭轉向地感受了下自己背後的狀況後，不禁有點苦中作樂地想，她可以在地上爬來爬去，扮演一只巨大的刺猬了。
穿透肩部的光矢消散，燭昭的髓華散入虛空化為無主的靈髓，卻並未散遠，反而如一泓靈髓浩瀚的湖泊，無聲無形地將莫棲遲包裹其中。
只是當時的莫棲遲，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好不容易能動彈了，莫棲遲脖頸緊繃，艱難地仰起頭，卻來不及看清裂隙之畔的情況，便因不可思議的一幕而楞住。
血水模糊的眼眸瞠大，倒映出前方一縱被她撞倒的“樹木”。
那些樹木被莫棲遲撞得從土壤裏翻出，卻沒有根系，形如一條條倒垂下來的棕色手臂，末端長滿蒼綠色的葉片，淩亂地拖曳在地面上。
原來不知從何時起，這片地界便不再是純粹的森林。
許多她一直以為的樹幹，實則是無數斜斜下垂的碩大枝條。
而這些數以萬計的枝條，這片無邊無垠的墨綠雲海，循著枝條的來處望去，竟然似乎全部來源於同一方向的同一棵樹木。
莫棲遲震駭不已。
究竟是什麽樣的樹木，能長到這般巨大？
這棵樹木又為何要隱匿在這片森林裏，假裝與之一體，不肯讓人察覺？
與此同時，莫氏的修士也找到了那片“沙沙”聲的源頭，正是所有枝條匯集的中心，是那一棵突然開始瘋狂生長的參天樹木。
那樹木卻並非縱向生長，而是橫向侵襲，樹枝如蛇，葉如蟻潮，千重萬重蜿蜒而來，又在陣法附近泛濫膨脹，轉眼之間，地面已無可落足之處。
從外觀來看，那分明只是尋常的樹木枝葉，可那蔓延滋長的迅猛勢頭，又仿佛同包圍的莫氏修士有血海深仇，不將他們吞沒殆盡不罷休。
陣法中負隅頑抗殊死一搏的玄嬰獸，四面八方莫名急遽衰弱退減的靈髓，以及這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氣勢洶洶的詭異樹木……
三方高壓之下，原本抱有必勝之念的莫氏修士無不心神俱震，祟化的詛咒霎時趁虛而入。
陣法中原本只是偶有修士祟化，此刻卻是從一個接一個，逐漸變成同時兩三個，七八個……祟化的進程，幾乎要與他們身上肉瘤的增殖速度無異。
那些肉瘤如寄生在體外的器官，表面爬滿猙獰鼓脹的血管，毫無節律地暴躁跳動，直至崩裂出血，而血管間凡有空隙之處，就有紅白的肉芽掙出，迅速發育成新的肉瘤，不死不滅不停。
到了最後，有些祟化嚴重的修士，已經分不清是人身上長滿了肉瘤，還是一團蠕動的肉瘤上長了一個生死不能的人。
陣法崩潰在即，但仍有修士在咬牙硬撐，莫闌更是一心多用，分化髓華頂上祟化修士的位置。
大概是因為他們看得出來，陣法中的那頭玄嬰獸也是強弩之末。
只要再撐一會兒，說不定就有奇跡出現……
“啊——！”
聲聲慘叫。
卻不是來自祟化的修士，而是來自尚在陣法中盡職的修士。
那些他們曾經朝夕相處的族人，那些他們的至親至愛，此刻已經祟化墮落成了嗜血的怪物，攀附在他們的身上，啃食他們的脖頸，生啖他們的骨肉，吮吸他們的血液。
他們面目扭曲，寫滿泣血的痛苦，因自身遭到的傷害而痛苦，也因眼睜睜看著族人淪落至此而痛苦。
只是不知他們是否有一刻想起，兩百年前，那些太虛絡中的凡人，也露出過與他們此時此刻相同的神情。
如今，或許正是天道輪回，孽力回饋。
隨著一名名修士跌落雲霄，陣法也一處處空缺崩塌，又在將傾之際，被莫闌以一己之力挽回。
他從未如此狼狽，神色卻依舊冷靜，一面安撫仍舊留在陣中的修士，一面傳音給莫棲遲，要她將那些祟化的族人先控制住。
莫棲遲便掙紮著爬起，然而懸在她上方的枝條卻驟然旋繞，擰作一柄木劍，從背部穿過她的胸膛，將她釘回了地上。
鮮血四濺。
莫闌：“棲遲！”
莫棲遲想說自己沒事，沒有傷到要害，卻因再度起身的動作太急，內腑撕裂，無法自抑地吐出了大口大口的鮮血。
那血量觸目驚心，幾乎要將她一身被塵埃漂白的衣衫再染作紅衣。
她暈了暈，雙目發黑地給自己點了止血緩傷的穴位。
剛恢覆聽覺，就聽到上方傳來莫闌的聲音。
“……南溟的那些凡人，到底和你有什麽關系？”
在這一刻，莫闌近乎茫然地問燭昭。
“你真的要為了他們，連你的血脈都不放過嗎？”
許是死亡將近，高築的冷硬心墻無可避免地軟弱下來。
燭昭的氣息微微一滯。
在這一剎，空中的裂隙驟然張大，意味著莫闌操縱的陣法重新占據了上風。
緩過一口氣來的莫棲遲捕捉到燭昭的破綻，意識到這是殺掉玄嬰獸的最後的機會。
看著周圍生不如死的族人，又想到仍留在囚室的莫昕澄，莫棲遲在這一刻摒棄了所有來自她自己的心緒，果決地揚手，往自己身上拍了道傳送符。
還有許多族人活著，只要殺掉玄嬰獸，將他們順利送回五方域境之內，以剩下來的這些族人的修為與學識，一定能找出破除詛咒之法，他們就還有救。
至於她……
莫棲遲的身影出現在燭昭上方，手中是從自己胸口拔出的血色木劍，劍身中註滿她的一身髓華。
對不起。
她會以死謝罪。
在這一瞬，力竭的燭昭似乎感應到了什麽，遲鈍地仰頭。
莫棲遲噙著淚光，一劍斬下。
“錚——”
木劍碎作齏粉。
罪魁禍首，是另一道更深厚，更強大，也是莫棲遲最為熟悉的劍意。
莫棲遲捂住震痛的腕骨，腦中一片空白，呆滯地循著劍意來向望去。
只見忽明忽滅的陣法裏，莫闌五指微松，手中那柄曾有中州第一讚譽的長劍墜地。
那雙厲如鷹隼的眼睛已不覆清明，仿佛那出劍阻攔的舉動，不過是他神思混沌時的一時失手。
莫闌身形一晃，扶住額頭，似竭力想要清醒。
卻有瘋長的肉芽，從他的指節破出。
祟化的詛咒，終究還是侵蝕了這位莫氏的宗主。
與此同時，其他修士因祟化而喪失理智，在難以擺脫的巨大痛苦中，來自本能的恨意，悉數指向了當初那個信誓旦旦，要帶他們來境外另辟天地的宗主。
祟化的修士一擁而上，撲到莫闌身上，血肉橫飛。
見狀，莫棲遲叫道：“父親！”
她目眥欲裂，當即將一切都拋到了腦後，飛身就要回到莫闌身邊。
腰間卻倏然一緊。
莫棲遲懵懂低頭，看見纏在自己腰間的一卷獸尾。
玄暗的皮毛，沈銀的鎖鏈，墨青色的尾羽，是莫棲遲此生見過的無與倫比的美麗。
只是那獸尾已如一管空心的琉璃，只餘一層淺表的髓華外殼，很快便要徹底崩碎。
脆弱到，莫棲遲連伸手將它抽開都不忍心。
電光石火間，燭昭收緊長尾，拼盡最後的力氣，將莫棲遲高高舉起——
向那即將徹底愈合的裂隙間，奮力一甩！
眼前的綠雲血海，耳畔的嘶吼悲鳴，都在莫棲遲的世界裏如一場大夢抽離。
最後的一眼裏，在那片血色地獄中。
祟化失控的莫氏宗主，在族人的撕咬啃食下，一步一步，步履蹣跚，行向奄奄一息的玄嬰獸。
卻最終，在離她半寸之遙時，被滿身堆積如山的祟化修士淹沒。
只餘下一截尚且完好指尖，追尋一片永不可得的遙月般，執拗而顫抖地伸出。
而那頭瀕死的玄嬰獸，則用盡最後的力氣——
向後一步。
與那沾滿鮮血的指尖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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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森林外圍, 莫棲遲甫一落地，便感知到附近的明處暗處、所見未見，已有數百名莫氏修士嚴陣以待, 數量之密, 可謂天羅地網，無處不在。
但明面上, 只有她和莫闌以及十數名實力超群的修士進入森林。
一行人穿行在蓊郁蔥蘢的林葉間，逐步向那道裂隙所在之處接近。
半炷香後, 木葉蒼蒼的視野盡頭處，出現了那道懸空的裂隙，以及守在裂隙之畔的玄嬰獸。
玄嬰獸方才進行完一輪對裂隙的修覆, 此刻眉眼間疲態明顯, 然而聞聲望見他們後，她並不露怯，也並不意外。
有數名修士打頭陣上前, 玄嬰獸長尾一掃，罡風凜冽，離她最近的修士霎時被震退數丈。
這些修士交換了個眼神, 退居兩側, 垂下眼眸。
莫棲遲知道這幾人在做什麽，他們通過方才的近身試探，確認了玄嬰獸所在的方位, 此刻正密音向潛伏在暗處準備結陣的修士告知訊息。
萬事俱備，莫闌道：“棲遲，動手。”
莫棲遲拔劍而來的瞬間，燭昭怔了怔。
旋即她明白過來，朝莫闌投去一眼。
那是不可置信的神情, 卻遠比不可置信更淡。
像是早就對這個人的底線不抱任何期待，所以即便反應過來他在利用自己的孩子，也知道是他能幹出來的喪盡天良之事，因而不過分意外。
遵照先前無數次縝密預演的那般，莫氏修士齊齊結陣，光白的鎖鏈迅速將莫棲遲與玄嬰獸困鎖其間。
這是莫氏以舉族之力為圍剿燭昭設計的陣法。
陣法共計三道陣眼，一道卸其鎖鏈，一道收割尾羽，一道將玄嬰獸放血。
莫棲遲所要做的，便是步步緊逼，與玄嬰獸纏鬥，不給她逃離陣法的機會，最好能直接將其生擒，死死按在陣法中接受剝削。
出乎意料地，整個過程遠比莫棲遲想象的要順利得多。
燭昭不知是有心無力，還是根本不願對她動手，只一味躲閃退避，試圖尋找陣法的漏洞。
她找到了。
結陣的修士中，忽有一人渾身扭曲，筋絡暴起抽搐，血淋淋的肉瘤從口中吐出。
那修士直挺挺地倒下時，燭昭飛身而去，獸瞳盯緊了那道缺口。
然而有暗處備陣的修士飛身而上，先她一步填補上那道空缺，陣法再度成形，牢不可破。
莫氏早就料到會有修士在結陣過程中祟化，因而在設計陣法之初，就預留了許多以備不時之需的修士。
見狀，燭昭頓了頓。
似乎預料到了某種結局，玄嬰獸倏然停下了所有動作。
她轉過身，遙遙望了眼那道空中的裂隙。
那道原本已快要徹底修覆的裂隙，此刻卻因以她為祭品的陣法，再度一寸寸地撕裂張大。
一如兩百年前，被那裹纏著千百萬南溟凡人的太虛絡生生撐裂。
莫棲遲停在燭昭三步之外，握緊劍柄，一刻不敢松懈地盯著燭昭的一舉一動。
她看見燭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面上有心事未竟的苦澀，也有無可奈何的釋然。
玄嬰獸闔起眼睛，抽離身體的游絲剎那加快，悍然沖破陣法的束縛，近乎是奔湧著匯集向那道裂隙。
莫闌斷然喝令：“棲遲，攔下……”
他的聲音卻被其他修士的驚叫蓋過：“什麽動靜？”
“什麽東西在靠近？！”
從玄嬰獸合眸的那一刻起，便有一襲“沙沙沙沙”的異響，滲進了陣法運轉的轟鳴聲中。
也無法苛責這名修士驚慌失措，因為這異響越來越聒噪的同時，眾人能夠清晰地感應到，他們身周的靈髓無端開始急遽衰減。
仿佛有一頭無形又龐大的怪物突然蘇醒，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張開巨口，不知饜足地吞噬天地間的靈髓。
然而此時此刻，靈髓就相當於這些修士的生命。
莫棲遲自然也感受到了周遭靈髓的異樣，體內的髓華不可避免地動蕩起來，連帶思緒也變得混沌遲滯。
她看向燭昭，喃喃道：“你做了什麽？靈髓怎麽會突然……”
燭昭沒有回應她。
望著玄嬰獸漸如蟬翼透薄的身體，莫棲遲猝然驚醒，強忍身體中的脹痛，再度提劍上前，企圖阻止燭昭繼續修覆裂隙。
然而這一回，燭昭不再退讓。
比莫闌還要渾厚的髓華磅礴蕩開，凝作一柄流光箭矢，攜以千鈞之力，隕星般疾掣而出。
莫棲遲閃避不及，橫劍格擋，卻在箭尖觸及劍身的剎那，暗道不好。
莫氏計劃周密，有擅於運數的修士根據莫闌和燭昭交手的描述，推算出了燭昭如今的修為深淺。
莫棲遲可以斷定，燭昭在這一擊裏，傾註了自己的所有髓華。
她沒有給自己留下這一擊結束後的退路。
長劍在身前碎裂，箭矢貫穿莫棲遲的肩胛，無法抗拒的力量帶著她疾速下墜，狠狠斜撞進下方密密的叢林。
後背的悶痛一重接著一重，莫棲遲不知道自己生生撞斷了多少棵樹木，總之當她終於摔落在地，暈頭轉向地感受了下自己背後的狀況後，不禁有點苦中作樂地想，她可以在地上爬來爬去，扮演一只巨大的刺猬了。
穿透肩部的光矢消散，燭昭的髓華散入虛空化為無主的靈髓，卻並未散遠，反而如一泓靈髓浩瀚的湖泊，無聲無形地將莫棲遲包裹其中。
只是當時的莫棲遲，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好不容易能動彈了，莫棲遲脖頸緊繃，艱難地仰起頭，卻來不及看清裂隙之畔的情況，便因不可思議的一幕而楞住。
血水模糊的眼眸瞠大，倒映出前方一縱被她撞倒的“樹木”。
那些樹木被莫棲遲撞得從土壤裏翻出，卻沒有根系，形如一條條倒垂下來的棕色手臂，末端長滿蒼綠色的葉片，淩亂地拖曳在地面上。
原來不知從何時起，這片地界便不再是純粹的森林。
許多她一直以為的樹幹，實則是無數斜斜下垂的碩大枝條。
而這些數以萬計的枝條，這片無邊無垠的墨綠雲海，循著枝條的來處望去，竟然似乎全部來源於同一方向的同一棵樹木。
莫棲遲震駭不已。
究竟是什麽樣的樹木，能長到這般巨大？
這棵樹木又為何要隱匿在這片森林裏，假裝與之一體，不肯讓人察覺？
與此同時，莫氏的修士也找到了那片“沙沙”聲的源頭，正是所有枝條匯集的中心，是那一棵突然開始瘋狂生長的參天樹木。
那樹木卻並非縱向生長，而是橫向侵襲，樹枝如蛇，葉如蟻潮，千重萬重蜿蜒而來，又在陣法附近泛濫膨脹，轉眼之間，地面已無可落足之處。
從外觀來看，那分明只是尋常的樹木枝葉，可那蔓延滋長的迅猛勢頭，又仿佛同包圍的莫氏修士有血海深仇，不將他們吞沒殆盡不罷休。
陣法中負隅頑抗殊死一搏的玄嬰獸，四面八方莫名急遽衰弱退減的靈髓，以及這不知從何處而來的氣勢洶洶的詭異樹木……
三方高壓之下，原本抱有必勝之念的莫氏修士無不心神俱震，祟化的詛咒霎時趁虛而入。
陣法中原本只是偶有修士祟化，此刻卻是從一個接一個，逐漸變成同時兩三個，七八個……祟化的進程，幾乎要與他們身上肉瘤的增殖速度無異。
那些肉瘤如寄生在體外的器官，表面爬滿猙獰鼓脹的血管，毫無節律地暴躁跳動，直至崩裂出血，而血管間凡有空隙之處，就有紅白的肉芽掙出，迅速發育成新的肉瘤，不死不滅不停。
到了最後，有些祟化嚴重的修士，已經分不清是人身上長滿了肉瘤，還是一團蠕動的肉瘤上長了一個生死不能的人。
陣法崩潰在即，但仍有修士在咬牙硬撐，莫闌更是一心多用，分化髓華頂上祟化修士的位置。
大概是因為他們看得出來，陣法中的那頭玄嬰獸也是強弩之末。
只要再撐一會兒，說不定就有奇跡出現……
“啊——！”
聲聲慘叫。
卻不是來自祟化的修士，而是來自尚在陣法中盡職的修士。
那些他們曾經朝夕相處的族人，那些他們的至親至愛，此刻已經祟化墮落成了嗜血的怪物，攀附在他們的身上，啃食他們的脖頸，生啖他們的骨肉，吮吸他們的血液。
他們面目扭曲，寫滿泣血的痛苦，因自身遭到的傷害而痛苦，也因眼睜睜看著族人淪落至此而痛苦。
只是不知他們是否有一刻想起，兩百年前，那些太虛絡中的凡人，也露出過與他們此時此刻相同的神情。
如今，或許正是天道輪回，孽力回饋。
隨著一名名修士跌落雲霄，陣法也一處處空缺崩塌，又在將傾之際，被莫闌以一己之力挽回。
他從未如此狼狽，神色卻依舊冷靜，一面安撫仍舊留在陣中的修士，一面傳音給莫棲遲，要她將那些祟化的族人先控制住。
莫棲遲便掙紮著爬起，然而懸在她上方的枝條卻驟然旋繞，擰作一柄木劍，從背部穿過她的胸膛，將她釘回了地上。
鮮血四濺。
莫闌：“棲遲！”
莫棲遲想說自己沒事，沒有傷到要害，卻因再度起身的動作太急，內腑撕裂，無法自抑地吐出了大口大口的鮮血。
那血量觸目驚心，幾乎要將她一身被塵埃漂白的衣衫再染作紅衣。
她暈了暈，雙目發黑地給自己點了止血緩傷的穴位。
剛恢覆聽覺，就聽到上方傳來莫闌的聲音。
“……南溟的那些凡人，到底和你有什麽關系？”
在這一刻，莫闌近乎茫然地問燭昭。
“你真的要為了他們，連你的血脈都不放過嗎？”
許是死亡將近，高築的冷硬心墻無可避免地軟弱下來。
燭昭的氣息微微一滯。
在這一剎，空中的裂隙驟然張大，意味著莫闌操縱的陣法重新占據了上風。
緩過一口氣來的莫棲遲捕捉到燭昭的破綻，意識到這是殺掉玄嬰獸的最後的機會。
看著周圍生不如死的族人，又想到仍留在囚室的莫昕澄，莫棲遲在這一刻摒棄了所有來自她自己的心緒，果決地揚手，往自己身上拍了道傳送符。
還有許多族人活著，只要殺掉玄嬰獸，將他們順利送回五方域境之內，以剩下來的這些族人的修為與學識，一定能找出破除詛咒之法，他們就還有救。
至於她……
莫棲遲的身影出現在燭昭上方，手中是從自己胸口拔出的血色木劍，劍身中註滿她的一身髓華。
對不起。
她會以死謝罪。
在這一瞬，力竭的燭昭似乎感應到了什麽，遲鈍地仰頭。
莫棲遲噙著淚光，一劍斬下。
“錚——”
木劍碎作齏粉。
罪魁禍首，是另一道更深厚，更強大，也是莫棲遲最為熟悉的劍意。
莫棲遲捂住震痛的腕骨，腦中一片空白，呆滯地循著劍意來向望去。
只見忽明忽滅的陣法裏，莫闌五指微松，手中那柄曾有中州第一讚譽的長劍墜地。
那雙厲如鷹隼的眼睛已不覆清明，仿佛那出劍阻攔的舉動，不過是他神思混沌時的一時失手。
莫闌身形一晃，扶住額頭，似竭力想要清醒。
卻有瘋長的肉芽，從他的指節破出。
祟化的詛咒，終究還是侵蝕了這位莫氏的宗主。
與此同時，其他修士因祟化而喪失理智，在難以擺脫的巨大痛苦中，來自本能的恨意，悉數指向了當初那個信誓旦旦，要帶他們來境外另辟天地的宗主。
祟化的修士一擁而上，撲到莫闌身上，血肉橫飛。
見狀，莫棲遲叫道：“父親！”
她目眥欲裂，當即將一切都拋到了腦後，飛身就要回到莫闌身邊。
腰間卻倏然一緊。
莫棲遲懵懂低頭，看見纏在自己腰間的一卷獸尾。
玄暗的皮毛，沈銀的鎖鏈，墨青色的尾羽，是莫棲遲此生見過的無與倫比的美麗。
只是那獸尾已如一管空心的琉璃，只餘一層淺表的髓華外殼，很快便要徹底崩碎。
脆弱到，莫棲遲連伸手將它抽開都不忍心。
電光石火間，燭昭收緊長尾，拼盡最後的力氣，將莫棲遲高高舉起——
向那即將徹底愈合的裂隙間，奮力一甩！
眼前的綠雲血海，耳畔的嘶吼悲鳴，都在莫棲遲的世界裏如一場大夢抽離。
最後的一眼裏，在那片血色地獄中。
祟化失控的莫氏宗主，在族人的撕咬啃食下，一步一步，步履蹣跚，行向奄奄一息的玄嬰獸。
卻最終，在離她半寸之遙時，被滿身堆積如山的祟化修士淹沒。
只餘下一截尚且完好指尖，追尋一片永不可得的遙月般，執拗而顫抖地伸出。
而那頭瀕死的玄嬰獸，則用盡最後的力氣——
向後一步。
與那沾滿鮮血的指尖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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