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裂隙（上） 你一定會來接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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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裂隙（上） 你一定會來接我的……
莫闌如莫棲遲所願。
兩個時辰後, 莫棲遲在一間偏僻寂靜的囚室中見到了莫昕澄。
與莫棲遲想象的備受折磨的場景不同，推門而入時，莫昕澄正坐在一只案幾旁, 案上各式各樣的法寶古籍堆得滿當。
他低著頭, 指尖微光閃爍，應是正在使用某種可以讀取書中文字的術法。
由此看來, 失去一雙眼睛，對於莫昕澄的修煉似乎並無阻擾。
聽到門口的動靜, 莫昕澄轉過頭來。
他雙目蒙著白緞，神態安靜平和，除了更清臒了些, 並無其他異狀。
“阿姐, 不要難過。”
莫棲遲還沒來得及開口，莫昕澄便如此說道。
即便不用雙眼，他也認出了來者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姐。
莫昕澄撐膝起身, 莫棲遲下意識要去扶他，卻見後者頗為自若地從案幾後轉出，一路輕巧避開散亂在地的眾多法寶, 毫無阻礙地來到了她的面前。
站定後, 莫昕澄露出一抹笑來，宛如炫耀新本領的稚童，輕快地道：“阿姐, 你瞧見了嗎？一雙眼睛而已，不妨事的。”
莫棲遲於是明白，莫昕澄方才是用行動告訴她，即便再無法視物，他也能與常人無異, 他自己不在意，也叫她不要在意。
可是……
莫棲遲啞聲道：“可是，你才十六歲……”
修士的生命本就漫長，若無意外，甚至能夠與天同壽。
從今往後，眼前的少年人會錯失多少美景，又會錯過多少想要去看的人。
莫棲遲無力把話說全，但莫昕澄已然明了她的痛惜。
於是他認真地，仿佛今生今世永遠不會後悔地道：“我已經見過了阿姐，這世上再不會有別的什麽值得我去看的了。”
莫棲遲喉頭一哽，無聲反駁地搖頭。
他不該如此篤定的。
誰能在十幾歲的年紀，就斷言這一生會怎樣呢？
莫昕澄擡手，輕撫莫棲遲的臉頰，拭去她眼角未及落下的淚水。
“只要阿姐不拋下我，”他道，“便沒什麽可惜。”
“阿姐，你之後會很辛苦，我會聽父親的話，好好幫助你的。”
顯然，莫闌已經將籌謀的事情告訴了莫昕澄。
莫棲遲知道他有意岔開話題，也知事已至此，哭哭啼啼毫無意義，便深吸口氣，強行壓下淚意。
同時，心中也有了決斷。
莫棲遲走向莫昕澄方才所伏的案幾，語氣恢覆如常：“昕澄，你最近在學什麽？”
莫昕澄跟在她身後，微笑著一指案上的手記：“攝魂術。”
莫棲遲一怔。
她低頭，望著那滿頁細密繁瑣的文字，是連她讀來也覺晦澀難懂的深奧，而且看得久了，便覺氣息不勻，髓華震蕩，竟是受到反噬的預兆。
莫棲遲匆忙移開目光，原本平覆下去的心緒又再度起伏。
靜默須臾，她道：“昕澄，你是如何習得此術？”
莫昕澄並不瞞她：“自是向那位莫氏唯一的魂修所習。”
攝魂術，可攫掠他人元魂，以己代之，是萬中無一的至邪之術。
凡敢修煉者，相當於半只腳踏入了走火入魔的死局。
因此，就連莫氏，也僅僅只有一位魂修。
而這位魂修活著，也是時而清醒，與常人無異；時而混沌瘋癲，形似發狂的野獸，因而連回春谷的暗牢都容不下他，常年被莫闌囚禁在宗門後山的巖洞深處，防止他陷入反噬時暴起傷人。
莫棲遲不免擔憂道：“那位魂修有沒有傷到你？你……”
莫昕澄搖了搖頭，淺淺笑說：“那魂修即將墮入祟化，命不久矣，反而回光返照，清醒的時候居多，阿姐大可放心。”
莫棲遲想說“居多”終究不是“全部”，正要提議下次他再去後山時她一道陪同前往，卻見莫昕澄忽然對著門口監視的修士緩緩擡起了手。
他五指隔空虛虛一攏，那名修士便身形一晃，有些僵硬地轉過頭來，表情空洞茫然，行屍走肉般來到二人的面前，恭聲詢問：“少主有何吩咐？”
莫昕澄偏頭對莫棲遲道：“阿姐真的不必憂心，我的攝魂術雖未臻大成，但已有自保之力，倘若那魂修失控，我大可如此以攝魂術反制，他傷不到我的。”
又對那修士道：“沒事了，回去吧。”
那修士恍惚頷首，退回了原處。
甫一站定，他面上神色一變，疑惑地捏了捏眉心，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何突然走了神，觀其懵懂神色，他明顯對自己方才從姐弟二人面前走了一通全無所知。
“……”
默然良久，莫棲遲語氣覆雜地道：“昕澄，你真的很厲害……”
莫棲遲沒有說下去，歸笙卻聽到了她心底的未盡之語：
父親不該選她的。
換昕澄來，肯定會做得比她好上百倍。
之所以沒說出口，是因為就連莫棲遲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為昕澄而感到惋惜，還是卑劣地想要逃避莫闌壓到她肩上的重擔。
魂魄仿佛受到鞭刑，莫棲遲無法再在這裏待下去，更無法再面對莫昕澄一如往常的笑容。
她強作鎮定地向莫昕澄辭別，叮囑他萬事要以身體為先，莫昕澄雖有些不舍，卻也知道莫棲遲心緒不寧，含笑應是，並不強留。
莫棲遲匆匆走出囚室，到了門口，腳步倏然一頓。
莫昕澄在後頭道：“阿姐，怎麽了？”
莫棲遲下意識道：“我怎麽感覺……”
她環顧囚室外森綠幽然的天地，遲疑地道：“門口的草木，似乎比我方才來時……要更茂盛了些？”
不待莫昕澄答話，她便猛地想起：昕澄已經看不到了。
她才要開口補救，就聽莫昕澄道：“是這樣嗎？”
卻不是對莫棲遲詢問，而是在問她身旁那名監視的修士。
再中攝魂術的修士擡起失神的眼睛，木然掃過囚室外的一草一木。
半晌，他道：“看不出來。”
莫昕澄：“廢物。”
攝魂術猝然收緊，那修士頓時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莫棲遲一驚：“昕澄，你……”
卻在看清那修士背上的肉瘤時，震愕噤聲。
莫昕澄額頭沁了一層汗，弱聲道：“阿姐，如果我沒有感受錯的話，他已經墮入祟化了，我控制不了他太久，你趕快把他帶到父親那裏去吧。”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莫棲遲只得先將疑慮拋諸腦後，擒住祟化的修士，飛身趕往醫修地界，來到暗牢前的莫闌身邊。
莫闌見到她手裏失控的修士，眼也不眨，一劍將其湮為灰燼。
他如那名醫修所願，給他們一個解脫。
然而肉瘤不死不滅，如此，只不過讓祟化的修士暫時消失。
那些隨風而逝的飛屑，遲早有天會在某處聚攏，再度將這名祟化的修士拼湊重生，只是會變成一副沒有意識的怪物形態。
所以，時間才更加緊迫。
莫闌看向莫棲遲：“見過昕澄了？”
莫棲遲抿唇不語。
雖然心中已有決定，但她一時仍舊不知該如何面對莫闌。
莫闌太了解她，即便她閉口不言，也知道她做出了怎樣的選擇。
“很好。”
他道：“那麽，你就學著我方才那除祟的一式……”
“給這些劍陣裏的族人，一個痛快吧。”
莫棲遲來前就已經預料到了這個考驗。
考驗她是否誠心，是否只是為了莫昕澄的安危，一時虛與委蛇。
莫闌知道，只有讓她的手上也沾上鮮血，她才會用這只手揮劍到底。
莫棲遲並不多言，催劍出鞘，面向暗牢。
全程，她都沒有去看那些修士依舊隱含希望的神情。
一炷香後，劍意休止。
莫棲遲手收劍入鞘，不住喘息，面色呈現紙一般的煞白。
看了眼牢中景象，莫闌平靜地問：“為何不像我剛才那樣，將它們湮滅成灰？為什麽給它們機會，讓它們這麽快就恢覆成怪物？”
如今的暗牢中，那些修士依舊還在，是不死不滅的肉瘤重新聚攏成人形，只是被斬殺過一次後，他們那點殘存的意識已經消失了。
莫棲遲冷靜地答：“只要將他們控制住就可以了，如果後續找到能解除祟化的方法，或許還可以……”
莫闌寒聲道：“你就這麽自信不會有人闖入此處，看到它們這副模樣後走漏風聲，引起整個莫氏恐慌，影響到籌謀的進行麽？”
莫棲遲面無表情，冷淡反詰：“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一直這樣遮遮掩掩，會直接帶其他族人來到這裏，親眼見證祟化的後果，並且告訴他們，如果不齊心協力，合力擒住森林中的玄嬰獸，讓莫氏回到五方域境的話，他們每個人都會淪落到這種下場。”
“只有將沒有退路的真相告知，才能讓他們死心塌地，或者說，別無選擇地往前走。”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換作以往的你，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所以我早就想問了，父親。”
她擡眼，雙眸利劍般指向莫闌。
“你壓著這件事情，究竟是在為莫氏著想，還是別有顧慮？”
莫闌看她片刻，道：“除了最後一句揣測，別的你說得都對。”
莫棲遲嘴角一扯，懶得和他爭辯。
之後，莫闌便如莫棲遲所言，將真相告訴了所有莫氏修士。
結果也如莫棲遲所料，最初的惶恐無措過後，眾人很快心向一處，誓要攥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緊鑼密鼓的籌備中，敲定動手的日期到來了。
之所以選定今日，是因為今日是燭昭修覆裂隙的日期。
自從得知燭昭在修覆裂隙，莫闌便派了有遠視術法的修士暗中監視，觀察出了燭昭修覆裂隙的規律。
每半月修覆一次，且當日她會耗盡髓華，狀態極度虛弱，是絕佳的下手時機。
當日一早，莫氏修士便按先前定好的計劃傾巢而出，最後動身的是莫棲遲和莫闌，以及後者的幾個心腹。
莫棲遲踏上劍身，道：“你們先走，我去接昕澄。”
莫闌卻道：“昕澄不必跟去。”
莫棲遲愕然，語氣近乎失控：“為什麽？！”
莫闌皺眉，似是不滿她一遇上莫昕澄的事就方寸大亂，但眼下時間緊迫，顯然不是訓話的良機。
他耐著性子，淡聲道：“修士隨時有可能祟化，昕澄面單獨對一兩個或許能夠自保，但在混亂的戰局中，他很快就會因虛弱而力竭，卻無人能分神保護他，他會成為祟化修士果腹的首選……讓他留下，才是保護他。”
“你不必擔心昕澄趕不及，我這裏有一樣傳送法寶，能將昕澄瞬間帶到我們的身邊……只不過，法寶的啟用機關在我手裏。”
“至於最後法寶是否能成功啟動，”莫闌道，“還要看你今日的表現。”
莫棲遲死死盯著他：“僅僅如此？”
莫闌：“當然。”
莫棲遲冷笑：“你當我看不出呢，你就是怕我臨陣反悔，拿昕澄威脅我呢。”
莫闌並不反駁，遞出那樣法寶：“你去把法寶遞給他吧，不要耽誤太久。”
莫棲遲劈手奪過，轉身就走，五名監視的修士緊隨其後。
來到囚室，外部的蒼翠木葉已泛濫成一片綠色的海洋，莫棲遲很是費了一番功夫才進去。
真不知道這是何種樹木的葉子，怎麽這麽能長。
莫棲遲無意識地想，假以時日，這些木葉絕對能把整個莫氏吞入樹蔭之下。
莫昕澄也知道今日是莫氏動身的日子，莫棲遲來時，他正坐在榻邊，穿戴齊整，兩手搭在膝上，身姿端端正正，似乎早就在等莫棲遲來接自己。
莫棲遲鼻尖一酸，一聲“昕澄”卡在喉嚨裏。
莫昕澄聽到動靜，站了起來，笑著喚她：“阿姐，你……”
他頓了一下，若有所感，笑容微頓：“阿姐，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莫棲遲唇動了動。
其他修士皆已動身，她不能耽誤太久。
她一咬牙，上前兩步，握住莫昕澄的手，不作停頓，一口氣將莫闌的話覆述給他。
沒有任何間歇，莫棲遲在話末鄭重地承諾：“別怕，阿姐一定會順利完成任務，很快就會啟動法寶來接你。”
又勾住莫昕澄的小指，搖了搖，道：“一言為定。”
“……”
自從被莫闌剜去雙眼，再到被囚禁在這偏僻的囚室，莫昕澄始終沒在莫棲遲眼前展露過一絲一毫的負面情緒，有時候都讓歸笙不禁懷疑他是個為莫棲遲而活的假人。
然而此時此刻，當他聽到自己無法與莫棲遲一同離開，且姐弟二人彼此心照不宣，此事若敗，那就是生離死別，眼下即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莫昕澄淚水如麻。
驚惶，不舍，害怕……出現在莫昕澄面上的每一種情緒都鮮血淋漓，都讓莫棲遲心如刀絞。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打暈後面那五名修士，直接強行把莫昕澄帶去與族人會合。
可是她也知道，莫闌的那些話並非空口無憑，在場若有修士祟化，身體羸弱的昕澄定是他們攻擊的首選，而她有任務在身，極有可能顧不上他。
正當莫棲遲糾結得快要崩潰之際，莫昕澄先一步松開了莫棲遲的衣袖。
他退了兩步，跌坐回榻邊，乖巧到讓人心碎地點了下頭。
被淚水打濕的白緞掉落，他擡起那對空洞漆黑的眼眶，卻再也無法倒映出莫棲遲的身影。
“沒事的，阿姐，你過去吧……我等你。”
他抽噎著，卻篤定地道：“我相信你，你一定會來接我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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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闌如莫棲遲所願。
兩個時辰後, 莫棲遲在一間偏僻寂靜的囚室中見到了莫昕澄。
與莫棲遲想象的備受折磨的場景不同，推門而入時，莫昕澄正坐在一只案幾旁, 案上各式各樣的法寶古籍堆得滿當。
他低著頭, 指尖微光閃爍，應是正在使用某種可以讀取書中文字的術法。
由此看來, 失去一雙眼睛，對於莫昕澄的修煉似乎並無阻擾。
聽到門口的動靜, 莫昕澄轉過頭來。
他雙目蒙著白緞，神態安靜平和，除了更清臒了些, 並無其他異狀。
“阿姐, 不要難過。”
莫棲遲還沒來得及開口，莫昕澄便如此說道。
即便不用雙眼，他也認出了來者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姐。
莫昕澄撐膝起身, 莫棲遲下意識要去扶他，卻見後者頗為自若地從案幾後轉出，一路輕巧避開散亂在地的眾多法寶, 毫無阻礙地來到了她的面前。
站定後, 莫昕澄露出一抹笑來，宛如炫耀新本領的稚童，輕快地道：“阿姐, 你瞧見了嗎？一雙眼睛而已，不妨事的。”
莫棲遲於是明白，莫昕澄方才是用行動告訴她，即便再無法視物，他也能與常人無異, 他自己不在意，也叫她不要在意。
可是……
莫棲遲啞聲道：“可是，你才十六歲……”
修士的生命本就漫長，若無意外，甚至能夠與天同壽。
從今往後，眼前的少年人會錯失多少美景，又會錯過多少想要去看的人。
莫棲遲無力把話說全，但莫昕澄已然明了她的痛惜。
於是他認真地，仿佛今生今世永遠不會後悔地道：“我已經見過了阿姐，這世上再不會有別的什麽值得我去看的了。”
莫棲遲喉頭一哽，無聲反駁地搖頭。
他不該如此篤定的。
誰能在十幾歲的年紀，就斷言這一生會怎樣呢？
莫昕澄擡手，輕撫莫棲遲的臉頰，拭去她眼角未及落下的淚水。
“只要阿姐不拋下我，”他道，“便沒什麽可惜。”
“阿姐，你之後會很辛苦，我會聽父親的話，好好幫助你的。”
顯然，莫闌已經將籌謀的事情告訴了莫昕澄。
莫棲遲知道他有意岔開話題，也知事已至此，哭哭啼啼毫無意義，便深吸口氣，強行壓下淚意。
同時，心中也有了決斷。
莫棲遲走向莫昕澄方才所伏的案幾，語氣恢覆如常：“昕澄，你最近在學什麽？”
莫昕澄跟在她身後，微笑著一指案上的手記：“攝魂術。”
莫棲遲一怔。
她低頭，望著那滿頁細密繁瑣的文字，是連她讀來也覺晦澀難懂的深奧，而且看得久了，便覺氣息不勻，髓華震蕩，竟是受到反噬的預兆。
莫棲遲匆忙移開目光，原本平覆下去的心緒又再度起伏。
靜默須臾，她道：“昕澄，你是如何習得此術？”
莫昕澄並不瞞她：“自是向那位莫氏唯一的魂修所習。”
攝魂術，可攫掠他人元魂，以己代之，是萬中無一的至邪之術。
凡敢修煉者，相當於半只腳踏入了走火入魔的死局。
因此，就連莫氏，也僅僅只有一位魂修。
而這位魂修活著，也是時而清醒，與常人無異；時而混沌瘋癲，形似發狂的野獸，因而連回春谷的暗牢都容不下他，常年被莫闌囚禁在宗門後山的巖洞深處，防止他陷入反噬時暴起傷人。
莫棲遲不免擔憂道：“那位魂修有沒有傷到你？你……”
莫昕澄搖了搖頭，淺淺笑說：“那魂修即將墮入祟化，命不久矣，反而回光返照，清醒的時候居多，阿姐大可放心。”
莫棲遲想說“居多”終究不是“全部”，正要提議下次他再去後山時她一道陪同前往，卻見莫昕澄忽然對著門口監視的修士緩緩擡起了手。
他五指隔空虛虛一攏，那名修士便身形一晃，有些僵硬地轉過頭來，表情空洞茫然，行屍走肉般來到二人的面前，恭聲詢問：“少主有何吩咐？”
莫昕澄偏頭對莫棲遲道：“阿姐真的不必憂心，我的攝魂術雖未臻大成，但已有自保之力，倘若那魂修失控，我大可如此以攝魂術反制，他傷不到我的。”
又對那修士道：“沒事了，回去吧。”
那修士恍惚頷首，退回了原處。
甫一站定，他面上神色一變，疑惑地捏了捏眉心，像是不明白自己為何突然走了神，觀其懵懂神色，他明顯對自己方才從姐弟二人面前走了一通全無所知。
“……”
默然良久，莫棲遲語氣覆雜地道：“昕澄，你真的很厲害……”
莫棲遲沒有說下去，歸笙卻聽到了她心底的未盡之語：
父親不該選她的。
換昕澄來，肯定會做得比她好上百倍。
之所以沒說出口，是因為就連莫棲遲自己也不知道，她究竟是真的為昕澄而感到惋惜，還是卑劣地想要逃避莫闌壓到她肩上的重擔。
魂魄仿佛受到鞭刑，莫棲遲無法再在這裏待下去，更無法再面對莫昕澄一如往常的笑容。
她強作鎮定地向莫昕澄辭別，叮囑他萬事要以身體為先，莫昕澄雖有些不舍，卻也知道莫棲遲心緒不寧，含笑應是，並不強留。
莫棲遲匆匆走出囚室，到了門口，腳步倏然一頓。
莫昕澄在後頭道：“阿姐，怎麽了？”
莫棲遲下意識道：“我怎麽感覺……”
她環顧囚室外森綠幽然的天地，遲疑地道：“門口的草木，似乎比我方才來時……要更茂盛了些？”
不待莫昕澄答話，她便猛地想起：昕澄已經看不到了。
她才要開口補救，就聽莫昕澄道：“是這樣嗎？”
卻不是對莫棲遲詢問，而是在問她身旁那名監視的修士。
再中攝魂術的修士擡起失神的眼睛，木然掃過囚室外的一草一木。
半晌，他道：“看不出來。”
莫昕澄：“廢物。”
攝魂術猝然收緊，那修士頓時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莫棲遲一驚：“昕澄，你……”
卻在看清那修士背上的肉瘤時，震愕噤聲。
莫昕澄額頭沁了一層汗，弱聲道：“阿姐，如果我沒有感受錯的話，他已經墮入祟化了，我控制不了他太久，你趕快把他帶到父親那裏去吧。”
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莫棲遲只得先將疑慮拋諸腦後，擒住祟化的修士，飛身趕往醫修地界，來到暗牢前的莫闌身邊。
莫闌見到她手裏失控的修士，眼也不眨，一劍將其湮為灰燼。
他如那名醫修所願，給他們一個解脫。
然而肉瘤不死不滅，如此，只不過讓祟化的修士暫時消失。
那些隨風而逝的飛屑，遲早有天會在某處聚攏，再度將這名祟化的修士拼湊重生，只是會變成一副沒有意識的怪物形態。
所以，時間才更加緊迫。
莫闌看向莫棲遲：“見過昕澄了？”
莫棲遲抿唇不語。
雖然心中已有決定，但她一時仍舊不知該如何面對莫闌。
莫闌太了解她，即便她閉口不言，也知道她做出了怎樣的選擇。
“很好。”
他道：“那麽，你就學著我方才那除祟的一式……”
“給這些劍陣裏的族人，一個痛快吧。”
莫棲遲來前就已經預料到了這個考驗。
考驗她是否誠心，是否只是為了莫昕澄的安危，一時虛與委蛇。
莫闌知道，只有讓她的手上也沾上鮮血，她才會用這只手揮劍到底。
莫棲遲並不多言，催劍出鞘，面向暗牢。
全程，她都沒有去看那些修士依舊隱含希望的神情。
一炷香後，劍意休止。
莫棲遲手收劍入鞘，不住喘息，面色呈現紙一般的煞白。
看了眼牢中景象，莫闌平靜地問：“為何不像我剛才那樣，將它們湮滅成灰？為什麽給它們機會，讓它們這麽快就恢覆成怪物？”
如今的暗牢中，那些修士依舊還在，是不死不滅的肉瘤重新聚攏成人形，只是被斬殺過一次後，他們那點殘存的意識已經消失了。
莫棲遲冷靜地答：“只要將他們控制住就可以了，如果後續找到能解除祟化的方法，或許還可以……”
莫闌寒聲道：“你就這麽自信不會有人闖入此處，看到它們這副模樣後走漏風聲，引起整個莫氏恐慌，影響到籌謀的進行麽？”
莫棲遲面無表情，冷淡反詰：“如果是我的話，我不會一直這樣遮遮掩掩，會直接帶其他族人來到這裏，親眼見證祟化的後果，並且告訴他們，如果不齊心協力，合力擒住森林中的玄嬰獸，讓莫氏回到五方域境的話，他們每個人都會淪落到這種下場。”
“只有將沒有退路的真相告知，才能讓他們死心塌地，或者說，別無選擇地往前走。”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換作以往的你，不可能想不到這一點……所以我早就想問了，父親。”
她擡眼，雙眸利劍般指向莫闌。
“你壓著這件事情，究竟是在為莫氏著想，還是別有顧慮？”
莫闌看她片刻，道：“除了最後一句揣測，別的你說得都對。”
莫棲遲嘴角一扯，懶得和他爭辯。
之後，莫闌便如莫棲遲所言，將真相告訴了所有莫氏修士。
結果也如莫棲遲所料，最初的惶恐無措過後，眾人很快心向一處，誓要攥緊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緊鑼密鼓的籌備中，敲定動手的日期到來了。
之所以選定今日，是因為今日是燭昭修覆裂隙的日期。
自從得知燭昭在修覆裂隙，莫闌便派了有遠視術法的修士暗中監視，觀察出了燭昭修覆裂隙的規律。
每半月修覆一次，且當日她會耗盡髓華，狀態極度虛弱，是絕佳的下手時機。
當日一早，莫氏修士便按先前定好的計劃傾巢而出，最後動身的是莫棲遲和莫闌，以及後者的幾個心腹。
莫棲遲踏上劍身，道：“你們先走，我去接昕澄。”
莫闌卻道：“昕澄不必跟去。”
莫棲遲愕然，語氣近乎失控：“為什麽？！”
莫闌皺眉，似是不滿她一遇上莫昕澄的事就方寸大亂，但眼下時間緊迫，顯然不是訓話的良機。
他耐著性子，淡聲道：“修士隨時有可能祟化，昕澄面單獨對一兩個或許能夠自保，但在混亂的戰局中，他很快就會因虛弱而力竭，卻無人能分神保護他，他會成為祟化修士果腹的首選……讓他留下，才是保護他。”
“你不必擔心昕澄趕不及，我這裏有一樣傳送法寶，能將昕澄瞬間帶到我們的身邊……只不過，法寶的啟用機關在我手裏。”
“至於最後法寶是否能成功啟動，”莫闌道，“還要看你今日的表現。”
莫棲遲死死盯著他：“僅僅如此？”
莫闌：“當然。”
莫棲遲冷笑：“你當我看不出呢，你就是怕我臨陣反悔，拿昕澄威脅我呢。”
莫闌並不反駁，遞出那樣法寶：“你去把法寶遞給他吧，不要耽誤太久。”
莫棲遲劈手奪過，轉身就走，五名監視的修士緊隨其後。
來到囚室，外部的蒼翠木葉已泛濫成一片綠色的海洋，莫棲遲很是費了一番功夫才進去。
真不知道這是何種樹木的葉子，怎麽這麽能長。
莫棲遲無意識地想，假以時日，這些木葉絕對能把整個莫氏吞入樹蔭之下。
莫昕澄也知道今日是莫氏動身的日子，莫棲遲來時，他正坐在榻邊，穿戴齊整，兩手搭在膝上，身姿端端正正，似乎早就在等莫棲遲來接自己。
莫棲遲鼻尖一酸，一聲“昕澄”卡在喉嚨裏。
莫昕澄聽到動靜，站了起來，笑著喚她：“阿姐，你……”
他頓了一下，若有所感，笑容微頓：“阿姐，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莫棲遲唇動了動。
其他修士皆已動身，她不能耽誤太久。
她一咬牙，上前兩步，握住莫昕澄的手，不作停頓，一口氣將莫闌的話覆述給他。
沒有任何間歇，莫棲遲在話末鄭重地承諾：“別怕，阿姐一定會順利完成任務，很快就會啟動法寶來接你。”
又勾住莫昕澄的小指，搖了搖，道：“一言為定。”
“……”
自從被莫闌剜去雙眼，再到被囚禁在這偏僻的囚室，莫昕澄始終沒在莫棲遲眼前展露過一絲一毫的負面情緒，有時候都讓歸笙不禁懷疑他是個為莫棲遲而活的假人。
然而此時此刻，當他聽到自己無法與莫棲遲一同離開，且姐弟二人彼此心照不宣，此事若敗，那就是生離死別，眼下即是他們的最後一面。
莫昕澄淚水如麻。
驚惶，不舍，害怕……出現在莫昕澄面上的每一種情緒都鮮血淋漓，都讓莫棲遲心如刀絞。
她甚至在想，要不要打暈後面那五名修士，直接強行把莫昕澄帶去與族人會合。
可是她也知道，莫闌的那些話並非空口無憑，在場若有修士祟化，身體羸弱的昕澄定是他們攻擊的首選，而她有任務在身，極有可能顧不上他。
正當莫棲遲糾結得快要崩潰之際，莫昕澄先一步松開了莫棲遲的衣袖。
他退了兩步，跌坐回榻邊，乖巧到讓人心碎地點了下頭。
被淚水打濕的白緞掉落，他擡起那對空洞漆黑的眼眶，卻再也無法倒映出莫棲遲的身影。
“沒事的，阿姐，你過去吧……我等你。”
他抽噎著，卻篤定地道：“我相信你，你一定會來接我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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