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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竭澤(下) 是五方域境的一種古老病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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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竭澤(下) 是五方域境的一種古老病癥……

頸部的刺痛令莫棲遲驟然回神。

不待她出手, 修士的發頂上驀地降下一人的五指,暗金的指環泛著幽邃的凜光。

下一瞬,莫棲遲耳邊炸開骨裂的悶響。

莫闌的髓華自那修士的頭頂貫下, 瞬間將其軋作一灘軟爛的骨肉, 整個人形如被雨水浸爛的汙泥,一層一層地從莫棲遲肩頭滑落, 濺散一地。

莫棲遲離得太近,也受到這股髓華的波及, 兩眼發黑地後退數步,跌坐在地。

眼前剛恢覆一點清明,她便見到膝前一塊臉頰的肉皮。

人都已經碎了, 那顆肉瘤卻還在。

並且, 不知是否是她不清醒的錯覺,那肉瘤上竟然漸漸生出了五官,有肉芽破出瘤壁, 畸嬰的手腳一般,掙紮著向四面蔓延。

……這到底是什麽?

眼前的景象太過荒謬,莫棲遲一時感受不到驚愕之外的任何情緒。

然而, 不待那肉瘤繼續滋長, 莫闌果斷揮出一劍,霸道的劍意震爍如虹,將滿場的血汙殘骸傾數滌凈。

那顆肉瘤便也從莫棲遲的眼中消失了。

片刻前人聲鼎沸的演武場陷入死寂。

滿場修士盯著幹凈如洗的場地, 思緒卻仍滯留在方才所見的驚悚怪象裏,因而不約而同,駭然失聲。

所有人中,只有莫闌鎮定自若地轉過身,面向眾人, 不緊不慢地道:“不必驚慌,不過是那片森林中的怪物,受那只玄嬰獸的指使,喬作人形潛入莫氏,殺掉我族修士冒名頂替,以接近少主暗殺之。”

他沈聲下令:“都散了,此事我會親自處理。”

又叮囑道:“近來你們若覺察身邊之人狀態有異,可能是被這種怪物鳩占鵲巢,記得立即將其送往醫修那裏,並傳音與我,耽誤不得。”

莫闌在宗內極盛,他執掌宗門多年,但凡他對莫氏說出口的事,從未出現過偏頗,因而一眾修士雖仍有疑慮,但還是謹遵其命,如數散去。

待場中只剩父女二人,莫闌瞥一眼仍然呆坐原地的莫棲遲,也轉身離去。

莫棲遲猛然回神,望著莫闌的背影,握劍的手不住顫抖。

方才,莫闌按住修士頭頂的剎那。

他用只有他二人能聽到的聲音,對她說:“棲遲,你看到了。”

“為了不讓更多莫氏的人變成這副模樣……”

貫下髓華的同時,他淡漠垂首,以發號施令的語氣對她說。

“從現在起,你要加倍努力。”

“……”

莫棲遲鎮住擂鼓不休的心臟,咬著牙撐劍起身,禦劍追上莫闌的背影。

她才要開口問他方才的話是什麽意思,卻註意到莫闌所前往的方向,是莫氏醫修的地界——回春谷。

思及莫昕澄先前所說,莫闌最近在忙醫修那邊的事,再結合在演武場上的所見,莫棲遲陡然心生一個恐怖的猜測,一時嗓音幹啞,問不出一個字。

莫闌像是早知她會追上來,分明聽到了身後的動靜,卻頭也不回。

父女二人便這樣一前一後,沈默著來到回春谷。

落地後,莫棲遲緊跟莫闌,進入一處偏僻的暗室,或者可以說是暗牢,畢竟關在這裏診治的,都曾是些走火入魔、陷入瘋癲的修士。

出來迎接的是一名歸笙眼熟的醫修,正是那名在莫闌孕育魔卵期間,為他盡心盡力的醫修心腹。

歸笙望著這醫修的面容,吃驚不已。

與他上一次出現相比,這位醫修仿佛蒼老了幾十歲,從一個年富力強的青壯,變成了垂垂老矣的老朽,顯然這段時間,他不僅心力交瘁,還很可能透支了髓華。

莫闌瞧見醫修的樣子,也是微微一默。

隨即他道:“如何?”

醫修搖了搖頭,神色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慘淡。

他只說了四個字:“回天乏術。”

莫闌面無表情,像是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

他擡起手,按在暗牢的柱子上。

剎那間,一陣水波的紋樣從他的掌下漾開,牢中四壁浮出四柄光劍,劍與劍間以髓華連綴。

莫棲遲一看便知,這是莫闌的劍陣結界。

而且,是用來藏物的一式。

莫闌道:“收。”

光劍與髓華應聲消散,如同紮緊的袋口被抽開束繩,露出袋中掩藏的恐怖真相。

莫棲遲瞳孔驟縮。

只見原本空無一物的暗牢中,漸次浮現出數十顆密密麻麻的頭顱。

頭顱之後,這些人的身體也依次顯露……如果那些還能稱之為身體的話。

牢中出現的修士,有的雙腿與雙臂間血肉粘連,有的頭頸與軀幹間綴滿肉瘤,有的脊骨被壓彎,只能如蛇伏地……數不勝數的畸形姿態之中,他們唯一的共同點,便是已經被滿身的肉瘤擠壓扭曲得不成人形。

那些修士那般枯瘦,那些肉瘤卻那般猙獰,雙方的大小懸殊幾乎令莫棲遲產生了一種錯覺,好像那些鼓動的肉瘤才是身體的原主,而那些原本的她所熟悉的活生生的修士,不過是這些蓬勃肉瘤上茍延殘喘的寄生蟲。

但是即便肉身扭曲至此,這些修士似乎都還殘存著一些意識,當看到暗牢外的莫闌後,他們停止了對彼此的撕咬啃食,紛紛艱難地靠了過來,掛滿肉瘤的手掌不斷在牢柱上瘋狂拍打,拍裂了肉瘤,血肉黏液糊滿了牢柱也不停歇。

就像是在憑本能向莫闌求救。

他們似乎在相信,相信這個一向能帶領莫氏向好的宗主,此次也一定能幫助他們渡過難關,幫助他們找到這場怪病的救命藥方……

莫闌的手頓了頓,隨即又是一道劍意揮出,重新結起陣法。

暗牢中的修士便再度被藏起。

莫闌對醫修道:“先繼續給他們灌輸髓華,維持住他們的意識。”

醫修卻搖了搖頭:“宗主,再這樣下去,只會徒勞地折損醫修。”

莫闌看向他,醫修苦笑道:“包括我……我大概,也撐不了多久了。”

他捋起衣袖,肘彎正中,一顆拳頭大小的肉瘤顫顫晃動。

見狀,莫闌面頰抽動,尚未說什麽,便聽那醫修道:“宗主,不要再強留下他們的意識了,給他們一個解脫吧。”

他轉眼看向牢中的修士,或許是看到某些朝夕相處的親近面容,嗓音微微喑啞:“祟化的詛咒不可逆轉,古往今來也無人找到破解之法,與其讓他們這樣生不如死地殘留意識,不如就讓他們變成無知無覺的行屍走肉……”

莫闌:“這是你的遺願麽。”

醫修:“是的,宗主。”

莫闌沈默不語。

醫修轉向莫棲遲,溫和地問:“少主,您可是有話要問?”

莫棲遲恍惚了下,回過神,點點頭,聲音艱澀:“‘祟化’……是……?”

醫修耐心解答:“修士祟化,是五方域境的一種古老病癥。”

“簡而言之,其癥狀便是在外界靈髓不足時,修士身上出現畸腫的肉瘤,且這些肉瘤繁殖迅速,近乎不死不滅,同時神智消退,與只知廝殺嗜血的野獸無異……正如您方才所見的那樣。”

“上古時期,靈源吐納不穩,常有竭澤之患,因而這種病癥比較常見,但千萬年下來,五方域境的靈源已然十分穩固,這種病癥便很少見了。”

“當然,在五方域境之中,‘東丘’是個例外,擁有髓華的修士去到東丘,不會產生祟化的詛咒,所以許多修士無心修煉,想要歸隱時,就會選擇前往東丘……這也是為何在千萬年前,修士先祖願意將沒有靈源的東丘與其他四方歸為一體的原因。”

莫棲遲喃喃:“這麽詭異的病癥,成因是……”

醫修道:“尚無定論,較為普遍的一種說法是,修士的髓脈其實並非是一種不變的存在,需要外界的靈髓與之達成平衡,方能穩定地存在於修士的身體中……反之,倘若靈髓不足,髓脈形體失衡,其中的髓華便會從髓脈中破出,在肉身間四處沖撞,令肉身發生異變反應。”

莫棲遲茫然看向自己的手:“那為何我……”

醫修溫聲道:“各人狀況不同,有些人發病早,有些人發病遲,沒有一個固定的規律,如果非要說的話,可能是身體孱弱、心志不堅者會更早發病,少主天資卓絕,如非意外,短期內應當不會發病。”

“……”

莫闌道:“走吧。”

醫修在後面深深行禮:“宗主,請您考慮我先前的……”

莫闌沒有回頭,道:“我知道了。”

從回春谷出來,二人禦劍回到書房,莫棲遲率先停下了腳步。

她望著莫闌也停住的背影,開門見山地道:“你讓我看到那些,究竟想要我做什麽,你不妨直說吧。”

莫闌轉過身,神色很平靜,回答她的語氣也很平靜,像是早就預料到這個問題,並為之準備好了答案。

他道:“我要你成為一柄能夠殺死那頭玄嬰獸的劍。”

沒有管莫棲遲的反應,莫闌兀自往下說著:“棲遲,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莫氏的少宗主。”

“為了培養你,這些莫氏的修士曾為你鞍前馬後,曾將天材地寶拱手相讓,將數不勝數的修煉資源白送到你的面前,你享受過了他們的供養,現在,到了你要對他們負起責任的時候了。”

莫棲遲厲聲道:“你說的這些我當然知道,但是這些和你說的那個要求有什麽關系?!”

莫闌冷靜地道:“關系就是,想要救剩下來的莫氏修士,就必須殺死那頭玄嬰獸。”

“你也知道了祟化的來龍去脈,那麽想要阻止祟化的詛咒蔓延,目前最可行的方法,就是盡快回到五方域境之內。”

“你既然去過那片森林,一定也看到了天空中那道沒有愈合的裂隙,那正是那頭玄嬰獸使用噬空術撕出的通道,連通境內與境外,當年莫氏正是通過那條裂隙,才來到了境外,自然也能通過那條裂隙回去。”

“……”

莫棲遲深吸口氣:“……你們打算怎麽做?”

莫闌條理清晰地道:“之前那段忙碌的時間,我便是在與宗內心腹合謀推演,已經敲定了破局之法。”

“玄嬰獸的尾羽、鎖鏈、血液,是主要承載他們噬空術的法寶。”

“那頭玄嬰獸在兩百年前,就能憑借噬空術撕開裂隙,如今又在森林中潛心修煉近兩百年,她身上的法寶定然已更加強大。”

“只要將它擒住,卸下她的三樣法寶,再由莫氏眾多修士以引渡之術為其註入髓華,使法寶生效,便能以噬空術合力撕開五方域境的裂隙。”

莫闌停頓了一下,看定莫棲遲,道:“我們權衡利弊,考慮到你髓華遠不如我,在引渡術中的貢獻會遠小於我,加之更重要的是,你經手的宗門事務太淺,對族人的了解太薄,無法在千變萬化的戰局中很好地隨機應變、排兵布陣……”

“所以,擒下那只玄嬰獸,就是你唯一的任務。”

聽言,莫棲遲只是低頭沈默。

莫闌耐心地問:“你有什麽異議?或者顧慮?”

莫棲遲緩慢擡眼,眸光覆雜:“父親,你的意思,是要讓我對自己的母親拔劍相向嗎?”

莫闌一滯,似是不明白她從何處得知燭昭的身份。

平靜的假面被撕裂,莫棲遲眼睜睜看著,父親那張總是高高在上、自以為是的面孔,逐漸被不純粹的怨與恨占滿,竟是顯現出幾分扭曲的醜陋。

莫闌不住地冷笑:“……她算你什麽母親?”

他一字一句地反問:“她教養過你一日嗎?她可曾在你幼時來看過你一眼?”

“更何況如今,是她執意要修覆那道裂隙,要將莫氏徹底困死在靈髓幹涸的境外,根本不考慮你和昕澄也會受祟化而死……”

“這樣的一個薄情寡義的魔族,她究竟算你什麽母親?”

莫闌聲聲刺耳,毫不掩飾語聲中尖銳的痛與恨。

莫棲遲卻沒被他唬住。

她直視莫闌那雙爬滿血絲的眼睛,面無表情,針鋒相對地道:“你當我認不出來,她腿上的劍傷是出自你手嗎?”

莫闌一言不發,頰側肌肉劇烈地抽動了一下。

莫棲遲接著道:“如果是莫氏欺她傷她在先,她此舉豈非天經地義?如今,不過一報還一報罷了。”

“……不過,我也不是在回絕你,父親。”

說完這一句,莫棲遲整個人像洩了氣,有些疲倦地道:“至少,你要讓我考慮一下。”

她心緒混亂不堪,不願再面對莫闌,轉身要走。

“你當然可以考慮。”

莫闌在莫棲遲身後道:“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拒絕的話……”

“昕澄的那一雙眼睛,可就要白白地廢掉了。”

莫棲遲一時沒反應過來。

明明是沒有實形的字句,落到耳朵裏,卻仿佛有重錘在砸。

莫棲遲僵硬回首,試圖從莫闌的神情間找到他在危言聳聽的跡象。

然而,沒有。

她張了張口,道:“你說什麽?”

莫闌:“你不記得那碗藥羹了嗎?”

他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直至在莫棲遲面前站定。

莫闌低下頭,望定顫抖不已的莫棲遲,殘酷地道:“當時在輪道臺上,其他人是看不到那顆肉瘤的,你當你為何能看破我布下的障眼法?這要多虧了昕澄那雙修煉成‘明心鏡’的眼睛。”

“眼球磨成的粉末,嘗起來也和丹藥差不多,對吧?”

莫棲遲的理智仍未能分辨莫闌話語中的意思,身體卻已先一步給出了激烈的反應。

胃中翻江倒海,她控制不住地彎腰作嘔,幾乎要將膽汁吐了出來。

莫闌不為所動地俯視著她,任由她吐到無物可吐,胡亂地伸手攀住桌角,捏得骨節青白,從頭到腳一陣一陣地痙攣抽搐。

喉間終於騰出空來,能夠發出聲音,莫棲遲嘶啞道:“昕澄……在哪裏?”

莫闌平靜地道:“你想見他,就不要反抗。”

“只要你乖乖聽話,按照我的要求來做,我便不會動他。”

“此事只能成,不能敗,付出任何代價都可以——包括莫昕澄。”

莫棲遲:“昕澄是你的孩子!”

莫闌笑了一下。

莫棲遲沒有看懂他笑中的意味,卻仿佛從這一刻起,重新認識了她這位父親。

認識到他那張人皮之下,是怎樣的不擇手段,殘忍無情。

莫闌道:“我當然知道昕澄是我的孩子,否則我也不會留下他的一條性命,而是早就將他體內的玄嬰血脈抽出來,悉數為你所用。”

莫棲遲看著莫闌,像在看一個全然陌生的瘋子:“你……”

莫闌慢慢地道:“你要怪,就怪他長了一雙和他母親一樣的眼睛吧。”

“這十六年來,我看著他,滿心生厭,惡心至極。”

“留他一命,已經是我能給予他的最大的仁慈。”

莫棲遲怔住。

莫闌:“如何?你還需要考慮嗎。”

“……”

長久的死寂。

最終,莫棲遲咬牙道:“我要先見到昕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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