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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竭澤(上) 你還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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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竭澤(上) 你還不能死

接下來的一段時日, 莫棲遲始終沒想明白森林中的美人究竟為何要向她道歉。

更奇怪的是,莫闌明明得知了她偷偷破出禁閉,卻不知為何並未罰她, 只是盯她修煉盯得更緊了些, 幾乎有種揠苗助長的迫切架勢。

莫棲遲不明所以,只當莫闌是覺得她太閑, 所以才有空往森林裏跑,遂想以繁重的修煉壓滅她亂竄的勁頭。

不得不說, 糟老頭子的伎倆很成功。

這段時間裏,莫棲遲每天都累得幾欲吐血,卻又不願遭莫闌看扁, 只得一聲不吭, 硬生生忍耐下來,咬著牙完成每日嚴苛到變態的修煉進度。

一天下來,她連分出心思去想那道歉的深意都做不到了, 更遑論再跑去森林見那位美人。

死老頭子把她折騰得這般淒慘,結果每次修煉結束,他撂下幾句對她的更正指點, 便一陣風似的離去, 完全不如往常教導她時的盡心竭力。

莫棲遲隱隱察覺到,近來莫闌比以往忙了許多,以至於不修煉的時候, 她基本見不到他的人影。

是宗裏出了什麽事嗎?

若是尋常,莫棲遲指不定要刨根究底,看看到底是什麽事能把莫闌忙到腳不沾地,問出來後嘲笑他一番,再狀似不情願地搭把手。

然而這會兒, 她剛經歷一場慘無人道的超額修煉,只想趴在地上和地板融為一體,實在沒精力多想半個字了。

莫闌前腳剛走,莫昕澄後腳便出現在莫棲遲身旁。

他默默無言地在莫棲遲身邊蹲下,運轉髓華,替她治療一身跌打所致的青紫紅腫。

治著治著,莫昕澄的眼睛裏泛起水光,淚水將落未落地在眼眶裏打轉。

直到他捧起莫棲遲握劍的右手,看見她手心的繭子全部磨得脫皮,一片血肉模糊,便再也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莫棲遲正迷迷糊糊的差點睡著,冷不丁掌心一熱。

她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擡頭,正對上莫昕澄婆娑的淚眼。

莫棲遲頓時心疼得不行:“怎麽了昕澄,哭什麽?”

莫昕澄啜泣著道:“阿姐為何要這麽拼命……把自己傷成這樣。”

莫棲遲咬著牙爬起來,把哭成淚人的弟弟攬進臂彎,輕輕拍他的脊背:“我皮糙肉厚的,一點也不痛,就是有點累。”

又故意夾著聲音哄道:“不哭了不哭了,昕澄的這雙眼睛這麽漂亮,哭壞了可怎麽辦?”

莫昕澄終於止住了眼淚,彎了彎嘴角。

把人哄好了,莫棲遲在莫昕澄的攙扶下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回房休息。

走在路上,莫棲遲忽覺不對。

往常這個點,長廊裏不說人流如潮,至少也是人來人往,斷不會像此刻這樣,只有稀稀落落的人影。

莫棲遲遲疑地道:“昕澄,你覺不覺得,近來宗門裏安靜了許多?”

莫昕澄點了下頭:“很多人生病了,這些天都在醫修那裏,父親最近應該就是在忙這個事。”

莫棲遲心裏咯噔一聲:“生的什麽病?”

莫昕澄漠然地道:“不知道。”

又瞥見莫棲遲擔憂的神色,他才緩聲補充:“但應該都不嚴重。”

“我這些天去醫修那裏取藥,見他們嬉笑如常,還時不時跑到院子裏切磋,打得熱火朝天,醫修拉都拉不開,應該沒什麽大礙。”

還能切磋?

那看來的確不是什麽大病。

莫棲遲這才稍稍放心:“那就好。”

接下來幾日,莫棲遲照常隨莫闌修煉,累得半死不活後再被莫昕澄扶走。

然而今日,莫闌卻一反常態,沒有轉身就走,而是慢慢地走到莫棲遲面前。

莫棲遲此刻正累得癱倒在地,喘氣如牛,不明所以地擡頭看他。

“父親?”

莫闌身形一頓。

有那麽一瞬,他的面上似有猶豫一閃而過,然而轉瞬,便被更沈重的暗色覆蓋。

莫闌道:“你髓華有異,是即將突破境界之兆,回去收拾收拾,今夜便前往洞府閉關吧。”

莫棲遲不疑有他,撐著劍站起來,嘀嘀咕咕說:“難怪總覺得今天掌控不好髓華……”

她轉身要走,發頂卻驀地一沈。

莫棲遲大驚失色。

她一蹦三丈遠,見鬼了一樣瞪著莫闌,語氣堪稱天崩地裂:“老頭子,你剛剛……你剛剛把手放在了我的頭上?”

莫闌收回手,默了一下,嘴角浮起莫棲遲熟悉的諷笑:“沒有,你的錯覺。”

莫棲遲嫌棄得直撣頭:“就有!你好端端的摸我頭幹什麽?我都這個歲數了!別拿對待小孩子那套對我!”

莫闌沈默須臾,道:“你說得對。”

留下這麽語焉不詳的一句後,他像是懶得再跟她廢話,轉身走了。

莫棲遲罵罵咧咧“糟老頭子又發什麽神經”地回到住處,簡單收拾了一番,正要前往洞府時,她眸光在腰間一定,然後緊急叫來莫昕澄。

半炷香後,莫昕澄踏進門檻:“阿姐?”

莫棲遲小心翼翼地把從腰間解下來的砂笙捧給他:“阿姐要去閉關突破境界了,它便交由你保管吧,讓別人來我都不放心。”

莫昕澄乖巧地接過:“好的,阿姐。”

又不舍地望著她:“又要有一段時間見不到阿姐了……”

莫棲遲摸摸他的頭,眼睛卻仍黏在砂笙上,道:“昕澄,註一點髓華給它,這樣即便丟了,你也知道該去哪裏找到它。”

莫昕澄一頓,隨即點了下頭,一擡手。

莫棲遲見他即將拍上砂笙,趕忙提醒:“輕一點!”

莫昕澄的手便輕飄飄地落到了砂笙上,表面乖乖地道:“好的,阿姐。”

實則掌下的髓華像一記重錘砸進了砂笙的體內。

旁觀的歸笙默默無語。

不是吧……

這人看不慣她一個沒有靈智的靈怪啊?

略覺離譜,歸笙不自覺地又打量起莫昕澄。

這麽多年,她竟從未聽師母講過,她還有一個孿生的幼弟。

就連莫闌她都似是而非地提過幾句,但對這位弟弟的存在,莫棲遲就像守著一個禁忌般,絕口不提。

他如今……在哪裏呢?

貯憶墟中,見莫昕澄將砂笙在腰間別好,莫棲遲這才回想起他方才不舍的話語,不禁無奈地笑了笑。

她捧起莫昕澄的臉頰,貼貼他的額頭,哄道:“阿姐會盡快出關,不會讓你等太久的。”

“不過,”她歉疚地道,“阿姐要錯過你今年的生辰了,禮物的話,等回頭阿姐出關補給你。”

莫昕澄蹭了蹭她的額頭,柔聲道:“我只想要阿姐平安出關。”

……

莫棲遲閉關破境的十日後,莫氏如期為莫昕澄舉辦生辰宴。

這是十六年來唯一的一次生辰宴上,兩個孩子中有一個缺席。

但不知何故,莫闌卻命修士辦得格外隆重,宴上歌舞笙簫、玉盤珍饈,皆是空前盛況。

然而即便如此,莫昕澄仍是全程興致缺缺,只提著不至於掃興的微笑。

他時不時朝莫棲遲的空席瞥看,又失落地垂下眸光。

宴席行至尾聲,食修為莫昕澄奉上一碗長壽面。

莫昕澄執起筷子,吃了沒幾口,就聽莫闌道:“你今年想要什麽生辰禮?”

莫昕澄奇怪地看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為何明知故問。

隨即不假思索,坦然答道:“想和阿姐永遠在一起。”

“……”

莫闌不予置評,安靜等他吃完了長壽面。

宴席散盡時,莫昕澄已然身體墜重,困倦不堪。

他身體羸弱,每日的睡眠時間要多於常人,尋常這個點已經歇下。

莫昕澄等著莫闌開口放行,卻聽他道:“昕澄,你跟我去一個地方。”

莫昕澄頓時清醒了些,心下困惑,但面上只聽話地頷首。

他跟在莫闌身後,披著寒月冷露,一路來到阿姐曾帶他來過的那片森林。

只是不同於他和阿姐來時生機盎然,此刻的林木隱匿在黑沈沈的夜色裏,也聽不到一星半點的鳥啼獸鳴,唯餘夜風習習,空曠寂寥。

像是主人不願見客,提前招呼了所有家人閉門不出。

莫闌帶著莫昕澄在一處林木稀疏的空地站定。

事實上,說是“林木稀疏”,也不過是上方遮天蔽日的木葉堪堪足夠看到一痕天穹,足以望見那道詭異的裂隙。

這座森林,比他和阿姐上次來時,又茂密了許多。

不待莫昕澄多想,莫闌突然毫無預兆地拔劍出鞘,一劍挾力萬鈞,劍意以摧枯拉朽之勢,斬向天空中那道寬度只剩微毫的裂隙。

“砰——”

劍意被一條獸尾甩散。

裂隙之畔,浮出一道纖小女子的身形。

莫昕澄瞥去一眼,又不甚在意地斂眸。

是阿姐那天帶他來見的女子。

阿姐同她很親近,所以他對此人並無好感。

無論她是什麽身份。

“……跟蹤棲遲的修士說,你在用身體修覆裂隙,我原本還不相信。”

莫闌望著燭昭半顯透明的身體,面色沈冷。

“如今看來,你不僅有這個能耐,而且你早就知道,境外的靈髓並非無窮無盡。”

“你這樣做,無非就是想讓莫氏無法通過裂隙回到五方域境,舉族困在此處,直到全部受祟化而死。”

一邊說著,莫闌一邊有意無意地讓開身位,讓燭昭能夠清晰地看見聽得楞住的莫昕澄。

歸笙雖然已聽不到莫闌的心聲,但他此刻的意圖淺薄到一目了然:

他在嘗試以莫昕澄勸阻燭昭,讓她放棄將莫氏舉族困死在境外。

至於為何是莫昕澄。

歸笙想,大概是因為,這是曾讓她想起燭螢的孩子。

莫闌緊緊地盯著那道遠在天際的身影:“你確定要這麽做?”

離得太遠,他和歸笙都看不清燭昭的神情。

只是那雙清冽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居高臨下,一絲反應也不屑施舍。

一如九天明月,廣寒無邊。

須臾,莫闌點了點頭:“好。”

他的聲音萬分平靜。

他垂首,輕撫莫昕澄的發頂,道:“昕澄,擡起頭來。”

莫昕澄不明所以,但還是乖乖擡頭。

擡頭的一瞬,漫天銀漢迢迢,星河皎皎,傾落於他的眼眸。

是無與倫比的美景。

但這其中,沒有他的阿姐。

那便也不過如此。

莫昕澄帶著遺憾,看完了他此生得見的最後一幕。

莫闌動手的一瞬,歸笙忘了這是已成定局的記憶,駭然叫道:

“別——”

無濟於事。

莫昕澄的眼眶處,炸開骨肉剝離的劇痛。

溫熱的猩紅噴濺模糊了視野,又很快被亙古無邊的黑暗取締。

劇烈的痛楚令莫昕澄跪到了地上,捂住眼睛的手掌下血如泉湧,纖薄的身軀抖若篩糠。

但他始終沒發出一絲聲音。

歸笙能聽到他在心中一遍遍告誡自己:

不要緊的,一點小傷而已,緩過去就好了。

不要叫出聲,不要驚動阿姐,阿姐在突破境界,不能受到打攪……

莫闌慢條斯理地俯下身,替莫昕澄點了止血的穴位。

可惜莫昕澄先天不足,穴道作用微薄,莫闌毫不收斂的力道非但沒能令他止血,反而令他強撐的身體徹底支撐不住,撲倒在地。

歸笙看得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沖進記憶,殺了莫闌這瘋狂的老賊。

他身上分明有止血的丹藥,裝模作樣地點什麽穴!

這老賊根本沒想替莫昕澄止血!

“昕澄,別害怕,你死不了……你還不能死。”

莫闌在蜷縮起來的莫昕澄面前蹲下,以慈父般語重心長的姿態道:

“是你和棲遲的母親不願讓路,我只好另做打算,讓棲遲開辟另一條路了。”

莫昕澄已被痛楚折磨得神志不清,卻在聽到莫棲遲的名字時,停下顫抖,懵懂地擡起頭來。

他下意識望向莫闌,卻忘了自己已經被剜去了雙眼,微微松開的手掌下,只有一對血肉模糊的眼眶。

而他的一對眼球,正被他的父親拈在指間,對月賞玩。

莫闌不緊不慢地道:“我問過丹修了,你這雙煉成‘明心鏡’的眼睛,會成為棲遲的一大助力。”

“我早說過,你若是不執意修劍,讓你根本走不通的劍道占據你的時間,如今你在法修一道上的成就,未必會比棲遲要差。”

“若你當時不那麽執拗,如今,我會選你來擔此重任也說不定。”

“不過,你也不必傷心。”

莫闌輕撫莫昕澄淌滿鮮血的臉頰。

“你會是棲遲最好的助力。”

“我會讓你的每一滴血,都成為她成事途中的養分。”

“我相信你會樂在其中的,畢竟你們玄嬰族孿生子的較幼者,生來不就是較長者的墊腳石麽。”

最後一句,顯然也是說給燭昭聽的。

然而從說完“好”的那一刻起,莫闌便沒再與燭昭對視。

他高大的身軀始終擋在莫昕澄的身前,彼時的砂笙也就沒能得見,燭昭究竟是怎樣的反應。

……

七日後,莫棲遲順利突破境界。

她踏出洞府,一眼看到掛在外頭的砂笙。

莫棲遲微微一楞,取下砂笙,詫異地環顧四周。

往常她閉關結束,早早守在外頭的莫昕澄便會如一團棉花似的黏上來,抱著她的腰絮絮叨叨,問這問那。

但今日不僅沒見到莫昕澄的人,千叮嚀萬囑咐他好好保管的砂笙也就這麽潦草地掛在洞府外,莫棲遲不免有些擔憂。

莫棲遲問值守的修士:“昕澄呢?”

那修士低頭道:“小少主昨日突破境界,也自行閉關了。”

莫棲遲隱約覺得哪裏不對,不及深想,那修士又呈上一只藥碗。

盅口無蓋,可見其中褐色的藥羹,表面浮著一層似是丹藥碾碎後的白色粉末,熱氣蒸騰,白煙裊裊,泛出苦澀的清香。

“這是小少主親手為您熬制的藥羹。”

那修士道:“小少主閉關前再三囑咐,要第一時間讓您喝上。”

莫昕澄學得雜,各種修類都有所涉獵,醫藥、煉丹、禦獸……不勝枚舉,他有時從醫修那裏學了道方子,給她煎藥是家常便飯。

莫棲遲不疑有他,執起藥碗,一飲而盡。

將砂笙在腰間別好,莫棲遲快步穿過回廊,打算向莫闌展示突破成果。

從洞府去往莫闌書房的路上,需要經過莫氏的演武場。

時值午後,陽光熾烈,萬物敞亮。

亮到泛出一層極淡的灰,如有不可名狀的陰煞在暗中滋長。

莫氏的演武場中,修士來來往往,或修煉,或切磋,熱火朝天,一如往常的喧囂熱鬧。

莫棲遲隨意地掠去兩眼,正要走開,腳步猝然一定。

論道臺上正值一場比試的間隙,一群修士正興高采烈地探討著方才的交手。

而在人群外圍,一處無人註意的角落裏,一名修士癱坐在地,背靠論道臺的圍欄,攥住襟口,仰面朝天,痛苦地大口呼吸。

是在比試中受傷了嗎?

莫棲遲飛身掠上論道臺,匆匆來到那修士面前。

“你怎麽樣?”

她邊問邊搭上他的腕脈,當即怔住。

這名修士體內的髓華紊亂至極,橫沖直撞,竟是反噬之兆。

不能耽擱了。

莫棲遲立刻架起這名修士的胳膊,想要將他背起,卻猛覺不對。

按理說,只需她用突起的肩胛抵一下後者的肋骨,就能很容易地將他轉移到自己的背上。

然而眼下,她竟無處借力。

或者說,她感受不到這名修士肋骨的存在。

就在這時,伏在她肩頭的修士動了動,有熱氣噴灑在莫棲遲的頸側。

莫棲遲一偏頭,竟是那修士張開血淋淋的口齒,對準了她的頸脈。

莫棲遲悚然一驚,下意識要將人甩開。

卻在看清那修士頰邊一顆垂墜下來的肉瘤時,震驚到忘記了反應。

這肉瘤是哪裏來的?

方才明明還沒有的……

這樣短的時間裏,他的臉上怎麽會長出這樣詭異的一顆肉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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