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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執音 別那麽稱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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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執音 別那麽稱呼我

短暫的失神後, 歸笙猛地伸出手,撥了撥那三截斷劍的殘片。

殘片被她一撥,立即碎得更加徹底, 化作了一灘粉屑。

奇異的是, 粉屑間依稀閃過幾痕幽微的光華。

見狀,歸笙全身封凍的血液重新奔流, 整個人瞬間活了過來。

劍修的本命靈劍與她的九竅核桃一樣,是與元魂相連的法寶, 既然殘片上的髓華還有反應,說明她師兄此刻至少元魂無恙。

對修士來說,肉身沒了還可以重塑, 元魂散了就真的無力回天了。

無論如何, 眼下還沒到最糟糕的情況。

歸笙打起精神,將那一灘殘片粉屑攏進乾坤袋,並留下一片指甲大小的用血提線串住, 罩了道障眼法掛在頸上,以隨時註意雲臨渡元魂的狀況。

一整日的奔波總算有所收獲,歸笙身心俱疲地回到住處, 直挺挺朝榻上栽去。

枕間有清淡好聞的梅香, 想來是才認真浣洗過,可知坤儀派是用心對待這些帶回來的凡人。

但坤儀派的修士傷了她師兄。

歸笙心情覆雜,拋掉胡思亂想, 將臉更深地埋進被褥。

不一會兒,她便沈沈睡去。

然而,這一覺睡得極不安穩。

夢裏她歷經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雲臨渡。

但這混小子把她給忘了,死活不肯跟她走, 還以她是什麽居心叵測的壞人,一個勁地趕她離開。

歸笙活生生給氣醒了,腦袋比睡前還疼上數倍。

她自知沒恢覆好,在榻上翻來覆去半天,試圖再度入睡,結果反而越來越清醒。

歸笙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挫敗地翻身下榻。

事已至此,先出門幹活吧。

夜色尚未褪盡,也還沒到輪班表上規定的時辰,但竈間的方向已零星漾開光亮,有稀疏的人影晃動。

歸笙剛走到竈間門口,一面冰冷的光幕騰地而起,篩過她額心的印記,確認無誤後,方才放行。

竈間內,幾個坤儀派的食修見歸笙來得如此之早,紛紛驚訝不已。

不過來都來了,也不能把人趕回去。

於是歸笙在食修的安排下,開始了她第一天的活計。

洗米切菜,下鍋翻炒,盛飯裝盒,主要都是些打打下手的事務。

中途到了時辰,其他同僚陸續加入,在食修有條不紊的指揮下,滿竈間的修士與凡人配合極佳,順利備齊了為晨練鍛體的弟子們提供的飯食。

但晨練鍛體的弟子只是眾多弟子中的其中一批,且每一批弟子修煉的內容不同,為他們準備的食材也不同,收拾完這一批飯食的殘局,又要緊鑼密鼓地籌備下一批,食修走不開身,便詢問凡人中是否有人願意將這一批食盒送到晨練場地,並分發給修煉結束的弟子們。

歸笙自告奮勇,並如願以償地獲得了這份職務。

而當眾人齊心協力將所有食盒搬上拖車後,歸笙覺得她輕率了。

這跟拖著一座小山有什麽區別……

小山好歹還穩固些,不像這些摞得老高的食盒,搖搖欲墜得仿佛隨時能將她就地砸死。

好在食修早就考慮到這一點,在拖車的把手上貼了一樣法寶,隨即招呼歸笙道:“你試試看能不能拖動。”

歸笙上手試了,結果不僅能拖動,還拖得很穩。

這下沒問題了。

於是歸笙拖著小車上的三百份食盒,浩浩蕩蕩地上了路。

法寶到底是法寶,歸笙沒費多少功夫便到了指定的地方——一處開闊的演武場。

只是此時場上人影烏泱泱的一片,顯然晨練鍛體還未結束。

歸笙將拖車停穩後,隨意揀了一塊大石墩蹲上去,遠目向演武場眺望。

眺望片刻,她嘆為觀止。

以前在天霄派時,歸笙雖然常年窩在棲雪峰搗鼓自己的核桃,從未正經參與過天霄派對弟子的授學,但根據她下山擺攤還能見到不少有力氣溜出去花天酒地的弟子來看,天霄派每日的修煉課業應當不會過分繁重。

然而此時此刻,她眼睜睜看到一個才到自己腰間的小蘿蔔丁,掄起一只比她還高上半個頭的大棒槌,將對練的鐵皮人俑掄飛成一顆逍遙天際的流星。

即便如此,站在她旁邊的年長修士還是嚴肅地搖了搖頭。

他張口,大概是訓斥了幾處做得不好的問題,小蘿蔔丁“哇”地就哭了。

邊哭邊握緊棒槌,化悲憤為動力,繼續下一通狂掄。

歸笙:“……”

諸如此類的場景不勝枚舉。

歸笙大概能明白,為何十多日前天霄派會敗得慘烈了。

比不了。

一炷香後,晨練鍛體結束。

一眾弟子大汗淋漓,腿腳虛軟,眼神灰暗,卻還是撐著一口氣,有序在場邊放下武器法寶。

緊接著,一雙雙餓出綠光的眼睛霍然擡起,鎖定了歸笙旁邊的拖車。

歸笙:“……”好嚇人!

“嗖”的一聲,數名擺開傳送陣的法修弟子捷足先登,轉眼便出現在拖車的斜上方。

不料方才鍛體太過,其中一名法修腰膝酸軟,跳出法陣時沒把握好角度,“咚”的一聲撞上了拖車的把手,還好巧不巧地把那樣穩固食盒的法寶撞掉了。

拖車上,壘成小山的食盒堆,從腳到頭顫了三顫。

然後,塌了。

歸笙:“……”

禍不單行,食盒壘得太高,歸笙又碰巧蹲在了他們視線的死角,壓根沒人註意到她,更別說來撈她一把了。

一片為食盒哀悼的驚呼聲中,歸笙望著向自己“呼啦啦”傾倒的食盒,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想躲開當然很容易,但那樣的話,她這凡人的身份可就要露餡了。

只能默默祈禱砸在臉上的不是那一盤青椒炒肉了,她討厭青椒。

然而,歸笙想象中油糊滿面的慘象最終未能到來。

“姑娘,可有傷到?”

晨風清寒,送來一聲柔淡的問候。

這聲音不多關切,亦不多冷漠,所有的情緒都恰到好處,讓人摸不透其中真正的意蘊。

歸笙微微一頓。

她掀開眼睫,撞進一雙清黑澄澈的眼睛。

時下艷陽高照,長空飛花,唯獨在那雙眼中,若逢一場濯枝的春雨,幹凈如洗,令人沐浴其中心神安寧。

歸笙錯開視線,看向一旁的拖車。

所有傾倒的食盒皆已被壘回原狀,比先前還來得穩當許多。

只有一只食盒不幸傷亡。

歸笙轉回視線:“我是沒事,但是你……”

少女若無其事地將卡在自己頭上的食盒揭下來:“我也沒事。”

一道清潔術後,兜頭澆了少女半邊身子的飯粒菜葉盡數清理完畢。

日光和煦,柔和了少女的輪廓,比起昨夜月下的鋒芒畢露,淡了幾分峻峭,濃了幾分明秀。

“師姐!”

“大師姐!”

“首席!”

“……”

各式各樣的稱呼紛至沓來,歸笙不費吹灰之力地知曉了少女的身份。

原來她便是昨夜弟子口中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首席大師姐”。

歸笙仔細瞧了瞧這位大師姐的面容,隨即確定坤儀派對首席弟子的定奪與天霄派一樣,不是依照弟子的年歲長幼,而應當是按照修為的深淺。

畢竟這位師姐看上去和她師兄年紀相仿,比跑過來的那群弟子裏的好些人都來得年輕。

一眾弟子在拖車周圍停下,親近、欽慕、敬畏……數重意味紛雜的視線,悉數歸集到少女的身上。

不過其中最多的意味,是好奇。

看來這位大師姐真的鮮少在宗內露面。

歸笙不禁感慨,自己可真是好運氣,混進來第一日,不,還沒混進來時,就在山外樹上遠遠地和這位首席打了個照面,還和她手底下的祟物進行了一番親密友好的接觸。

所以……

歸笙一瞬不瞬地盯著少女。

所以此時此刻,這位首席出現在此,是何緣故?

另一邊,首席好似渾然不覺歸笙的目光,微微笑著,頷首回應弟子們的驚喜呼喚。

然後,她開始挨個分發食盒,並在每一名弟子領取時,出言點評其方才鍛體的表現。

見狀,一眾弟子興奮的面龐瞬間皺成了一溜小苦瓜。

歸笙:哦,原來她是來督學的。

分發食盒本來是歸笙的活,不過有人主動代勞,她也樂得清閑。

歸笙攏袖站到一邊,默默觀察起這名首席的一言一行。

她不由開始思考,自家師兄作為天霄派的首席弟子,督學點評的時候是否也是這副公事公辦的模樣。

看著看著,歸笙微微出神。

她想師兄了。

尤其是聞到四溢的飯菜香氣,就更想了。

她好久沒吃到師兄做的飯了。

直到那位大師姐俯下身,噙著鼓勵的笑意,撫了撫那個被歸笙感嘆過的小蘿蔔丁的腦袋時,歸笙停止了想象。

嗯,她師兄可比這位大師姐不近人情多了,想來罵哭過不少弟子罷。

更不用提如此溫柔地摸摸頭了,她都沒這待遇。

聽完點評,弟子們幾家歡喜幾家愁。

但愁歸愁,大家吃飯都還是吃得很香。

有的讚不絕口:“好手藝!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多了!”

有的熱淚盈眶:“嗚嗚嗚好久沒吃上這麽正常的飯了之前那是什麽苦日子嗚嗚嗚……”

有的義憤填膺:“之前天霄派的食修就是故意做得難吃的啊你們吃不出來嗎?”

有的充滿憧憬:“看來就算咱們家食修來得遲些也沒什麽問題了……”

漸漸地,拖車上的食盒一層一層地少下去。

遞出最後一只後,首席驀地擡頭,看向歸笙:“少了一只食盒,卻剛好夠分……莫非那一盒是姑娘帶給自己吃的麽?”

歸笙:確實。

早上她又要幹好本職工作,又要急吼吼地搶拖送食盒的名額,忙得上躥下跳,自然沒來得及吃早飯。

歸笙不甚在意地擺擺手:“不妨事,你們先吃,我回去再做。”

話是這麽說,但她做好了錯過這頓早飯的準備,因為竈房是大鍋大爐,尤其那個竈膛簡直大得離譜,早上還是個法修過來撚了道火訣才點著,單獨做一個人的分量十分麻煩。

不成想,那大師姐聽完,竟是說:“我剛忙完,也沒來得及吃早飯,不如姑娘同我一起。”

歸笙:“?”

一句“這如何使得”到了口邊,歸笙驟然反應過來對面之人的身份。

她是大師姐,又是首席弟子,對當日的情形知道的必然會更多一些。

心念電轉,歸笙捂住適時叫起來的肚子,假裝不好意思地道:“那……多謝。”

首席:“不必客氣。”

她一擡手,一柄重劍破空而來,列於二人膝前。

劍風浩蕩,猶若瀑布,濺開激越的水花。

歸笙依舊不由自主地被這柄劍吸引。

雖然昨夜已遙遙一睹它的輪廓,然而此刻近距離得見,才知何謂錚錚劍骨。

天霄派不乏高階劍修,他們的靈劍不僅在材質做工上各有千秋,在實力方面亦各有所長,有的輕捷靈巧善於突刺,有的銳不可當長於劈斬……因而將那些靈劍擺到一起,通常無法斷言哪一柄更好。但歸笙篤定,倘若把這柄重劍加進去比較,那絕對是這柄最好,換誰來都選不出第二個答案。

首席踏上重劍,向歸笙伸出手。

她道:“禦劍會快一些,不用挨餓太久。”

歸笙的視線於是從重劍上移,落在這只近在咫尺的手上。

掌心布滿厚繭,一看便是一只常年握劍的手。

和師兄極像的一只手。

蓄意的打量不過一瞬,歸笙斂起視線。

她戰戰兢兢地在衣擺上搓了搓自己的手,做出生怕握臟對方的手的誠惶誠恐,又忐忑指住那劍柄上綴著的流蘇,小小聲地建議道:“仙……仙人,我手上臟,要不您還是用那個把我綁著……”

話沒說完,她便被握住了手。

握住她的手指修長有力,剛柔並濟,那些厚厚的繭子也一點不硌手,反而從交握處的皮膚處,傳遞來一份叫人安心的踏實感。

“別那麽稱呼我,叫我‘執音’就好。”

首席一把將歸笙拉上重劍,將她在劍上扶穩站好。

她望著歸笙的眼睛,輕聲道全自己的姓名:

“董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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