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罪怨償 你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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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罪怨償 你終於回來了
歸笙回過神來時, 她已經呆坐了好一陣。
池凜消散的瞬間，血提線與九爻成功融合，暴起如血刃, 斬碎困住她四面紙墻, 又纏住她的腰肢，帶著她一路上行, 直至逃出紙片隕墜的範圍。
如今，坍落終於休止, 原先的紙紮迷宮已全然消失不見。
滿目徒餘茫茫鋪陳的紙片，置身其中，如迷失在一片荒蕪寂靜的雪原。
殆絕生機, 杳無人跡。
那些血海深仇, 生死離別，都被這片岑寂的白色掩埋。
又過了片刻，開始有了細微的動靜。
一個接一個的紙人, 從紙片底下冒出呆楞的腦袋。
他們惶惑不安地四處張望一陣，看到了孤身一人的歸笙。
那道總是黏在她身邊的，也是令他們恐懼的身影不見了。
楞了楞, 紙人們反應過來什麽, 紛紛摸了摸後頸。
沒再摸到冰冷的血提線。
紙人們面上先是不可置信，摸了又摸，反覆確認後, 終於不約而同地綻出喜色，爭先恐後地轉身漂遠，背影中滿是即將重見天日的輕快。
歸笙目送走一道道紙人的背影，直到身周又歸於寂靜。
手指微癢，歸笙垂眸。
血提線親昵地卷著她的手指, 牽著她朝一個方向看去。
遠處，以雲起凡為首的修士仍在和那只祟物纏鬥，刀光劍影，錚然凜冽，雖不落下風，卻也一時難決勝負。
血提線在向她征詢：要不要管？
歸笙動了動唇。
不及開口，她身形猛地一晃，被血提線穩穩撈住。
身下沈積的紙片在震動。
十丈開外，原本平坦的紙面，從某一處開始隆起，生長，攀高，蔓延，像沈睡在地殼中的怪物蘇醒，聳起骨骼堅硬的脊背。
無數的紙片或被生生頂裂，或滑坡般簌簌下落，撕扯連綴的白屑間，兩只碩大的紅瞳冉冉升起，如兩輪赤紅的血月，傾吐汙濁的晦光。
剎那間，天地變色，猩紅如血。
“我還沒有等到……我還不能死……”
一句低沈震耳的人聲後，玄嬰獸霍然昂首，如一座黑色的山巒，自紙片的汪洋中破出。
它一聲長嘯，陰冷的髓華海嘯般傾瀉而出，滿地紙片齊齊飛震。
歸笙倉促橫肘舉盾，抵擋迎面而來的紙片，簡直要被氣笑了。
燭螢沒死，化回魔獸原形了。
不愧是魔族啊，這麽難殺！
“已經成功了……只要我能活下去……”
玄嬰獸喃喃著，歸笙看向它的心口，之前被她拿匕首紮紮實實捅了一記的地方，此刻有一柄赤梭光華艷烈，蓬勃鼓動，似一顆嶄新而完好的心臟。
燭螢與傀儡術的核心融為一體了？
這是不惜將自己煉化成傀儡，也要活下去麽？
歸笙面皮一陣抽搐。
慕無涯若是知道他死後，南溟傀儡術確實如他所願，護佑燭螢禍害遺千年，怕是泉下有知，萬分欣慰吧！
就在這時，歸笙忽覺身後有轟隆隆的水流撞來。
歸笙側身一躲，一塊齊人高的堅硬物體從她眼前疾馳而過。
……什麽東西？
歸笙愕然回頭，霎時瞪大了眼。
無數貌似是煞白石塊的東西，流星隕石般向此處襲來。
是白骨礁。
成千上萬的白骨礁石來到此處，迅速聚集到玄嬰獸身體的各個部位，又被核心的法力一鍍，彼此銜接勾連，鑄牢加固，幾次眨眼的功夫，竟在玄嬰獸的體表塑出了一副嶙峋怪狀的盔甲。
玄嬰獸變成了一只長滿白刺的海膽，模樣滑稽歸滑稽，難打也是真的難打，看一眼都讓人絕望的難打。
核桃氣勢洶洶地撞上去，七零八落地彈回來，碎了一地核桃屑，白骨礁卻只是缺了個角。
好在雖然棘手，卻也不是全無破綻。
歸笙緊緊盯著白骨礁湧來的方向。
無論是生長在海域外層的白骨礁，還是先前艦船解體散落夾層的白骨礁，被核心吸引到無間都來都需要穿過重重結界。
它們能來得如此順暢，是否說明燭螢如今的狀態，已無力維持無間都外的結界？
果不其然，只見那氣勢駭人的玄嬰獸刨地兩下，猛地沖了出去。
它不願鬥法，選擇直接跑路。
也不知是慌不擇路還是迎難而上，玄嬰獸沖向的剛好是祟物與修士所在的方向。
雲起凡見狀，當即甩出一劍，將祟物抽向玄嬰獸。
感應到前方有路障礙事，玄嬰獸張開血盆大口，囫圇吞下了那只境外祟物。
然後它就噎住了。
追上來的歸笙：“……”
雲起凡這招妙啊！
玄嬰獸又跑了兩步，實在噎得受不了，難受得以頭搶地。
一頓撲騰間，燭螢忽然反應過來——
噎住得喝水啊！
玄嬰獸於是再次張口，豁出洪荒傾吐日月星辰般的噬力，猛吸海水。
吸得還很有心機，對準了一眾修士和歸笙吸，顯然是想嘗試能不能順道把他們一波帶走。
滔滔的海水從皮膚表面滾過，歸笙只覺面皮耳廓都要被生生撕掉，忙將血提線深深紮入礁石以穩住身形。
不料那礁石只是上段看起來完好，掩藏在海植間的下段早已被海水侵蝕得鏤空，歸笙還沒站穩，這塊礁石便攔腰斷裂。
歸笙頓時一個踉蹌，身體猝然懸空，猛地被向後吸去。
電光石火間，歸笙本想立刻尋找其他錨點，但轉念一想：既然玄嬰獸的外部有白骨礁作甲，難以攻破，不如試試被玄嬰獸吸入腹中，賭一把能否從內部摧毀核心？
就算到了死路一條的地步，只要能近燭螢的身，她還有八爻可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歸笙當即放開手腳，任憑身後的吸力將她卷走。
然而天不遂人意，歸笙身後驀地聚起一股髓華，將她反向一推！
這一推毫不手軟，歸笙胸背劇震，險些噴出一口老血。
這種幫她也像在害她的做派沒誰了。
歸笙恨恨回頭，果然對上雲起凡的那張死人臉。
歸笙當即痛斥出口：“掌門，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慣我，但能不能分點時候？現在難道不該一致對敵嗎！”
雲起凡卻是看出了她的打算，道：“你別過去，我來。”
歸笙見鬼了似的：“你會對我這麽好心？！”
停頓了下，雲起凡耐著性子道：“你不能死。”
歸笙：“你這不是廢話我當然……”
雲起凡：“因為她還活著，你一定要找到她。”
歸笙卡殼。
她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這個“她”是誰。
待到回味過來，歸笙整個人都恍惚了一下。
他這話說的……
難道雲起凡對她師母……
被歸笙用天崩地裂的愕然目光肆無忌憚地瘋狂蛐蛐了一通，雲起凡的神情一時變幻莫測。
煎熬、難堪、躲閃，在那張過分冷峻的面容上輪番上演，精彩得像一盤打翻的染料。
最後，是無可奈何的坦然。
他不再說什麽，眼中漫開決然赴死之意。
雲起凡提起長劍，縱身躍入那股來自玄嬰獸口的水龍卷。
其餘修士見他舉動，皆是驚愕不已，旋即亦反應過來他的意圖。
默然一瞬，有一人放聲大笑，拔劍跟上雲起凡：“反正被留下時就沒想活，不如殺了這魔獸痛快！”
有人帶頭，其餘本就懷了必死之心的人也隨之動身。
“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今日才看清那群冠冕堂皇的小人嘴臉！”
“就拿這魔獸的骨肉來當我黃泉路上的踏腳石！”
“掌門且等我一等，我也來助你！”
“……”
也不知雲起凡搭理他們沒有，總之那一道道靈光環繞的背影追隨著他，盡數消失在那深淵般的獸口中。
閉上獸口不久，玄嬰獸陡然一個痙攣，身軀猛然暴漲一倍，有崎嶇的腫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在它的皮膚上起伏游走，形如一場畸形的地動。
歸笙看得震撼：是吞了祟物的影響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玄嬰獸一聲痛吼，腹部一墜，一柄長劍從中貫出，有鮮紅的肚腸從傷口中脫落。
歸笙認出那是雲起凡的靈劍，當即飛身上前，攀住白骨礁，放出血提線，穿過礁石孔隙，從外捅入那道傷口。
玄嬰獸哀嚎不已，癲狂地甩動長尾，鎖鏈旁隱有裂隙撕開又合攏。
瀕死時的反撲掙紮最為棘手，想來另一邊的燭燼也應付得極為焦灼。
歸笙咬著牙，不僅四肢勾緊了白骨礁，還張口咬住了玄嬰獸的毛發，學著水蛭一般死死吸附在玄嬰獸的肚腹上，以便讓血提線更多更密地貫入傷口。
眼見那傷口撐得越來越大，幾近血流成河。
玄嬰獸噬空無果，又是一聲厲嘯，再度沖出。
來了！
燭螢已經神智不清，主動向深淵裂隙的方向跑去了！
歸笙拼了命地不撒手，任憑水浪狂斬身體，但凡稍滑開一寸距離，她便攥緊玄嬰獸的毛發爬回去，到了最後，她幹脆將毛發系在了自己的身體上。
貫入傷口的血提線如同沒有視野的眼睛，歸笙雖看不見玄嬰獸身體內部的狀況，但她知道，血提線離南溟傀儡術的核心越來越近了。
再堅持一下……
像是終於註意到吸在肚子上的水蛭，玄嬰獸的前爪冷不丁一個回掏，銳利的獸爪一揮，長甲將血提線齊齊割斷，歸笙立刻被水浪的沖擊打落下去。
身體疾速下墜，不斷有礁石下落，砸得歸笙頭暈眼花，但她顧不得疼痛，驅策血提線再度上湧，試圖去接上那被割出的斷口。
然而玄嬰獸疾奔而走，眼見就要生生錯過。
歸笙幾欲吐血：難道真的要功敗垂成了嗎？
一口慪得要死的血沒吐出來，歸笙身後一股腥潮的海浪騰起，將她往玄嬰獸的方向一推！
血提線猛地向前一撲，成功接上了斷口，迅速將歸笙拽了上來。
穩住身形後，歸笙探究地回頭，看見下方的一潭淤泥裏，伸出了十雙白花花黏糊糊的手臂。
這是深淵之外的一處過渡的泥沼，其中也有怨靈，方才正是這些怨靈的手臂隔著水浪，將她拍了上去。
手臂之下，怨靈那一雙雙灰白的眼睛，正怨毒又惴惴地望著這邊。歸笙心念電轉，驀地揮手，數十道血線破入淵底泥沼，將那些怨靈一股腦全扯了上來。
怨靈驚恐吼叫，又仿佛察覺到什麽，瞇起眼睛，盯住了奔跑的玄嬰獸。
剎那間，像是塵封已久的記憶被喚醒，那驚恐轉變為滔天的憎恨。
不待歸笙收攏血提線，那些怨靈便嘶吼尖叫著，密密麻麻順著血提線爬了過來，張開滿是尖牙的口齒，開始撕咬罩在玄嬰獸體外的白骨礁。
蟻群尚可噬象，何況是這些鎮壓海底積怨百年的怨靈。
身外白骨礁被一層層地啃噬削薄，玄嬰獸的速度慢了下來，痛苦的喘息漸漸蓋過了怒吼。
淅淅瀝瀝的血水滲進歸笙的眼睛，她不適地闔眸。
而視覺閉合了，某些感知便愈發清晰。
深入玄嬰獸肚腹的血提線，游走在修士們劈斬出的創口間，終於觸碰到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熾熱滾燙，法力一時斷，一時續，顯然已至強弩之末。
歸笙沒有猶豫地一握拳。
血提線霍然前襲，絞住那柄赤梭！
一瞬間，玄嬰獸的身體過電般抽搐起來，喉間溢出瀕死的嘶嚎。
“破！”
清晰的一聲碎響。
由傀儡術召集而來的白骨礁石失去法力的牽引，如一副當胸碎裂的盔甲，連綴成片地瓦解剝落。
玄嬰獸心口的赤色流光不甘地明閃又晦滅，反反覆覆，垂死掙紮不休。
然而最終，隨著核心的完全崩毀，那光芒也徹底湮黯，宣告了南溟傀儡術的終結。
黑霧繚繞間，玄嬰獸的身體一重重地縮小，直至化作一道削薄的身影，蜷縮委地。
望著燭螢那一襲被鮮血染作暗紅的黑裙，歸笙無法自控地想起另一個人，心口泛起細密的痛楚，眼眶也無法抑制地酸熱。
燭螢在地上趴了會兒，顫了兩顫後，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那柄歸笙紮入的匕首依舊貫穿在她的心窩，被她小心翼翼地用手穩住。
原本氣焰熊熊的怨靈見到燭螢的人身，生前被她活活淹死的記憶赫然重現，烙入魂魄的恐懼大肆作祟起來，一時全部退守淵中，莫敢上前，卻又不願就此放過燭螢，齜牙咧嘴地窺伺這邊。
燭螢晃晃蕩蕩地站穩，甩了甩頭發，喃喃道：“我要活下去……我還沒有等到……”
她不知是迷糊還是清醒，掉了個向，背離十步之外的深淵，往回走去。
歸笙落到了燭螢的身前，燭螢卻仿佛沒看見她，徑直從她的身側走過。
即將擦身而過時，歸笙開了口：“當年的三個人裏，你是被丟下的那一個吧？”
燭螢腳步一停，緩緩扭過頭來。
下一瞬，她張開嘴，吼道：“閉嘴！你給我閉嘴啊！”
她已傷得面目全非，眼眶口腔仿佛三個黑洞洞的窟窿，隨著她陰森尖利的狂叫，溢出森森的鮮血。
吼完，她另一手捂住了臉，不知是在反駁歸笙，還是在安慰自己，又哭又笑：“不會的……她不會的……她不會丟下我的……”
歸笙覺得她用的指代很奇怪，兩個人不該是用“他們”麽？
但眼下也顧不得思考太多，歸笙接話道：“嗯，確實，沒有丟下你。”
“你看，”她一指，“你要等的人，來接你了。”
燭螢一頓，拿下手來。
毫無懷疑地，她面上迸濺出欣喜若狂的神色，纖細的脖頸卻似近鄉情怯，很慢很慢地，才順著歸笙所指的方向，轉過頭去。
六爻在深淵上方，構造出那兩尊塑像的幻象。
一道高大的男人的側影，一道纖小的女人的背影。
燭螢已無法分辨真實與幻象，滿心滿眼，都被那鼓蕩的衣袍、微動的發絲充盈。
這一幕，她已經等待了近三百年。
捂住胸口匕首的手也放了下來，燭螢有幾分無措地攥緊了衣角，忐忑地上前兩步，仿佛一個做錯了事，又想乞得撫首的孩子。
“你終於回來了……”
她如蹣跚學步的稚童，兩只腳皆不知往哪裏落，不經意便會踩住自己的裙角，就這樣跌跌撞撞著，奔向那道纖小的身影。
踏出崖岸的一霎，下方等候已久的怨靈紛紛躍出裂隙，向她湧去。
燭螢啟齒，喚了一聲什麽，淹沒在怨靈山呼海嘯的悲鳴中。
即將大仇得報，本該是快意的嘶吼，那悲鳴中卻只有濃烈的哀傷。
畢竟等了太久太久，這三百年不見天日的深淵煉獄，真真切切。
歸笙聽著聽著，終於壓不住眼眶的酸脹，任由淚水滑落。
在場唯一笑著的，竟然是燭螢。
她擁著那一抹消散的幻影，渾然不覺被怨靈撕咬的痛楚，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直至落入深淵，被熾熱的巖漿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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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笙回過神來時, 她已經呆坐了好一陣。
池凜消散的瞬間，血提線與九爻成功融合，暴起如血刃, 斬碎困住她四面紙墻, 又纏住她的腰肢，帶著她一路上行, 直至逃出紙片隕墜的範圍。
如今，坍落終於休止, 原先的紙紮迷宮已全然消失不見。
滿目徒餘茫茫鋪陳的紙片，置身其中，如迷失在一片荒蕪寂靜的雪原。
殆絕生機, 杳無人跡。
那些血海深仇, 生死離別，都被這片岑寂的白色掩埋。
又過了片刻，開始有了細微的動靜。
一個接一個的紙人, 從紙片底下冒出呆楞的腦袋。
他們惶惑不安地四處張望一陣，看到了孤身一人的歸笙。
那道總是黏在她身邊的，也是令他們恐懼的身影不見了。
楞了楞, 紙人們反應過來什麽, 紛紛摸了摸後頸。
沒再摸到冰冷的血提線。
紙人們面上先是不可置信，摸了又摸，反覆確認後, 終於不約而同地綻出喜色，爭先恐後地轉身漂遠，背影中滿是即將重見天日的輕快。
歸笙目送走一道道紙人的背影，直到身周又歸於寂靜。
手指微癢，歸笙垂眸。
血提線親昵地卷著她的手指, 牽著她朝一個方向看去。
遠處，以雲起凡為首的修士仍在和那只祟物纏鬥，刀光劍影，錚然凜冽，雖不落下風，卻也一時難決勝負。
血提線在向她征詢：要不要管？
歸笙動了動唇。
不及開口，她身形猛地一晃，被血提線穩穩撈住。
身下沈積的紙片在震動。
十丈開外，原本平坦的紙面，從某一處開始隆起，生長，攀高，蔓延，像沈睡在地殼中的怪物蘇醒，聳起骨骼堅硬的脊背。
無數的紙片或被生生頂裂，或滑坡般簌簌下落，撕扯連綴的白屑間，兩只碩大的紅瞳冉冉升起，如兩輪赤紅的血月，傾吐汙濁的晦光。
剎那間，天地變色，猩紅如血。
“我還沒有等到……我還不能死……”
一句低沈震耳的人聲後，玄嬰獸霍然昂首，如一座黑色的山巒，自紙片的汪洋中破出。
它一聲長嘯，陰冷的髓華海嘯般傾瀉而出，滿地紙片齊齊飛震。
歸笙倉促橫肘舉盾，抵擋迎面而來的紙片，簡直要被氣笑了。
燭螢沒死，化回魔獸原形了。
不愧是魔族啊，這麽難殺！
“已經成功了……只要我能活下去……”
玄嬰獸喃喃著，歸笙看向它的心口，之前被她拿匕首紮紮實實捅了一記的地方，此刻有一柄赤梭光華艷烈，蓬勃鼓動，似一顆嶄新而完好的心臟。
燭螢與傀儡術的核心融為一體了？
這是不惜將自己煉化成傀儡，也要活下去麽？
歸笙面皮一陣抽搐。
慕無涯若是知道他死後，南溟傀儡術確實如他所願，護佑燭螢禍害遺千年，怕是泉下有知，萬分欣慰吧！
就在這時，歸笙忽覺身後有轟隆隆的水流撞來。
歸笙側身一躲，一塊齊人高的堅硬物體從她眼前疾馳而過。
……什麽東西？
歸笙愕然回頭，霎時瞪大了眼。
無數貌似是煞白石塊的東西，流星隕石般向此處襲來。
是白骨礁。
成千上萬的白骨礁石來到此處，迅速聚集到玄嬰獸身體的各個部位，又被核心的法力一鍍，彼此銜接勾連，鑄牢加固，幾次眨眼的功夫，竟在玄嬰獸的體表塑出了一副嶙峋怪狀的盔甲。
玄嬰獸變成了一只長滿白刺的海膽，模樣滑稽歸滑稽，難打也是真的難打，看一眼都讓人絕望的難打。
核桃氣勢洶洶地撞上去，七零八落地彈回來，碎了一地核桃屑，白骨礁卻只是缺了個角。
好在雖然棘手，卻也不是全無破綻。
歸笙緊緊盯著白骨礁湧來的方向。
無論是生長在海域外層的白骨礁，還是先前艦船解體散落夾層的白骨礁，被核心吸引到無間都來都需要穿過重重結界。
它們能來得如此順暢，是否說明燭螢如今的狀態，已無力維持無間都外的結界？
果不其然，只見那氣勢駭人的玄嬰獸刨地兩下，猛地沖了出去。
它不願鬥法，選擇直接跑路。
也不知是慌不擇路還是迎難而上，玄嬰獸沖向的剛好是祟物與修士所在的方向。
雲起凡見狀，當即甩出一劍，將祟物抽向玄嬰獸。
感應到前方有路障礙事，玄嬰獸張開血盆大口，囫圇吞下了那只境外祟物。
然後它就噎住了。
追上來的歸笙：“……”
雲起凡這招妙啊！
玄嬰獸又跑了兩步，實在噎得受不了，難受得以頭搶地。
一頓撲騰間，燭螢忽然反應過來——
噎住得喝水啊！
玄嬰獸於是再次張口，豁出洪荒傾吐日月星辰般的噬力，猛吸海水。
吸得還很有心機，對準了一眾修士和歸笙吸，顯然是想嘗試能不能順道把他們一波帶走。
滔滔的海水從皮膚表面滾過，歸笙只覺面皮耳廓都要被生生撕掉，忙將血提線深深紮入礁石以穩住身形。
不料那礁石只是上段看起來完好，掩藏在海植間的下段早已被海水侵蝕得鏤空，歸笙還沒站穩，這塊礁石便攔腰斷裂。
歸笙頓時一個踉蹌，身體猝然懸空，猛地被向後吸去。
電光石火間，歸笙本想立刻尋找其他錨點，但轉念一想：既然玄嬰獸的外部有白骨礁作甲，難以攻破，不如試試被玄嬰獸吸入腹中，賭一把能否從內部摧毀核心？
就算到了死路一條的地步，只要能近燭螢的身，她還有八爻可用。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歸笙當即放開手腳，任憑身後的吸力將她卷走。
然而天不遂人意，歸笙身後驀地聚起一股髓華，將她反向一推！
這一推毫不手軟，歸笙胸背劇震，險些噴出一口老血。
這種幫她也像在害她的做派沒誰了。
歸笙恨恨回頭，果然對上雲起凡的那張死人臉。
歸笙當即痛斥出口：“掌門，我知道你一直看不慣我，但能不能分點時候？現在難道不該一致對敵嗎！”
雲起凡卻是看出了她的打算，道：“你別過去，我來。”
歸笙見鬼了似的：“你會對我這麽好心？！”
停頓了下，雲起凡耐著性子道：“你不能死。”
歸笙：“你這不是廢話我當然……”
雲起凡：“因為她還活著，你一定要找到她。”
歸笙卡殼。
她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這個“她”是誰。
待到回味過來，歸笙整個人都恍惚了一下。
他這話說的……
難道雲起凡對她師母……
被歸笙用天崩地裂的愕然目光肆無忌憚地瘋狂蛐蛐了一通，雲起凡的神情一時變幻莫測。
煎熬、難堪、躲閃，在那張過分冷峻的面容上輪番上演，精彩得像一盤打翻的染料。
最後，是無可奈何的坦然。
他不再說什麽，眼中漫開決然赴死之意。
雲起凡提起長劍，縱身躍入那股來自玄嬰獸口的水龍卷。
其餘修士見他舉動，皆是驚愕不已，旋即亦反應過來他的意圖。
默然一瞬，有一人放聲大笑，拔劍跟上雲起凡：“反正被留下時就沒想活，不如殺了這魔獸痛快！”
有人帶頭，其餘本就懷了必死之心的人也隨之動身。
“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今日才看清那群冠冕堂皇的小人嘴臉！”
“就拿這魔獸的骨肉來當我黃泉路上的踏腳石！”
“掌門且等我一等，我也來助你！”
“……”
也不知雲起凡搭理他們沒有，總之那一道道靈光環繞的背影追隨著他，盡數消失在那深淵般的獸口中。
閉上獸口不久，玄嬰獸陡然一個痙攣，身軀猛然暴漲一倍，有崎嶇的腫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出，在它的皮膚上起伏游走，形如一場畸形的地動。
歸笙看得震撼：是吞了祟物的影響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玄嬰獸一聲痛吼，腹部一墜，一柄長劍從中貫出，有鮮紅的肚腸從傷口中脫落。
歸笙認出那是雲起凡的靈劍，當即飛身上前，攀住白骨礁，放出血提線，穿過礁石孔隙，從外捅入那道傷口。
玄嬰獸哀嚎不已，癲狂地甩動長尾，鎖鏈旁隱有裂隙撕開又合攏。
瀕死時的反撲掙紮最為棘手，想來另一邊的燭燼也應付得極為焦灼。
歸笙咬著牙，不僅四肢勾緊了白骨礁，還張口咬住了玄嬰獸的毛發，學著水蛭一般死死吸附在玄嬰獸的肚腹上，以便讓血提線更多更密地貫入傷口。
眼見那傷口撐得越來越大，幾近血流成河。
玄嬰獸噬空無果，又是一聲厲嘯，再度沖出。
來了！
燭螢已經神智不清，主動向深淵裂隙的方向跑去了！
歸笙拼了命地不撒手，任憑水浪狂斬身體，但凡稍滑開一寸距離，她便攥緊玄嬰獸的毛發爬回去，到了最後，她幹脆將毛發系在了自己的身體上。
貫入傷口的血提線如同沒有視野的眼睛，歸笙雖看不見玄嬰獸身體內部的狀況，但她知道，血提線離南溟傀儡術的核心越來越近了。
再堅持一下……
像是終於註意到吸在肚子上的水蛭，玄嬰獸的前爪冷不丁一個回掏，銳利的獸爪一揮，長甲將血提線齊齊割斷，歸笙立刻被水浪的沖擊打落下去。
身體疾速下墜，不斷有礁石下落，砸得歸笙頭暈眼花，但她顧不得疼痛，驅策血提線再度上湧，試圖去接上那被割出的斷口。
然而玄嬰獸疾奔而走，眼見就要生生錯過。
歸笙幾欲吐血：難道真的要功敗垂成了嗎？
一口慪得要死的血沒吐出來，歸笙身後一股腥潮的海浪騰起，將她往玄嬰獸的方向一推！
血提線猛地向前一撲，成功接上了斷口，迅速將歸笙拽了上來。
穩住身形後，歸笙探究地回頭，看見下方的一潭淤泥裏，伸出了十雙白花花黏糊糊的手臂。
這是深淵之外的一處過渡的泥沼，其中也有怨靈，方才正是這些怨靈的手臂隔著水浪，將她拍了上去。
手臂之下，怨靈那一雙雙灰白的眼睛，正怨毒又惴惴地望著這邊。歸笙心念電轉，驀地揮手，數十道血線破入淵底泥沼，將那些怨靈一股腦全扯了上來。
怨靈驚恐吼叫，又仿佛察覺到什麽，瞇起眼睛，盯住了奔跑的玄嬰獸。
剎那間，像是塵封已久的記憶被喚醒，那驚恐轉變為滔天的憎恨。
不待歸笙收攏血提線，那些怨靈便嘶吼尖叫著，密密麻麻順著血提線爬了過來，張開滿是尖牙的口齒，開始撕咬罩在玄嬰獸體外的白骨礁。
蟻群尚可噬象，何況是這些鎮壓海底積怨百年的怨靈。
身外白骨礁被一層層地啃噬削薄，玄嬰獸的速度慢了下來，痛苦的喘息漸漸蓋過了怒吼。
淅淅瀝瀝的血水滲進歸笙的眼睛，她不適地闔眸。
而視覺閉合了，某些感知便愈發清晰。
深入玄嬰獸肚腹的血提線，游走在修士們劈斬出的創口間，終於觸碰到了一樣東西。
那東西熾熱滾燙，法力一時斷，一時續，顯然已至強弩之末。
歸笙沒有猶豫地一握拳。
血提線霍然前襲，絞住那柄赤梭！
一瞬間，玄嬰獸的身體過電般抽搐起來，喉間溢出瀕死的嘶嚎。
“破！”
清晰的一聲碎響。
由傀儡術召集而來的白骨礁石失去法力的牽引，如一副當胸碎裂的盔甲，連綴成片地瓦解剝落。
玄嬰獸心口的赤色流光不甘地明閃又晦滅，反反覆覆，垂死掙紮不休。
然而最終，隨著核心的完全崩毀，那光芒也徹底湮黯，宣告了南溟傀儡術的終結。
黑霧繚繞間，玄嬰獸的身體一重重地縮小，直至化作一道削薄的身影，蜷縮委地。
望著燭螢那一襲被鮮血染作暗紅的黑裙，歸笙無法自控地想起另一個人，心口泛起細密的痛楚，眼眶也無法抑制地酸熱。
燭螢在地上趴了會兒，顫了兩顫後，慢吞吞地爬了起來。
那柄歸笙紮入的匕首依舊貫穿在她的心窩，被她小心翼翼地用手穩住。
原本氣焰熊熊的怨靈見到燭螢的人身，生前被她活活淹死的記憶赫然重現，烙入魂魄的恐懼大肆作祟起來，一時全部退守淵中，莫敢上前，卻又不願就此放過燭螢，齜牙咧嘴地窺伺這邊。
燭螢晃晃蕩蕩地站穩，甩了甩頭發，喃喃道：“我要活下去……我還沒有等到……”
她不知是迷糊還是清醒，掉了個向，背離十步之外的深淵，往回走去。
歸笙落到了燭螢的身前，燭螢卻仿佛沒看見她，徑直從她的身側走過。
即將擦身而過時，歸笙開了口：“當年的三個人裏，你是被丟下的那一個吧？”
燭螢腳步一停，緩緩扭過頭來。
下一瞬，她張開嘴，吼道：“閉嘴！你給我閉嘴啊！”
她已傷得面目全非，眼眶口腔仿佛三個黑洞洞的窟窿，隨著她陰森尖利的狂叫，溢出森森的鮮血。
吼完，她另一手捂住了臉，不知是在反駁歸笙，還是在安慰自己，又哭又笑：“不會的……她不會的……她不會丟下我的……”
歸笙覺得她用的指代很奇怪，兩個人不該是用“他們”麽？
但眼下也顧不得思考太多，歸笙接話道：“嗯，確實，沒有丟下你。”
“你看，”她一指，“你要等的人，來接你了。”
燭螢一頓，拿下手來。
毫無懷疑地，她面上迸濺出欣喜若狂的神色，纖細的脖頸卻似近鄉情怯，很慢很慢地，才順著歸笙所指的方向，轉過頭去。
六爻在深淵上方，構造出那兩尊塑像的幻象。
一道高大的男人的側影，一道纖小的女人的背影。
燭螢已無法分辨真實與幻象，滿心滿眼，都被那鼓蕩的衣袍、微動的發絲充盈。
這一幕，她已經等待了近三百年。
捂住胸口匕首的手也放了下來，燭螢有幾分無措地攥緊了衣角，忐忑地上前兩步，仿佛一個做錯了事，又想乞得撫首的孩子。
“你終於回來了……”
她如蹣跚學步的稚童，兩只腳皆不知往哪裏落，不經意便會踩住自己的裙角，就這樣跌跌撞撞著，奔向那道纖小的身影。
踏出崖岸的一霎，下方等候已久的怨靈紛紛躍出裂隙，向她湧去。
燭螢啟齒，喚了一聲什麽，淹沒在怨靈山呼海嘯的悲鳴中。
即將大仇得報，本該是快意的嘶吼，那悲鳴中卻只有濃烈的哀傷。
畢竟等了太久太久，這三百年不見天日的深淵煉獄，真真切切。
歸笙聽著聽著，終於壓不住眼眶的酸脹，任由淚水滑落。
在場唯一笑著的，竟然是燭螢。
她擁著那一抹消散的幻影，渾然不覺被怨靈撕咬的痛楚，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直至落入深淵，被熾熱的巖漿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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