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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不討厭(下) 一點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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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不討厭(下) 一點都不

錯在不肯為她去送死。

僅僅因為這個原因, 就將整個南溟淹沒,讓成千上萬活生生的人,成為那深淵裂隙中不得安息、日夜悲鳴的怨靈……

歸笙冷靜地想, 方才在淵底沒讓燭螢鉆進那道巨幕裂隙是對的。

她這樣的存在, 早就給自己掘好了最合稱的墳墓。

“哎呀,我真是忘了, 何必如此麻煩。”

燭螢一拍腦袋:“想要放走風箏的話,只要割斷提線不就好了嗎。”

燭螢裙袍款款, 裊裊婷婷地繞到歸笙背後。

“池凜死了,煉化紙人傀儡的法術自然就會解開吧?”

歸笙聽著她這近乎兒戲的口吻,沈聲問:“你就不怕猜測錯誤, 那些紙人跟著池凜一塊兒死了?”

燭螢不以為意地道:“不能變回活人讓我填入裂隙的話, 它們活著也沒什麽用,死就死了唄。”

她從身後半環住歸笙,托起歸笙的手, 在她的掌心施施然放下一柄匕首。

燭螢道:“池凜之前百般欺你辱你,我讓你親手殺了他好不好?”

她語調柔和,誘哄, 像是在和歸笙打商量。

然而傀儡術的法力陡然大增, 歸笙眼睜睜看著自己攥緊了匕首。

手背滲出冷汗,歸笙眨了眨眼,忐忑地問:“就這麽一柄匕首, 真能殺得了他麽?”

始終垂頭不語的池凜身形一僵,擡起眼。

在與他對視前,歸笙錯開視線,誠懇地看向燭螢:“我怕靠近了,會被他反殺。”

一片下落的紙屑飄到燭螢的頭頂, 被興奮到戰栗的後者不甚在意地揮開,飄落到池凜的身側。

燭螢盯著歸笙,柔聲道:“你不放心?那我讓你安心好了。”

她隔著歸笙的手,握住匕首,猛地灌入一記髓華。

剎那間,匕首寒芒凜冽,渾厚的髓華幾乎灼痛歸笙的手心。

“不要試圖迷惑我,”燭螢低笑,“我看得出,你舍不得殺他。”

“不過,有什麽舍不得的呢?”

燭螢輕輕撫摸著歸笙的臉頰,曼聲道:“你是中州教出來的好孩子,而你眼前的這個紙紮人偶,為了在我面前展現他的價值,將這麽多的人煉化成行屍走肉,這麽多年為我殺了多少人,幹過多少喪盡天良的事情,他是多麽自私又惡毒啊,你何必同他這種人啰嗦呢?”

“……啊,我知道了,莫非你是看他對你有意,所以同情他麽?”

燭螢收手,捂唇,笑得花枝亂顫:“你不會真的以為那是喜歡吧?”

“多可笑啊,不過是我這些年沒把他當人看,稍微來個人對他好點,他就跟條狗一樣舔上去了。”

“他這樣一具無知無覺的空心傀儡,根本就沒有自己的主意啊……你信不信?當時換個人來和他逢場作戲,他也照喜歡不誤。”

燭螢對著歸笙的耳朵吹氣:“如此虛偽廉價的感情,也值得你付出珍貴的同情心?不值當的。”

說完,她將歸笙向前輕輕一推。

同時,傀儡術的牽制略微松開。

歸笙邁出一步,對準地上的池凜,揚起了匕首。

燭螢嘴角笑意彌漫:“這才對……”

歸笙忽然一個轉身,匕首直紮進燭螢的心窩!

心口一涼,燭螢驚怒交加,反手便擰掉了歸笙的腦袋。

“歸笙”軟軟倒了下去,一片金光燦燦的核桃殼從她背上飛出。

先前被燭螢揮到池凜身側的紙片霍然展開四角,化出人形的四肢,又“嘭”地膨脹出一顆腦袋來。

由於太過激動,那疑似肘膝的部位打了個滑,一時沒能爬起來。

於是紙片就地抖落一身紙殼,抖出個烏發白衣的少女來。

正是歸笙。

脫身成功,歸笙揚手接住得意洋洋的六爻,讚許地把它搓了又搓。

同時心頭一顆巨石落地。

六爻“易物幻形”,之前一路全部用於“幻形”,從未用來“易物”,只因這乾坤挪移之法太過苦手,往日試用一次失敗一次,歸笙都記不清曾被師母指著鼻子罵了多少次:“不會用的術法做出來塞進核桃是為了顯擺你高超的動手能力嗎歸小笙?!”

然而這回生死關頭的孤註一擲,竟然沒有掉鏈子!

賭贏了!

另一邊,燭螢捂住心口,死死瞪著毫發無傷的歸笙,不知是傷得還是氣得,“哇”地噴出一大口血。

“轟隆隆隆——”

燭螢傷重,無間都的變幻失去她的法力支撐,無數紙片頓如傾塌的天幕墜下。

一張紙片壓下來或許無關緊要,但成千上萬張紙片同時塌下來,與雪崩也並二致,稍有不慎便會被卷入紙屑的洪流,再難逃出生天。

“我發現你們這種人都很有一種共同的特點。”

傀儡術的法力徹底消失,歸笙手腳並用地爬起身,對著跪倒在地的燭螢,惡狠狠吐出一口憋得她五內俱焚的痛罵:

“把作惡的自己講得清白無辜,卻苛責遭你迫害的人要完美無缺,要不要臉啊你們!”

罵完她就一把扯過地上的池凜,打橫抱起,踏上漫天墜落的紙片,一路兔躥而上。

池凜靠在歸笙的胸口,好一陣才回神:“你……”

歸笙呵斥道:“閉嘴!”

頓了一下,她冷著臉說:“出去再跟你算賬。”

她自己也在心裏唾棄鄙夷自己:本想任他自生自滅的,結果還是救了!

都怪燭螢!非要說那麽一大堆有的沒的!

還偏偏當著這家夥的面說,給了他露出那種可憐兮兮的眼神的機會!

歸笙眉梢眼角都堆著戾氣,近在咫尺的下頜也繃得緊緊的。

她這副氣鼓鼓的模樣,落在池凜的眼中,無異於表示她真的很不情願救他。

池凜沈默須臾,堅持道:“她把核心的力量從我身上解開了,我如今就如她所說,是個無用的廢物,只能當個累贅罷了,你把我放下……唔……”

歸笙低下頭,不客氣地撕咬了這張喋喋不休的嘴。

紙片漫天亂墜,她本就找路找得焦頭爛額,又要聽救下來的人說些自暴自棄的混賬話,更糟糕的是她的雙手還抱著他揍不了他,一時氣血沖頭,本能地采取了最直接的能讓他閉嘴的方式。

退開後,池凜蒼白的唇上添了深深的齒印,終於染了些活泛的血色。

歸笙看著,心情總算稍微緩和了些。

嘴上卻還是兇巴巴地道:“別說話了!一句都不想聽!出去再說。”

池凜靜靜地看著她,一聲不吭,眼眶卻漸漸紅了。

片刻,他緊繃的身體放松下來,偏過頭,深深埋進她的懷中。

懷裏的軀體回暖了些,歸笙緊了緊手臂,專心應對眼前的危機。

然而,情勢不妙。

下落的紙片遠比她想象的要多,而且越往上走,紙片間的縫隙愈發狹仄,體量也越來越不容小覷,有時甚至是數十張紙片疊作一堆,一座小山般傾塌下來,一旦被砸中,後果不堪設想。

更不妙的是,元魂中的九竅核桃莫名躁動不安起來。

這股躁動前所未有,強烈到令歸笙時不時地分神。

額角一鼓一鼓地脹痛,在某個時刻突然大肆發作,痛得歸笙步伐一滯,驟然被一道紙縫別住腳踝,猛地向下拖去。

懷中安靜得仿佛睡著的人驀地張臂抱住她,一個翻身,將她撲到一邊,避免了二人雙雙墜入那道紙縫。

但好死不死,這一翻身竟是滾進了一道三面紙墻圍出的小小空間,並因他二人的闖入,三堵紙墻齊刷刷倒扣下來,隨即便如一間被洪水沖走的小屋般,將屋中的二人帶入紙片滾蕩的洪流。

功虧一簣。

歸笙倒沒絕望。

因為透過細細的紙縫,她已經看見了晃動的光亮。

他們此刻的位置應當已經距離紙海的最上層很近很近,只要不被死死卷住下落,就還有逃出去希望。

稍作休整,歸笙重新鬥志昂揚,立刻調動靈髓,打算祭出三爻開道。

然而奇怪的是,她怎麽也召不出來核桃。

歸笙閉上眼,天工海中一片鼓噪的混沌,完全看不清法寶的狀況。

怎麽會這樣?

從未遇到這樣的狀況,歸笙有些心慌。

而更令她心慌的,是身旁之人氣息越來越輕弱,好像隨時就會徹底消失。

歸笙停下察看法寶,低頭問:“你……你怎麽樣?”

池凜忽然說:“我之前騙了你。”

歸笙偏頭,看到他的唇色已白得幾近透明:“……什麽?”

“我見過你想找的人,”他道,“她還活著,而且精神很好。”

歸笙楞住。

池凜低聲道:“所以,你不要太著急,之後的路要一切小心。”

歸笙唇動了動,下意識地想要追問。

可眼前之人的狀態,顯然已無法遷就她的追問。

她看得出,他還有別的話要說。

果然,池凜喘了口氣,道:“阿娘之前說的那些……”

怎麽說的是這個?

歸笙坐不住了:“你不要聽她的鬼話,我沒那麽想,一句也沒有。”

她攥了攥他的手,不知是在安慰他還是在安慰自己:“我們一定可以從這裏出去的,出去之後,你……”

池凜卻輕輕地說:“我不能出去了。”

“只有我和阿娘死了,這些困在海底的人才能自由。”

“雖然是以紙人的形態,”他嘆了口氣,“但至少還能活著……”

“我盡力了……我只能幫他們做到這樣了……煉化是不可逆的……”

煉化是不可逆的?

那她為何被煉了一半也能恢覆原樣?

不祥的預感愈演愈烈,歸笙只能將池凜緊緊抱進懷裏,感受到他仍在跳動的心臟才稍稍安心。

如果九竅核桃能用,她就可以用七爻救他……

可是到底為什麽不能用?!

池凜還要張口,卻被歸笙攔下,她的聲音無法遏制地抖個不停:“你先別說話了,你這身體……你……你等我想想辦法……”

就在這時,九竅核桃倏然清靈地一響。

天工海中,原先的混沌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煥發新生的溢彩流光。

遲遲空缺的九爻,被不知何處而來的紅線填滿,漸漸豐盈沈澱,不再束之高閣,能與其他八只核桃比肩。

九竅核桃,這件與她元魂相連的法寶,至此終於圓滿。

可是,她並沒有往九爻裏註入任何術法。

耳邊響起池凜如釋重負的嘆息:“……成功了。”

歸笙呆呆地,無法理解眼下的狀況:“……什麽?”

池凜:“反向煉化。”

他緩緩坐起身,抱住歸笙僵硬的脖頸,輕蹭她的發鬢。

柔柔地,滿含眷戀。

他的身體是從未有過的溫暖,重量卻越來越輕。

“我記得……”

“在紙紮姥的魔鼎裏,你看著血提線的時候,眼睛很亮……”

“我那時候就知道,你很喜歡它們。”

“現在,它們是你的了。”

池凜微微退開,找到歸笙的手,握住,十指相扣。

然而這一回,血提線是從歸笙的指尖散出,將二人交握的手緊緊纏繞。

而池凜的指尖,正一寸一寸地消逝,融進交纏的血提線中。

望著眼前的一幕,歸笙如夢初醒,猛地向後掙去:“我不要!!”

燭螢收回了核心的力量,再失去他自己的血提線,他會形神俱滅的!

可四面都是紙墻,歸笙根本無處可逃,池凜也緊緊地攥住她不放。

他道:“可是,我想要。”

緩了緩,池凜接著道:“阿娘說得對……”

歸笙崩潰道:“她對個鬼啊!她哪句對了?你趕緊停下!”

她簡直想和他打一架了,手忙腳亂地拆著血提線,可不論她如何拆解,纏在她身上的血提線依舊越來越多。

多到,幾乎和她融為了一體,好像那本來就是屬於她的東西。

“……至少,她有一句說得對。”

歸笙已不敢擡頭去看他的狀況,池凜卻用雙手將她的臉龐捧起。

做完這最後一個動作,他的雙臂便化作兩簇搖曳的血提線。

無窮無盡的情絲般,輕柔地擁住了她。

噙著笑意的嗓音落下來,卻說著讓她心碎的話語。

“我這樣的人,你遲早有一天,會厭棄了我。”

“所以,只有這樣,我才能永遠留在你的身邊。”

“……”

歸笙怔怔的,近乎迷惘。

她想著一定要說些什麽,哪怕是違心的謊言,至少也要哄得他先停下。

可是這一刻,她被某種深重到難以言說的情愫擊中,所有出自理智的反應都潰不成軍。

他說想清楚了,原來就是決定要以這種方式留在她的身邊。

難怪這些天他的臉色那般難看,分明是要將她煉化成紙人傀儡,卻是他仿佛被無形的淩遲消耗生命。

原來是因為,他才是被煉化的那一個。

“不用這樣的……”

歸笙喉嚨幹啞,滾出不成語調的字眼。

她想將池凜消散的身體攏起,卻已不知該從何處落手,只得徒勞地擁緊了血提線。

語無倫次,泣不成聲。

“你不用這樣,我也不會……”

池凜忽然笑了。

是歸笙從未見過的,輕快的笑。

眉眼間的陰騭盡數消散,就像個尋常人家的少年。

他微笑著,俯下身。

一如初見時,他輕輕地笑望過來。

落到她的眸中,滿目生花。

“我……”

柔軟的唇,吻去了她眼角的淚水,也散去了最後的血色。

“我不討厭你。”

“一點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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