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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嫁衣鬼(一) 她一言難盡地盯著窗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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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嫁衣鬼(一) 她一言難盡地盯著窗後出……

歸笙掰著手指頭數了數。

接下來要遇到的, 是正數第六位,也即倒數第四位魔使。

也就是說,他們已經來到了九千隕階的後半程。

難怪周圍妖魔鬼怪的數量越發稀少了。雖然不久前才大打一場, 自己身上零星掛了彩, 同行者裏還有個危險人士,但歸笙的登階熱情絲毫沒有被打擊到, 反而越發高漲。

她不時擡頭,眺望遙遙的黑穹白雲中那座若隱若現的雪山峰頂。

她離魔元山頂越來越近了。

希望……不, 一定能夠找到師母和師父留下的蹤跡的。

歸笙正想得入神,餘光裏忽而飄過一抹鮮麗的色彩。

她下意識偏頭,待看清那色彩是什麽後, 腳步一頓。

歸笙驚駭地盯著燭燼。

燭燼低頭:“怎麽了?”

歸笙:“你頭上……”

她沒說下去, 難以啟齒地擡起手。

燭燼配合地俯下頭頸,任由她的手指探入自己的發鬢。

歸笙收回手,手中多出一朵鮮艷的黃色花朵, 正是從燭燼鬢邊摘下來的。

歸笙:“……你頭上怎麽突然開花了?”

燭燼:“……”

二人同時轉過頭,向同行的另外兩人望去,只見音澄的手腕、池凜的頸前, 也各自出現了一朵相同的黃花, 二人的表情都很是迷惑。

歸笙正嘀咕怎麽就她沒有呢,胸口驀地一涼,伸手一抓, 也抓出朵水靈靈的黃花。

“……”

四人用各自的方法對這些憑空冒出的黃色花朵一頓研究,最終一致得出結論:這黃花鮮艷沾露,嬌嫩可人,並無奇異氣息,也並非暗器毒物。

就是一朵普普通通的黃色的花。

然而, 在這危機四伏的魔元山上,一朵憑空出現的無害黃花,無疑是一場怪誕的不期而遇,不僅不令人感到欣喜,反倒為他們添了一重疑慮。

下一名魔使的送花之舉是何意?

懷著戒備,四人又走了一陣,十丈開外陡然騰起“咻”的一聲。

只見一束迅疾的煙氣直沖雲霄,旋即五顏六色地炸開。

歸笙才要架盾抵擋,就聽燭燼道:“不必,是花。”

歸笙:“……”

的確是花。

“咻咻”之聲連綿不絕,一簇接一簇的煙雲升起綻放,散落漫天花雨,很快便將剩下的隕階道路鋪滿鮮花,將滿目冷寂的雪山之景裝點成斑斕錦繡的花海。

花海盡頭,一道高挑的身影亭亭而立,鳳冠霞帔,金裝玉飾,裙袍飛揚,迎風獵獵。

那一襲隆重的嫁衣甫一出現,便將這繽紛的花雨也襯得黯淡,仿佛須有十裏紅妝,綺羅盈門作配,才不至泯沒可惜。

“諸位~收到人家送的花了嗎?”

那穿著嫁衣的身影拋來一記飛吻,聲調高揚:“喜歡的話,人家這裏還有喲~”

它一邊說,一邊從臂彎挎著的竹籃裏又掏出一大團花,甩手就對準四人拋了出去。

四人閃得極快,然而雖沒被砸個正著,卻也被淋了滿頭的花粉。

不約而同地打了噴嚏後,四人默契對視一眼。

一炷香後,第六座魔鼎旁。

“嚶嚶嚶……你們這是幹什麽呀……”

第六位魔使鴨子坐在地上,被鳴金收兵的四人圍在中間,嚎啕大哭。

也不怪它哭,畢竟它此時的模樣著實有些淒慘——脖子上繞了一條鎖鏈,四肢上纏著數道血線,一柄長劍穿過嫁衣裙擺將它釘在地上,核桃貼在它的腦門上躍躍欲試。

魔使邊哭邊控訴:“這小黃花不好看嗎?你們打我幹什麽呀?明明有人跟我說最喜歡看花了……”

它哭得一唱三嘆,百轉千回,不知醞釀了幾百年的陳年老淚洩洪而出,嗓子也像是泡在淚缸裏腌了無數個日日夜夜,簡直雌雄莫辨,人畜難分。

四人皆是露出不忍卒聽的表情。

這哭聲殺傷力太強,不能讓它再繼續哭下去了。

音澄打斷道:“嫁衣鬼,你這是何意?”

被點破身份,嫁衣鬼哭聲一收,幽幽擡起頭來。

估計是死後便沒再剪的長頭發茂盛至極,如同一頂黑壓壓的厚蓋頭,將它的容貌完全藏匿,看不清其面上的神情。

只能聽出它語氣委屈得能擰出一海淚來:“什麽何意?”

“人家只是想用心愛的花花歡迎你們!畢竟歷來很少有登階者能走到我的面前,所以我才想著給你們一點驚喜……可你們幾個怎生的這般粗魯!上來就動手!不是說好了不打打殺殺的嘛……”

它越說越氣憤,手指在空中戳戳點點。

歸笙道:“你的手怎麽是半透明的?”

嫁衣鬼一停,轉而把手遞給她看,羞答答地道:“因為人家快要消散啦。”

“……”

歸笙問音澄:“魔使是能自然消散的嗎?”

音澄皺眉:“除非……”

嫁衣鬼坦然接話:“除非魔鼎和我關系特別好,我也沒什麽心魔可供它煉化了,我們和平分手,它同意放我去轉世往生了。”

它指了指身後仍在“咻咻”噴花並貌似樂在其中的魔鼎:“這下你們相信,我真的只是在歡迎你們了吧?畢竟,你們大概是我消散前見到的最後的人啦。”

音澄:“所以你的考驗是什麽?”

嫁衣鬼輕快地說:“你們幫我完成一個心願,我就直接消散,讓你們過去。”

歸笙:“什麽心願?”

嫁衣鬼在層層疊疊的嫁衣綢子裏摸啊摸啊,摸到一只口袋,又在口袋裏掏啊掏啊,掏出三個方方正正的本子來。

嫁衣鬼如獲至寶,將那三個本子捧到心口,直言道:“你們按照我寫的戲本,為我演一出戲吧!”

它打了記響指,指尖又消散一分,身後的魔鼎停止噴花,鼎口不設防地敞開,其中的景幕迷亂紛呈。

嫁衣鬼解釋道:“魔鼎中的幻境,就是為你們搭好的戲臺子,你們入鼎後,便會直接進入對應的角色,萬事俱備,只欠伶人。”

“……”

“至於後面的那些牛鬼蛇神,我提前看過啦,它們長得都不合我的心意,沒資格做我戲本的伶人,所以都被我的結界擋在外頭了,不用害怕他們趁機對你們不利。”

“……”

“你們怎麽都不說話?有什麽疑問嗎?直接問呀我超隨和的。”

“……”

歸笙茫然地詢問音澄:“戲本……跟話本差不多麽?”

音澄也難得同樣茫然地看向歸笙:“沒看過。”

她二人對望一陣,沒望出個所以然,便不抱什麽期望地朝對面望去。

對面兩個更不可能看過戲本的果然也沒辜負她們的這份不抱期望,雙雙疑惑地回望過來。

四個人望過來,望過去,也不是個辦法,於是歸笙主動向嫁衣鬼提議:“能不能先讓我們翻一翻你寫的戲本?”

嫁衣鬼搖了搖頭,遺憾地道:“你想想,我肉身都沒了,怎麽握筆?”

它“嘩”地攤開手裏的戲本,紙面上果然空空如也。

“所以這戲本只是走個形式,具體情節我都口述給我們家鼎鼎了,一切都在魔鼎裏準備就緒了。”

後面的魔鼎“噗”地噴出一朵花表示附和。

“……”

歸笙只好又道:“那你簡單口述一下情節?”

嫁衣鬼憤慨道:“一兩句話如何能概括我的曠世佳作!再說你們看了也沒用,進鼎後就會忘掉的……”

它振振有辭:“你們既然以伶人身份入戲,便要忘乎所以,精益求精!忘掉自己原本是誰,才能更好地融入角色!所以你們入鼎之後,真身會套上魔鼎為你們準備好的戲服,你們本身的記憶也得在我這暫存……”

對方疑似圖窮匕見,四人殺心驟起,音澄眉頭緊鎖,手指率先搭上劍鞘:“不帶記憶地進入魔鼎,那你動手腳豈非易如反掌?比如引導我們自相殘殺?”

嫁衣鬼大驚失色,倒退連連,連連擺手:“風月戲!不見血不死人!就算見血也頂多是切菜不慎切到了手指之類的……你們幾個看上去年紀輕輕的,怎麽腦子裏盡是自相殘殺這種恐怖的東西!你們的少年心事呢?你們的風花雪月呢?你們的情懷如詩呢?”

四人皆是莫名其妙地看它。

嫁衣鬼:“……”

嫁衣鬼深感對牛彈琴的無力,挫敗地道:“……反正總之,演這個戲,不僅不用打打殺殺,呃,關系還會變好……你們擔心的事情絕對不會發生的……”

“那不錯啊。”

聽到這裏,池凜接受良好地發了話:“關系會變好?那正好,我們正需要修覆一下瀕臨破碎的同伴關系。”

他語氣真摯,暗含一絲飽受排擠的委屈。

音澄手背青筋一蹦,又想把手裏的劍送給他當頭飾了。

歸笙趕忙拉住音澄,也是無語望天。

他還好意思提,他們一行人大打出手究竟是誰先挑起的?

這家夥好端端的一張美人皮,怎麽就這麽厚實呢?

燭燼一直沒發表意見,他也的確沒什麽意見。

他只關心一件事:“我和你一起。”

歸笙的眼睛從天上撤下來,和燭燼的目光對上。

她指了指自己:“我嗎?”

燭燼點頭:“他的承諾不可信,不能讓你單獨跟他在一起。”

池凜也指了指自己:“我嗎?”

燭燼沒理他。

“這不巧了麽!剛好演這出戲只需要三個伶人!”

嫁衣鬼激動地一拍掌,兩只手瞬間又散了一半。

它轉向音澄道:“那麽這位姑娘便留在鼎外……呃,監視我?”

音澄:“正有此意。”

她一揚手,一張澄金的書契飛出,“啪”地貼上嫁衣鬼的腦門。

嫁衣鬼驚呼,音澄道:“你簽下這份生死契,立誓不可對他們三人不利,若有違誓……”

“若有違誓,灰飛煙滅,永世不得超生。”

嫁衣鬼欣然接上後半句,虔誠得像在月老祠前的祝禱。

它探過只剩半截的手去接契,又嬌滴滴地縮了回來:“你這髓華震得我手痛,哪家的功法這般剛烈,就不能溫柔點嗎!”

無人安慰它。

嫁衣鬼抽噎一聲,哭哭啼啼但異常爽利地簽了。

簽完,書契化作一座靈光湛湛的籠檻,將嫁衣鬼囚於其中。

嫁衣鬼並無受困的不適,反而怔怔凝望這座赤金色的籠檻,發出一聲惆悵縹緲的嘆息:“和我生前的那頂婚帳是一個顏色呢……”

無人理睬它。

三人臨進鼎前,歸笙不放心地回頭看音澄。

音澄接住她擔憂的目光,溫聲寬慰:“放心,我在這裏看著,不會讓它有機會動手腳。”

歸笙:“你自己也要小心。”

音澄:“好。”

歸笙沒再多說,因為沒有必要。

這一路上,音澄但凡出手,從來是點到即止,不顯山不露水。

音澄真實的實力,應當遠比她所見的還要高深。

歸笙轉身,與其他二人一道踏入鼎中。

鼎中柔光盛放,如一場綺麗的夢境開幕。

……

歸笙兩眼一睜,一時有點發懵。

她是誰?她在哪?她要幹什麽來著?

記憶中一片混沌,向內求索無果,歸笙只得茫然四顧。

蒼山樹影,鴉雀啼鳴,在她的視野裏急遽退後。

歸笙一低頭,發現是自己的腿正在跑步。

……對了。

歸笙想起來了。

三日前,她收到了一封秘密的信,內容很簡單——

她的情人想她了。

所以如今,她正是要趕去見她的情人。

可為何要跑著去呢?

歸笙隱約覺得,她似乎有種不這麽原始的趕路方法?

但左思右想,歸笙就是想不起來是什麽方法。

那算了,繼續跑吧。

雖然她的腦子不太記得情人住在哪裏,但這雙腿似乎記得很清楚,於是歸笙放空大腦,任由雙腿自動行駛。

一番披星戴月,日夜兼程後,某日傍晚,歸笙的腿在一座氣勢恢宏的宗門前停下。

……

鼎口前,音澄與嫁衣鬼一站一坐,望著鼎中景幕隨歸笙的視角轉變場景。

音澄端詳歸笙面前那座修士雲集的宗門,冷不丁問:“你生前是中州人士?”

嫁衣鬼嚇了一跳,捂住心口道:“你不要突然講話,我看戲很認真的,你這樣會把我嚇死……哦不對,我已經死了,那沒事了。”

面對音澄的問題,它艱難地回想了一下,回答道:“也可能,是南溟?”

“畢竟南溟未遭天災前,和中州是不分伯仲的靈秀風貌,大小宗門亦是林立不絕。”

“我只依稀記得自己生前是個修士,但究竟是來自中州還是南溟……”

它停頓了一下,抱住雙膝,下頜搭在膝頭。

發絲後清黑的瞳眸,映出鼎中一眾嬉笑怒罵、春風得意的少年修士。

“我死了太久,實在是記不清了。”

……

鼎中,歸笙覺得自己的身體很有它們自己的想法。

比如她的腦子尚未想出該如何混進面前這座戒備森嚴的宗門,她的眼睛便已經駕輕就熟地鎖定了一名路過的門生。

同時,她的右手無比絲滑地搭上了別在腰間的狼牙鐵棍。

眼前浮現的流程還不止是單純地把人敲暈後冒名頂替,甚至連後續殺人埋屍的步驟都在一眨眼間有條不紊地羅列了出來。

就好像類似的事情她已經做過了成百上千回,形成了無需經過思考的下意識反應。

歸笙皺了皺眉,強行按捺下自己即將囂張上前的步伐,一連倒退數步。

直到離那名在她腦中已是一具屍體的門生三丈遠,這股強烈的殺人沖動才稍稍得以平息。

她突然表演原地後退,那名門生奇怪地望她一眼,雲裏霧裏地踏入宗門。

……

鼎外,音澄自是註意到歸笙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

寒光一閃,劍鋒穿過籠檻,抵住嫁衣鬼的咽喉。

音澄道:“你對她做了什麽手腳?”

她毫無征兆地出手,嫁衣鬼兩眼發直地盯著音澄握劍的手,似乎嚇得魂飛魄散。

哆嗦半天,它才勉強回過神來,梗著脖子大喊冤枉:“我做什麽手腳了?!”

音澄冷然道:“她不是好殺之人,你是不是用什麽方式幹擾了她的心神?”

“……哦哦,你說這個啊。”

嫁衣鬼恍然大悟,忙不疊解釋道:“不過是一丁點戲本原有設定的影響罷了,這伶人穿上戲服都得松松緊緊腰帶才能徹底合身嘛。”

“你放心,她本人既然不是視人命若草芥的性子,便很容易將這一丁點的影響按捺下去的!”

它指了指鼎中已經開始另辟蹊徑的歸笙:“你瞧,她這不是忍住了沒動手殺人,開始按照自己的想法行事了嘛。”

……

歸笙一根手指卡在人中前,對著這座到處都有修士駐守的宗門凝眉沈思。

沈思的過程卻很不順利。

因為她試圖想出一些小偷小摸的方式混進去,然而腦子給她呈現的全是殺人放火的危險勾當。

歸笙:“……”

怎麽回事?

這腦子怎麽和她本人不太熟悉的樣子?

更糟糕的是,這腦子還想不出來她有什麽技能!

歸笙憤怒地捏起拳頭,輕輕捶了一下藏身的樹幹,小小聲地罵罵咧咧:“我就不能隱身嗎?!”

元魂中被遺忘的五爻默默站出來,對她施加潛息匿影的術法。

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拳頭從樹幹上消失的歸笙:“……?”

這是什麽技能?言靈嗎?

好技能啊!

歸笙當即不客氣地道:“我要立刻出現在我情人的面前!”

一陣風吹過,嗚嗚地。

幾片樹葉蕭瑟地落到紋絲未動的歸笙頭頂。

歸笙:“……”

打擾了。

歸笙老老實實地躥下樹,堂而皇之地從門口的駐守修士中間經過,成功隱身進入了這座宗門。

一進宗門,她的雙腿就跟回了老家似的,健步如飛,馬不停蹄。

歸笙一路都沒怎麽看清路況,就記得眼前花花綠綠,明明暗暗,綠和暗的時候尤其長,還莫名其妙地吃了一嘴苦不拉幾的樹葉。

終於,雙腿一個猛剎停下,停得穩穩當當。

歸笙的上半身卻還沒停下,向前一撲,“咚”地撲到一扇窗上。

巨大的聲響把窗內的人驚得擡起頭來。

“……”

歸笙頭暈眼花,緩了片刻,齜牙咧嘴地想要撐窗站起。

卻在和窗內之人眸光輕碰的瞬間,忘掉了一切。

她看呆了。

與此同時,鼎外。

音澄:“…………”

她一言難盡地盯著窗後出現的那張臉。

池凜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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