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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隙中人(三) 雪意,我們得去一趟魔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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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隙中人(三) 雪意,我們得去一趟魔元……

聽了歸笙的布戰安排, 隙中人當即笑出了聲:“小姑娘,你很自信。”

歸笙深以為然地點點頭:“實力本就不夠的話,氣勢上再矮一截, 那可真就是不戰而敗了。”

隙中人但笑不語, 揚刀一振,刃上鱗片激蕩掣出, 疾風驟雨般襲向歸笙。

歸笙甩出四爻擋刀,轉身便逃。

隙中人嘲諷道:“方才還大放厥詞, 這會兒怎麽只知落荒而逃了?”

沒費多少功夫,鱗片擊穿核桃殼,又遽然提速, 追上那道逃竄的身影, 瞬間將其打成了篩子。

後背千瘡百孔的少女直挺挺倒了下去。

整個過程太過順利,隙中人眉頭一皺,略覺不對。

風聲習習, 葉落蕭蕭,趴在地上的人徹底沒了動靜。

隙中人微一起身,打算下去看看她是否真的已經死透。

身下的樹枝卻一沈。

頸前一涼, 核桃片卷作飛刃, 剎那令它頭身分離。

頭顱掉下樹時,它看到不遠處那具“屍體”化作一顆核桃,飛回到樹上少女的手中。

落地後, 隙中人不無讚許地道:“原來你這破核桃還有幻形之能?是我小瞧了你。”

歸笙剛把隙中人的無頭身體踢到另一邊的樹底下,覺得和地上的一顆頭對話實在有點詭異。

因而她不多廢話,舉起六爻化出來的一柄大鐵錘就砸向這顆腦袋。

“嘎吱嘎吱嘎吱……”

身後一道陰影降臨,伴隨令人毛骨悚然的關節錯位、皮開肉綻的聲音。

在鐵錘距離隙中人的腦袋僅剩一寸之距時,一陣猛烈的罡風從天而降。

歸笙連人帶錘被掀出了二裏地。

好不容易停下, 歸笙謹慎地從四爻的保護罩裏冒出個頭來。

正對上一個幾十丈高的無頭巨人。

原來是隙中人被她踢下樹去的身體變換了形態,抽條生長,節節拔高,從外觀看,就像上百人層層疊疊堆在了一起。

隙中人俯下身,撿起自己的腦袋,接了回去。

“你莫不是忘了?我是怨靈,本就是沒有實體的東西。”

腦袋膨脹發酵,與體型相襯,大如水缸的瞳孔輕蔑撇來。

“只是割頭的話,你是殺不死我的。”

說完,它舉起手掌,對準歸笙拍下。

巴掌未至,掌風已將歸笙上方的林木掀禿嚕了皮。

盯著漫天飛舞的殘枝敗葉,歸笙眼珠一動。

隨即,她頭頂一爻,奮力一躍,順著隙中人拍下的指尖飛奔而上。

體型變大後,動作就不可避免地變得遲緩,隙中人抖動手臂,想將手臂上的小蟲子抖下去,然而這小蟲子就跟腳底下糊了黏漿似的,一路風馳電掣地沖到了它的肩頭。

旋即縱身一躍,掄起自己剛勁的拳頭,對準隙中人的眼睛掄去。

隙中人眼睛一眨。

下一瞬,巨人的面龐從正中裂開一條縫隙,一道人影手持長刀從中躍出,正對歸笙斬來。

另一邊,正徒手把蛇身邪修打成死結的燭燼聽到動靜,霍然擡頭。

正看到歸笙空手接白刃的一幕。

他瞳孔一縮,身周沖出鎖鏈,果斷撕向長空。

見他此舉,飄到蛇身旁的一片樹葉:“?”

樹葉發出驚聲尖叫:“住手不用救!我在這裏!那個是假的——”

然而噬空裂隙已開,為時已晚。

隙中人劈了個空,卻一點也不惱,發出驚天爆笑:“你故技重施,結果弄巧成拙,害了你的小情人呢!”

歸笙:“……”

她本來的打算是用幻形拖住隙中人,真身趁機和燭燼會合,一起把這蛇身邪修當作皮筋拉直,把這難打的大家夥絆個跟頭的!

計策失敗,熟悉的裂隙漩渦襲來,歸笙氣得腦袋冒煙。

她一把抓過燭燼,拼命戳他額頭數落:“你怎麽這麽沈不住氣!我是在詐它啊!它是在詐你啊!你怎麽這麽容易上當?你看我會是上趕著去送死的那種人嗎?!”

渾然忘了剛認識燭燼那會兒,自己很愉悅於他的容易上當。

燭燼自知壞事,一動不動任她戳點洩憤:“對不起,我……”

歸笙註意到他滿身的血,也兇不下去了,扯起袖子替他擦了擦臉,又在他耷拉下去的獸耳上抓了抓:“算了算了,也是我沒提前和你商討好戰術,你記得下次一定不要再……”

語聲未盡,第二重回溯之境便已到來。

歸笙做好了一落地就被潑一身血或者一柄大刀朝腦袋砍來的準備。

然而事實證明,她的準備多餘了。

隙中人這一次,竟然將她和燭燼分開了。

歸笙從冰冷的雪地裏爬起來,搓著胳膊打著哆嗦,驚疑不定地環顧四望。

雲黑風緊,草木萎敗,拳頭大的雪點一個勁地朝她脊背上哐哐猛砸,縱目望去杳無人跡,唯有喑喑鬼火肆虐橫行。

已經爬過兩千多階的歸笙可太熟悉這個惡劣的環境了。

這絕對是魔元山上的某一處。

魔元山……

“我在魔元山頂殺完最後一只玄嬰獸……”

耳邊響起隙中人先前的話語。

這一重的回溯之境,恐怕就是燭燼最後一次和他的族裔在一起的時候。

歸笙心裏咯噔一聲,立刻扔出二爻:“去找燭燼!”

二爻疾速向山頂掠去,歸笙頂著風雪緊隨其後。

沒走多久,歸笙足下一絆,差點一頭栽倒。

低頭的瞬間,寒風挾來濃重刺鼻的血腥。

她看到滿地尚未被風雪吞噬的,玄嬰獸驚惶逃竄的爪印,其間零落著襤褸衣物,以及或人或獸的斷肢殘骸。

而絆住她的是……

歸笙頓了頓,蹲下身。

伸手拂來白雪,掩埋好這只死去的玄嬰幼獸。

再度起身後,歸笙拋開所有雜念,腳程越發急促。

二爻進入一片鬼杉林,北原本就稀薄的日光更被杉葉遮蔽得昏沈暗淡。

林中灌木墁地,藤蔓斜織,枯葉淺啜薄雪,蟲蟻鳥獸啾啾啼鳴。

光線越發微弱,血味卻越發濃稠,歸笙的心跳漸漸失序。

不會趕不上了吧……

就在這時,前方紅影一閃。

歸笙本就神思緊繃,一聲驚叫險些脫口而出。

她立即旋身上樹,白袍收作白羽,幻形作白雀,藏匿進密密的杉葉間。

幾乎是剛藏穩,樹下便有兩道人影疾掠而來。

歸笙的一顆心蹦到了嗓子眼,當即又給自己加了一重五爻的法力。

“還是來遲了……”

下方傳來女人情緒難辨的嗓音。

歸笙楞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探頭,從杉葉間的罅隙向下望去。

第一眼看到的,是背靠在樹幹上,垂頭昏迷的燭燼。

只不過這時候的燭燼,只有十三四歲的模樣。

而圍在他身側,正為他治療一道橫穿腰腹的致命傷的……

歸笙喉間一哽,望著那一紅一白,再熟悉不過的兩道身影。

她的師母與師父。

歸笙並不多驚訝,因為在蓮華境裏,她清楚地聽到他二人前往北原,為的便是調查玄嬰族遭到追殺一事。

這不,那面蓮華殿的上古法寶——碎虛寶鏡,此刻正在師母的腰間掛著呢。

碎虛寶鏡正對燭燼,歸笙能在鏡子中看到他蒼白的面色,以及滿身累累的傷痕,尤以腰腹的斬傷與額角的撞傷最為觸目驚心。

歸笙不忍再看,正要移開眼,鏡中的倒影驀地劇烈波動起來。

燭燼的倒影淡去,轉而浮現的,是在茫茫雪山上,千丈斷崖邊,手持麟刀的隙中人不斷施展回溯之境,將使用噬空術的玄嬰族人拖入死局。

燭燼也在其中。

但他沒有急著施展噬空術遁走,而是試圖救下正被隙中人追殺的同族,因而遲遲沒有落入陷阱。

隙中人註意到了,向他望來一眼。

下一瞬,麟刀佯作攻擊燭燼懷中的幼獸,實則直沖燭燼而來,從側面貫穿了他的腰腹,又猛地向前劃出。

血肉橫飛,近乎腰斬的力道直接將燭燼甩下了斷崖。

看到此處,歸笙明白了。

碎虛寶鏡在向她展示燭燼一身傷勢的來歷。

看來它照到何物,便能重現此物之前的經歷。

果然是個不可多得的寶物。

歸笙斂起思緒,看向正不斷為燭燼灌輸髓華,並割破手腕餵血給他的棲遲。

她想起隙中人之前對燭燼的疑惑:“是有多管閑事的人救下你了麽?”

想來是燭燼墜下山崖時,恰好被趕來的師母師父救下了吧。

歸笙的視線定格在棲遲緊蹙的眉心。

在歸笙的記憶裏,師母大多是一副游戲人間、玩世不恭的態度。

她從未見過師母露出如此刻般覆雜的神情。

那神情似憤怒,似無奈,但更多的,竟然是對自己的痛恨。

對自己?

玄嬰魔族的滅頂之災,師母為何要怪罪到自己的頭上?

在蓮華境中,面對妙慧靈祖詢問為何要查明玄嬰族遭到追殺一事,棲遲的回答是“一些私事”。

當時歸笙以為,可能是玄嬰族中有師母的舊識,通過某種方式向她求助。

但此刻她親眼看到了棲遲面對燭燼的神情,這“私事”的分量,恐怕遠遠不止她想象的那樣簡單。

隨著棲遲不斷給燭燼餵血,後者微弱的呼吸終於漸趨平穩。

棲遲收回替他治傷的手,小心托住他的後背,將他在地上放平。

她盯著燭燼淡無血色的面孔,微微默然。

雲雪意無聲將手搭上她的肩頭,輕輕拍了拍。

棲遲吐了口氣,也回應地拍了下他的手背。

“雪意,我們得去一趟魔元山頂。”

雲雪意點頭。

棲遲起身,取出乾坤袋,從中“嘩啦啦”抖出一堆靈丹妙藥,數量之多,幾乎要將燭燼淹沒。

收好乾坤袋,棲遲又擡手,對準頭頂一抓。

“啾?!”

藏在枝間的歸笙就這麽猝不及防地被隔空薅了下來。

“小家夥,勞煩你在這陪陪他,別讓他給人發現了,若他狀態不好了,你就餵他些丹藥。”

棲遲拈住雀鳥的小細腿,指腹微一用力,一股深不可測的髓華瞬間灌入了雀鳥的身體。

棲遲言簡意賅:“這些髓華是報酬。”

這無疑是霸道的強買強賣,合該遭到拒絕抵制。

但棲遲給的實在太多了。

歸笙瞪著自己靈光閃閃的翅膀,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見雀妖遲遲沒有反應,棲遲誤解了她的意思,一個眼神示意雲雪意。

雲雪意便也走上前來,拈住雀妖的另一條腿,也給她灌了一記髓華。

“啪嗒”一聲掉到地上時,歸笙還楞楞地沒回過神。

雖然她早知師母師父修為高深,但沒想到這麽高深……

直接給她灌修為灌得原地化出了人形……

好在這雀妖的人形不是她自己的面目,不然可真是要亂套了……

那邊棲遲又丟出一大堆天材地寶,“叮哩咣啷”堆得跟歸笙一樣高。

棲遲:“這下報酬應該夠了吧。”

夠了,可太夠了。

倘若歸笙真是一只雀妖,收下兩記髓華與這些法寶,從此定能大鵬展翅,扶搖直上九萬裏,振興雀妖一族的門楣,在北原開宗立派都不在話下。

可惜她不是。

她只知道,這場短暫的重逢,又要結束了。

“拜托了,看護好他。”

向來驕傲的女人,此刻的語氣裏竟滿是懇求。

棲遲道:“在這個結界裏,你們會很安全……怎麽哭了?”

她費解地望著眼前這只忽然開始啪嗒啪嗒掉眼淚的小雀妖。

歸笙抹了把臉,搖搖頭,啞聲道:“你們走吧,我會保護好他的。”

隙中人的回溯之術能修改過去,她不能因為一己之私,改變他二人既定的行動軌跡。

下定了決心,歸笙鼻音濃重地催促道:“你們快走吧。”

再不走,她哭得更兇。

棲遲看了她片刻,驀地扯起袖子,在她的臉上擦了把。

她哭笑不得道:“怎麽哭起來我家小弟子一模一樣。”

說完,棲遲不再耽擱,轉過了身。

“那這裏就交給你了,小雀妖。”

裙裾如霞,白衣似雪,雙雙沒入灰淡的蒼山樹影裏。

前往的方向,正是魔元山頂。

鬼杉林中重歸寂靜,唯有風聲滔滔,雪落簌簌。

歸笙哭夠了,收整好心情,開始認真履行棲遲安排給她的任務。

她體質特殊,生來沒有髓脈,無法內化髓華,註定不能按照一般修士的路子修煉,因而她自小便由師母一手教導,連九竅核桃這個本命法寶都是師母針對她的情況專門打造。

師母平日裏雖對她疼愛縱容,但到了正經修煉的時候,可謂是鐵面無私、疾言厲色,沒少把她揍得滿棲雪峰逃竄。

所以對於師母派下的指令,歸笙有種刻入骨子裏的不敢怠慢。

歸笙爬到又開始奄奄一息的燭燼旁邊,從那一堆丹藥裏挑出所有能用的,一顆一顆地碾碎了,就著草葉上的雪水,悉數餵他吃了下去。

師母也是關心則亂,都沒分門別類地把這些丹藥的用處交代給雀妖,真是幸好這具殼子底下是她徒弟本人,跟著她認過這些丹藥。

終於,燭燼冰冷的身體漸漸回溫,化回了魔獸的原形。

歸笙松了口氣,扶起他的腦袋,讓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這個年紀的燭燼,雖然化作人形時已不是稚童,但一化回原形,和那些動輒數丈長的成年魔獸相比,仍然是個半大的魔獸幼崽。

剛被從生死一線上被救下來,幼獸遍體鱗傷,毛發殘缺不全,左禿一塊右少一片,狼狽又可憐,與她之前見過的威風凜凜的模樣天差地別。

即便傷勢已經穩定,又吃了不少止痛的丹藥,獸軀卻仍舊痛得一抽一抽的,搭在她的腿面的頭頸時不時地痙攣。

毛茸茸的臉龐也皺著,昏迷時也布滿揮之不去的隱憂,一看便是長久以來時時刻刻置身險境造成的。

歸笙看得揪心,想將他往懷裏攏一攏,渡些體溫給他,卻又怕牽動他腰腹間的傷口,一時束手無策,只能幹著急。

山間風雨陰晴飄忽不定,不知過了多久,結界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雪雨。

或許是棲遲血液的緣故,又或許是魔族的恢覆力著實強大,確認燭燼腰腹間的傷口已經大致愈合後,歸笙小心翼翼地將他抱進懷裏,避免雨水濺濕他的傷口。

林中本就昏暗,又因驟雨漸生濃霧,能夠洞見的範圍越發狹窄,似有看不見的危險在暗中醞釀成形,悄然逼近。

“嗒。”

一聲悶響。

歸笙心道:來了。

三年後的隙中人通過回溯之境追來了。

歸笙謹慎地往結界中心縮了縮,拽下從樹頂垂落的枝蔓,布開五爻,盡量遮掩自己與燭燼的身形。

枝葉的間隙外,沈沈湧動的霧色裏,漸漸浮出一桿瘦長的人影。

隙中人的形態又變了。

腫大的肢節垂地,行走間骨骼喀響,如一只冗長佝僂的竹節蟲,在林間游走逡巡,神出鬼沒,時隱時現。

但它絲毫沒有要掩飾自己正在靠近的意思,每踏出一步,地面便是重重一顫,宛如地殼壓抑的心跳。

它蓄意恐嚇的效果十分顯著,歸笙本來不怕的,但在它這種若即若離,將發現又沒發現的折磨下,也恨不得立刻把燭燼搖起來幹架。

但她心知肚明,此刻喊醒燭燼也無濟於事。

別說他不願對隙中人動手,就他這個血津津的樣子,能不能動都說不定呢。

讓他再多歇會兒吧。

歸笙吐出一口氣,冷靜地想。

反正就算隙中人真的殺到了面前,到了別無他法,退無可退的境地……

她還有一擊必殺的底牌。

下定了決心,歸笙心神凝定,重新擡起頭。

枝葉的縫隙間,一只血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她。

下一瞬,藏身的枝蔓被麟刀斬斷。

結界外,隙中人居高臨下地道:“到此為止了。”

被發現了,歸笙索性也解開五爻,淡定道:“未必。”

隙中人失笑:“你不會以為,這結界能保得住你們吧?”

它瞥去一眼,眼中隱動讚賞:“修為倒的確高深,只可惜……”

歸笙感受到它周身靈髓猛然暴漲,似得無形相助,一腳踏碎結界。

“只可惜,這裏是北原,魔元山不會容忍中州的術法在它的身上圈地為界。”

結界已破,歸笙也不慌張,默不作聲把燭燼往自己懷裏按了按。

“……他已經自身難保了,你還要這樣護著他麽?”

隙中人見她動作,數百張人臉拼湊成的面孔上神色覆雜,隱有動容。

它恍惚想起,被捕入那張巨網時,他們中的許多人也曾如此生死相護。

突然,隙中人對歸笙道:“我改變主意了。”

它的刀尖一指燭燼:“你現在把他扔下,我就放你一條生路。”

歸笙:怎麽可能。

若是沒進入這第二重回溯之境,她說不定會答應,撇下燭燼自己逃跑。

但就在片刻之前,她看到救下燭燼的師母和師父。

師母那麽希望燭燼能活下來。

所以,她決不會丟下燭燼。

歸笙充耳不聞隙中人的提議,捂住燭燼的耳朵,不動如山。

隙中人見她執迷不悟,仍將它的仇族當寶一樣護著,殺念逐漸蓋過了不忍。

它冷冷地道:“好吧,既然你執意陪他去死,那我就成全你。”

手中鱗刀舉起,對準歸笙的額心。

歸笙知道,該動手了。

她袖中掌心一覆,九竅核桃瘋狂攫取魔元山的靈髓。

四周靈髓急劇震蕩,隙中人意識到她有暗手,卻不受其亂,出手更加堅決迅速。

電光石火間,歸笙腿上一空。

一道人影翻身而起,將她擋至身下。歸笙猝不及防,手一頓,九竅核桃的蓄力被打斷。

“呲——”

無數鱗刃穿過擋在她上方的身體。

其中一刃,不偏不倚,貫穿了他的脖頸,鮮血染紅的刃尖,停在歸笙的眸前一寸。

血如泉湧,潑濺在歸笙的臉頰,又順著她面龐輪廓下滑,打濕了她的襟口,洇開赤色的花。

歸笙楞楞地,看著眼前千刀萬剮加身的燭燼。

那些麟刀仍然停留在他的身體裏,並隨著隙中人惡意地轉動刀柄,讓她清晰地聽到骨肉絞碎的動靜。

然而即便如此,燭燼的臉上仍是沒有多少痛楚。

他緩了口氣,眸光一凝。

尾部鎖鏈暴起,又悍然撕出一重噬空裂隙。

隙中人眉梢一揚,抽出麟刀,血雨紛紛。

歸笙則震驚到失聲:“你瘋了!”

而與她相比,燭燼本人顯然異常冷靜。

他只是看著她,道:“下一次……你不用再管我了,尋機逃出這裏吧。”

說話間,血塊混合內臟的碎片,不斷自他烏青的唇邊溢出。

但他的眼神卻平靜到無一絲波瀾。

在那平靜之下,歸笙看出了決絕的赴死之意。

他已經決定償命了。

為了他血脈中背負的罪孽。

歸笙:……這家夥不是魔族嗎?怎麽心眼長得這麽實啊!

但她也知道,若燭燼不是這樣實誠的性子,她早在算計他兩回後便被摘掉腦袋了。

事已至此,沒招了的歸笙只好仰天長嘆一聲。

她接住燭燼軟倒的身體,任由新一重的回溯之境將二人吞沒。

……

第三次回溯,似乎來到了一方更加遙遠的時空。

夜色黑如翻墨,熾白的閃電忽明忽滅,傾盆的暴雨瀉若山洪。

有一行踽踽而行的身影,在莽莽大漠中徐緩穿行。

漫山水澤浮掠電光,映亮那行身影,其中有蹣跚瘸步的人形,亦有瘦骨嶙峋的獸形,獸形尾部垂懸鎖鏈,尾羽粼泛墨青色的幽光。

這是流亡途中的玄嬰一族。

在隊伍的最後,還轆轆拖行著幾輛板車,車上躺著幾只生死不明的玄嬰獸,以及一袋搖搖晃晃的包裹。

歸笙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化作雀妖,拍打著翅膀飛近。

視線艱難地穿過風暴雷雨,努力在隊伍中尋找燭燼,卻一無所獲。

那麽就只剩下一種可能。

歸笙的視線移到那輛板車上,盯住了那只鼓鼓囊囊的包裹。

突然之間,一種被窺伺的悚然感自身後傳來。

歸笙心頭突跳,猛然回頭。

慘白的雨霧,被狂風吹卷成動蕩不安的巨幕白紗。

而白紗之後,一道漆黑的影子立在遠處,影影綽綽。

隔得太過遙遠,歸笙甚至無法篤定那是否是一道人影。

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不是隙中人。

不是隙中人就好。

歸笙心頭巨石回落,還待再細看,卻被驟急的雨水迷了眼睛。

再睜眼時,那裏卻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先前所謂的黑影,仿佛只是她晃眼的錯覺。

歸笙又驚又疑,很想追過去一探究竟。

但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容不得她節外生枝。

歸笙不再多想,扭過頭來,拋出五爻隱匿身形,飛至板車邊緣。

不出所料,那袋包裹中是七八個玄嬰獸的魔卵。

歸笙聽師母講過,許多卵生的魔族,魔卵脫離孕體後,體外孵化所需的時間長短不一,短則當日破殼,長則需要悉心呵護,百年方可成形。

她不清楚玄嬰族的狀況,但瞧這些魔卵大小不一,顯然正處於不同的孵化進程。

……那麽其中,哪一個是回溯過來的燭燼呢?

歸笙不由自主地將目光定在了那顆最小的魔卵上。

恰逢此時,玄嬰族進入到一片綠洲,為首的族人宣布在此休憩。

一眾族人形容憔悴,衣衫破損,身上傷灰血水交加狼藉,應當是不久之前才進行過一場惡戰。

不過根據他們千奇百怪的傷勢,歸笙無端覺得,這些傷勢不像是隙中人的麟刀或功法造成的,倒像是和各種亂七八糟的妖魔鬼怪交戰形成的。

不待她多看,此刻的玄嬰族人們精疲力竭,找到一片能夠勉強遮雨的芭蕉樹叢,在樹下倒頭就睡,連防禦的結界都來不及設下。

又或許是刻意為之,覺得就這樣在睡夢中被處決,也不失為一種解脫。

雨依舊在下。

有雨水劃過低垂的蕉葉,浸濕了堆放魔卵的包裹,又順著板車傾斜的坡面蜿蜒淌下。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在這行淌下的雨水中,摻進了一縷微淺的血色。

隨後,那血色愈漸濃稠,連雨水都無法將其沖淡。

歸笙順著那血色的來源,往回尋找,果然來自那顆最小的魔卵。

那顆魔卵的卵殼寸寸萎縮,泛出灰敗的色澤,底部出現一道觸目驚心的裂紋,源源不斷的血水正是從其中滲出。

歸笙躡手躡腳地化出人形,落到板車旁邊,抱起那顆搖搖欲碎的魔卵,潛入密林深處。

躲進一處茂密的灌叢,確認四面八方都被枝葉遮蔽得嚴嚴實實後,歸笙才仔細端詳起手裏的這顆魔卵。

卵殼已徹底幹癟下去,沈甸甸的手感,來自殼中晃蕩的血水。

歸笙的心重重沈了下去,意識到一個事實。

燭燼他……

已經被回溯之境殺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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