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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隙中人(一) 把她拔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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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隙中人(一) 把她拔了出來

出了餓殍屍的魔鼎, 不知發生何事的眾多妖魔驚訝了會兒魔使怎麽又死了後,也不多想,繼續緊鑼密鼓地奔赴下一千階。

跟隨大部隊攀登第三千階的過程中, 歸笙覺得累倒不怎麽累。

但——

很吵。

非常吵。

吵得要命。

“喲喲喲, 一連死了兩個,這幫家夥是踢館來了?”

“不不不, 此言差矣,是井下童毀約在先, 怪不得人家掀桌子;餓殍屍則是玩過了頭,一時忘乎所以,自尋死路, 啊哈哈哈……”

“嘖嘖嘖, 不過這麽多年了,餓殍屍還是這麽惡趣味,就喜歡看人吃人, 幸好死了,咱們再也不用被辣眼睛了,鼓掌鼓掌。”

“我還有點舍不得呢, 上回他塞給你的手稿你看了不?我看了, 寫得確實還不錯呢,它如今死了,咱們以後就沒得看咯……”

“新的不去舊的不來嘛, 說不定下一個被擄來的也會寫呢?再說了,你想看話本的話,上頭不就有個現成的?改天去串鼎的時候借來瞅瞅不就得了……”

千萬道聲音交織著傳來,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嘰嘰喳喳,哇哇啦啦,如有一場肉眼看不見的盛大集會在第三千階內召開,會上來賓嗑著瓜子蹺著二郎腿,圍著一眾登階者七嘴八舌地嘮個不停。

歸笙被吵得生無可戀,直想捂住耳朵往前沖,盡快走完這段路。

她都受不了,何況某個總是嫌她吵的魔獸……

歸笙悄悄瞄一眼燭燼。

卻見後者神色平平,瞧不出一絲煩躁的情緒。

歸笙不禁大感郁悶,控訴他道:“你忍不了吵是不是只針對我?”

燭燼目不斜視,不搭理她。

歸笙當即更加憤慨,在他眼前揮了下手:“餵!”

燭燼這才一怔。

他擡手在耳側一按,原本還算舒展的眉頭頓時難以忍受地擰緊。

即便如此,他還是強忍著不適,側眸問她:“怎麽了?”

歸笙:“……沒事了,你把聽覺封回去吧。”

好在第三座魔鼎也不遠了。

不多時,歸笙隨眾人停下了腳步,納罕地打量眼前的魔鼎。

與餓殍屍那座一看就不好惹的魔鼎不同,這第三尊魔鼎體態渾圓,鼎身被打理得油光水亮,幹凈整潔,連雪渣子都沒沾上一星半點,簡直像一只被老人家養得過分心寬體胖的愛寵。

隨著登階者兵臨鼎下,那些喋喋不休的議論聲漸漸平息下來,匯聚成一道柔婉和煦的女聲:“先說好,我不要你們的命,你們也別想要我的命,大家以和為貴,和氣生財。”

有妖魔冷笑:“貪生怕死。”

魔使發出粗啞嘲弄的男聲:“對,我就是貪生怕死,我活得好端端的幹嘛要死?把這次登階改成游戲,最開始就是我提出的……誰知道前面那兩個蠢貨心魔太重,辦得稀爛,真是丟我們魔使的臉。”

有鬼怪怒斥:“一丘之貉,何必裝模作樣!”

魔使發出慈祥和藹的老人聲:“不要將我與那兩個家夥混為一談,我可從未害過無辜之人的性命。”

有魑魅不屑:“這種事情還不是你說什麽就是什麽?別廢話了,快開鼎。”

魔使發出天真稚嫩的童聲:“我真的不會濫殺無辜,我只是太無聊了,想讓你們陪我玩一玩。”

有魍魎急躁:“所以你到底打算怎麽折騰我們?”

話音才落,鼎口大開。

鼎中一片漆黑,不聲不響地張在那裏,如一間掩蔽在黑色幕布後的藏寶屋,靜待來人進入其中冒險探秘。

魔使的聲音倏然放緩,頗有幾分苦口婆心:“各位直接進鼎便可,鼎中處處會有提示如何進行游戲,切記見機行事,及時止損,遇到無法處理的危險千萬不要勉強……畢竟我無法完全控制住魔鼎,我不殺人,不代表魔鼎不會。”

“以及,既然是游戲,便要玩得盡興,還請各位不要使用修為作弊,我不會像餓殍屍那樣壓制各位的修為,各位自覺別用就行,不然一經發現,直接出局,送出鼎外。”

“沒有異議的話,”魔使道,“諸位請吧。”

……

進入魔鼎,歸笙頓覺周圍無光無聲無人,唯獨手裏多了一枚火折。

她便擦亮火折,幽幽的光亮瞬間漫散開來。

看清周圍的景狀,歸笙微微愕然。

方圓三步外,是一圍環形的架格,如一支直立的空心羌管,將她環堵在中間。

架格的層數極多,從底部向上數,直到超出火折能夠照亮的範圍,都沒能數盡究竟有多少層。

值得註意的是,架格每層都堆滿了各式稀奇古怪的物件。

歸笙捏緊火折,一步步走近架格,“噠噠”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裏空空回蕩。

走近後,歸笙認出了那些架格上的物件。

布衫草鞋、鬥笠蓑衣、水壺糖糕、筆墨紙硯……這些東西貌似涵蓋了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實在琢磨不出有何共通之處。

一圈轉下來,歸笙想不出個頭緒,打算再繞一圈。

結果剛走兩步,她手一抖。

火焰隨之一顫,猶如漏拍的心跳。

歸笙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腳,驚疑不定。

晃蕩在耳邊的,她自己的腳步聲,比繞第一圈時大了一點。

雖然只有一點,但也是不可忽視的異常。

可她分明沒有用力跺腳,腳下地磚的材質也沒有發生變化,腳步聲何以莫名放大?

歸笙想了想,探手取向架格上一支尖頭洇墨的毛筆。

指尖方才觸及筆桿,耳畔便響起一道稚氣未脫的嗓音:“這是我阿娘讓我帶上的,她囑咐我要經常寫信給她,多報平安。”

歸笙頓了頓,環顧四周,並未見到任何可疑的身影。

她斂起視線,取下筆桿,蹲下身,用筆尖在地上碾出一道墨痕。

她刻意讓墨痕與架格底邊離得極近,只留出不到一寸的距離。

站起後,歸笙將毛筆放回原處,手背不經意碰到旁邊的一頂鬥笠,便又聽到幾聲爽朗的笑語:“您問這頂鬥笠?這是我姑娘親手給我編的。”

“她娘走得早,家裏只有我們父女相依為命,她就怕我出去這一趟被日頭曬著,雨點打著……您想拿去看看?當然可以。”

緊接著,是一道摘下鬥笠的窸窣聲響,以及遞出鬥笠後,對面傳來的蒼老笑音。

“阿婆,您若是喜歡的話,等回去了,咱們也常通書信,我讓我姑娘也給您做一頂,我親自給您送過去……沒有不方便,咱們不都是同一個地方來的?”

話音到此結束。

歸笙抽離思緒,低頭一看。

片刻前碾下的那道墨痕已不見蹤跡。

猜想得到印證,歸笙心下微沈。

她知道,墨痕不是憑空消失,而是被架格的底邊蓋住了。

這座環形的架格,正在緩慢地向中心縮攏。

她所處的空間正一點點地變窄,因而放大了她的腳步聲。

就在這時,一根東西從天而降,懸掛在歸笙的眼前。

那是一根纖細的彩繩,由鵝黃柳綠兩種絲線織就,明艷好看。

彩繩底端掛著一截柔軟的尺素,悠悠蕩蕩。

擡高火折,歸笙看到尺素上繡有兩列娟秀的字跡:

“下拉此線,視為放棄,全須全尾,送出鼎外。”

“附:珍愛生命,該放手時就放手,被擠扁絞碎的滋味不好受。”

歸笙:“……”

還真是貼心啊。

歸笙別開眼,轉過身,快速碰過一溜物件,攫取物件上附有的聲音。

無人理睬的彩繩灰溜溜地收了上去,不消片刻又放了下來,這回底部掛的是一片方方正正的素箋。

箋上開首是一行指示:“請在下方寫出從聲音中得到的信息,答對三條,即為通過。”

歸笙剛讀完指示,餘光裏便有寒光一閃。

她一擡頭,就和一排排鋸齒刀片對個正著。

原本緩慢收攏的架格陡然提速,每層木板邊沿伸出一排雪亮的刀片,隨架格直挺挺朝歸笙襲來,“喀喀喀”的震響似急急催命的符音。

歸笙汗毛聳立,匆忙提筆,前兩句寫得十分順暢:

“這些物件的主人是一群離家出遠門的人。”

“人數很多,男女老少皆有,都來自同一個地方。”

第二句寫完,她筆尖一卡。

還有什麽?

早知道就把第二句拆成兩句寫了!

焦頭爛額之際,冰冷的刀尖已經抵住了她的肩膀。

歸笙猛一閉眼,蒙了一句上去:

“沒能回去。”

收筆的剎那,歸笙足下一震。

四面的刀片疾速向上遠去,強烈的失重感自足底騰起。

不是架格原地起飛,而是她腳下踩的地磚原地下墜了!

更要命的是,地磚外都是空的!

急遽升騰的氣流在耳邊嘶鳴呼嘯,淒厲若萬鬼哭號,聽得歸笙不由自主雙腿發軟。

但這可軟不得,腳下就這麽丁點的地磚,稍微一個站不穩,她整個人就翻出去了!

歸笙憋住一口氣,緩緩屈膝,伏低身形,跪在了地磚上。

隨即,她死死扒住地磚邊沿,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向下望去。

下方無邊無垠的黑暗裏,依稀有一個顆粒大的紅點,且隨著她不斷下墜,那小小的紅點也逐漸擴張。

但從某個瞬間開始,歸笙感到一股撲面而來的熱浪,瞬間就將她的後背蒸出了汗水。

熱浪黏稠灼熾,源頭正是下方已經擴張成巴掌大小的紅點。

不,那根本不是什麽紅點。

而是一片赤紅的巖漿海。

只因為她正從萬丈高空下墜,它在她的視野中才會如此渺小。

巖漿猩紅的光芒湧上天穹,總算將黑咕隆咚的環境染亮。

周圍有許許多多的入鼎者,和地磚一同下墜的同時,也同她一般對著下方越來越近的巖漿發愁。

四處張望了一陣,歸笙沒費多少工夫便找著了燭燼。

畢竟在一眾奇形怪狀的妖魔裏,他身姿秀頎得獨樹一幟。

此時此刻,他站在地磚上,望著下方的巖漿,也是眉頭緊鎖。

但歸笙的重點是:他怎麽站得那麽穩當!

襯得她龜縮在地上的姿勢好窩囊!

許是歸笙的不忿太過驚天動地,燭燼有所感應地一偏頭。

四目相對。

歸笙似乎看到他的眉頭微微松開。

她正要張口喊話,一痕飄落的青綠驀地阻斷了二人的視線。

歸笙:……哪裏來的綠色?

她楞楞擡首,看見不計其數的柳枝漫天飄下。

剛才飄到她眼前的綠色,正是枝條上的青青柳葉。

……見過天上下雨下雪的,還是頭一回見到天上下柳枝的。

歸笙不明所以,試探著接住一根柳枝。

枝上柳葉忽然抽絲暴漲,如一塊翠綠的幕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幕布上有靈動的畫面呈現,映入眼簾的是一派青山麗水。

山水之間,有村落屋舍,雞鳴狗吠,有長亭短亭,楊柳依依。

以及,很多很多的人。

歸笙觀察須臾,判斷這些人可以分成兩類——

那些滿面憧憬的,是將行之人;那些滿面不舍的,則是送別之人。

其中,將行之人的腰間,幾乎全都別著一枝被淚水浸透的柳枝。

“那位大人說了,此行必然滿載而歸,足夠咱們餘生無憂。”

“阿娘,您為我操勞了一輩子,等兒子這趟回來,便是兒子孝敬您了。”

“囡囡,你想到處走走看看,爹娘支持你,不攔你,但你一定要吃好睡好,有空多往家裏寫點信報平安……爹娘等你回來。”

依依惜別聲裏,漫山遍野的背影一步步在煦暖的光輝中遠去。

送別的畫面消失,蒙眼的柳葉脫落。

下方,巖漿河面離地磚越來越近,騰起的熱浪近乎能把人烤成人幹。

所剩的時間不多了。

歸笙想著在柳葉中看到的場景,半蒙半猜地把手裏的柳枝往腰間一別。

身下的地磚陡然外擴一寸。

歸笙兩眼一亮:蒙對了!

一直盯著她的燭燼見狀,也拿下一把柳枝,學著她的樣子別在腰間,足下的地磚果然也隨之擴展。

歸笙還發現,通過調轉柳枝彎垂的指向,可以決定地磚延伸的方向。

她當即將所有的枝條對準燭燼,燭燼亦是如此。

二人就這麽一邊下墜一邊收集柳枝,兩方的地磚也一寸一寸地向對方延展,如同在相向搭建一條懸空的橋梁。

順利會合的剎那,兩方地磚連成一個整體,四方邊沿猛地拔高翹起,平展的底座則急劇收窄拉長。

猝不及防間,後方拔高的磚塊“啪”一下拍上歸笙的脊背,把她往前重重一推。

“咚”的一聲悶響,歸笙迎面撞上了燭燼的胸膛。

並陷了進去。

深深地。

“……”

燭燼微微一頓。

他擡手,揪住歸笙的後領,把她拔了出來。

也沒能拔多遠,畢竟地磚仍在劇烈變化,稍微拔遠點就會磕到碰到。

歸笙被燭燼放回地上站好,遲遲沒回過神。

她恍恍惚惚,迷迷蒙蒙地擡手,摸了摸自己殘留餘溫的臉。

罪過……

她人是出來了,意識卻好像還滯留在那道深深的溝壑裏……

雖然早有目測,但沒想到真槍實刀地撞進去,竟會是那般令人心馳神蕩的奇妙感受……

好像比他化回原形時的那種毛茸茸的觸感還來得誘人一些……

燭燼道:“形態變了。”

歸笙猛地回神,默默對燭燼暗道一疊聲“罪過”後,順著他示意的方向低頭看去。

地磚的變形漸趨穩定,最終定形成一艘柳葉狀的小舟,下落的速度也勻緩許多。

舟底落入巖漿河前,歸笙好奇地環視一周,發現大多數入鼎者都完成了和搭檔的會合,安安穩穩地坐進了小舟。

而那些沒能促成地磚變形的,在觸及巖漿前,全部連人帶磚憑空消失了,約莫是被魔使送出了鼎外。

目前看來,這第三位魔使說不想要他們的命,貌似沒有撒謊。

舟底觸及巖漿,淺淺一沈,又一浮,成百上千只小舟開始在巖漿河面上緩緩漂流。

舟中,歸笙雙手抱膝,縮起肩膀,竭力弱化自己的存在感。

原因無他,只因她坐的位置,實在是有點尷尬。

她坐在燭燼的兩腿之間。

沒辦法,這小舟剛夠塞下兩個人,而他身量太高,她也不矮,只能這麽將就擠擠,湊合著坐。

餘光裏,坐在她身後的燭燼兩手無處可放地搭在船舷上,一雙長腿略顯憋屈地支在她的身體兩側。

溫熱均勻的呼吸,則深深淺淺地灑在她的頸窩。

歸笙冷不丁想起被玄嬰獸當作美食一爪拍到地上,魔獸危險的氣息無孔不入的不妙回憶。

她當即打了個寒噤,正要默默把自己縮得更小。

膝前驀地豎起一根桿狀的事物。

這豎桿是磚木材質,堅硬卻不死板,底端插入舟底,頂端則膨作球狀,球的大小剛好夠一手握住。

這是什麽東西?

歸笙奇異地伸手,握住那只球球,向後一拉——

舟身當即一個猛剎。

歸笙整個人向後一倒,好在有燭燼在後頭托了她一下,不然這一剎的力道絕對能把她甩得飛出船尾。

燭燼:“小心點。”

歸笙定了定神,開始潛心探索起這根疑似是用來操縱小舟的手桿。

一番探索實踐的結果是:上下扳動手桿,小舟會跳躍或下沈;前後左右轉動手桿,小舟則會調轉方向。

歸笙大感驚奇。

雖然她早知道修士除靈寵坐騎之外,還有許多用於出行的法寶,如雲輦霞轎、飛鶴金車、潛海龍船等,從可供一人乘坐,到可以搭載成百上千人,各式各樣,不一而足。

但這還是歸笙頭一回親身體驗其他的出行方式,她以前最稀奇的出行體驗,便是師母、師父、師兄禦劍時帶著她。

說起來,前不久她還聽師兄提過一句,天霄派的所有器修奉諸峰長老之令,正在合力打造一艘可沈入深海,潛行萬裏的船舶。

聽說設想裏的船體大如巨鯨,為了最終成品不縮水,掌門雲起凡直接以劍陣在七峰間的空餘處開辟了一道深壕天塹,專供器修造此船使用。

歸笙沒親眼見過造船的現場,但她能猜到那艘船是用來幹什麽的。

古往今來,中州無論大小宗門,但凡興師動眾,多是為外出搜羅法寶。

中州域境內,崇山峻嶺連綿不絕,江河湖海星羅棋布,天靈地寶蘊藏其間,只待尋寶者收入囊中。

想來不久之後船艦造成,天霄派便要派遣修士外出,驅船進入中州各處水域,充盈門派的藏寶閣了。

歸笙還曾向雲臨渡申請:“到時候你跟去尋寶的話,能不能把我裝進乾坤袋?我絕對乖乖的不惹事,我就是想體驗一下這艘傳說中能裝下上千人的船!”

雲臨渡回她道:“你做夢。”

給歸笙氣得三天沒理他。

第三天傍晚,雲臨渡端著她最愛吃的菜式,敲門道歉。

他說:“我也去不了,掌門欽點出行的人裏,身份最低的也是各峰長老的座下修士。”

扯回思緒,歸笙嘆了口氣。

她好想師兄啊。

歸笙垂頭,架著小舟左搖右擺了一會兒,掌心突然硌得慌。

她一擡手,就見桿頂的球球上浮現出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不想被擠扁,就掰斷此桿。”

擠扁?

歸笙四下張望。

巖漿河面寬敞浩蕩,四面八方都望不到盡頭,雖有數千只小舟齊頭並進,但皆是遲緩漂行,且彼此間的距離甚是疏闊,可謂互不幹擾。

在這種情形下,能被什麽擠扁?

正困惑間,前方巖漿的熔流裏,忽然矗起一塊炭黑的礁石。

歸笙頓時全神貫註端詳那塊礁石,試圖找出其中暗藏的玄機。

沒等看出蛛絲馬跡,她後背倏地貼上一具緊實的軀體。

燭燼的手覆過歸笙的手,將手桿迅速向前一推。

“砰——!”

電光石火間,小舟竄出去數丈之遠,將一聲石破天驚的爆響遠遠甩在身後。

歸笙驚魂未定地回頭,就見方才小舟所在之處,有兩塊礁石狠狠撞在了一起,嵌合成了一塊更大的礁石。

……原來她之前光顧著註意前方的礁石,沒留意到從小舟兩側襲來的危機。

若非燭燼及時出手,這會兒他二人恐怕真的已經被擠扁了!

如被這聲礁石碰撞的動靜驚醒,原本徐徐流淌的巖漿河流驟然開始湍急奔流,河上千帆被迫競發。

可怕的是,這巖漿河的流向並非一成不變,而是縱橫曲折,跌宕起伏,毫無章法,有時甚至會在某處形成漩渦,將波浪席卷範圍內的小舟盡數吸到渦眼,一舉殲滅。

禍不單行,無數黑乎乎的礁石悄無聲息浮出河面,兩兩組隊瘋狂漂移,夾心相對撞向小舟,速度快到曳出殘影。

這不,歸笙看到一只深陷漩渦的小舟被一對礁石逮住了。

即將被生生撞成肉泥之際,舟中妖魔只得掰斷手桿。

瞬間,他們連魔帶舟地消失了。

看完這一出,歸笙也沒空再看其他的了。

她搖手桿搖得飛起,既要躲發癲的巖漿漩渦,也要躲虎視眈眈的礁石,還要躲一頭撞過來的其他小舟。

不過一陣手忙腳亂後,歸笙漸漸摸出了些章法。

然而剛生出點自信,她一個左轉閃避礁石,就和礁石後疾馳而來的另一只小舟絕美邂逅了。

歸笙:“!!!”

兩方人馬驚恐對視,同時將手桿拉到了底。

卻誰也沒能阻止兩舟側撞,“咚”的一聲後,兩只小舟同時傾斜騰起,變成了一對飛舟。

半空中,即將翻船之際,燭燼一把攥住另一側的船舷,往下一扳。

小舟當即一個擰身,猛猛一沈,還算穩當地落回河面。

而與他們相撞的那一舟則直接翻了船,舟中妖魔在落入巖漿前被送出了鼎外。

有驚無險,劫後餘生,歸笙簡直熱淚盈眶。

卻暫時沒時間給她身後的人上天入地一頓讚美,她還得繼續駕駛小舟避險前進。

或許是該翻的船已經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小舟大多技術高超,在礁石的夾擊間劃出一道道精彩絕倫的弧線。

歸笙也逐漸成為其中一員,且因飆舟飆得越發得心應手,心中竟隱隱泛起幾分詭異的興奮,有股想要一較高下的熱血直沖頭頂。

一路激情競速的結果是,當河岸近在前方,四下已經沒有了礁石的威脅,她也下意識要搞個高難度的漂移跳躍來炫技。

結果還沒拉上手桿,一只手便將她的手整個包住,按下了她的動作。

身後響起燭燼無奈的聲音:“……輕一點,它快斷了。”

歸笙一低頭,果然見手桿裂開了一道長縫。

……大概是她剛才熱血上頭,拉桿太過暴力造成的吧。

歸笙徹底冷靜下來,訕訕地道:“抱歉,抱歉。”

小舟穩穩靠岸後,魔鼎的出口也在前方浮現。

一眾順利通關的入鼎者玩過了癮,走上岸後仍不住歡呼大叫,口哨連連,聲聲誇讚這位魔使有點意思。

歸笙則仍提著一顆心,直到跟隨大流平安走出魔鼎,真切地重新站回了隕階上,才將這顆心咽回了肚子裏。

這位魔使當真信守承諾,只是同他們玩一玩。

出鼎的登階者越來越多,稍作休整後,便繼續向上攀階,趕往下一座魔鼎。

見狀,歸笙回頭,輕快地道:“我們也該……”

話音戛然而止。

身後人影紛紜,卻沒有那張熟悉的面孔。

燭燼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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