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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收蓮心(下) 那,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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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收蓮心(下) 那,我走了

這亮晶晶輕飄飄的鼻涕泡, 如同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蓮心“哇”的一聲就哭了,斷了線的露珠從眼睛裏直往外冒。

兩條蓮瓣狀的手臂環住膝頭,蓮心將臉深深地埋進去, 兀自嚎啕大哭了起來, 像是也懶得再管歸笙會不會趁機上前,將她一舉擒獲了。

見狀, 歸笙想了想,指尖一撥。

已經來到蓮心身下的三爻一停, 貼在梁底,暫且按兵不動。

哭了一陣,蓮心抽噎著開了口:“……你們蓮華殿的都是壞人, 用蓮華境的術法將我養大, 卻是為了活活燒死我,讓我散出身體裏的髓華。”

“我知道我不從,算是恩將仇報, 可我若從,我又總有點不甘心。”

“還有,靈祖。”

蓮心驀地擡起頭來。

不熟練的化形, 連作出略微鮮活的表情都萬般艱難。

卻在提到這個名字時, 她的面上浮現出無比真切的哀傷。

“在我只有半開的靈智時,我聽到她很溫柔地喚我蓮心……先前你們來抓我,唯獨她沒有出現, 我還以為蓮華殿至少還有一個人不舍得對我動手。”

“結果剛才破境時我才知道,原來她也只是為了利用我……我徹頭徹尾,只是蓮華殿打造出來的一柄工具而已。”

說到這裏,蓮心先前強撐出來的兇相全部散了,只餘下了深深的迷惘。

“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要不你殺了我,大家都別好過好了。”

聽著這孩子氣的話語,歸笙心裏悶悶的,有種說不上來的感受。

她正在斟酌,又聽蓮心道:“你身上的髓華氣息……是靈主的?他為什麽不親自來殺我?被他害死的人那麽多,他還怕多一個我嗎?”

歸笙一頓。

原本已稍稍平靜的蓮心驟然煩躁起來:“你那是什麽眼神?我說的不對嗎?為什麽他當年犯下的過錯,害得西漠如今如此難過,卻要通過燒死我來補救?憑什麽啊?!”

“……”

歸笙唇動了動。

她知道,若在此刻為清伽說話,一定會更加激怒蓮心,是一個極不明智的選擇。

然而,難以克制的酸澀與怒意,猶如瘋長的藤蔓纏結在喉頭,生拉硬扯著,將她壓抑在喉間的話拽出了口:“他在想辦法補救。”

蓮心果然暴怒道:“補救?他能補救什麽?他能讓煌星木覆活嗎?”

她三聲反詰,聲聲刺耳,錐子一般鑿在歸笙的顱骨,激得她越發氣血上頭,滿心充斥著針鋒相對的情緒,當即也想不管不顧,大聲質問回去,問得這小蓮花啞口無言、無地自容才罷休。

但徒勞地宣洩情緒,最是於事無濟。

指甲深深嵌入掌肉,最終,歸笙沒有接蓮心的話。

她靜靜地道:“我一直很想問一個問題,為什麽在你們的指責裏,那潛入西漠、縱火燒城、盜走木種的,害得西漠淪落至此的真正元兇,一直都隱身了呢?”

蓮心一怔。

歸笙觀察著她的反應,語氣越發平和:“你恨清伽,自然有你的道理,指責他也情有可原,但你要罵,也請帶上那兩個元兇一起罵,好嗎?不然這會讓我覺得,你只會窩裏橫,而且主次不分,是一只不僅笨,還很壞的靈怪。”

蓮心:“我……”

歸笙:“你之前說我丟中州的臉,那你這會兒就是丟全體靈怪的臉,畢竟當年在火中被清伽救下來的靈怪,肯定還是罵那兩個人罵得更狠。”

蓮心:“……”

歸笙氣定神閑地一撩袍擺,原地盤腿坐下了。

她朝蓮心勾勾手:“來吧,你罵吧,我就坐這聽你罵,聽你罵個夠。”

蓮心:“……”

蓮心罵不出口了。

準確來說,她臉色漲紅,隱有羞慚之色。

即便不甘心,唇齒囁嚅半天,卻仍是什麽都說不出來。

歸笙:“不罵了?不罵了就冷靜點,聽我說。”

歸笙一口氣將妙慧靈祖設計蓮華境的來龍去脈和盤托出,總結道:“所以,妙慧靈祖利用你,也是在救你。你如今也不需要再上涅火臺了,清伽會找到破解之法。你所擔心的所有事情,都已經解決了。”

她一錘定音:“你不想在西漠呆,那你就跟我走吧,清伽已經同意了。”

蓮心癟著嘴,啪嗒啪嗒地掉著眼淚,模樣可憐極了。

須臾,她終於“哇”的一聲哭出來,癱坐在地上,四瓣並用,死死抱住翹起的梁木一角:“這裏好高……我、我、我不敢過去……”

“我之前站在塔頂不動……也是因為……太高了……”

她哭得越發淒慘:“蓮華殿的這些壞人……把我放在那麽高的臺上……他們就不能換個地方嗎……你們這些人真是壞死了……”

歸笙:“……”

歸笙哭笑不得:“那你就在那坐穩了,我過去接你。”

心中巨石落地,雖然這靠窗的一段梁木委實陡峭難行,但和蓮心終於平靜下來比都不算事。

歸笙小心翼翼地提氣,一步一步地向蓮心走近。

她向蓮心伸出手:“別怕,我過來……”

“叮——”

窗外,檐下的銅鈴輕響。

與此同時,一線暗紅的光澤,掠過歸笙的餘光。

這一瞬仿佛被無限拉長,有股陰冷潮濕的髓華猝然逼至,像白骨深埋的海,掀起一幢冰寒的駭浪。

歸笙只覺身如一片被浪頭打翻的小舟,無法抗拒地被海浪卷向了那扇窄窗。

與蓮心擦身而過的瞬間,後者驚愕地瞪大了眼,不懂這人好好的為何突然摔了過來。

不懂歸不懂,蓮心伸手就要來扶歸笙:“小心……”

表情卻凝固在了擔憂的這一瞬。

歸笙跌出窗外的剎那,看到交錯的血色劃開蓮心的身體。

四分五裂。

再多的,歸笙沒能看見。

呼嘯的狂風灌入她的耳膜,歸笙的身體急墜而下,纏身的陰冷髓華幾乎是裹挾著她往地上砸。

照這個沖擊力道直挺挺摔下去,她不死也得落得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歸笙奮力掙紮的同時,立刻放出四爻盾。

棕褐的核桃片振開,將她攏於其中。

這樣即使掙紮無果,也不至於摔得太慘。

上方異響連連,歸笙艱難旋身,瞥去一眼。

只見千百盞蓮瓣自那窄窗弋出,霏霏似雨雪,又連綴成長橋,急切向下墜的歸笙湧來,似想將她托起。

卻在即將碰到歸笙的剎那,如傀儡受到提線的擺布,猛然向後倒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粗暴地勒回塔頂。

“砰”的一聲後,歸笙重重墜在殿塔底層的檐面,險些將一層的殿頂砸出個人形天坑。

雖未傷筋動骨,但肘膝皆被震麻,歸笙一時起不了身。

塵屑激揚間,歸笙吐掉嘴裏的瓦礫,齜牙咧嘴地擡起頭來。

原本供奉蓮心的凈世臺上,一道人影翩翩而立。

獵獵狂風中,被血色染紅的月在那人身後,為其高頎的身形鍍上猩紅的輪廓。

翻卷的衣擺削薄淩厲,似數段磨砂的墨色刀片,一尾發束曳至腰間,依稀也作詭譎的片狀。

那人輕輕收攏手指,無數從蓮心身體中抽出的髓華,被其盡數歸入掌心。

隨即,那人微微俯身,向塔底望來。

黃沙如幕,將那面容隱匿得徹底,卻有兩道森冷的視線,與歸笙相碰。

這股冰冷的感受……

是那個在祈靈祭典上對她動手的家夥!

與此同時,塔頂的人歪了歪頭,似在疑惑她居然沒有活活摔死。

歸笙:這混賬還敢低頭往下看?

那你的眼珠子就別要了吧!

在梁木下蟄伏已久的三爻霍然暴起,飛旋的鏢刀般刺出窗洞,剜向那人正對下方的眼眶。

塔頂可落足之處極窄,那人猝不及防,無處可躲,也似不信這寒酸滑稽的核桃片能翻出什麽風浪,只略略擡臂一擋。

然後就被斬下了整條手臂。

斷臂飛出,那人身形踉蹌了下,用力揮開死咬不放的三爻,轉身便走。

循著三爻的氣息,歸笙強忍筋骨的不適,足踏飛檐,疾步上塔。

然而終究遲了一步。

那詭異的家夥已不見蹤影,連那條被斬下的手臂也不知所蹤。

歸笙當即決定不再作無謂追捕,收回怏怏不樂的三爻,閃身進窗。

甫一落定,歸笙便看到先前蓮心所在之處,如今只剩一地零落枯萎的蓮瓣。

一顆心霎時沈入谷底,又想到了什麽,猛地一提。

歸笙撲向那一地怎麽看都生機殆絕的蓮瓣,倉促地將它們攏到一起,又調動身體裏剩餘的清伽的髓華,一股腦全部註入其中。

奔湧的髓華果然如源頭活水,逐漸喚起蓮瓣脈脈的生機。

雖淺淡,卻真實的一寸生機。

歸笙一瞬不眨地望著眼前的一幕,忽而有種極其微妙的感受。

她好像突然明白,三百年前的清伽選擇救下那只木頭靈怪,究竟是出於怎樣的一種心緒了。

與任何覆雜的思考都無關,只是同為生靈,見到一息殘存,卻仍舊殷殷的求生之念,自然而然被叩響心底的柔軟。

難怪清伽那樣不願多生是非,懶得多管閑事的人,會在三百年前的那一刻,選擇出手相救。

想到清伽,歸笙驀地發起愁來。

清伽要的是她收服蓮心,如今蓮心變成了這樣,算是完成任務了嗎?

歸笙不再多想,捧起手裏的蓮瓣,風馳電掣地趕回蓮華殿中,直入清伽所在的隔間。

望見榻側那道淡白的身影,歸笙一個箭步搶過去,對他捧出手裏奄奄一息的蓮心,焦急地道:“你看看,這還能救嗎?”

清伽垂眸,似乎在看她手中雕零的蓮瓣,又似乎在看她掌心的擦傷。

他看得太久,久到歸笙嘰裏呱啦把方才發生的事情覆述完了,並再三表示她是臨門一腳遭到偷襲,不是心狠手辣把蓮心摧殘至此,清伽還是沒擡起頭。

歸笙說累了,也捧得累了,不自覺地蜷了下手指。

清伽這才擡眸,平靜地道:“蓮心不是普通的靈怪,修為本就高深,只要不再受傷,會自然恢覆的。”

他咳嗽兩聲,又道:“不過,留在西漠這等靈髓貧瘠之處,就不一定了。”

歸笙了然:“那我就帶她走了。”

清伽:“嗯。”

似乎沒有什麽別的要說的了。

歸笙遲疑地道:“那……告辭?”

清伽仍只是應了一聲,不多言語,亦不作挽留。

他噙著笑,只是那笑意極淡,淡似晦月暗雪,孤清寂寥。

所以即便他已無聲地向她頷首,算作向她的告別,歸笙卻莫名無法邁開腳步,更無法就這樣轉身離去。

心底仿佛有個聲音悄悄地道:再同他說些什麽吧。

說什麽都可以,再多留一會兒吧。

歸笙將這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歸咎於,這或許是她見清伽的最後一面了。

找到師母後,她應該就會和她一起回到中州,不會再來西漠了。

蓮華境中的種種過往,雖非現實,但置身其中,對那些相處的感知卻是真切的,那些歡樂嬉笑的時日,仍舊歷歷在目。

雖然出境之後,清伽對此段經歷似乎並無特殊表示,甚至對她比原來還多了幾分克制的疏離,但她卻無法控制地對這個人心生親近。

所以,在這即將分別之際,歸笙有些不舍,也是她自己能夠理解的。

歸笙躊躇片刻,沒話找話道:“西漠還是得戒備森嚴一些啊。”

清伽見她不走,望了她一眼。

歸笙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緒,只覺得那不像是趕人,於是接著道:“剛才和我交手的那個,在祈靈祭典當天,你差點就被他刺殺了。”

清伽搖了搖頭:“刺殺我不是他的目的。”

他瞥一眼正被歸笙收入乾坤袋中的蓮瓣:“他一開始的目的,就是毀掉蓮心。他之所以在祈靈祭典上逼你出手,便是為了讓你變成一個活靶子,吸引蓮華殿的註意,這樣他暗中行事就方便了許多。”

歸笙聽得咬牙切齒:“原來如此……那他可真是個混賬啊!”

這混賬以後可千萬別落到她手裏!

否則她一定要摘了他的腦袋,塞進她的核桃!

歸笙一頓暢想如何報覆那賊人,捏得指骨喀喀作響,又忽覺怪異,道:“你和靈祖分明查到了有此人存在,為何不在這些天裏搜捕他?”

清伽輕聲道:“力有不逮。”

歸笙:“……”

一個無懈可擊又令人無語凝噎的理由。

也是,這些天裏,其他靈侍忙著看護又追捕蓮心,靈祖忙著設計讓清伽陷入蓮華境,而清伽就更忙了,前腳剛擺脫她那滴鼻血的陰影,後腳就陷入了蓮華境,整個蓮華殿簡直亂成一鍋粥了,無暇搜捕此神出鬼沒之人也說得通。

這下是徹底沒話說了。

歸笙撓了撓頭:“那,我走了。”

清伽輕輕垂首:“嗯,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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