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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莫姑娘 總算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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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莫姑娘 總算等到你了

清伽目送歸笙的背影離去。

在那些遙遠的記憶裏, 他其實很少見到她的背影。

那時候,她的肉身不穩定,隨時有崩毀的危險, 需要依靠他的髓華來維持平穩的狀態, 所以他們往往形影不離。

可是,作為一個想要成為靈主的靈侍, 他有太多紛繁冗雜的事務,有時實在無法將她帶在身邊, 只得在屋中布下充滿髓華的咒術,將她留在那裏,並承諾很快就會回來。

而她也從來不哭不鬧, 乖巧懂事地應下, 甚至反過來逗他放心,說只是分開這麽一會兒絕對沒有問題,叫他千萬不要小瞧了她。

所以那些年裏, 總是她望著他的背影離開。

如今他終於知道,這是一種怎樣的滋味。

清伽慢慢起身,扶住蓮華殿幹裂的墻壁, 慢慢地向殿外走去。

他始終弓著身, 與五臟六腑間並非因傷勢泛濫的痛楚對峙。

他走進那條讓她驚嘆不已的走廊,四面八方皆是千姿百態的鏡面。

一步一步,向這境廊的最深處走去。

盡頭處, 是一面一丈高的鏡子,鏡身兩側各立一尊人俑,人俑執劍,神容肅殺。

鏡面的寒光,映在清伽蒼白而冷淡的面容上。

他將掌心按上鏡面, 鏡面剎那應聲而碎。

在鏡界中的場景顯現之前,先一步到來的,是一股濃郁而刺鼻的血腥氣。

在這血腥氣中,清伽冷淡的神容和緩了幾分。

那面對無知無覺的她時,滿心的痛苦與哀怨,終於淺淺消淡了些。

他踏入鏡界,長袖一拂,墻角的一根蠟燭昏昏燃起。

燭光黯淡,似一頭垂垂老矣的困獸,踱步襲向牢獄正中的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被鎖鏈吊住的女人。

女人四肢皆斷,半跪在地,頭顱深深低垂,容顏隱匿在發絲的陰翳下。

滿身血垢幹結成黑紅的染料,將那一襲破敗的紅衣塗染得面目全非。

倘若忽略那微緩起伏的胸膛,單看此頹喪之態,恐怕會誤以為這裏吊著一具死去多時的屍體。

全無蓮華境中,衣紅若霞,裙裾似鋒,一劍解決祟物的凜然意氣。

清伽道:“別來無恙。”

無人應答。

女人一動不動,一聲不吭,好似不知有人踏入了這座鏡面後的牢獄,還對她發出了看似善意的問候。

清伽微微垂眸。

良久,他淡聲說:“你將她教得很好。”

這一回,女人終於有所反應。

她低低地笑了一下,笑聲嘶啞,似有血塊哽咽在喉。

“和我可沒什麽關系。”

久未出聲,女人道出的字句幾不成形,卻能從那輕緩的咬字與吐息,聽出豐盈而柔軟的溫情。

“從她來到我身邊那天起,她就是那個樣子。”

“……”

清伽不再看她,望著牢獄的一角,平靜開口,陳述一個事實:“三年前,你來西漠蓮華殿借碎虛寶鏡時,就認出了通過蓮華境回溯的她。”

女人漠然道:“是又如何。”

清伽停頓了一下,道:“我有點好奇,那時候你應當就知道,你此行兇多吉少,那你為何還要執意前往北原的魔元山?”

女人扯了下唇角,不屑地道:“怎麽,元魂碎片融合後,你腦子恢覆正常了,想到自己之前在魔元山頂幹的事,後悔了,怕她知道?”

清伽嘆氣:“談不上後悔。”

“不過,你若是不去那一趟,現在的局面至少不會這麽難看。”

女人冷笑:“再難看,也是你一手造成的。”

“比起魔元山的事,你不應該更擔心她知道——”

“是你故意使用鏡顯之術,讓她在鏡中看到我,千裏迢迢誘她過來,就是為了取出她體內殘存的煌星木種,挽救你心心念念的西漠麽?”

清伽搖了搖頭:“我第一眼見她就知道,她體內那一點殘存的木種,便是取出來,也未必能救活如今的煌星木。”

“‘未必’,”女人譏諷地道,“可你到底連試都沒試。”

清伽笑道:“怎麽聽你的意思,你似乎很希望我將她扣下?有你這麽做人家師母的嗎? ”

棲遲大笑出聲。

那笑聲牽動肺腑間未愈的傷,又撕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聽不出來嗎?”

她生生吞下咳嗽,挑起恣長的眼梢:“我是瞧你處心積慮算計一趟,卻臨陣反悔下不了手,到頭來全白忙活,在奚落你。”

“還有,”她偏頭吐出一口血,語氣卻越發張揚,“聽你這‘師母’二字講得咬牙切齒的,心裏怕是想說‘竊賊’吧。”

清伽笑意微斂,淡聲道:“你不是嗎。”

棲遲毫不猶豫地承認:“我是。”

“但被蓮華境反噬而算計起她的你,又好到哪裏去?”

棲遲呵呵笑道:“若是純粹的算計倒也罷了,瞧你那前一副後一副的做派,又是把人關進養傷的水月牢,又是故意讓她看到你曾在牢底受苦的景象……你是在表演反覆無常?還是在向她撒嬌呢?”

清伽靜了靜,卻沒有反駁。

他微一擡手,纏身的鎖鏈將女人吊起。

“無論如何,該把你換一個地方了。”

清伽冷淡地道:“如你所見,第一道計劃失敗了,我下不去手。”

“我還有一縷元魂碎片在外多年,需要前去收回,無暇時時刻刻盯著你。”

“不過,若你回心轉意,願意接受我的第二個計劃,隨時都可以來跟我說。”

清伽望著那張面目全非的容顏,輕聲道:“莫姑娘。”

女人一語不發,像是什麽都沒有聽到。

鎖鏈叮叮當當散落一地,她的身影漸漸被咒術吞噬。

清伽不緊不慢地看著。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道脆生生的嗓音,伴隨“篤篤”敲響鏡門的動靜。

“清伽?清伽你在這裏嗎?”

有那麽一瞬間,清伽以為是自己不舍太過,以至於出現了幻聽。

他分明是親眼看著她走掉的。

結果緊接著,他就聽那嗓音道:“我回來找你有點事情,靈祖跟我說你來這裏休息了,我可以進去嗎?靈祖把通行契給我了,你身體不舒服的話不用過來給我開門,我自己進去就好了。”

清伽:“……”

帶離棲遲的咒術遽然提速。

在棲遲遠去的嗤笑聲裏,清伽近乎倉促地踏出鏡界。

鏡門死死合攏,不留一絲餘隙。

與一步外俏生生立著的人目光相接,清伽脊背一陣發寒,洶湧的恐懼險些將他淹沒。

就差那麽一點……

見清伽一聲不吭地冒出來,歸笙被嚇了一跳,又發現他的臉色比她離開前還要煞白,這驚嚇便轉為了憂心:“……你怎麽了?我突然回來嚇到你了嗎?”

但是有必要嚇成這樣嗎?她又不是什麽洪水猛獸啊。

迎著她烏潤的眸子,清伽定了定神,淡聲問:“還有什麽事?”

他的態度比先前還要疏離。

歸笙只當他是被嚇得狠了,善解人意地退開兩步,降低自己並不存在的壓迫感。

還未開口,歸笙便先撓了撓頭,因為自知接下來要說的話頗有些越界,很是苦惱該如何啟齒。

欲言又止了半晌,歸笙一捏拳頭,把心一橫,將一路折返時打好的腹稿托出:“我想了想……我們要不要,互相留個傳音法寶?”

“……”

既然說出了口,歸笙便不再踟躕。

她直視清伽怔然的眼睛,坦然將想法告知:“到了你真的別無他法,需要再次散盡髓華的時候……你可以傳音給我。”

她將手搭在九竅核桃上,直言不諱道:“我有一個方法,可以延續西漠的靈髓。”

“雖然不知道能延續多久,”她頓了頓,“但我是覺得,能拖一時是一時吧。”

“萬一在這一時裏,你們就找到了破解之法呢?”

不到最後一刻,不到退無可退,總還有是一絲希望的。

歸笙不忘強調:“之所以不能現在就幫你,是因為這個方法不能隨便用,所以只能留到萬不得已。”

清伽一時沒有作聲。

他望著眼前昂首挺胸,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偉岸可靠的小姑娘。

和三百年前一樣,她的眸光比天星還要清亮。

一點都沒有變。

良久。

清伽輕聲道:“不要濫好心。”

他才誇過那人把她教得好,誰成想她轉頭就這樣,對不知底細的人和盤托出好意,絲毫不設防備。

見這人沈默半天,開口第一句就是對她訓話,歸笙不禁略感郁悶:“我也不是對誰都這樣仗義的。”

相反,因在天霄派的遭際,她慣於斤斤計較,也擅長置身事外,如非有所盤算,鮮少在明面上主動給自己找事。

然而方才離開後,她人都奔出蓮華殿老遠,心思卻仍在原地盤旋打轉。

手在核桃上搭了又放,放了又搭,一頓徘徊糾結,險些把核桃摸禿嚕一層皮,才最終咬一咬牙,原路返回。

“反正,”歸笙鄭重其事道,“我想幫你這個忙。”

“雖然……”她摸了摸鼻梁,“我也講不清緣由,或許是因為和你在蓮華境中的相處真的很愉快吧,怎麽著我也算是……呃,看著你長大的?”

清伽:“……”

他嗆了一下,終於忍不住笑了:“你就不怕我沒表面上這麽大度,知道你身懷奇技,能免我一死,不禁心生歹念,將你扣押在此處嗎?”他一笑,若春風化雨,將那道自出了蓮華境後,便橫亙在二人間的無形屏障消解許多。

歸笙仿佛回到了蓮華境中可以同他肆意鬥嘴的時候,心裏話不由脫口而出:“其實你表面上也沒多大度,尤其是這張嘴。”

清伽:“……”

他望著對面說完也自覺有些尷尬的歸笙,藏在袖間的手指微微蜷起。

下意識地,想屈起指節,在她的額頭敲上一記。

就像曾經那樣。

可是,三百年時過境遷,有太多的事情已經改變。

回不去了。

清伽慢慢地,對歸笙擡起手。

歸笙不明所以:“這是?”

清伽微笑:“擊掌為誓。”

歸笙瞠目:“留個傳音法寶還要擊掌為誓?你這是怕我在法寶裏動什麽手腳嗎?”

清伽眨了下眼:“說不定,萬一呢?”

雖然聽出他是在開玩笑,但歸笙還是一陣無語:“就算我真的要動手腳,你這個擊掌為誓的約束力幾乎等於沒有啊,難道你要我發毒誓嗎……”

說是如此說,她也將手舉起,印上清伽的掌心。

卻又不止於此。

那溫熱的手指,倏然穿過她微張的指縫,十指緊緊相扣。

不待歸笙反應,清伽又將她牽近。

那力道並不算大,甚至稱得上溫柔。

歸笙卻因猝不及防,被牽得一個踉蹌,向他撲去。

額頭相貼。

有一泓柔和而邃遠的髓華,自相貼之處,凝聚至歸笙的眉心。

歸笙懵然,一句“你又給我髓華做什麽”到了嘴邊,意識卻陡然模糊。

那張近在咫尺的容顏漸漸朦朧,似一場鏡花水月的夢。

不知他是否看她,也不知他此刻是怎樣的神情。

正當歸笙驚恐這人該不會真的要把她迷暈扣下來的時候,她聽到輕輕的一句:

“一路平安。”

……

將人送走後,鏡廊之中重歸寂靜。

水月牢底的三百年,並沒有讓清伽習慣寂靜。

三百年間,他的髓華代替煌星木的靈髓,踏遍西漠的每一處角落,路過西漠的每一個城民。

由於髓華與元魂相連,他無法逃避地聽到形形色色的心聲,或來自人族,或來自靈怪,或來自其他居於西漠的族裔。

最初,他能聽到感激。

漸漸地,他在怨聲中翻揀善言。

到了最後,他平靜地接受那些流言蜚語,怒罵詛咒。

直到五年前,隨著這些髓華也即將殆盡,他終於不再聽到這些聲音。

在那同時,屬於他少年時段的元魂碎片占據肉身,向靈祖提出將功折罪。

這個從水月牢底走出來的少年,雖然承接了三百年前的記憶,卻因蓮華境的反噬,被割裂成一個孤立的人格,因而似乎並沒有延續那份三百年前的感情。

他似一個滿心譏誚的看客,冷眼旁觀著那些屬於另一個元魂碎片的記憶,認為三百年前的自己不可理喻,且愚蠢透頂。

就為了這麽個木頭靈怪,把自己淪落到如此境地?

他想,既然這只木頭靈怪仍然活在世上,體內不知為何還有殘存的煌星木種,那麽就只需利用那個三年前抓來的女人,將這只靈怪引至西漠囚禁,剝皮抽筋,取出木種,救活煌星木,就能解決他身負的三百年罵名。

他是這麽想的。

可惜,他高估了他自己。

祈靈祭典上,聽著那闊別三百年的步聲,一步步向雲輦踏近。

甚至,直到雪紗揚起的前一刻,他還在想,自己應當為她不出所料地落入陷阱而感到省心。

然而,當身手輕靈的少女低頭望來,四目相對的剎那。

他卻在想,原來,這就是她平安長大的樣子。

……

歸笙睜開眼睛。

觸目所及處,黃沙漫天,大漠流金。

西漠主城遙在天際,只餘恢宏的輪廓依稀可辨,如一座虛幻的海市蜃樓,可望而不可即。

一如她來時見到的場景。

這些日子在西漠的經歷,恍然一夢。

歸笙出神地想:清伽這是……直接將她送出了西漠?

她驀地想起什麽,忙給自己渾身上下檢查了一番。

確認沒缺胳膊少腿,九竅核桃也安然無恙,歸笙才重重地舒了口氣。

清伽臨別時的狀態有異,似乎有事情瞞著她,她不得不留些心眼。

看來是她想多了,人家就是拒絕了她的提議,並好心送她一程罷了。

雖然心知人家沒有義務接受自己的好心,但歸笙還是一時胸口窒悶。

她怏怏不樂地伸出手,想將亂糟糟的頭發綁起來,好讓頸間清爽一些。

手背卻陡然一涼。

歸笙一楞,擡頭。

手背如抵住一堵看不見的磚墻,無法再向前推進一寸。

而這方向,正對西漠主城。

有個念頭乍然騰起,歸笙不可置信地站起身,用力往那方向一邁。

那果然是一道無形的結界,瞬間將她整個人彈了回來。

沙地松軟,歸笙一個沒踩穩,一屁股跌坐在地。

歸笙呆呆地坐了一會兒。

這是什麽意思?

要她以後都不準來西漠了嗎?

她想過會被拒絕,畢竟出了蓮華境,她和清伽根本不熟。

但沒想過會被拒絕得如此徹底,對方竟然直接設了一堵隔絕結界,和她再也不見的架勢!

歸笙越想越生氣,越想越忿忿不平:有必要嗎?

她又不會掐著他的脖子,逼他收下傳音法寶。

拒絕了就算了,自求多福吧!

想通了,歸笙重振旗鼓,抹把臉,就地爬起,抖掉身上的黃沙。

她還要去找師母,沒工夫再耽擱了。

歸笙一掄胳膊,甩出二爻,沒好氣道:“帶路,去北原,魔元山!”

二爻被她甩得在空中一個急剎,罵罵咧咧地掉過頭來,往相反的方向飄去。

歸笙甩甩袖子,緊隨其後地跟上。

然而沒走兩步,她身形一滯。

不對勁。

她分明結結實實地踏在地上,卻有一腳踩空的不真實感。

歸笙低頭,但見足下黃沙平坦,似乎並無蹊蹺。

莫非是她心緒作怪?

畢竟她此刻的確心神不寧,怒火中燒。

歸笙深呼吸三下,不再多疑,繼續向前走。

然而很快,歸笙就知道,那股若有似無的怪異感,並不是她的錯覺了。

足底原本平坦的沙地,在某一瞬,忽地被抽光了表層之下的黃沙。

方圓十丈的沙地,頓如一層脆薄的空心卵殼,以歸笙的足心為裂口,向外蜿蜒生出蛛網般的裂紋。

下一瞬,裂口處的黃沙塌陷。

下陷的流沙立時匯聚成一輪立體的漩渦,又如狂暴的漣漪疾速外擴,中心的沙眼猶如怪物翕張的喙齒,將歸笙的雙腿牢牢絞住,一截一截、一段一段地向下吞噬。

一切只發生在瞬息之間。

待歸笙反應過來時,她已被這沙眼吞沒了半截身體。

尚有兩條胳膊可用,正當歸笙尋思哪個核桃可以派上用場時——

兩條鎖鏈破空而來,自歸笙的腰間穿過,如一對閉合的手掌,將她手裏的核桃碾碎成灰,並將她的手臂反絞至身後。

那鎖鏈纏繞青焰,似皚皚雪原中,流離浪跡的青色磷火。

沈重若萬仞山岳的修為鎮壓裏,紅纓耳珰的魔族一步步地走近。

直到在歸笙面前站定。

“總算等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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